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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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七   餘姚黄宗羲編

  記一

   居室

  櫟軒記(趙汸/)

鄭之恒僑居黟水之南烏聊之北題其隙宇曰櫟軒其

言曰櫟不材木也無所可用是以能終其天年吾聞之

莊生云居無何大夫士為詩文以釋其名軒之義者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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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言人人殊鄭之恒不懌以其間日之黎陽山中見支

離無謂而問焉曰吾以櫟名軒而人鮮能喻吾志者言

之輒異何也支離無謂曰子無惑乎人言之異也世之

所重者材也而子獨以不材稱材之所貴者用也而子

獨以無用全子無惑乎人言之異也雖然生之有壽夭

豈材不材之謂哉深山之楩柟豫章閱千百年未有過

而問者道旁之樗櫟未拱把而伐於斧斤其所託者不

同也夫櫟之不材猶樗也櫟以社而存猶樗之以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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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社有變置而舉或廢之則樗與櫟豈能自全邪謂不

材之木獨能終其天年非莊氏意也彼莊子者悲夫世

俗之士以軒為累不若不材者之無用也故為是不得

巳之言又悲夫不材者亦有時而不免也將自處於材

不材之間然材不材之間似是而非猶未免乎累也則

夫可以害生者豈惟材哉邦君之於國也聖哲之於名

也皆累也彼且欲魯侯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使

仲尼辭交遊去弟子而逃於大澤其憂患乎一世者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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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涯哉嗟夫亂世多害智愚賢不肖俱困而莫知除其

憂此夫人所深悲而非為一己之私也子之以不材自

處豈其意耶曰然則莊氏昔所謂者非耶支離無謂曰

莊子固嘗言之矣其所保者與衆異也且子亦嘗聞所

謂物之初者乎游於物之初則不物於物不物於物者

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天地蘧廬也古今一息

也死生旦夜也虎兕無所措其爪角兵戈無所容其刃

無傷于物而物亦莫能傷也是豈材不材之論哉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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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櫟有道即子之居行子之志使董梧無所用其助而

舍者争席則材與不材皆不足為子累矣又何恤乎人

之言鄭之恒矍然而起釋然而悟曰善哉進於道矣雖

然吾於櫟有取焉請書是説於軒中以為記

  華川書舍記(趙汸/)

婺州義烏縣有澤曰華川王君子充書舍在其上同門

友宋君景濂厯叙上世以來為文者之失得而卒歸於

聖人以為記辯博精詣殆不可加矣邇者汸與子充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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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於錢塘子充又俾汸申其說既不得終辭則以復曰

聖人之文非一家之言也昔者成周盛時帝王制作大

備其載諸方冊以垂軌當世者謂之經若韓宣子適魯

所見其類矣詩采諸民間策書辭命職在史氏未嘗使

學者執筆習為之也吾夫子順先王詩書六藝以設教

而學文之訓門人識之亦曰考觀聖賢成法以盡其職

分所當為者而巳葢自一身以達天下彌綸益著而非

外求由小學以底大成品節愈嚴而無二本成德達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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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衆率由於斯而徒以文學稱者非聖人意也是故夫

子嘗刪詩定書贊易修春秋以為萬世明法而必曰述

而不作曰吾從周則豈以言出於口者謂之文哉戰國

争彊道術分裂則一家之言興而異端起矣自兹以來

吏治不足繼以武功而為國者始思息民以黄老經義

未明流為箋疏而反身者唯知洗心於釋梵由是馬班

崔蔡之倫以文名家凌厲縱横浩不可遏而先王經世

之術㣲矣賈誼董仲舒掇拾於殘闕而莫之行諸葛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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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范希文鞠躬盡力而未足以有明也舂陵河南大儒

繼作然後二帝三王所相傳授者始煥然於時闗中張

子因之崇執禮之教精思以致道修辭而斷事以一鄉

而凖天下考三代以示方來卓哉學者之楷模矣迨新

安朱子繼周程之緒大明經訓以覺斯人而浙河以東

若吕薛二鄭氏取周公舊章離析錯綜如示諸掌學者

於斯得窺見聖人制作之盛焉然當是時陸子静氏起

於臨川以其得於心者行乎家邦充然自足而諸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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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志荒矣薛鄭㑹歸於朱子而吕氏則無間然陳君舉

