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二百二 餘姚黄宗羲編
書五十六
感憤
上大司徒梁公儉庵書(劉繪/)
進士繪頓首死罪繪不佞不能敬奉徳教以順下陳之
心繪恐以不肖之故有傷扵門下之度也繪以進士分
大司徒觀政國家之法以新進者多下邑草莽之臣不
習典章令觀大臣舉事庶他日有所法程可寡過爾未
先授以職事也昨澍雨竟日進士以僕馬未便遂未到
部隨有健吏持札相喚進士方與客對即辭客衝雨沾
濡來見初以為必有明訓教㫖便當勇受之也不意門
下據案不荅禮聲色兩厲進士以庶司在列不能當面
數之責畧無辯論以為一揖不至未成過也門下何動
氣若斯此所謂覆羮之失而致翻海之怒毁瓦之咎而
發破山之威竊亦為門下不取也門下怒愈甚環視兩
旁指為冥悍不識事體公肆傲慢令曹吏勒疏叅劾進
士始長揖退見同年友但瞑目沈心而笑曹吏之亡識
矣夫進士未受職曠何職也未受事敗何事也曹吏雖
袖筆如刀不知所主何意所加何辭所摭何事所議何
罪聖主髙居法宫宸覽諸大臣奏章見大司徒奏囊必
慮以為軍國何大議邊圉何大策内庭何大計象魏何
大令發而視之則叅一未到進士爾繪懼此瑣細事乃
勤聖主當何以出絲綸下明詔哉是本欲成進士之材而
反損門下愛士之徳白進士之過而反累門下容士之
量繪聞仁不棄物禮先厚施以不肖之始進望門下有
以全之不虞其輒棄之也以不肖之狂悖望門下有以
教之不虞其輒摧之也故不教而怒者禮之暴也不寛
而伐者義之惨也且舉一言而傷國體之大非忠也薄
一士而動羣情之猜非知也願門下察之昨聞周司務
同郎吏二三人皆短繪扵門下謂繪多言戯媟俯仰亢
倨出入不循矩度嗟哉以繪之行誠如左右之言但繪
且思之以繪之志行欲免扵左右之譖必不可得也以
左右之志行欲相合而矜之亦必不可得也諺曰女入
宫見妬士入朝見忌夫宫妬者必名姝也朝忌者必竒
士也繪雖亡竒然自左右眂之必駭顧而叱焉者也昔
黄次公卻督郵之譛而全許丞之名龔少卿拒功曹之
誹而得王生之力孟公不顧尚書之期而司徒馬宫優
之位躋列侯士元不理耒陽之事而相國孔明原之權
登上将此四人者豈徒以疏濶媮慵哉性有能不能人
有遇不遇爾是以孔門設教列為四科班史論人注為
九等善人難以入室狂狷可以成章不有巨徳何以造
士也門下又讓繪曰觀汝年已踰三十何不省事若斯嗟
哉嗟哉繪生八九嵗時頗具知識能屬文鄉里謬指為
竒今三十一嵗矣不能扵此時光揚駿業為國家濟一
事遂隊南宫厠扵釋褐之末嘗自愧恨力倦神疲時或
目不辨朱紫耳不聆音理隨口應荅健忘如耄而自不
知其故也但仰方今聖主御極六合一家雖有竒傑何
能自表見此正馬卿揚雄所謂儀秦無所騁辯賁獲難
以事勇者也故如文子弱齡能禦𠂻甲甘羅十二憑軾
下趙子房以童年報韓仲華十九而為佐命古昔英哲
不尠假令並生斯世則亦就摳衣鼓篋之業爾豈能遽奮
青霄之上邪繪文不能獵取上第名不能横四海則宜
為左右之輕且斥繪亦以此澹蕩而困扵自悼常恐終
無樹立而自委扵末行也繪且籌之繪居宛汝之間其
俗子弟多好獵繪往獵家見名鷹扵未獵時凝金眸垂
雲翮毳毛剥落翛然如鶩徘徊絛革之繫若病且死啖
以翠鳥之肉不厭也飲以烏梅之液不甘也一旦脫韝
而颺乘迅風而起也竦翼而翔扵碧落其神俊莫能當
之扵此之時信乎大鵬避路孔鸞驚舉野無狐兔之跡林
乏燕雀之羽何也以其才力得縱而精耀氣湧也以繪
