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二百四十五 餘姚黄宗羲編
序三十六
文集
東谿遺稿序(陳昌積/)
東谿陳公既没之二十年其子少府瀚始跡其遺稿得
奏疏詩賦論説記序若干篇裒輯為三巻公第𢎞治丙
辰進士由翰林庻吉士授吏科給事中連上疏言事首
發士風頺靡儲畜空虚職務怠弛武備踈畧之四弊而
次及於四方之災異三邉之儆報塞倖源以存大體皆
若有助於去繳繞而起因循之政亦幸得其言矣蓋是
時孝皇恭儉惠下而容藎言大臣修亷守法而畏清議
一時司言責之士徃徃科條所知以獻而俟其廢置寧
為抗鯁以報職弗欲循黙而自養非獨公為然也然其
時號為小康學士仁人恒舉農功不擾歳時登邊将無
功吏不能之詩為孝皇頌蓋比之慶厯之盛焉公之疏
乃指漸釀罔容之敝倪撮漂影未熾之咎涯形在列靡
隨之隠尚即人主之慌忽而乏明徵者以恐喜其耳目
其不滋惑而揺其據循乎疑公者率謂其有所挾恃眩
曜并塞職事而然予也生晩而未見公實未知公當時
置議之心果何如也然竊觀徃昔深謀廊廟之純臣慮
逺望奢毎忘其可恃之明主與其一身之利害欲國家
長利而無害是以言乎其身之所及而遂觀其身之所
未及擿乎其事之所已兆而豫陳其事之有朕而未兆
蓋其覩也非侊佯儻蕩以見謂明而其鯁諤豫陳也亦
非快其論説氣勢之所及直行其心之所不容已而已
賈生發流涕太息痛哭之諌於文帝之朝宋儒譏其徒
使文帝私檢省其身無是過咎推而察於時故又無左
騐遂迂生之言而不用至踈斥齟齬終其身生自貽之
戚也然詎知去生不再世而諸侯强大發難於七國幾
莫之支又不再世盡天下之輜重兵賦以事匃奴覆車
掃輪者凡幾僅得名王大人劉屈氂公孫賀之相踵腰
戮趙蓋楊韓之不得其死生之料其所未及而豫陳其
未朕兆之事竟若持舊劵而合逺符其禍比可痛哭者
為熾生之言可不謂深且長乎嗟夫言而不中任言責
者之幸也今不幸而中者多矣善則稱君人臣之心也
彼得其言而䝉賞與不得其言而罹譴者又豈臣之願
有於身哉生之後賈嘉以生故得侯向令生有知吾知
其必洶洶焉更太息而痛哭何者非其心也東谿公立
諌風采余實未知固不敢以臆説為序然予毎喜談孝
皇朝事曩在壬午得侍中丞石峯陳公語及其丙辰同
年之為庻吉士者獨舉陶南川先生與公兩人能攻苦
力文及任諌垣抵掌蒿目而談天下之利病務盡發其
腎腸惟恐一之媕妸而自負遭逢南川竟以忤權璫謪
戍東谿尋亦捐館矣予知石峯素不為浮諾者以是知
公之奏議雖不禆益當時要之非盡出於挾恃塞職而
然而我孝皇作人之盛則天下同長養也公序記賦詞
論説皆當時體故略而不叙云
杜少陵集序(王雲鳳/)
晦翁論君子光明正大踈暢洞達磊磊落落無纖芥可
疑以杜子美與諸葛顔韓范公并稱四君子者皆有功
業覩記在當時誦説在後世真如青天白日如髙山大
川如雷霆雨露龍虎鸞鳳者而子美不過一窮餓人耳
稱之者曰詩史而已曰文章光燄萬丈而已曰詩人以
來未有如子美而已曰詩至子美天下之能事畢而已
安在其並於四君子也曰安在其不並於四君子也富
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君子立身之本
謂之大節大節不立萬事皆頽縱有功業為世倚頼不
過權謀術數塞漏補罅於一時者耳非君子體用之學
也子美為拾遺以救房琯失官為嚴武叅謀又棄官寓
鄜而嬰孺餓死客秦而採拾自給奔䧟賊中挺然不汚
嚴武欲殺泰然不懼是豈以富貴貧賤威武動其心者