薛之徒也乃自以書請益於陸氏此又論先哲於鄉土

者所宜慎思而明辯也况夫有志於斯文者乎子充早

受業於同郡學士黄公黄公之見於文章者岳静淵澄

不大聲色固非欲以言語文字名世而子充明經潔行

卓越不羣因鄉先生精神念慮所存以端述作之本原

極古人之能事必有徴矣則雖俯仰一室而所以系吾

徒之望者何可量哉浙東多文獻故家他邦莫及昔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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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欲往遊而未能異時考德㑹文之樂舍華川奚適乎

  共學齋記(趙汸/)

后王降德之道不明士君子能反諸身以為學者千百

年來大略三變以復于古而異端不與焉處汙濁之世

不忍自同於凡民而又患夫資之不足也於是乃有佩

韋弦以矯偏運甓枕圓以警惰晝有所為夜必焚香質

於神明念慮善惡之萌必察焉而各以其物識之以觀

其消長葢動心忍性不如是不足以有立於時則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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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亦明矣於是有君子者出主忠孝以飭其躬以匹夫

而主師道使在三之義赫然白於天下後有作者不敢

忘焉其視專一善名一行則又逺矣於是又有君子者

出以其得於天而成諸己者本經訓以淑斯人使先傳

後倦之教下學上達之㫖復明於世葢秦漢以來學術

多矣至是始歸於大中可謂罔極之恩矣自其教行髙

明特達之士翕然歸之然其間善學者乃復因其性之

所近端居黙識以極夫反己致曲之功而後傳之無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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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君子之學夫豈易言也哉汸學於古人而未之能進

竊懼夫氣昏力薄不足以底于成迺題山居讀書精舍

之西室曰共學與同志者居而勉焉噫人固與庶物竝

生者也苟無以反之則情熾利害之間將無以自别矧

學不至於知至而意誠其氣機之竊發者每起於芒忽

而天理之存焉者寡矣彼憤悱堅制髙邁卓絶以自拔

於凡行者亦何可少乎易曰智崇禮卑智崇效天禮卑

法地聖賢之言無二致也羣居終日而義有不出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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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何足道哉乃書之以為共學齋記

  見山樓記(宋濂/)

見山樓者上虞魏君仲逺之所建也仲逺居縣西四十

里所龍山委蛇走其南將升而復翔其旁支斜迤而西

則為福祈諸峯若車若旌若奔馬若渴鹿飲泉不一而

足勢之下降為隂阜為連坡為平林一奮一止復襟帶

乎後先東則遥岑隱現青雲之端宛類娥眉向羣山相

嫵媚為妍其下有巨湖廣袤百里汪肆浩渺環浸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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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明吐吞朝夕萬變方屏揷起湖濵曰夏葢山去天

若尺五巖峙谷張尤可玩愛誠越中勝絶之境也仲逺

心樂之以為非髙明之居不足延攬精華而領納爽氣

於是搆斯樓日與賢士大夫同登鼎俎既備殽核維旅

壺觴更酬吟篇疊咏及至神酣意適褰簾而望逺近之

山争獻竒秀晴容含青雨色擁翠不俟指呼儼若次第

排闥而入使人涵茹太清空澄中素直欲勝鸞翳鳳招

偓佺韓終翩然被髪而下大荒其視起滅埃氛弗能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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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者為何如也伻來俾濂記之夫自辛夘兵興闔廬所

在往往蕩為灰燼狐狸晝舞鬼燐宵發悲風翛然襲人

君子每為之永嘅自非真人龍興撥亂世而反之正含

齒戴髪之氓孰不在枯魚之肆哉縱有佳山日在眉睫

間將不暇見之矣今仲逺雍容於觀眺之際亦曰帝力

難名而吾民恒獲遂其生爾昔太常博士施侯作見山

閣於臨川而荆國王文公為記其事且謂吾人脱於兵

火洗沐仁聖之膏澤餘百年而施侯始得以樓觀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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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逺之去亂離僅四三載爾乃能抗志物表修厥故事

如承平時此無他皇化神速有非前代所可及雍熈之

治將見覃及於海内是樓之作其殆兆之先見者歟雖

欲不為之記不可得也第所媿者濂之學識繆悠立言

無精魄難以傳逺仲逺尚求荆國其人而為之庶幾樓

之勝槩與雄文雅製同為不朽耳仲逺名壽延鄭國文

貞公二十四世孫羣從子姓皆彬彬嗜學文章鉅公多

集其門而仲逺尤號翹楚且工於詩有和平沖澹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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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葢聞之丹厓先生云

  栖雲室記(宋濓/)