之不肖倘辱納而教之當有鸞鳳朝陽之志肯以名鷹
自况邪若終不加愛而與進之繪聞智士不違心以干
禄烈士不忍詬而喪名髙鴈傷空弦而横透雲幕神駒
驚虚箠而滅影崑崙今九州之外五嶽之巓可為曠士
棲神寄足者無限肯終阻門下之條約而有汚印紱哉
狂愚敬勒通記外孤鶴賦一篇并見志意覽辭喜怒惟
其裁察
與殷子(王廷陳/)
竊聞人各有偶物從其類故婚姻人道之始伉儷家政
之基豈可使汙隆一揆涇渭混源哉此鄭忽之拒齊不
疑之辭霍良有以也故秦晉國匹欒郤族均王謝閥等
潘楊世睦本其門素既爾齊同稽厥風猷復無虧替又
其子弟雅醇弓裘克禪則施衿命往結褵言歸百兩是
将箕帚獲所扵是甥舅騰氷玊之譽龜筮告鳳占之吉
風人詠其好逑宗黨贊為具美斯天作之純休人倫之
畢鬯矣其或今迹雖微先鬼則大𦙍支云劣祖徳在稱
則駕言歸女意屬振微仁不遐遺民歸其厚猶長者之
用心矯偷之髙舉也又或席門之眷甕牖之賓前徽無
聞舊彦缺録而豹姿突變騂角旋生無待能興洿塗拔
起則知昌願托冀庇望諧譬之食果畧株棄牢収豕徼
新福扵将來違衆情而締納此婚姻之變例明賢之逆
覩也至若椎埋宄類闤闠狡童不齒齊民世濟惡徳以
逮馬醫夏畦之子給喪傭保之兒亡命負辜之徒導騶
先驅之厮籧篨戚施之状俯仰無能侏儒介眇之稱孝
慈莫改擬倫扵犬豕比徳扵優伶一旦以乾沒而致多
金資營茍以騰髙貲心志驟侈不足非財自醜卑流仰
攀華胄推潤屋之餘脂希宵燭之末照扵是醲肥啖其
門客貨賄誘其私親遊説之言日至宻邇之譽不衰遂
至寡廉鮮恥明目靦顔唯利是求族類罔計衆齒競謀
鳳毛安惜是故育女猶之居貨行媒同扵貿絲忍使化
源釀為賈道扵是犀璧金珠爛充簪珥氷紈霧縠髙貯
筐篚雖位在九列族右一方多議濶視之人喜譏善誚
之士莫不一見解頥弱息請往遂使纓冕之産入扵駔
儈之門河鯉齊姜比扵鳴盜之裔生為合卺之人若牛
驥共皁而食死為同穴之鬼則薫蕕並器而蔵髙門遂
爾降衡芳草為之化蕭矣士人贅行孰此為大哉僕嘗
懐此而未有陳也近見郡中婚媾多托媒扵足下者故
敢布此幸子稱品審流別羣分類茍非異等務遵常塗
母使禮門頓開利竇也
講信書一(郝敬/)
某足下執法明庭休暇故里兩尊偕老兄弟孔懐人生
之積慶鄉邦之萃美使枯槁之夫望之而生色比年髙
牙往返不佞行夫先驅歸忘倒屣親故之誼闕如非敢
為疎薄也盖不佞自丁未之嵗抱病杜門扵今五年矣
士大夫歸田日與父老周旋追陪懽笑而不佞獨坐窮
山衡門反鎖豈其性與人殊自惟肝鬲之要難一二語
人也請為足下畧私布之盖外議謂楚人剽悍而吾邑
為甚不知此議何從起良由我輩奔競喜事知進不知
退一著偶差全局盡輸即今鄉里衣冠非乏長者而人
以為勝母朝歌冠盖不入其里請謁不受其刺此何等
時也人方鵂鶹我我自謂威鳳祥麟逰羿彀中其何幸
之有知止不辱為善最樂此兩言童而習之身既去官
安分循理公無逋負私無過犯雖風格稍峻深居簡出
人誰得而問之此區區自全亦為吾黨增氣此其肝鬲
之要一也人家子侄懶學親族好事奴僕横行三者皆
縁主人素與郡邑大夫院道官長周旋故子弟親戚緩
急觀望奴僕倚城社作姦吾邑聲名之壞大率由此今
既杜門寡交自邑侯貳領博士先生以上一切不通往
來則子弟絶望親戚亦不以閒事相聒家奴知主人素
失禮扵上官斂手入市逢人讓路矣如此則門無剥啄
之警身受清寧之福良覺省便憶自乙已嵗兩兒進學
後雖孤侄孤甥縣試無名寧為貲助不為干謁宅後地