哉是豈有一毫之疑者哉此五君子之所同也大節既
同則其事業之顯與不顯在所遇之亨屯時之用與不
用耳何病於子美哉况子美以稷契自許而憂國憂民
之意十詩而九使得行其志其功業豈下四君子哉但
論者謂子美文不如詩䕫州以後詩不如前以予觀之
子美其氣厚故其文簡奥渾健不事藻飾唐人一二大
家外皆鮮能及䕫州後詩則晦翁所謂晩年横逸不可
當者或以為勝於前則又不敢信也若封西嶽賦未免
惑於封禪之説則司馬氏以來諸賢之通弊非可獨誚
子美也廣平太守張侯用昭以子美集刻者雖多然或
以所至之地為類或以所命之題為類觀者卒難得其
各體之全其釋事釋文補遺補註諸書則収載紛哤未
易尋省乃以詩體分為八為子美作者附録詩後文又
附其後盡去其註為巻十毎巻各著其目於首判府宋
君孟清實訂譌焉子美集斯明白矣用昭求序於余余
以子美之詩不待賛也故獨舉其大節使世知子美詩
之傳愈乆而愈為人所寳愛殆將與天壌俱弊者有由然
也用昭名潛岷州人英爽精敏作郡有餘力以及文事
孟清名灝則吾邦之愽能士也
抄代集小序(徐渭/)
古人為文章鮮有代人者蓋能文者非顯則隠顯者貴
求之不得况令其代隠者髙得之無由亦安能使之代
渭於文不幸若馬耕耳而處於不顯不隠之間故人得
而代之在渭亦不能避其代又今制用時義以故業舉
得官者類不為古文詞即有為之者而其所送贈賀啟
之禮乃百倍於古其勢不得不取諸代而代者必士之
㣲而非隠者也故於代可以觀人可以考世
抄小集自序(失名/)
山鷄自愛其羽毎臨水照影甚至眩溺死弗顧孔雀亦
自愛其尾毎棲必先擇置尾處人取其尾者挾刄匿叢
篁伺其過急㫁之少遲忽一囬視則金翠光色盡殞此
豈其靳惜之意專致通於神故人不能奪其所愛而必
還之於既去耶此其於麝抉臍蛇剖珠又稍殊異矣余
夙學為古文詞晚被少保胡公檄作鹿表已乃百辭而
百縻徃來幕中者五年卒以此無聊變起閨閣遂下獄
諸所戀悉捐矣而猶購録其餘稿於散亡并所嘗代公
若代人者詩若文為篇者若干蓋所謂死且勿顧奪其
所愛而還之於既去於孔雀山鷄何異耶昌黎為時宰
作賀白龜表詞近讇附及諌佛骨則直處地然耳人其
可以㮣視哉故余不掩其所代於公於人者雖然自妄
羽之而復自妄尾之安能保人之必羽之而必尾之耶
誠如是則吾之購之録之也其不見笑於山鷄孔雀也
幾希矣
孫山甫集序(任瀚/)
嘉靖初五星聚東壁明德中興海内文章道術至是隆
盛閲四十年來摛菁掞藻之家朝野相望淮海孫山甫
以辭翰起家黔中入史館遷諌議大夫上命督學關西
善作士與邃菴漁石齊名甲子春移鎮劍南始按部訪
余江門釣䑓余逃空谷久見君&KR0570;雅藴藉栩栩若平生
歡明日從事來齎所得南遊以後諸體詩五百餘相印
可余掃石披雲一再讀歎曰吳大帝之後散亡列國若
淮海者其詩蔚然有江左風流其雋永閎鬯自鮑謝諸
人不能過也始吾讀李獻吉詩謂如媧皇擣錬補天石
奔走百靈雷電日月星辰竝躔爐冶讀何仲黙詩如黄
鍾在縣金石發作伶坊供奉之官莫不按宫商謹節奏
其横放處如項羽提三尺劍出江東不必斬將搴旗而
登壇嘯咤千人皆廢讀張愈光詩如巨靈擘太華黄魔
太翳决瞿唐其險怪詰屈雖不中繩墨定知出鬼神手
而無斧鑿痕今吾讀山甫詩則如七十二君封泰山望
見滄海有無中蜃氣樓閣盤薄烟霏景光萬狀便翛然
起仙靈霞外之思如君兹選當與髙子業顧華玉格力
相埒誠足剉建安鋒劘六朝壘惜二君已宿草不及見
也吾聞龍嘘氣成雲雲之靈龍馮之然龍非雲之所能
使為神物也人噓氣成聲聲之精者為詩人豈詩所能
使為聖賢君子者哉語曰明珠彈於飛肉其得不復周