中峯本禪師結廬姑蘇城西以為禪定之室翰林學士

趙文敏公書其扁曰栖雲迨今數十年中峰卒而廬亦

頽壊中峯之孫用菴照師作新室於故址復取故名揭

之而屬予以記余笑曰師其欺予乎哉今之廬非昔時

之所築也今之人又非中峰也而猶曰栖雲何哉室廬

之壽以百年計人之壽以數十歳計禦燥濕閱寒暑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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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有不傾之勢毅然有不亡之意今欲求其見之且不

可得矣彼雲者起滅萬狀不可斯須審視奚為而久棲

此室哉文敏公取以為名固異矣師取而重揭之又異

也余復以言文之不亦甚異乎雖然自其易化者觀之

則天地曾無殊於水中之漚自其可久者觀之流電之

光可使比於嵗月自其有形者觀之泰山可以齊於毫

芒自其無形者觀之一髪可以儗於嵩華久速巨細者

跡也有跡者固不足恃以不壊不可以巨細久速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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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斯道也何間於古今新故之分哉然則安知今之

廬異於昔時之所築今之人異於昔之人哉而雲也安

往而不在乎嘗試與師登姑蘇之臺而覽古今之變三

吴之間崇臺廣榭涼亭燠館敷金碧而炫丹瑶極人力

而窮物狀者何可勝數葢有歌舞未畢而號泣繼之車

馬陳於庭而狐兔己遊於寢者矣彼之富麗竒瑰茍與

栖雲之室絜量大小何啻岡阜之於沙塵今彼皆不復

得守而此猶能新其棟宇而不廢何耶葢無道以保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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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雖富麗不能久存而有道之士身亡而名立固不隨

世以為變遷也吾坐乎斯瞑目而思之充乎室皆雲也

皆中峯也入吾耳而接吾目者皆道也中峯之徒茍有

志於道孰不可為中峯哉尚何取於區區之故名也乎

師近道者盍以吾言求之

  苦齋記(劉基/)

苦齋者章溢先生隱居之室也室十有二楹覆之以茒

在匡山之巔匡山在處之龍泉縣西南二百里劍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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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出焉山四面峭壁拔起巖㠋皆蒼石岸外而臼中其

下惟白雲其上多北風風從北來者大率不能甘而善

苦故植物中之其味皆苦而物性之苦者亦樂生焉於

是鮮支黄蘖苦棟側柏之木黄連苦杕亭厯苦參鉤夭

之草地黄游冬葴芑之菜櫧櫟皁斗之實楛竹之筍莫

不族布而羅生焉野蜂巢其間采花髓作蜜味亦苦山

中方言謂之黄杜初食頗難久則彌覺其甘能己積

熱除煩渴之疾所産荼亦苦於常荼其洩水皆齧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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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源沸沸汩汩瀄滵曲折注入大谷其中多斑文小魚

狀如吹沙味苦而微辛食之可以清酒山去人稍逺惟

先生樂遊而從者多艱其昏晨之往來故遂擇其窊而

室焉攜童兒數人啟隕籜以藝粟菽茹啖其草木之荑

實閒則躡屐登崖倚修木而嘯或降而臨清泠樵歌出

林則拊石而和之人莫知其樂也先生之言曰樂與苦

相為倚伏者也人知樂之為樂而不知苦之為樂人知

樂其樂而不知苦生於樂則樂與苦相去能幾何哉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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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膏粱之子燕坐于華堂之上口不嘗荼蓼之味身不

歴農畝之勞寢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輿𨽻是人之

所謂樂也一旦運窮福艾顛沛生於不測而不知醉醇

飫肥之腸不可以實疏糲藉柔覆温之軀不可以御蓬

藋雖欲效野夫賤𨽻跼跳竄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

得庸非昔日之樂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將

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趙子曰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彼之苦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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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樂而彼之樂吾之苦也吾聞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

差以酣酒亡而勾踐以嘗胆興吾亦猶是也夫劉子聞

而悟之名其室曰苦齋作苦齋記

  滄江書舍記(王禕/)

滄江書舍徐君方舟之所居以讀書者也桐廬江濵為

縣君居在縣北距江不百武而近葢唐比部方公勛之

别業而宋名臣方公慤之故居君問來屬予為文記其

舍壁夫書之在天下可謂博且廣矣聖人之經儒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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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諸子百家之著述厯代太史之紀録以及天文地理