髙價平買强隣生端委而棄之豈曰能讓亦唯以息紛
争之擾省出門之煩妻子無識笑其龍鍾區區拊掌自
謂得計盖能忍一朝之忿而後能博一日之安隻字不
入官府勾使不到家庭昔人云無事此静坐一日如兩
日何為匆匆冗冗與世紛紜此其肝鬲之要二也生平
不善飲酒不博奕不遊嬉對客兀坐終日木偶惟好古
讀書癖入膏肓家有古彜器髙人墨蹟把玩可以永日
辭翰粗習而不工亦不甚好也緬惟先聖六經之訓炳
如日星數千年來各家師說䝉蔽多未發之隱願以未
死之年鑽堅研微手為註釋補前人所未備非竭十年
之力不可而今已五年矣功将及半人生五十始衰余
又過四來日苦短有志未竟恤死之不遑遑恤門外事
此其肝鬲之要三也三者向未以語人雖妻孥無喻吾
意者惟皇天后土先聖先師或者監之而今以語足下
豈謂足下知我乎聊以明區區非好與人長短専心田
舍者也使不佞専心田舍當日與官府酬往規求便利
而縣大夫蒞政兩年尚不識面則不佞豈好事之徒争
利之人哉足下可以垂察矣夫足下世胄也令祖方伯
公田舍甲扵閭里尊公又從而附益之足下拱手而受
成扵人世艱難自可無問區區窶人子先君一官清白
家無甔儲今與尊府相連馬跑泉滔口薄田皆不佞十
七年前拮据置買為老母饘粥一家餬口計而滔口有
尊公生兆則自近年始耳區區創業之初豈預知尊公
将卜兆扵此先去以避之乎去年突将馬跑泉百年水
利一旦阻絶使薄田數頃化為焦土時足下内召胡幼
泉年伯馬瑞華親家皆云候足下歸易處耳無何霖雨
大降不佞扵時注易初畢踟蹰滿志世情冷煖忽忽都
忘比足下歸而馬瑞華謂足下不改其父之政也不佞
嘆足下孝子哉抑或者将彌縫其闕泯其迹使不佞隂
受賜乎未可知也扵時不佞方注書前事盡置度外
比入冬書畢将謀注禮三禮浩繁非數年不可了而兩
兒懶學欲以家事付之値縣司編稅遂令兩兒履畝清
額不意執事者一旦炰烋震怒摐金伐鼓械杖如雨畚
鍤如雲咄嗟之頃薄田五堰盡築為大堤不佞聞之莞
爾而笑曰可謂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者矣然習静久三
告至不為投杼已乃復自思惟不易不于長此安窮
扵是率畧數語授兒代書告邑長者求為先容而尊公
報以纚纚大篇不惟以滔口之五堰為當築且併以馬
跑泉之水利為當阻至是始知足下果不改其父之政
而不佞亦竟不得䝉足下隂庇之賜矣将若之何夫尊
公無地不相阨不佞何地可相避縱不佞謬為髙雅盡
置田舍不問則将閉門枵腹嚼槁壤咽螬李而為於陵
仲子乎扵是不佞始嘵嘵焉向足下一鳴耳雖然争奪
之言出口則清明之氣銷好訟之辭入耳則風雅之道
喪舍文弱之雍容而為睚眦之紛綸離却掃之清宴而
開盈庭之閙市使居不得安其所退不得修其業跼天
蹐地曝纊寝闗區區向所布肝鬲扵足下者盡付之東
流矣夫天下事惟情惟理惟法我輩鍾情中人論理愚
夫讀法足下法官也事至議法卑矣人品至犯法下矣
吾兩人者直當以情語請足下平氣聽之虚懐訪之勿
信羣小勿從亂命其必有以忠言告足下者倘灼見區
區之情誠有可原此疆爾界宜仍舊貫泯扵無迹忘扵
無言安扵無事俾區區養拙投閒席門長掩未死之日
誰非足下之賜盖不佞死灰也而足下煬燄也今姑置
可不可然不然勿論惟扵常格外乞哀扵足下曰請勿
壅泉勿曲防使鄉隣霑一滴之潤解倒懸之渴以足下
賢明亦宜優為此而况不佞非無因而至者何難一見
許乎不佞扵足下雖非肺腑屢世桑梓未始無瓜葛先
