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十三 餘姚黄宗羲編
序一百四
時文
王子雲制藝序(羅萬藻/)
予與子雲臭味三十年矣於是乎僅再見見復但作氣
槩語絶少寒温或彼此不能具一飯竟别兩人交道於
古人何等也庚辰之役予罷試道金陵子雲乃以乏絶
不能赴公車困於此不能歸子雲之材何減鄭莊千里
不齎糧乃為絶事何古今人不相及也十年前子雲吐
氣成火為予言與友人爭文字不合欲持俱赴水死予
雄之近同飲大司馬范公坐中述神宗時與陳大士茅
祉生費無學諸君聚金陵每日髙㑹賦詩談文睚眦相
摩拂服者解頥競者折角多予所未聞今子雲雖豪邁
不改而予悲其情變矣資世家之分擅名士之氣生平
忠孝自許好艱難其情以自見難亦逢之水西之變其
先太僕以瘁死軍中子雲求其棺不得伏闕上書哀慟
瀕絶此生人不常有之故也乆之舉孝亷贈太僕之詔
亦下差用自寛而邇者黄蘄之間蹂以流冦女暉元復
以叱賊死至今﨑嶇轉徙無家人之樂一青袍歳歳如
草至無以歸此固忠義之風名人之致也然豪如子雲
此豈所樂得者哉故予悲子雲之情之苦也嘗見章溢
先生苦齋記云其室在匡山之顛下惟白雲上多北風
風自北來者大率不能甘而善苦故植物中之味皆苦
而物性之苦者亦樂生焉夫甘苦以性相從是固然矣
然山之髙者不一風風之自北者不必苦不然何物之
生其山者不以苦聞也則苦豈匡山之性哉豪傑之負
忠義者不少而遇不皆如子雲則苦亦子雲之性也贈
子雲歸當助為豪宕之談以益其意然昔人稱薑桂之
性老而愈辣辣與苦皆清儆之味使人氣甦子雲著書
數十種其益於人者必非豪邁自喜之年而窮愁自見
之日也匡山之蜜令人口螫乆之巳熱除煩其小魚可
以清酒苦之效也書此以附於由回贈答之義
孫碩膚制藝小序(羅萬藻/)
下第歸遇句餘碩膚於廣陵兼旬之聚落魄相偶無言
不同然碩膚年方壯脩幹雄姿不减其傲邁未知予喑
寂之别有存也予且離廣陵念碩膚初相見即以文序
相屬乆無以報數十年業在是一旦不能自強其筆墨
此其情寜堪盡語碩膚乎今天下文字亦無可更措一
語耳碩膚負博古之業體兼人之氣而筆髙情特字字
有氣象其必為用世之人何疑顧以此相碩膚此法宜
蚤效於今日而其事已大謬不然矣則碩膚他日必為
用世之人亦未必斷斷以碩膚之文古人文字之靈遇
人以必可知今人文字而倘有靈也將遇人於昏昏黙
黙不得自知之境為可幸耳嗟乎今天下文字寜可更
措一語乎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予與碩膚所謂無
言不同也斯可知不可知之外者也
李小有制藝序(羅萬藻/)
小有三十年名士既不第以賢良髙等補為令夫小有
之才用之皆賢良卿守令之具漢所謂五府俱辟四司
並命之流或鮮其人而當時不知此文字之所掩也邇
以中外多故天子銳意求才小有一旦得伸於所知且
薦辟漢也國初行之非漢也既得舉則並按武班聨或
意為卿相未嘗一日臣而役於舉者如古書記曹掾之
倫故小有遭逄不可謂不盛二三知巳頗心榮其行而
小有顧以生平制藝屬為之言勤勤焉嗟乎此意復令
人悲爾當其束髪為文取兩榜入富貴功名之路不知
其他乆之不得意則漸出精神悟詣附之求異乎他人
富貴功名之文以自寄所得抑亦苦矣然當其時皆昔
人所謂情炎鬬進之𠂻非遽同窮愁著書自見於後世
者之所為也既卒不得志而以薦辟起知小有者謂巳
無憾而小有所欲知於人者則從此巳將置之不必知
能無悲乎人生莫親于心莫戀于心所經苦之處生平
裂筋絶脉獨出性命之物萃於八股雖巳知已效于人
猶不能遽釋以去况時將置之不復知而卒應功名以
起念當覔名山大川之靈酧此耿耿耳以少年情炎鬬
進之氣為之而晚以窮愁自見之意傳之此一時也本
不自意謂亡恨者強顔矣予以薦亦應得一州不果就
但平從舉人監滿例謁選日盛名難副獨小有一出可
爾然下第時廣陵鄭超宗悲予志欲合刻予與張元祐
稿别寄其文字之論予感之亦小有意也附此自見亦
志所以為小有言者其志最親讀者當並為之念也
庚辰房書衡序(羅萬藻/)