鼎鑄倕而齕其指明大巧之不可常也淮海固欲為聖
賢君子者其神明内藴思若懸河吾&KR1576;其或嘗試於大
巧也故以是節之
禺山文叙(任瀚/)
張愈光聲華籍籍在海内四十年今老矣猶窮竒極詭
傲睨一世其言六籍已後無文章檀弓栢梁之間惜時
代晩莫爾於壯士哉吾觀其道在空峒箕山志在湘纍
其憂患離罪衰白而近於死其事在江夏然猶其所述
稱多閎烈曠逺不為怨憤悽惋之辭而能使吾讀之如
據松梧臨萬壑聽哀瀑奔溜虎豹狷狖百怪之音冷然
也將韓愈所謂鳴乎其善鳴者與人言宋不唐唐不漢
漢不春秋戰國猶之江河之不可輓而之山也傷時代
爾爾乃吾見愈光呻其文辭不敢問其人豈暇信其生
乎東西京之後也文章無古今安有時代孔子孟軻衰
周老儒生也不聞其所為文降於夏商而願出伊尹仲
虺伯夷栁下惠諸君子之上此何以明焉其人聖則其
文為經其人賢則其文為史不賢且聖則其文野凡古
之落莫而不顯於今與今之勤苦而不傳於後者直野
人語耳安罪時代哉吾觀愈光為文似程子華詩似李
白其學古而進於賢聖即吾不知其所似其不為野人
焉勤苦而不傳於後也决矣何曰歸昆明見新都太史
為吊其窮而以吾言問之
東泉文集叙(張岳/)
東泉先生姚公𢎞治正德中文章為一時所推而不以
文士自命乙亥冬某侍公於閩藩講問之暇頗及文字
公曰文非專不工然學者所當為事尚多奚必専於其
文哉語既又顧某曰子他日當别有所就亦不必滯心
於此某戄然不敢卒請退而私記於心者三十餘年矣
中間踪跡浮沉無由再侍公教而尺書臨示敦勉毎加
庚子秋叅政浙江公墓木已拱嗣子學士惟東繼喪家
遭囬禄索遺稿於仲氏汲散逸無完編蓋為䀌然霣涕
焉乃屬公婿吾同年湖廣憲副王君時化収拾彚次越
六年丙午寄至蒼梧又閱督撫故牘得其縂制時奏疏
文移數篇合為巨帙請戸部郎桂山馮君世立讎校得
可傳者一百五十餘篇分為八巻公雖不以是自命其
閎傑正大之氣練達綜覈之才欝然溢於筆墨間如洪
鍾大吕竲竑震亮徐而觀之其紓疾開闔抑揚俯仰又
莫不中乎節奏所謂實大而聲自宏者歟非苟言也古
之君子自丙魏姚宋至韓富諸公非無文章也功烈懋
盛故不以文章稱然其奏篇之流傳至今者舂容深切
亦非一時能言之士所及公蚤負經濟大略視古人為
何如中頗偃蹇晩乃遭際由中䑓出握邊符屢奏膚功
工堯之捷崑崙關後僅一再見而媢嫉朋比震驚聽聞
賴天子明聖察孤忠於群誣之中始終保全最後起臨
三邊駸駸大用而鑿枘齟齬竟不能盡合而歸功烈既
不能如古人之盛其文章可傳者又止此有志之士所
以為公感歎發憤而不能自已也雖然中世卿大夫於
其去就之際能完粹無議者鮮矣不合而去不足為病
所病或合不以道至無以潔其去為可愧耳則公之用
盡與不盡亦安能為公損益耶某少以文字受知於公
而公所以知之又有出於文字之外者老大無似未能
副公拳拳期予之意徃叨廣西提學及今督撫皆繼公
舊蹟於公條章約束又未能一一有以推行俯仰深恩
大懼墜失惟有論次學術事業及所遺文字以時傳布
庻後之尚論公者有以髣髴其閎傑正大練達綜覈之
實不肖於感慕之餘時取以自厲則亦不為無補焉嗚
呼是亦可慨也夫集後附桂林南寧生祠二記記中已
有者兹不復出云
項思堯文集序(歸有光/)
永嘉項思堯與余遇京師出所為詩文若干巻使余序
之思堯懷竒未試而志於古之文其為書可傳誦也蓋
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之學而茍得一
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争附和之以詆排前人韓文公云