君與尊先仲父乂世講也去年聞足下有南臺之擢私
心愉快他日薄業就殺青建鄴詣柱下繙蔵書固我東
道主人也豈意未離里閈早相抵牾是使區區竟不敢
附青雲望龍門矣翻然垂省尚存乎足下一念盖聞智
者不可辯窮而可以情感龍蛇不以直伸而以詘伸今
使足下萬勝不佞萬不勝人不謂足下善謂足下强耳
使足下萬不勝不佞萬勝人不謂足下不善謂足下讓
耳足下試思之寧以侍御之有應人求而與之之為貴
乎寧使人謂侍御兼他人之有之為貴乎吾聞明月之
珠不以彈雀屠牛之刀不以割雞一勺之水盌脫之地
所値㡬何挾豸冠之力以遂升斗折霜簡之威以溺寒
灰借使得之非曰利也借使勝之非曰武也此言滑稽
扵足下為蓍蔡越人關弓誰肯垂涕雖有長者居間利
害未必相闗吾與足下當局願盡除其荆棘相示以肝
髙如此使不佞受賜扵諸長者勿寧使不佞受賜于足
下乎惟足下圖之
講信書二(郝敬/)
昨者奉書足下披露肝膽自知交淺言深然迫扵無可
若何企足下萬一垂聽而足下藐焉如罔聞也得非以
前書詳扵人情畧扵事理故足下疑之乎向固與足下
言矣我輩鍾情中人論理區區非詘扵理也田舍之長
短争訟之是非書之則汚簡牘傳之則醜聽聞屢讀尊
公書皆憑奴客口授都似夢語黒不可以為白鹿不可
以為馬通國之口誰能捫之所以静俟足下從容詳察
不欲皎皎自白獨居其是而足下褎如充耳又不得不
以顛末告請先言馬跑泉一名沙泉泉雖發源嶺東而
溉田則嶺以西居多環嶺西下十里之内百家千頃水
利公共也而尊公每向人云沙泉者劉氏物也郝氏攘
之此豈非夢語耶泉越嶺西流為三溝一溝循嶺而南
為滕家壋滕姓等數十家共之不佞有田十六石在内
同利無争也下嶺數步又分一溝折而西南為周家壋
周姓等十家共之不佞有田五十餘石在内同利無争
也半嶺直下又分一小溝北去為君家長流水而大溝
直西去為聶家壋聶姓等數十家共之不佞有田一百
餘石在内滕壋周壋二溝去泉近地勢下得水多而田
少各家隨便利取水故不分晝夜聶壋去泉稍逺地近
山而髙田多水少故先年屢訟各姓照田分水日夜輪
流嘉靖年間廖朗官帖及各家私約具在可憑也尊公
過聽使者劉寅謂此溝之水専為君家有夫君家有長
流小溝其大溝専為壋設也壋専為田築也君家田盡
在上流壋下一帶皆不佞與諸姓之田君家無寸土在
下不知併吞此水何用自開闢有此泉即有此壋幾千
百年矣令祖方伯公萬厯丁亥年來不佞萬厯乙未年
來皆新户也計尊公沙泉田不及三十石及令叔田不
滿八十餘石而薄田在下流者一百六十石此泉所灌
田且千石而尊公靦然以為已物此又非夢中語邪假
使區區非其有而攘之亦非攘之扵君家也壋水舊分
七晝夜聶秀陳進一晝一夜王安一晝一夜廖成二晝二
夜王明一晝一夜王本敬一晝二夜王本義龔鶴一晝
一夜今陳田屬我水一晝夜王安田半屬我水半晝夜
廖成田半屬我水一晝夜王本敬田半屬我水半晝夜
王本義龔鶴田屬我水一晝夜計薄田該水四晝夜各
姓共該水三晝夜各家公私新舊劵約可據農家以水
為命誰肯相讓使不佞果越分攘取衆姓豈無一言而
何待尊公呶呶乎古壋即在小園烟雨堤左水溝傍牆
南下乙已年山水泛漲壋決為深潭衆姓推田多者首
事不佞捐三十金買石募隣人王天義鄒少光等修築
二人現在可問也使區區非其有而攘之豈亦非其有
而代他人修築乎近年祇為小奴得罪尊使劉寅挾忿
阻絶上流将泉溝一帶處處穿決滴水不令入溝兩年
禾苗枯死而尊公反謂我越分引水渡壋夫壋不渡水
