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二百六 餘姚黄宗羲編
書
吏治
上王太守警齋書(劉繪/)
僕聞之長者言士垂纓佩綏而不揚行宜若女處室中
目不睹異物口無短長可否喜以矜絜居貞貴爾愚謂
士未可盡然可内可外可短可長可否在眂時與已或
知不知論篤無妄爾竊仰明公英識蚤發弱冠取上第
分符大郡可謂少而得竒矣舉蹈夐常歩辭語飛光焰士
或偉駿于前皆掇辯議公且可自侈崇矣乃若斯謙素
禮重儒紳懇懇咨詢如長厚者至與不肖推引諸生中
又特加意清暇晤對延坐彤闈温情昭於色笑真懐出
其肺腑每相追論公儀子産為吏而慨作郡者之難昨
手札又切切問息訟弭盜古今談者鮮有要術欲有以
議之僕自思不肖多癡亡識媠於脩進每憶前衢惻然
靡寧辱公偶以文字相愛而禮次賔友至稱為通儒庶
幾他日有施用云是雖臨邛繆敬於馬卿勃海引懷於
王子不是踰也僕雖不竒尚可為隠邪夫言治者亡有
不謂守令難其人為守令亡有不自謂為難者惟未思
其要爾要者何曰去利心而已矣宣聖罕言利非謂絶
其利也為利難言也難言者存不可絶不可盖在人可
存在已可絶在公可存在私可絶故明人已公私則利
存絶可得而言矣大易曰何以聚人曰財故財者人之
心也能通心之精則可言利與命與仁矣且謂絶利者
非謂卻暮夜之來斷横索之酷也謂公其利與百姓而
不忍傷奪之也若公其利則可廣恵而樹恩名位備臻
焉何謂公其利而不忍傷奪大者莫如𣲖歛夫百姓繇
稅之辦以供公家既已竭血力矣若重以有司非時之
科非法之𣲖欲筋髓不脫露豈可得也夫徃來迎送祗
候雜用業有十甲輪流之出矣而非時非法或一役一
錢一役五錢或月一輪或月二三輪不論見年冷欠概
索而頭會之無識者于此尚為乾没計不知官攘什二
吏書攘什三甲長攘什五民乃出什什焉其虐害招災
𤯝荒田農何可勝道此科歛之弊也其甚者與市細争
攘利初言者皆驚詫吏亦媿談之終乃稱當然若倚市
門者淫笑懷金帛以為巧能矣馬遷貨殖編户節駔㑹
駔㑹估儈行也其人微賤興貨者與通或魚鹽布榖而
要轉亦杪尠今吏轉于此輩苦之或公衙用米鹽葛纑
枲布往往窘索不知具何章理而此輩多傾産鬻兒女
倍償下至闤闠襍物鉛鐡器皿之屬屠酤羊豕蔬茹之
屬公衙欲用輿皂攖而去如拾諸野貧者所以呌寃咆
勃而欲散走焉小民亡本業任其巧力為百工藝若木
鐵紡塼繢畫綵繒公但考用而餼廩工值大半損減俾
妻子啼飢人具菜色力役將安忍之夫科歛則農廢業
市獵則商不通役使則工呰窳無營計及見士則與虛
談徳義而無賚予之澤即此雖善牧如黄卓神理如趙
張居則使人怨去則遺恨讟無已亦安所謂利哉夫尚
志者滌湼以滅跡崇實者薄名以累行鑒逺者慎始以
著微公新政能省蠲非公務一切派歛罷取各行貨物
使利在蒸細勿占役工匠三者事雖小而為害最大俗
吏所不能去也公能除之不與庸俗同利周則百姓安
業百姓安業則藏富於下讙忻至歌頌興訟獄不息息
也㓂盜不弭弭也上官不信信也士庶不懷懷也雖太
平可致矣然欲公利心最先袪者吏猾也吏猾者善迎
官之慾而導之官聴其計則心昧霿吏亦共其汚而取
快焉官於視事之初此心清濁未定利害未審吏迎之
曰某征派有舊例也不派且廢事某市物宜取者某工
宜官用也官不强毅而隂曖相通彼此遂其無忌是謂
兩合之兩合者兩害之也是以良有司必嚴吏猾有吏
猾而迎我者必僇矣僇吏猾如撻駔媪也駔媪謂老娼
為姦語誘良女良女一聽其言而終身賤汚故良女負