李杜文章在光燄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
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
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
悲也無乃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以倡道之歟思堯之
文固無俟於余言顧今之為思堯者少而知思堯者尤
少余謂文章天地之元氣得之者直與天地同流雖彼
之權足以榮辱毁譽於人而不能以與於吾文章之事
而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榮辱毁譽之機於已兩者
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過於吾所自知者不能
自得也已知之過於人之所知其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於
數千載之上矣太音之聲何期於折揚皇華之一笑吾與思
堯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堯果以為然其造於古也必逺矣
戴楚望集序(歸有光/)
世宗皇帝自郢入繼大統戴楚望以王家從來授錦衣
衛千户其後稍遷至衛僉事嘗典詔獄當是時廷臣以
言事忤㫖鞫繫者先後十數人楚望親視食飲湯藥衣
被常保䕶之故少瘦死者其後徃徃更赦得出如聶文
蔚以兵書被係楚望更從受書獄中以故中朝士大夫
籍籍稱其賢嘉靖四十四年予中第居京師楚望數見
過示以所為詩其論欲逺追漢魏以近代不足為予益
異之予既調官浙西遂與楚望别隆慶二年春朝京師
楚望之子樞裒其平生所為文百巻謁余為序蓋楚望
之於道勤矣始楚望先識増城湛元明是時年甚少已
有志於求道既而師事㤗和歐陽崇一聶文蔚至如安
城鄒謙之吉水羅逹夫未嘗識面而以書相答問及其
所交親者則毘陵唐應德太平周順之富平楊子備並
一時海内有道髙明之士予讀其所徃來書大抵從陽
明之學至於徃復論難必期於自得非茍為名者噫道
之難言久矣有如前楚望所為師友皆以卓然自立於
世而楚望更與徃來上下其議論則楚望之自立者可
知矣予之初識楚望特謂其典詔獄為國家保䕶善人
以為武臣之慕義者也及稍與之親觀其論詩欲上追
古作者乂以為學士大夫之好文者也蓋不知楚望之
於道如此昔魏舒為將軍鍾毓長史毓毎與叅佐射舒
常為畫籌一日令舒備偶毓初不知其善射而舒容止
閑雅發無不中毓歎曰吾之不足以盡君才如此射矣
楚望之初不以語予者豈其不欲以自見歟何予知之
之晩歟抑以予之不及於此歟予與諸公生同時間亦
頗相聞顧平日不知所以自信嘗誦易曰神而明之存
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老子曰多言數
窮不如守中故黯黯以居未敢列於當世儒者之林以
親就而求正之又怪孟子與荀卿同時而終身不相遇
今而楚望之所與遊一時零謝盡矣此予之所為恨而
羨楚望之獲交於諸公間也因讀其集慨然太息而歸
之
唐荆川文集序(王慎中/)