六經語孟之書通於論文者往往而有而莫著於孟子
其自任曰我知言他日又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其
意盖欲以知言正人心也今日制藝之家可謂大盛予
自束髮寢處此中頭顱至是不為不乆而今乃始欲見
其是非去取於當世或疑焉嗟乎戰國談士之盛無踰
雕龍炙轂稷下諸人之時也孟子七篇﨑嶇齊梁滕宋
之郊至於不得已而有作托於聖人之徒豈好辨哉今
日海内一家操觚掞文之士倍官吏而半農夫尚未敢
偃然樹幟異端争名道術獨偷取逄世之語靦顔自恣
展轉相師漫漶無巳耳予之為是選也上之性情學術
交融互析沐浴古義附以倫脊為可垂之文一也次之
才格岸然俯諸一切或姿致清韶佳言如屑不失為可
用一也又次之理明致白狷于自存澣諸囂溷寜瑕無
偽以為可寡過一也兹三格者持以盡吾正告天下之
意可以救矣予猶不免於懼盖往者豫章為戒目之曰
幽渺邇者雲間則又以昌明博大之文倡天下矣今年
來復聞天下以雲間為戒目之曰膚漫夫幽𣺌豈豫章
之始而膚漫豈雲間之初哉使予房書衡今日脫稿不
失為房書衡之初更逾年倘相傳讀抄襲不巳轉日成
陳厭其陳也亦復依傍别出詭幻百端攅蹙不屬之字
杜撰生抝之章螫口棘心弊已見於前事矣當此之時
雖六經聖賢之語無一字不狼藉人間磔裂可歎而况
於其餘則雖有苦心自力之文亦安望其保全之世乆
傳無恙者哉若此者所謂禄利之路然也漢武時立五
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䇿勸以利禄訖元始音有餘
年傳業者寖盛枝葉繁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衆
至千餘人古今人心由盛而變未有不由此者變而至
於無所入則蔽䧟離窮之禍中於言語終於政事此孟
子所灼見而深懼也故其正人心之端在息邪說息邪
說之本在知言今知言正人心之學獨當在上耳在上
者為天子求人以佐當時之治者也其任既重一日操
衡尺蒞諸士苐使庸昧者斥勦說雷同者斥杜撰不經
離理失類者斥則天下之人將以上為知言懲於不庸
而諱於自見其心庶當有救不然下之所非上之所是
下之所去上之所取雖百孟子生於今日何能有救然
則予是選何為者也予亦能為是選而巳矣使天下見
予選無欺昧不本心性之㫖反覆叠見腐爛可穢之文
此予今日是非去取之所止也
叙任雪柯青鳯軒藝(尹民興/)
神皇帝之季年嘉魚文章曠不達於春官矣其時廉亷
頰頰者悉皆僎土為珠抱砃指璧娶質而嫁光宜乎不
縮於寳母也雪柯任公特表危獨表其所嗜則擯粱肉
而啖松芝攘湯液而飲沆瀣巳得壽而人得疝也表其
所蹠則卑輶軒項領之逸繂牽﨑崛氊裹隂平己取天
下而人壞髙骨也表其所宅則厭重屈深宫長廊豐廐
規槩平易户牖雷同結晶城於天下蘓迷盧之半以恣
孤竒而臨睨瞻部也一國之人竭眼之才隅隈莫究窮
耳之力宫羽不昭始胎然疑終發詬笑即余輩三四人
支領其味者諟諦深宻僅㡳募源而亦勿罔於機闗之
室轉輸之府也則一日諗予曰夜夢虎蹲在庭斯何祥
與余曰大人虎變公莞爾曰不然虎與牛其力均虎卒
騰躍而喋牛之膏肉者虎膽厚牛膽薄也今夫膽及於
目達於爪出决斷以營衛心王名曰恒竒之府焉予極
爪目之用二十年心王不一慆慆遺遺削傾竒府者為
予膽汁豐滿有以守之也予憬服其言公沒十年又一
夜夢謇予曰君宜多讀書問讀誰者書曰能讀本經四
書都成極竒極妙之文章迺善讀書矣覺而憚蕩者鼻
滿五寸息紬繹膽説豈斯文之陫奥哉且夫膽剛直之
氣也專剛不明如醉而椉駊騀矣專直不𠂻如盲而競
蹻亢矣毛腠淫歸之外必有物焉湛於幽昬之域相遭
於耳目與非耳目者故其見也以不見見下上淵天之
間即變化視聽之用公之文端在斯乎端在斯乎天度
既樹孕育諸氏任者産顴澤者産華挺者産絡傍者髙
而不下産於孤府一時緝陟春官者若干氏詬笑者酋
其誶也
明文海巻三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