烈者值駔媪語出必撻之此必有士行者矣或曰居官
即大家大家於往來出入賔旅交際必有經費所不能
少如不一取諸民豈能神運耶夫此在勤于理訟多贖
而薄罰之訟者多奸民奸富者於此處之或輕其罪令
出金興其事利不在官而登掌者分明此有司才通權
宜何不可孔子責子貢贖人不受金盖此意也雖聖人
不能廢或曰無政事則財用不足誠使民興作地利山
澤陂塘皆有導法積貯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凡言利無
處不能神運者皆有司汚聴吏猾也自古今未有才吏
居郡縣而至屡空者也故吏能清吏心又出於天性之
好分之所當非可矯焉持此恒語以誇諸人則無偽而
真矣無偽而真則舉事灑然無染累矯然青霄之上所
謂仙吏矣不然雖才與能不出泥滓也僕狂愚畧為奏
記奉公以為知已者之報自謂其言鄙淺而可施諸天
下唯公采擇勿卑之為書生之談
與吳太守歡除酒禁書(劉繪/)
伏惟君侯英達和粹萬節解應握符連城化行黄澤政
未朞月威動千里上下相和商農率利童子不狎野無
垂白令之若風烈禁之儼霜凝雖子産與賈之革西門
投巫之化未足踰也近以民風不淳漸入奢靡游徒嗜
飲䘮其本業且致酗徳日富鬪殺為姦使俗尚淫瀆科
令汜濫為害殷矣臺下盛心悼風化之澆秕憫農賈之
失緒廼下令禁市人不得賣酒欲開黎甿彼昏之志崇
君子令徳之懿使哺糟啜醨者復醒倒冠卧甕者知悔
蓋至美之清政也以故百姓歛徳廬井肅然争捲旌帘
匿缾罍覆䴷醹貨麴糵竭青田之水空雲安之春壚無
遺樽巷乏行榼不惟攘除酒禍且令百姓省錢寡費各
思其職勤纎嗇之務薄荒穢之樂里中士人雖久不相
見無問新識故好揖遜顧笑一語而退禮節森森交際
恬淡如登太皥盧英之世可謂遐哉返淳矣但于不肖
軰則甚有不便者焉今且未言其不便而以大槩酒徳
論之古今於酒其言美惡勸戒不一雖六經亦無定焉
易垂濡首之戒而衎衎之樂見於漸爻書明彛酒之訓
而菁茅之物通於禹貢詩刺反恥之醜而言舞之樂侈
於駜頌禮切訟繁之規而酒材之辨著以式令至若禮
淫分析嚴於左氏之辭而隂陽釀法詳於春秋之緯由
是觀之六經於酒徳果無定論也辨者猶曰此言酒耳
未及市酒也然周禮三酒之物通於天下小雅無酒酤
我歌於朝廷是朝廷未嘗廢沽酒也然則沽酒市脯不
食古今惟仲尼一人而已其曰不食不自食耳亦未嘗
曰天下可無沽酒市脯也談者又稱孔子百觚季路百
榼見於其孫孔叢子之語而其孫孔北海又舉以對孟
徳此不可謂為虚語也自是而後言酒者各持其說以
為是非而旁引曲證以務相勝漢魏以下賢豪之論紛
紛盈帙迄無統宗盖自世本載少康始造酒經曰空桑
烏梅之精嗣是論者大都發於性之嗜與不嗜而未裁
之以禮或發之歌頌或勒之鑒戒摛文炫藻騰標緗帙
讙呶爾雅各任其性嗜者以為太和不嗜者以為狂藥
嗜者以為聖賢不嗜者以為兇慝嗜者以為明珠之照
海不嗜者以為穢石之卧泥嗜者以為玉鏡之清魂不
嗜者以為糟漿之逆鼻故從嗜者之論則以為任真率
性逍遥放達於物外也從不嗜者之論則以為守禮脩
義恭慎嚴恪於度内也然則酒之是非美惡與夫名味
之實功徳之真尚未爽著於人矣予嘗觀漢書曰酒者
天之美祿帝王之所以頥養天下享祀祈福扶衰飬疾
百福之㑹也斯言其得之矣雖然此特著其美也而未
及其所以不美者也盖其不美者非酒也飲之者之過
也夫膏粱正味也而貪饕者以之傷生男女大倫也而
瀆亂者以之滋淫是故先王制為飲食之節而不以貪