隂陽律厯兵謀術數字學族譜之雜出敷落旁行虞初

稗官燕談朏語之並興其為說不同為教亦異而其為

書類皆學者所當讀而通之者也雖然學問無窮嵗月

有限誠有不能徧觀而盡識者而惟聖人之經則弗可

以莫之究也是故易以明隂陽之理書以紀帝王之政

詩以道人之性情春秋以示世之賞罰禮以謹上下之

節文樂以通天地之氣運凡先王之道所以立天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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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本先王之制所以成天下之大業者皆於是乎在然

自厄於秦訓詁于漢聖逺言堙愈傳而愈失時異事易

愈變而愈非其流弊遂有不可勝言者矣且仁義性命

中誠太極鬼神皆所謂道也妙極乎無聲無臭而不離

乎匹夫匹婦之所知皆講學之樞要而乃以善柔為仁

果敢為義氣質以為性六物以為命依違以為中鈍魯

以為誠𤣥虚以為太極冥漠以為鬼神或至以佞為忠

以詐為信以察為智以蕩為情以貪為欲以反經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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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給以為才譎詭以為術而世皆謬迷於聞見之陋莫

之或省若夫法制之道其弊尤甚井牧以居民而丘乗

卒伍之不合則叅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以經國而百

里五百里之不同則託諸歴代之異郊丘禘祫大事也

或以郊丘為二或以禘祫為一焉廟堂明堂大典也或

以為異所而殊制或以為一廟而八名焉帝號官儀悉

承秦舛郊兆廟室雜踵漢誤以及貢賦選舉之設皆不

過一切之法而己嗚呼六經之書先王道學治具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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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而後世所取法也然其為說之弊乃至於是葢千數

百年宋河南程子闗中張子者出始克實踐精討而聖

賢明德之要帝王經世之規所以垂憲後世者乃大有

所發明其後朱文公張宣公吕成公一時並興而當其

時如永嘉薛氏鄭氏陳氏葉氏閩中林氏永康陳氏後

先迭出各以所學自成其家大抵均以先王之道為巳

任以先王之制為必行而所以立天下之大本成天下

之大業者咸粲然方冊間矣然及于今學者顧遂因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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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君子講習既明之餘因循茍簡承前襲舊習矣而不

察行矣而不著甚者以先王之道為莫之可行以先王

之制為無所於用夫然故書自為書人自為人而學為

空言矣嗚呼此其為弊不有甚於前日歟是故學者之

於經不可徒誦其文而己也必將求其道以淑諸身明

其法以用於世葢惟誠求而實見篤信而力行然後知

人之貴果可以為聖賢果可以位天地育萬物而所學

不徒為空言也予夙有聞於此竊嘗有志而願學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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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定交錢唐辱遣其子膺從予遊㑹予亟東歸不得

與之相講習故因道予所聞者書以授膺以復於君并

請揭諸舍壁以為記

  蜀山書舍記(髙啓/)

蜀山書舍者友人徐君㓜文肄學之所也㓜文嘗自吴

興以書抵予曰吾山在城東若干里吾居在山若干楹

吾書在屋若干巻山雖小而甚美屋雖朴而麄完書雖

不多而足以備閱吾將於是卒業焉子幸為我記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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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古之君子所取以成其學者無常物所居以致其學

者無常地也故弁裳之於容珩瑀之於步豆籩之於陳

琴瑟之於樂弓矢車馬之於服度量權衡之於用凡於

物皆學也豈專於六籍之内哉往于田入于市處于戸

庭覽于山川立于宗廟朝廷遊於庠序軍旅凡履之地

皆學也豈限於一室之間哉後世講學之道既廢而人

之不能然也有志者始各占山水之勝築廬聚書而讀

之雖其所以學之者異乎古然凡事物之理舉夫羣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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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修己治人之要實皆不出於書况安僻阻之區絶紛

囂之役得一肆其力於是則其至於成就豈不反有易

者哉今幼文以方壯之齒有可用之材而不急進取益

務於學以求其所未至豈非有志之士哉而予也北郭

之野有土東里之第有書皆先人之遺也遭時多艱茀

穢於榛蕪殘壊於塵蠧倀倀焉日事奔走而不知返則

其荒陋宜有愧於幼文矣尚能為是記乎然而書此而

不辭者葢姑復幼文之請亦因以自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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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仰髙樓記(朱善/)