吳之有文學舊矣諸樊為國㫁髪之治未變蓋方甚陋
而公子札已能盡通易詩書禮樂六藝之文以觀於中
國則名卿碩士有愧於其所知恱其説之愽雅而慕之
如不及孔子教於洙泗來四方之學者則言偃踰江蹈
淮而徃游焉卒以文學列於大賢之科南方之精華為
之盡發而孔氏之道資其言之有文以行於逺至於今
為烈盖其盛如此畫長江大湖以為國方地千餘里林
麓川澤之美殆不可數而光英冲粹之所漸涵磅礴於
其間二人而已雖其甚盛而亦豈非難哉吾於二人讀
其書觀其言尚而友之而庻幾知其人於今所見而及
與之為友又得一人焉毘陵唐應德也君於學盖所謂
得其精華其於言可謂有文而必行於逺者也其文具
在學者茍讀焉而思思焉而有以得之則知其心之所
通於季札孰為淺深言之所成於子游孰為先後有不
可得而辨者矣君仕為翰林編修復為太子司諌皆以
守道直已之志棄去不啻敝蓰有吳公子輕千乗之國
之節其文之以禮樂得言氏之傳而亷隅操行必謹於
一介之取予剛果自㫁不可以威武利禄誘屈也尤足
以闢夫媮懦憚事無亷恥而嗜飲食之誚上下二千有
餘歳之間吾謂吳有文學三人焉不為過也季札之生
其國雖尚陋然先君端季之遺教猶存而子游得仲尼
為之依歸其成此非難也唐君獨起於千載之後追二
人者而與之並豈不為尤難哉君行年四十其學將進
而不止其為文將日益富而且精予之所見如此已可
傳也無錫安生如石子介慕君之學得其所為詩文彚
而刻之以與同好者共安生之趣尚如此豈凡人之所
及哉
曽南豐文集序(王愼中/)
無錫安生如石刻南豐曽氏文粹成屬愼中為序而重
以武進唐太史順之同安洪郎中朝選二君之書以勉
焉予惟曽氏之文至矣當其時王震序之已無能有益
於發明晩宋及元序者頗多而其言愈下予何敢任焉
唐君以文名世洪君與之上下其學文亦日有名而二
君見勉之勤如此豈有他哉亦慨斯文既墜而欲明其
説於世也故不揆而序之曰極盛之世學術明於人人
風俗一出乎道德而文行於其間自銘器賦物聘好贈
處答問辨説之所撰述與夫陳謨矢訓作命敷誥施於
君臣政事之際自閨詠巷謡託興蟲鳥極命草木之詩
與夫作為雅頌奏之郊廟朝廷薦告盛美諷諭監戒以
為右神明動民物之用其小大雖殊其本於學術而足
以發揮乎道德其意未嘗異也士生其時盖未有不能
為言其才或不能有以言而於人之能言固未嘗不能
知其意文之行於其時為通志成務賢不肖愚知共有
之能而不為專長一人獨名一家之具噫何其盛也周
衰學廢能言之士始出於才由其言以考於道德則有
所不至故或駁焉而不醇或典焉而不該其背而違之
者又多有焉以彼生於衰世各以其所見為學蔽於其
所尚溺於其所習不能正反而旁通然發而為文皆以
道其中之所欲言非掠取於外藻飾而離其本者故其
蔽溺之情亦不能掩於詞而不醇不該之病所由以見
而蕩然無所可尚未有所習者徒以其魁愽誕縱之力
攘竊於外其文亦且怪竒瑰美足以誇駭世之耳目道
德之意不能入焉而果於叛去以其非出於中之所欲
言則亦無可見之情而何足以議於醇駁該曲之際由
三代以降士之能為文莫盛於西漢徒取之於外而足
以悦世之耳目者枚乗公孫𢎞嚴助朱買臣谷永司馬
相如之屬而相如為之尤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免
於蔽者賈誼董仲舒司焉遷劉向揚雄之屬而雄其最
也於是之時豈獨學失其統而不能一哉文之不一其
患若此其不能為言者既莫之能知由其不知之衆則
為之而能者又益以鮮矣四海之廣千載之久生人之
多而專其所長以自名其家者於其間數人而已道德
