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二百五十 餘姚黄宗羲編
序四十一
文集
曾太史集序(袁宏道/)
嘗怪退之論文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病
夫文道之貌也唯恐不式奚取人之嬉笑呵怒以為快及讀
公所著毛頴傳無甚僻者當時以為譏戲不近人情雖至相
習如張文昌猶有遺訾其嘆服以為絶奇不可及者獨栁栁
州及李肇耳夫人情譽因而惡創其所習觀羣然好之耳
目稍易驚詫頓作安在譽之不為病也余才力不逮古人而
妄意述作一時諸君子所膾炙者謬以為非遂欲去同取獨
世爭笑之而退如曾太史獨以為近古過相印許余與退如
非素暱也豈别有氣味耶余之稱與毁不足道而使退如有
譽無鹽之癖世之笑之當有甚於余者也退如詩清新微婉
不以㒞傷其氣不以法撓其才而余詩多刻露之病其為文
髙古秀逸力追作者館閣之體主嚴退如則為刁斗為樓閣
敘記之作主放退如則為江海為雲煙余文信腕直寄而已
以余詩文視退如百未當一而退如過引若以為同調者此
其氣味必有合也昔人謂茶與墨有三反而徳實同余與退
如所同者真而已其為詩異甘苦其直寫性情則一其為文
異雅樸其不為浮詞濫語則一此余與退如之氣類也退如
善名理一時同志如雷何思蘇潛夫函葢合而水乳契是其
中有真臭味非文字相與也雖然此猶龍氏所稱下士聞而
笑者其於文一機軸也昔有禪人為老衲所姍笑羞澁不能出
一語次日請益老衲曰汝見登場傀儡乎曰見曰汝不及也禪
者悚然問故曰渠愛人笑汝畏人笑耳此語與退之互相發退
如欲見性命於文章乎抑即文章見性命也俱當於笑中求之
睡菴文集序(湯顯祖/)
欲殺衆何意千秋某在斯此非霍林前時過江之句乎去予
數千里不見其人而壯其心時有所不怡亦復吟此自壯故
嵗則其門人旌徳劉生敦復崇仁王生士烺先後從予逰間
霍林容貌言笑在長安安否皆言吾師青顔美髭與諸生談
常極夜旦逰日益廣而貌故加肥予喟然而止之曰以予所
聞霍林道心人也道心之人必具智骨具智骨者必有深情
所與子墨流連相為綽約耳雖然亦非世人之所欲得也已
而以南祭酒出書謂予題其睡菴文咏予為拊几迴翔慨然
有東下意葢前聞李公本寜以有所不嗛留寓東間霍林復
爾皆予所未見莫由夢寐者逾年春而霍林復為世人所疑
罷官矣於是天下有識之士起為不平而予特甚何也霍林
者道心人也孝友亷貞足世師表而尚何疑于世乎雖然吾
有以語此予前在長安嘗謂詞林袁董二君曰君等苦道心
不善堅固文趣不過奇拔黄閣有何重慕哉世之疑霍林者
恡其黄閣耳亦太早計予以霍林文家推之其福徳常在乎
彼人者何以明之見其初第時數作攸如也至為其里人作
難脱刺客于枯廬破衲之中幽思顯詞迸然而通瀩沓揵疾
厯礫晻忽可啼可笑若出若沒大非前館閣中常設者矣予
猶意其翩連而貴世樂所誘或忘其智骨焉已乃讀其文咏
種種異之篤於功名世法之外有以秀鬱而蒼發或千餘言斾
如其舒或數十語棁如其詘如霧流煙如雲漏月如洗峰嶽如
抉坱北雖其蓄積衍按尚未極其曉世之情其必不為世人
而為道人文人也决矣至於韻語短長率意受律氣力沉厚
斑駁蕭瑟成其家言方前過江時復已度越矣大致羞富貴