洪武已未正月善自遼東歸南昌秀士羅德厚館于書

樓之上開牕而望之西山屹然于其前其卓絶若中軍

大將部伍旗幟整齊嚴肅而不可犯也其靚潔若普陀

觀音冠帯瓔珞尊嚴端正而不可狎也其飛動則矯然

龍驤翩然鳳翥雄健俊快而不可羈也其變化則霞飛

雲歛陽舒隂慘一日之間倐忽晦明而不可測也德厚

曰自吾創是樓也旦而笑語焉夕而寢處焉閒居而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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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賔至而觴詠焉無往而不於斯固將托是以終吾身

而奚外物之足慕哉請子命之名而遂為之記庶將賴

以不朽予曰諾吾將有以成子之志按圖誌是山之髙

與廬阜等而諸峯競秀環三百餘里其巖洞之幽深良

石之清美竹箭之茂宻草木之靈異琳宫梵宇之相望

良田名圃之相屬所蓄之富足以衣被城中十萬之衆

其利澤之所及者逺矣抑吾因是有感焉是山之大能

與廬阜同其髙則斯人之居是邦者獨無與是山同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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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久者乎稽之古人忠節如梅子真髙風如徐孺子孝

友如黄太史固皆足以敦薄立懦若乃華然道德之光

粹然言行之懿奮乎百世之上而百世之下靡不師法

而宗仰之者其惟濂谿周子乎詩曰髙山仰止景行行

止髙山之可仰也以喻盛德之可懐也景行之可行也

以喻大道之可由也夫以是邦城池之壯麗第宅之雄

偉人物之富庶挹清光而分爽氣者豈特兹樓為勝而

連山壘嶂延屬三百餘里又豈兹樓所能獨專也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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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盛德之可懐知大道之可由則專兹山之勝者其必

在斯人矣吾子其不可務乎德厚曰然某雖不敏請終

身服膺焉遂名斯樓曰仰髙而為記以遺之

  樗舍記(謝肅/)

上虞管起逺氏之避地于北山也山有大樗因作舍以

䕃于其下而名之曰樗葢自比焉且屬予記之時予有

四方之游不果為及歸則樗舍者己徙構城中餘十年

矣而其名不易則又謂予曰曩屬子記吾樗舍不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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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久不出也何故余復之曰起逺固美才而有用者也

樗固散材而無用者也以無用之散材比有用之美才

余何言以記哉乃愕然曰子以吾為有用之才則誠不

知我矣獨不見夫元之季世乎朝綱解紐中原板蕩羣

雄並争以為敵國故中外急於用才而無所擇凡其才

之可以宰一邑者或守一郡才之可以守一郡者或鎮

藩維或以將帥之才而屈伏行伍或以經綸之才而湮

没簿書或位都卿相爵列王矦而非匡濟之才雖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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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大用不適宜固未為不見用也及皇明聿興天戈一

麾四海讋慄向之所謂才者莫不低頭束手以就戮辱

焉唯吾幸免豈不以其才之無用也耶天下巳定上乃

更張治化深懲前代之失合羣才而聚于京師親為簡

拔以用之有朝食虀鹽而莫調鼎鼐者矣有莫居逆旅

而朝上巖廊者矣兹非有用之才乎然左承薦擢而右

賜徒流右懐章綬而左伏鈇鉞者亦云夥矣是豈宸衷

之不愛才也哉亦其才不勝任而冒焉者之故也以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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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無用而獲免又何其幸歟此吾所以甘比於樗焉夫

樗無用之散材故匠石不加斤斧得以全乎其天而莊

生嘗述其言以為求無所可用而為余大用者也子但

以是而記之何謂無言乎余又復之曰嘻有是哉夫求

無所可用者莊生所以忘天下也為余大用者莊生所

以自私也自私而忘天下豈聖賢之所安乎然吾知起

逺讀聖賢書而志將有為者也道出處言必稱伊吕道

問學言必稱孔孟伊吕孔孟未嘗自私而忘天下也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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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之未見用也耕於有莘固耕者耳而能樂夫堯舜

之道及既見用也則相其君而覺斯民惟吕望亦然方

其未見用也釣於渭濵固漁者耳而能謹夫丹書之戒

及既見用也則尊主而庇民是伊吕未嘗自私而忘天

下也孔子謂如有用我吾為東周而行夏時乗啟輅服

周冕樂韶舞此欲見諸行事者未嘗自私而忘天下也

孟子謂平治天下舍我其誰雖不得位然其談王道道

性善論養氣所以立言垂訓者未嘗自私而忘天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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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夫天者降聖賢以其才非但使其自足於已而己必