築之何用有壋無水又豈非夢語邪今姑就尊公所明
者曉之尊公謂廖朗水二日夜已賣與胡鳳垣則胡鳳
垣田之有水尊公所明也然胡田之水必由小園牆下
先灌薄田一片九十餘石而後西南過王本敬田又東
過袁照所換廖朗田又東過胡雍丘田又南過不佞買
王明田又南乃抵胡鳳垣田自泉口抵小園一里而近
自小園抵胡鳳垣田二里而遥逺二里者既有水而近
一里者反謂無水此又非夢語邪尊公謂王本敬向未
放此水今王本敬雖死其子王天治尚在各家有劵可
無煩多言至謂我以廖朗之空帖借口夫不佞之買此
田本為泉田買也其各主賣此田以泉田賣也稅糧之
以泉田科也百年之古壋古溝非旦夕可偽造也一鄉
萬口行道之人樵夫牧子皆知郝田共此泉何待廖朗
之帖始為左驗乎是又一夢語也尊公又謂我田自有
堰水可灌夫小園之有堰非舊設也甲辰嵗不佞棄官
歸始鑿此池旋買龔敕熊國賢基田又抵換魏敏庵年
兄田共七十餘畝通濬為濠以承聶壋餘水為養魚種
竹休老計原非此田之額堰也而尊公見數年新鑿之
池遂忘百年久開之壋是又一夢語也尊公又云不佞
昔託王鶴陸仰求令祖方伯公小奴近日又賄盛使劉
寅以此為無水營求之罪案事誠有之嗟乎何為其然
也哉足下亦可以反而思矣夫使是水而不佞果無分
乎則請求納賄謂之贓跡使是水而不佞果有分乎則
請求納賄是勾踐所以事呉太王所以事獯鬻者耳豈
得已哉即區區今日告哀扵足下纍然如喪家之狗奚
啻鶴陸之請小奴之賄而已尊公不深思垂憐而反昌
言以明得意其若之何惟尊公難與言故不佞不與之
言企足下可與言故不佞娓娓言之此乃馬跑泉之顛
末也請更言滔口之五堰向者君家築堰之日小奴來
告但云占我四堰耳昨不佞閒行親視實五堰也夫滔
口薄田自萬厯二十三年董述溪以所買王鏊陳才等
田十石七斗五升藕堰一口新堰一口又小堰一口又
大堰水一分又泉水一分俱坐王族門首沖下憑陳楚
亭抵換我倪家沖田迄今十有七年矣嗣後王姓人各
以田堰基屋求售且盡而辛丑年以後尊公始卜生塋
扵此地匆匆謀買皆各姓星散之田而門首堰沖下己
無田可買矣藕堰下皆薄田也内止存王堂田三斗一
丘王大節田二斗一丘被尊公挾買之亦不過田五斗
耳今遂占我藕堰一半新堰下皆我田也内止存王大
元田二丘王大茂田一丘萬厯二十七年我募工疏鑿
此堰而二家逐年止用水一分今尊公挾買遂占我新
堰一半我買王宗成門首堰一口其下皆我田也止存
王大化寡妻陳氏田一丘四斗尊公挾買今遂占我門
首堰一半又買王愛民堰一口其下皆我田也止存王
大節田一丘三斗尊公挾買今遂占我王愛民堰一口
我買王大啟大教兄弟三人門首堰一口尊宅無寸土
在下今将堰隄掘毁斬其隄上樹木稱為已物我買王愛
民基園一所尊使盡斫其竹籬伐大桑一株舁歸此去
年冬月事不佞扵時方注書小奴從忩外告劉家砍樹
不佞叱之去不願聞也昨始親見矣嗟夫已毁之薪木
不敢望償新築之五堰将靦顔以為已物乎雖不佞羸
弱不敢相抗人情輿論其若之何今總計君家堰下田
不過二石一斗五升既不能攜有餘之水以溉別田何
為興無益之役以作虚器為尊公謀者勞且拙矣及不
佞以告諸長者而尊公乃抄寫王姓清丈册抵飾夫今
之不明者非丈册也清丈在萬厯七年至今三十四年
矣中間買賣遞換即有侵越王姓人與董宅宜争扵三
十年之前與我宜争扵十七年之前既經董宅與寒舍
兩主遞換未占王姓尺土今無故而捋虎鬚則不佞病
