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四 餘姚黄宗羲編
記十八
紀事
村落嫁娶圖記(顧彦夫/)
某嵗春二月予從事京師錦衣周君出所謂村落圖示
予觀其色甚愛者請曰君必為我記之申請再三遂置
巾笥以歸歸之嵗向盡矣尚未知是圖之委曲也有華
生者世家江北備諳村落者也工丹青造予予以此圖
質之曰子之知畫猶吾之知書敢問婦女而跨牛何也
曰此農家所嫁女也不能具肩輿以牛代行也一蒼頭
牽牛而行重其女不使自控也跨牛質矣乃復有一蒼
頭持葢以䕶之何也曰昏禮宜昏於昏矣農家苦燈燭
之費送迎以旦晝用葢以蔽日也亦重之也一嫗逼牛
耳以行一翁牛後徐徐隨之父母送其女者也一老翁
杖而立一老嫗門而望置幼兒於地肘其裳一童子稍
長携其幼指而語之凡容色皆若欷歔灑泣者傷離别
也牛之前四人以鼓吹從事迎而導之者也道旁二驢
次第行騎之者村妓也尾其驢以掖筝琶者村妓之二
僕也又其股坐於小車之傍者車人也一皆邂逅而回
眄者也去其林少許將復經一林二童子踴躍以報一
婦人自籬而出臂一兒又一兒牽其裳以行一老嫗抵
其手招之畎畝間有二農夫既鋤且止是皆見其事而
談笑者也去既逺又有林鬱然竹籬茆茨亦彷彿如女
家門之外有男子衣冠而鬚罄折而立誰也曰此其婿
也古者三十而娶近世惟農家或然故壯而鬚也立而
俟者將導婦入門也二婦人咨諏向前妯娌軰也將勞
其女子之父母且迎之也二人挈榼迎勞之需也一女
僕繼之備使令也二童子參差以從其大者指而語之
若曰新人近矣一老嫗門立以望察風聲以為禮之緩
急者也予聞之戲曰子眞村落人也知村落之狀為眞
予不飽文遂以子之言為圖為記以償我久逋之文債
可乎生笑曰此所謂一莖草化丈六金月者也何不可
之有時天寒語從逰者呵筆書之
石犀記(王允東/)
天之生才率與氣運元精㑹協而成而才之生世每以
周一代之用焉葢造化之流行恒若有所待而斯人之
拯屯亨否亦各自有其時非誣也若吾郡伯印江張公
之治台也立石犀西江之歩以障水怪而郡以獲寜亦
其事也吾郡在白雲山之麓層巒擁其後長江走其前
上納天台僊居兩縣之水下接巨海百里之潮灌之以
諸溪束之以隴峽地故﨑嶮促狹而流復奔駛怒狂一
値積雨經日則衆水畢漲然其盈甚速而其涸甚難葢
下流壅塞而海潮又乘之秋深雨多驕蛟妖蜃往往陸
梁其間如隆慶戊辰之嵗滿城之民不為魚者幾矣衆
恒憂之既而公以部署宿望簡自上心出守於兹葢當
災沴之後而吾民蕩析然一値累雨江水輙溢若有所
憑恃而為之者公乃即西江之歩鑿石為犀一置之水
澨用厭勝之衆始以為公固用神道以安衆心未之信
也然自石犀既立之後江水安流即有數日之雨不復
泛溢連一二年水不至城下廬舍以完田疇以穫頌聲
以興而人始知公之拯亨有道以此予聞蜀江善溢往
時太守李冰者琢三石犀置之長衢而錦江灌江遂以
無患至今頼之與吾台今日頗合即予固不知其説意
者六經之中固無所謂厭勝之術抑聖人殆有所不得
而言不然則大禹之鏁支祁旌陽之弭妖孽又往往有
可考者此又何也然則公之功固與古之聖賢神人嫓
美於無窮以惠澤於台又非冰比也誠不可無記以示
後世也於是改西江曰犀江而困為之記
今古竒聞記(沈愷/)
鄭孟良不知其所自出在漢隠於勾漏龍門之間為交
南人積高貲累致巨萬有子曰茂卿少負英氣學儒弗
成去學劍又弗成乃棄去學賈一日喟然曰嗟乎男子
生而志四方奚必塊坐一室如病手足耶孟良與之金
千斤西逰蜀時年才茂齡未室曰兒去不得重息歸終
不為汝娶茂卿前跪曰敬唯入成都見錦城妍麗即靡
靡不自禁日與他少年逰他少年轉相結納節裘馬貯
歌舞燕㑹絲絃鼎沸金泉隨手輒盡納婦曰李氏日煦
煦戀好遂無意較什一取息利以故貲日落謀南歸李
請與俱茂卿曰父言在耳柰何時李姙且三月茂卿曰
萬一生男無委溝壑足矣無以我為念李執其手泣曰
妾既以身委君一惟命得若君言將百嵗是頼何敢以
妾所愛後夫君所愛乃出紫玉簮為識歸至瞿塘舟薄
於石俄而中溺漁者憐而出之歸見其父乃其氣索然
父舉其囊訝曰槁葉若是乎蜀川其敗汝哉子無川行