而尊貧賤悦臯壤而愁觀闕此其人胷懐喉吻中殊有巨物
豈區區待一黄閣而後能與世吐爓者與至其沉㝠病中詩
猶有可舉似者平生事倉卒黑白不成校一死終無辭安得
朝聞道夫以欲聞道而傷其平生此予所謂有深情又非
世人所能得者也嗟夫霍林之於道於文何如也發端未
識得其里人與之患難而迫之功力未竟得朝貴者與以
賤貧而恣之彼人者無乃過為福徳與是睡菴可以恢然
&KR1225;然以山川為氣質以煙霞為想似以元釋為飲食以笑
嘆為事業縱横俛仰㮣不由人道與文新文隨道真情智
所發旁薄獨絶肆入微妙有永廢而常存者然則所謂千
秋某在斯者彼人何與耶然彼人者必曰子何以知其
必千秋也又曰即其饒為千秋吾且困以今日之事嗟
夫以此相難者徃徃而然又非予所得而言也姑言之
以為睡菴文字序
范文正公集補遺䟦(李維楨/)
范文正公嘗監泰州西溪鹽倉時海堰乆廢鹵浸浮田
中不可耕公上書發運使張綸綸奏公為興化令修之
通泰海三州民祠祀公其後江淮旱蝗命公安撫奏蠲
江東丁口鹽錢以故今廵鹽使者行公集於維揚葢髙
山景行之思云集造次取辦多脱誤侍御史彭公属顧
所建小侯小侯就家藏書相参伍自嫌未備且不欲掩
前人别為補遺一巻以復公余謂校書猶掃落葉隨掃
隨有昔人固已難之夫書公物也吾補其所知以俟後
之君子補吾所未知何足為嫌張南軒稱范公本朝第
一人其表章中庸實開濓洛闗閩諸儒之先文學政事
卓爾不羣然其時已有言行拾遺録今去公六百年寕
無脱誤余嘗見稗官家謂公知慶州作人碑銘諱一貴
人隂事夜夢貴人吐實苐請更之公謝曰隐君此事則
某受惡名貴人怒曰不更當奪公子公笑曰死生有天
命卒不更子亦無恙又公謫饒州時於州圃北剙慶朔
堂手植花卉欄為二壇既移潤州題詩其上有年年憶
得成離恨只託春風勾管來之句後人和者數十家亦
云主人當日留真賞魂夢還應屡到來所指皆所植花
卉耳而誣公於樂籍有所属意不根甚矣凡書人事實
校人遺集當鍳此兩則彭公按揚州日復書院脩鹽志
持論正大光明不愧希文因識補遺之故而併及之
俞羡長集序(李維楨/)
徐偉長曰勤逺以自旌託之乎疾固廣求以合衆託之
乎仁愛多識流俗之語粗誦詩書之文託之乎博文飾
非而言好無倫而辭察託之乎通理居必人才㳺必帝
都託之乎觀風變易姓名求之難獲託之乎能静是説
也似若為今山人詩人而設大江以南山人詩人如雲
鮮不病此者獨余友俞羡長出乎倫類矣羡長弱年即
以善詩名弇州大函兩先生竒其才以為江南獨歩序
而傳之羡長益潛思博覧自古初迄唐一代詩若馮氏
之紀張氏之苑自唐歐虞杜白宋李昉諸家類書若四
六之文悉為集其大成訂其訛誤補其闕佚已搜二代
之編罕傳者版行之所㳺覧兩京兩河齊魯燕趙三秦
三晉三楚三呉七閩百粤西北九塞山川人物風俗政
治探討籌度談兵説劔恢然有用世大畧所至王公大
人折節下交少年塲鬪雞走馬浮白呼盧徴歌選伎窮
生人之樂抵掌評隲四座皆傾若所謂語寒風則翠柯
零葉談芳節則槁木舒華者人有造詣交歡或累千金
帽慿而為義棄之若芥晩節歸依西方持齋誦經放生
度鬼鉢笠蕭寂不殊老衲獨於書校讐丹鉛無一日釋
手一洗晩近世山人詩人之習令偉長而在豈不悔其
失相天下士耶羡長庀材日富搆思日深撰語日工年