饕者禁庖宰之設定為匹配之儀而不以瀆亂者廢嫁
娶之好故酒美禄也其名遠其味正其徳和其功大昔
人謂天列酒星地湧酒泉酒星者見於象也酒泉者氣
烈而味甘成於天也故人之釀者特擬其氣味而作之
故春秋緯曰二氣動而成酒盖法天之精也是以玉泉之
樽海樹之花𤣥丘之香鳥鄉之水皆天酒也醉天酒者
可以通仙醉凡酒者可以通道特患飲之者不得其理
耳故夏王五子之歌周誥沉湎之戒楚人邯鄲之圍漢
儀長樂之失凡此言有國者不善飲耳降是若孫朝積
麴以疏兄慶封遷蒲以易内楊氏之覆楚軍曹參之狎
漢吏朱虛起釁於行觴季布無功於作郡甚至文舉以
答問而䝉忌禰衡以奮筆而取戮次公醒狂而致丞相
之嗔伯仁覔對而腐上客之脅彼於毁生㓕性傷理背
道者不啻千百非酒累人實人累酒也若乃蒲坂賜歡
而諸侯仰徳鎬京燕喜而四荒歸心流霞溢於天醑湛
露厭於夜醉齊桓納遺冠之說以輟飲而名尊五伯楚
莊因滅燭之宴以樂賔而戰勝强秦伯主投醪於飲河
赤帝斷蛇於當道此皆因酒設用恩威並加振文武之
業髙帝覇之名比徳較功酒之時義大矣哉其他文人
莊士武健豪雋以酒顯名業者如穆生幾神於置醴定
國折獄於数石康成一斛而六籍朗照巨源八斗而吏
治清叙張竦與孟公而齊名曹丕得徐邈而來譽是以
達人解五花之騎以覔醉詞客脫鷫鸘之裘而易歡陶
侃留客孝節乃彰孫顗多醉能名益表皇甫亮日飲而純
和不失劉公榮盃酌而雅量自重溯而言之人負酒邪酒
負人邪僕於古人論酒者得其三説是為千古不易之談
雖六經未有及焉其一江諮議曰酒猶兵也可以千日不
用不可以一日不偹此言酒貴節也千日不用恐亦迂
焉其二陳暄曰酒猶水也水可以濟舟亦可以覆舟是
謂酒有險徳義亦未精也善乎許氏說文曰酒就也所
以就人性之善惡也是謂善者飲之則成其善惡者飲
之則成其惡耿介淫邪之所由分而吉凶之所由起也
然則酒之善惡果在人非由酒也是以雨露之所滋蕙
芷茂而薋菉亦茂江河之所潤龜龍聚而虺鱷亦聚彼
雨露主於滋物而不知有蕙芷薋菉之異也江河主於
潤物而不知有龜龍虺鱷之異也故酒也者主於和合
萬民而不知世人有剛正淫慝君子小人之異也今若
以酗酒而罷市因以廢酒則是因薋菉而欲斷雨露之
施而忘其所以茂蕙芷者之澤因虺鱷而欲截江河之
流而忘其所以蓄龜龍者之功是以先王知酒者係百
姓之大欲洽百物之大禮而成天下之亹亹乃頒六物
之政令設酒正氏掌之又通天下之燕禮立之監作之
史勞以百拜節以三爵使天下歡忻流通人神胥慶鼓
之以歌舞震之以金革祈之以賔射侑之以壺矢承之
以筐篚幣帛惟懼不醉以宣其情傳曰興於詩立於禮
成於樂此之謂也且古今英俊有身綰銅墨行載朱輪
為刺史守令寄命千里而亦有以酒顯州郡位躋將相
者如龔遂用王生而稱主上之旨王𢎞託淵明而著豪
賢之節習池藉山簡以流風白楊假袁公以傳盛率能
有章風化無妨民和其餘蜚聲逸册慕青州從事之名
飫建康醇㫖之化者何限也僕仰君侯醖藉道腴金和
玉節百姓歌揚徳化陶陶遂遂惠甚渥也僕願君侯出
政令懲酗虐謹無良察飲者之善惡而誅賞之如羣飲
日夜造為姦妖與譟詈相毆淫瀆賊殺者悉執拘置律
令勿少寛假惟除前日酒禁使百姓脩洗腆之用舉徳
馨之祀仍整壚停壺列樽置觚開河陽之桃花披神州
之竹葉使士和農交商通賈惠利和而生衆本末以相
資熈熈而往攘攘而來烟連於六街氣蒸於三市或睹
周京之臺笠或聽武城之弦歌散春聲於樓館飄酒旗
以麗天兹非太平之盛事邪伏惟君侯裁之其所謂不
便於不肖軰者可談於君侯之前何以言之史傳稱縱