之意猶因以載焉而傳於不冺雖其專長而獨名為有
愧於盛世既衰之後士之能此豈不難哉由西漢而下
莫盛於有宋慶厯嘉祐之間而傑然自名其家者南豐
曽氏也觀其書知其於為文良有意乎折衷諸子之同
異㑹通於聖人之㫖以反溺去蔽而思出於道德信乎
能道其中之所欲言而不醇不該之弊亦已少矣視古
之能言庻幾無愧非徒賢於後世之士而巳推其所行
之逺宜與詩書之作者並天地無窮而與之俱久然至
於今日知好之者已鮮是可慨也蓋此道不明士之才
庻可以有言矣而病於法之難入困於義之難精决焉
而放於妄以苟自便而幸人之相與為惑其才不足以
有言則愧其不能矯為之説誣焉以自髙而掩其不能
之愧以為是不足為也其弊於今為甚則是書尤不可
不章顯於時顧予之陋安能使人人知好之而序之云
然蓋以致予之所感焉耳
書水西集(唐順之/)
華師魯刻其父水西君所為詩文凡八巻曩余與君同
在兵曹而君為職方郎是時西北邊數被㓂職方頗號
多事君據案草奏或一日四五上莫不切中機宜毎赤
嚢纔入尚書立召問君君口對甚辨無留滯者於是遂
以才稱頃之君坐言者所中免官家居而余時亦罷歸
毎嘗候君則見君悄然獨閉一室盡取古儒先所疏註
箋纂六經文字凡百餘家精髓糟粕咸在所謂累世不
能殫其説者君獨悉力標駁参伍毫釐同異要於融而
聨之以上究六經之㫖而成一家之説若小戴書則既
有端緒矣未幾而遂卒自君居劇曹與家居治經亦時
以餘力作為詩文蓋君為人勁挺有精力其志甚鋭而
用心最苦其試於世則欲以才具功名自振即使枯稿
山澤亦欲自託於經術以蘄於後世有知我者詩文雖
贍切可喜然要非君志之所存也顧其才既遭抑塞而
經術所著述亦未克就是以其所志者若或靳之而冺
焉無傳其非志之所存者獨尚足以傳於世若此余恐
讀是編者以為是足以盡君也故為發君之平生雖然
昔人謂容貌禄位不能動人人安肯傳其書然則書之
傳者亦徃徃禄位能動人者也即如世所傳經註百餘
家者雖其山澤之儒禄位不顯則以附於六經與之並
行而人不能廢之舍是而傳焉者寡矣君既不得顯於
功名而又不及託於經術彼其冺焉無傳者則既已矣
其所謂足傳於世者亦焉可知其何如也哉此余所以
重悲君之志而為之言者冀後世有因余言而知君者
也
董中峯文集序(唐順之/)
喉中以轉氣管中以轉聲氣有湮而復暢聲有歇而復
宣闔之以助開尾之以引首此皆發於天機之自然而
凡為樂者莫不能然也最善為樂者則不然其妙常在
於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潛乎聲氣之表氣轉於氣之未
湮是以湮暢百變而常若一氣聲轉於聲之未歇是以
歇宣萬殊而常若一聲使喉管聲氣融而為一而莫可
以窺蓋其機㣲矣然而其聲與氣之必有所轉而所謂
開闔首尾之節凡為樂者莫不皆然者則不容異也使
不轉氣與聲則何以為樂使其轉氣與聲而可以窺也
則樂何以為神有賤工者見夫善為樂者之若無所轉
而以為果無所轉也於是直其氣與聲而出之戞戞然
一徃而不復是擊腐木濕鼓之音也言文者何以異此
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
故其為法也宻而不可窺唐與近代之文不能無法而
能毫釐不失乎法以有法為法故其為法也嚴而不可
犯宻則疑於無所謂法嚴則疑於有法而可窺然而文
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則不容異也且夫不