將欲其大有為於天下以濟乎斯人也而莊生之才既

不足以濟斯人又不肯下於聖賢乃託樗焉以肆其荒

唐之說欲髙出於天地萬物之表其亦不知視乎聖賢

也而益卑矣孔子曰嵗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葢以

喻夫君子所守處亂世而後可見然非周于德者不能

焉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斧斤伐之以為未嘗有材

焉此豈山之性也哉葢以喻夫人之良心乃固有耳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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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吾聞孔子嘗取松柏以喻君子之周于德者矣未

聞有取於樗也吾聞孟子嘗取美木以喻人之良心者

矣未聞有取於散材也今起逺亦養其良心而周于德

則用世之才全於我矣又何必自比於無用之樗樗乎

樗乎其莊生之徒歟起逺有志於聖賢者也苐以未之

見用若無用然乃强名其舍曰樗耳夫豈其情也哉於

是幡然喜曰是足以記吾樗舍矣敢不自勉遂為書之

  崖廬記(趙撝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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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平氏遯迹四明山谷中因崖為廬而居洪武十年

春正月庚辰之夕夢異人皓首龎眉岸幘曳杖而造其

廬謂隆平曰人生兩間或出或處或顯或晦舉命也夫

其可强而至哉古昔先人有顯而居朝承順為悦者曰

承明廬有於南陽卧草萊者曰草廬有洗心於道義之

域而致其潔者曰精廬有棄榮味而呻吟者曰蝸廬有

仙於山中者後以其地稱廬山今而因崖為廬曷不亦

名之謂崖廬寤而異之興坐待旦發策而筮遇遯之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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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辭曰好遯君子吉隆平喜納策於櫃遂題其居曰崖

廬間來謂予而徵記余曰子以實而名其廬既善矣或

符諸夢是又善也卜而吉善孰大焉斯干詩曰乃占我

夢吉夢維何緜詩曰爰始爰謀爰契我龜周書曰夢協

卜子其有矣且遯之為卦也貞艮悔乾為天下有山之

象互變為坎為山中有厓之象艮為門闕坎為隱伏為

有廬可遯之象所居符夢所夢符卜所卜又符乎所居

吉又何加焉夫所謂承明廬者隆平不欲之矣所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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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精廬者不可尚己隆平倘能養心寡慾居觀乾天之

象優游艮山之趣則所謂廬山蝸廬者不得專美於前

矣是為序記

  稽古齋記(趙撝謙/)

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史不闕文於理

未甚損也聖人歎之者葢歎古道之漸廢也然古道之

廢于今者豈獨史哉禮樂射御之習舉掃蕩之所存者

惟書耳書又皆上乎㸃畫波折之間務竒巧逞姿媚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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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乎人至於六義則茫乎其未聞知也吾嘗謂書所以

載道者也夫欲知道必先窮理茍欲窮理必由識書欲

識書則當研究乎六義此古者包犧氏之教然也嗚呼書

自三代以下六義不明也久矣雖漢許慎之博著說文

于義止得象形諧聲二類而己指事㑹意間得一二假

借轉注則未之取也鄭夾漈研精竭慮拳拳乎此著述

雖多然又不過為慎之駕說也觀其假借頗明則轉注

昧矣若徐鍇戴同軰識見平庸循跡蹈轍雖取重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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較於超然特起者則劣也如沈約韻書野王玉篇世家

藏人用究其不失於鱗次者鮮矣子母相生音韻相諧

造化之自然也而野王或以子為母者有之沈約則聲

音混然一塗去取之際雖諸公之用心猶有所失他何

議焉余近在山中博古之暇作書曰本義定三百三十

字為字母八百七十為字子以象形為首原文字之本

也次二曰指事加乎象形者也次三曰㑹意次四曰諧

聲合夫象形指事者也次五曰假借次六曰轉注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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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者之中者也博考衆氏明辨正俗祛妄馘惑斷以區

區之見雖未敢自躋于古人其於君子翫考之際竊謂

少有助焉夫世之知者亦鮮矣求同志而相與講明之

則未之見也及來鍾離聞汀之呉君以莊慨然有志于

古以稽古名齋未暇往見而鳳陽郡祭酒呉先生且俾

余為以莊言之余謂古莫先於書而書莫先於六義而

以莊稽古之際豈有過於是哉余故因呉先生之請遂

發之也若夫所不可言者今固不能盡言也他日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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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與吴君談宓戲一畫未判之前則庶乎其有所進

視今日所發直筌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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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文海巻三百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