酒自適者盛於魏晉間諸賢如劉伶阮籍軰皆有所託
而逃之也然其蕭散不覊則又不喜坐牀牖對妻孥持
炙擎杯兀兀如騃以自飽飫毎每掛杖驅車㸔竹西舍
對花别苑故以負債酒家典衣春館為快意以故阮孚
解貂以留客陶公得錢以寄肆至唐人少陵岸幘於曲
江之濵謫仙醉卧於長安之市盖謂此也若不肖才非
豪俊量復汙陋既不能辨鄒陽之清濁又不能效揚雄
之滑稽賔筵載接愧王瞻三術之竒微禮若具乏陸納
二升之器誠未足與議酒也但年方强仕自墮丘壑入
孫吳已無術逃黄老而匪晩故玩周易大耋之嗟效風
人今樂之趣賞情東園聽歌北里或逐童冠之風味而
寄興壺觴或追父老之杖履而尋味醉鄉將謂偷閒以
學少非敢惡醉而强酒也今適酒禁方嚴則玉碗塵封
牙籌土暗錦筝金斚幽於東序枉矢哨壺束之高閣且
使歌童嘯侣潜踪於曲巷燕姬蜀女不見於當壚於是
門無方來之朋坐乏不速之客好事懸車絶屐齒於苔
堦稚子候門取飛蟲於蛛户使僕軰對蘭菊而切佳人
之懷持蠏螯而發生事之歎固君侯之所宜動心也夫
食馬賜巵秦軍有赴難之義持觴廻酒隂鏗有獲報之
仁倘君侯納僕之言以除酒禁則不惟萬姓稱便而又
下及幽仄樗櫟之夫是恩多於賜巵而赴之者不止於
秦軍仁重於廻酒而報之者何但於持觴者而已惟君
侯俯賜莞爾以見施行幸甚
與杜尹論量田事宜書(薛甲/)
小寓人回道及下問知為量田下收葑菲仰重仰重此
事始於崑山遍於蘇州及於無錫更厯数十明公旁收
曲議至精至密雖有未盡者寡矣加以執事誠信素孚
可以坐收成功愚所謂百年香火之情在此舉也所願
從容以處之盡人之情意到而已盖敝邑田土不比無
錫無錫地平坦太湖之水灌溉一邑少旱潦之憂敝邑
濵江傍山極高之田十居其七而青暘一帯圩垣又為
極低若丈量之法比之無錫少或峻深遂成謗怨惟弓
口廣狹及田地高低則數可以照得彼處中間處置湏
畧寛一分則藉口無由而人知感徳矣至於高田池埄
必湏聽出盖沿河田畝有官河可仰高田無水必開溝
池灌溉池泥所積遂成墩埄長者幾及數里皆唐宋以
來故蹟故高田之有溝池即近河田之有官河也溝池
之原無糧即官河之原無糧也設欲查照山灘派糧合
勺所得甚少而百家所聚原無定主稅將誰歸此一項
不知無錫如何處之愚見必湏聽出勿量可也墳墓之
類除無主者聽外其有主若滿三四十塚者亦宜聽出
盖子孫多必逃絶衆糧何所歸此亦甚少但理須如此
耳聞無錫弓口俱用頒降銅尺必湏依之不可用鈔盖
鈔口長短雖用銅尺製造然鈔紙俱乘濕用印取其硃
墨易滲比及亁則縮而短矣今匠人所用營造尺比民
間丈尺定短則鈔口所准故也無錫弓口既用銅尺製
造今但依之則無辭矣又此事湏寛假旬月方可下手
蓋事理有不得欲速者如常熟無錫武進三鄰縣必先
與定疆界方免得後日之争亦可息豪猾隠避影射之
端然四縣官府安得遽集湏約日以需之乃可縣界既
定則各鄉各村亦湏定其疆界而縣中之疆其最難定
者莫如濵江定之無法不及一年坍江之說又起矣愚
見湏從沿江一帯或山坡或港口去處擇其不可動者
刻石為記約三四里一處每處從石量至江口約長幾
百丈今後有坍者照坍過丈數與之除豁或坍至刻石
處官與騐視將石再移内地有漲灘應升科者亦如之
則妄告之患永絶而他可無患也至如差委之人尤湏
慎擇不然擾民為甚愚見如此倘有可採幸加審擇不
罪狂瞽荷甚
明文海卷二百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