能有法而何以議於無法有人焉見夫漢以前之文疑
於無法而以為果無法也於是率然而出之决裂以為
體餖飣以為詞盡去自古以來開闔首尾經緯錯綜之
法而一種臃腫侰澁浮蕩之文其氣離而不屬其聲離
而不節其意卑其語澁以為秦與漢之文如是也豈不
猶腐木濕鼓之音而且詫曰吾之樂合乎神嗚呼今之
言秦與漢者紛紛是矣知其果秦乎漢乎否也中峯先
生之文未嘗言秦與漢而能盡其才之所近其守繩墨
謹而不肆時出新意於繩墨之餘蓋其所自得而未嘗
離乎法其記與序文章家所謂法之甚嚴者先生尤長
先生在翰林三十餘年嘗有聞於𢎞治以前諸先軰老
儒而潛思以至之故其所為若此然今之為先生之文
者蓋少其知先生之文而好之者又少矣先生之子近
思將刻集以傳而請序於余近思豈亦以為世之言秦
與漢者未必能知先生之文而余之愚陋稍知之也晋
江王道思平凉趙景仁其文在一時文人中最有法皆
先生丙戌為考官時所取士近思試以先生之文與吾
言質之其必有合乎否也
前後入蜀稿序(唐順之/)
山澤好竒之士徃徃以極幽遐詭譎之觀愽搜山川草
木鳥獸變化之情狀為快然其耳目有所滯而不能徧
於是有側身四望之思宦遊覊旅之士其力足以窮懸
車束馬之徑凌跕鳶挂猱之阻然其情志有所累而不
能遣於是有懷鄉去國之憂情志與耳目常相違而山
川之與人常不相值惟蜀僻在西垂古所謂别為乾坤
者也雪嶺大江之雄渾峩巫青城之窈麗仙靈之所窟
宅其勝甲於天下然陸則拒以飛厓㫁棧水則陋以驚
江急峽鬭雷霆而翳日月其險且逺亦甲於天下自古
好竒之士慕其勝而以其險逺不能至於是有夢而游
寤而嘆焉者自非宦游與覊旅終其身無因而一至焉
其至者怵於險而忘其為勝於是覊臣遷客之思深而
輕舉冥搜之好移變衰揺落之感生而雄渾窈麗之觀
改盖昔人所賦側身西望阻岷峨者既足以著山澤好
竒繾綣顧慕不能自遂之情而其所記峽州至喜堂者
亦足以盡宦游覊旅憔悴無聊不能自遣之狀夫雖幸
為耳目之所接而奪於情志之所不快與雖幸為情志
之所快而限於耳目之所不接其耳目所不接者既不
能使景就乎情而工為鑿空揣懸之言其情志之所不
快者又不能使情就乎景而洩其和平要𦕈之音於是
大夫缺於登髙能賦之義而騷人竒士縱欲原本山川
極命草木亦無所慿焉以聚其精而發其辨愽噫嘻此
春山公前後入蜀稿所以為可諷也公自郎官出為郡
守自郡守遷按察副使先後皆在蜀其為郡守也於重
慶盖陸走棧水浮峽而後至中州之人所謂險且逺其
為副使也於建昌則在靈關大渡瘴雨蠻烟之外雖蜀
人亦素憚以為險且逺者而公皆恬然安之政事之暇
方且披巉巖踐霜雪穿猩鼯豺虎之窟俯江妃水仙之
宫以窮其勝而猶若未足故其險無所不渉則其勝無
所不窮其所歴與所窮一切可愕可喜則無不見之乎
詩蓋其大者關政理謡俗之故其細者足以牢籠百物
山川草木鳥獸變化之情狀其叙險也既可以使人欷
歔惨慄而如墮其叙勝也又可以使人䬃爽飛動而如
躋向非公以其宦游旅寓之跡而兼乎山澤竒士之好
情志之所快與耳目之所接適然遇合固不能摹而寫
之若是公詩既刻為二巻其子於德請序於余余以謂
使好竒之士讀公之詩可以不俟渉險而坐窮其勝於
庭户燕閒之間宦游覊旅之士讀公之詩且將悦乎其
勝而忘乎其險頓然釋志於驚江絶棧之上也然則不
能自遂與不能自遣者皆將於公之詩乎有得也余山
澤人也蓋慕蜀而不能至者亦將於公之詩乎有得也
遂不辭而序之
明文海巻二百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