且七十總輯其平生所著以示余曰弇州大函惜不見
吾今日子及見矣年長我數歳事復不可知盍為我叙
之余惟今作者苦不學故初則境易窮末則氣易索羡
長博學孳孳如不及取之無盡用之有餘情之所蓄無
不可吐出景之所觸無不可寫入五七言長篇累百韻
外句字妥適年雖耆酒酣耳熱揮翰千言律晩入細兵
多益善賦與他文體裁興致各撮其勝昔人評張恊風
流調逹曠大髙手詞采葱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
忘倦孟浩然遇景入韻不拘竒挾異令齷齪束人口者
涵涵乎有平泰之典求才於今吾以羡長敵之矣是編
也傳當有知余言不妄者苐其人生平容或不悉因序
集而粗述大都如此
逍遙園集序(李維楨/)
穆公為郎時司馬石公為給事中上疏斥指乘輿及貴
人貴人磯上怒杖之闕下穆公身擁䕶之解官與俱歸
天下莫不髙公之義以為朱家季布之流已爾不知其
能文章也後公稍遷吏部郎中於䜛口投諸瓊管又削
其籍不復用天下即無有能名公之義者而公益肆力
於學六經史子百氏之書無不研精竹素碑版流播江
南北而海内所宗文章家至王元美先生推許特至於
是公文名大振居無何卒矣同邑崔侍御集公詩若文
行之而公之子内史仲裕請叙於余余在史館識公體
氣髙亮襟度恢廓推誠不疑假令知管時任雲蒸龍變
以就功名之㑹何有不虞公賫志以沒徒以空文垂見
後世也今集詩與文諸體畢備定格而後有篇故格不
卑積學而後有句故句不薄極思而後有字故字不凡
三百篇十九首黄初建安六朝三唐兩宋勝國悉所考
鏡而自成機杼情事配合意象適均博不猥雜新不險
僻則公之所為詩也以孟荘騁其辨以檀左工其法以
短長雄其氣以龍門窮其態以唐宋四大家暢其指持
論正而不激叙事贍而能潔師心匠意不求傚顰抵掌
之似而斵輪削鐻有神理焉則公之所為文也葢東晉
後中原文獻遷居江左帝王更都之地為劉石所辱而
江左文章家日新冨有乃至鄙夷北朝如韓陵片石語
於今益甚而李子田李伯承魏懋權諸君子攘臂争之
余以為此不足辨無論逺者即近代之開先而為北地
信陽中興而為歴下新蔡皆灼灼人耳目其羽翼接武
者不可勝數弇州先生何嘗不尸祝師友之哉彼以其
衆此以其寡則衆者勝彼衆而汰此寡而精則精者勝
穆公魏人也史稱魏南有鴻溝東有淮潁西有長城北
有河外守白馬之津示諸侯形制之勢其俗近梁魯微
重而矜節剛武尚氣力穆公所論著得之土風為多氣
完而骨勁磊落伉爽汗血之足不受覊&KR0919;洛浦之容不
加香澤連城之璧不掩寸瑕而世所寳重愛慕必歸焉
寕與夫江左花鳥泉石之課閨襜粉黛之豔梔蠟鞶恱
之飾一覧而盡再索而無餘致者比也明興二百餘年
魏人盧次楩以賦名家而公始具體為魏北地信陽是
集行中原文獻以公樹幟升壇弇州先生之推許特至
也有以也公家居好賑人之急千里誦義無窮髙才盛
年沉淪抑鬰而無一切憂䜛畏譏牢騷不平之感署其
園曰逍遥惟以翰墨自娛丹鉛雌黄朝夕不輟有春秋
戰國評苑左傳國語抄評七雄策纂史記節畧四史鴻
裁百將提衡文浦𤣥珠諸家儁語閲古隨筆明詩七言
律凡若干巻尤於文刳心故集文勝其詩云
明文海巻二百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