狂喪心矣借云尊公重買豈以二石一斗五升之田併
据人五堰乎即云係水豈得徑行築斷并無水者一概
築之何名乎刁民王卿王魯無賴小人搏噬族人以奉
尊公尊公唯兩人之言是聽今日之事兩人搆成之滔
口泉水從來隣里相安寂無一言自兩人移住泉口需
索放水之家稍不遂意輒決壋水而注之溪穿竇而洩
之別田亦如劉寅所以處沙泉者尤而效之矣但滔口
之害泛及衆人若沙泉之害則不佞獨受盖滔口尊宅
之田多在下流其勢不能壅水使之不下若沙泉尊宅
之田盡在上流而寅使盤踞泉口尊宅田告潦而薄田
生煙塵矣使者方楊然得意盡以有餘之水賣之無分
之家索雞索酒索米鹽吾受分者終日荷鍤奔走旋放
旋決不得霑一滴之潤将誰愬乎故今滔口之堰雖築
不佞吞聲忍受但沙泉之水相厄則薄田數百畝束手
待枯而尊公錮扵寅使之言以為當然不知寅使非忠
扵主也亦非讐扵不佞也與小奴争酒食起釁佃民唐
大智適有牛犯山尊使執之小奴登門索取成隙不佞不
知也及秋旱不佞卧病園居聞泉上喧閙遣小僮勸諭
而尊使謂不佞将以奉告先為一切無端語以激尊公
尊公以為然彼遂横行無忌以不佞分水賣與髙林孫
正年滕舉王大才等家而聶壋以上沿溝一帶隄堘千
孔百竇塞扵此決扵彼上流田滿即掘水使之東注涓
滴不得過嶺西矣薄田何嘗霑一杯之賜乎家奴得罪
禍延主人殊為無辜兩年枯旱亦足以少洩不平之恨
倘猶謂未足其害何時而己尊公耄矣足下又宦出羣
小為政難與之言今足下歸矣則足下自為政豈可使
蜂蠆小醜毒螫同袍至此極乎今即不敢望足下改父
之政與父之臣但屬尊使睦隣里體人情勿生事勿已
甚往日之横已矣将來之孽止之各守分土安居樂業
使一境清寧皆足下錫之福矣夫不佞扵君家無論世
講也無論瓜葛也維桑與梓世世同土吾邑桑梓之為
荆棘也四方莫不聞之大都覺由羣小而禍極彌天故
一馬飲水而曹衛之難結一女争桑而秦楚之兵起凡
事類此不佞雖愚數奉教扵君子矣無奈尊公偏執不
通又有數年之長不敢不遜即今牟沖滔口上下多薄
田比年隣人以田舍來者一切謝絶雖力不贍亦以有
尊公在彼也如牟沖周一仕之田已屬我尊公有命即
毁其劵而索原價居士岩王魯之田已屬我尊公重買
即以予之而更以渡母橋之磽田相償王正立正義正
忠之田屋皆屬我尊公欲之即委而去之他如王天位
王天佐之田王天格之基屋皆來求售以尊公之故而
辭之即今五堰下田二石一斗此在他人所必争者皆
以尊公故而讓之然則不佞何負扵尊公而必索我無
已獸窮則觸鳥窮則啄區區亦有血氣者顧念瑣瑣田
舍動相胡越使官府持短長是薦紳之辱而桑梓之羞
也故寧緩頰告諸足下告諸長者區區所惜良重而尊
公悍然不顧也豈以足下之明尚念不及此邪夫吾之
有小園亦猶尊公之有生塋也尊公為千秋浄樂之土
而區區圖殘喘旦夕之安旦夕者可以立待而千秋者
無窮期也不佞以無窮期者奉尊公而盛使不能以旦
夕待者容不佞扵人情亦甚拂矣足下倘能俯賜䕃庇
使不佞一枝聊棲故鄉仁里豈忘首丘是仁人之賜也
必構我無已則康樂之園行将為逃亡之屋一瓢一衲
何處青山不可寄吾嘯傲而乃與人家奴作此惡縁詩
云碩䑕碩䑕勿食我黍逝将去汝適彼樂土吾兒才與
足下鷸蚌相守不才身請為奴稽首獻地願受一廛而
為氓耳若不佞老且倦矣焉能日憧憧往來長與蠻貊
之邦為比隣乎不多譚
明文海卷二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