越一年又與金千斤東逰齊齊故饒裕又時時與豪俠
鬬雞走馬獵狐兎為樂性亦慷慨樂濟人急有告急者
倒囊以應無不滿意去又娶一婦曰胡氏煦煦戀好如
初客久金盡謀歸謂胡曰吾欲汝俱柰父命何吾歸三
年不來汝必更適然善待後人矣時胡且姙指其懐泣曰
吾負汝吾負汝曰妾既辱奉君子巾櫛君死妾死此言
何入吾耳行矣善自保愛乃出水犀合為别及次荆門
遇盗僅以身免歸則鶉縷百結非復勾漏時鄭生矣父
見而驚曰吾兒憔悴至此乎即貲積山丘吾終不願汝
賈也父坐是怏怏死茂卿幾不欲生曰兒不孝重傷吾
父心至有今日自是斷魚肉絶腥葷絶口不道陶白事
且矢不再室或勸之曰汝年茂未嗣不於此時為令圖
恐日就衰暮鄭氏宗祧謂君若何茂卿喟然曰吾父以
不肖之故不以天年終此身亦已多矣敢妄生他念乃
作離鸞引以見志然追惟胡李别時狀及檢故所遺多
記憶不忘言至泣數行下曰吾魂魄終相結也聞李在
蜀日就貧茹荼履葛猶烈烈不隨時有少年者竊慕之
託姑挑之曰芳蘭早凋信有時乎汝不於繁華時取妍
一旦西風枯落人其謂何若不為動侮訌日至度不能
免竊詣宻室自經鄰嫗索之復甦嫗慰之曰汝生方十
有九年柰何輕死曰嗟乎爾謂百年永乎嬰孩白首均
死爾終不為動既而生子曰繼芳惻然嘆曰百年頼此
一息萬一蹉跌何以為解乃拮据匍匐日望底立及長
夜燈侍膝數數道往古陳鑒戒曰題柱棄繻何人邪繼
芳用是勵志烈烈輙以古人功代自期譽彰彰聞矣胡
在齊雖形影相將履潔無他女子習屏飾謝華蕭然縞
裳俗故好逰嵗時華美列行胡又終日闔扉坐足不越
閾有王姓者豪於財聞其賢美以張氏為先容曰得果
所願珠寶珍竒惟所欲顧以百金為聘張善狡自匿其
金徉謂王曰胡見金色動意有所受期至彼迎胡氏不
知其先所為乃唾而罵之曰人而獸邪聞者嘖嘖吐舌
去居無何有子曰餘美餘美生而慧胡氏居常含熊丸
鑿鑿道孤苦事且曰兒無父矣何弗自立餘美用是亦
蚤夜兢兢砥名行風動齊魯間當是時漢徴賢良共七
人繼芳餘美一時並與繼芳為城陽内史餘美亦佐交
州一時同赴郡國城堞臺觀人物闐咽輪轂交輝草木
動色母李氏見之獨忽忽不樂食飲不下咽繼芳跪問
故李泣曰天下有無父兒耶李泣繼芳亦泣又請故曰
汝父故交産客逰蜀耳與余不通問死生三十餘年矣
子官兹土不念所從顧馳高車䇿駟馬樂耶繼芳聞言
蘇蘇隕涕時夕陽西下指而拊心嘆曰不見吾父有若
此日輙繪所似遍索巖谷間浹旬乃見若父至則形容
枯槁髪毿毿皤矣李且信且疑令繼芳延至郡閣大張
供燕列燭置膳酒半具問顚末縷縷無一事爽先是李
留門屏間聽甚悉出玉簮合焉契之乃相持哭餘美同
官舍母胡氏聞之亦瞿然心惻謂餘美曰汝父若交産
我心更切也無乃即其人耶令餘美具問如胡皆縷縷
合及出水犀合果然率又相持哭於是合兩家為一而
繼芳餘美率又肫肫相砥礪勸忠繩孝引義納軌並起
為漢名臣云野史氏云嗟乎今之言暌合者夫豈少也
未有一朝而獲二子不出户庭而通二妻自有史冊以
來葢未前聞其事甚竒茂卿始雖無良卒能悔悟而果
於不娶向使茂卿歸而娶或不能有感於二婦二婦去
而矢志勵節不若是其果或不能振育其二子天經人
紀舉萃於家雖造物有不可曉者余益灑然異矣
焦隠士易服制記(王華/)
甲午嵗余以簡命按視江南四郡某月某日筮蒞事鎭
江見大江西來東門東豁灝氣吞吐與乾坤相摩軋余
曰都江南形勢其在兹矣見中流二山秀蔚拱峙與江
上下眞若巨靈驅擘使豁江流之衝以關節中原之氣
也余曰都一郡形勢其在兹矣既飭郡事某日風日爽
槩命輿出定波門迤邐陸行數里循象山之崖升舟江
行三里許往焦山觀焉將省江山險要與野土所宜民
生腴瘁風俗羙鍥而為之經紀焉詢竒茂搜靈逸而樹
之風聲焉非徒以遨嬉為也時從行者有某官某官因
問山之所以名則曰東漢末造焦先生光隠兹山三詔
不起弗廬弗食弗衣自如也後人高之山名因姓之自
宋迄我朝咸祀之余遂造祠下致廟見褒然袞冕者則
所肖先生之像也余曰詫哉崇而祀之可袞冕之不可
高潔沉静付形自然先生且弗廬弗食弗衣死而袞冕
被焉華質弗倫乖先生之志且天下有有徳者有功者
足以康濟生靈以永永建乂邦家於是乎天子以𤣥袞
及甫榮之以為報死亦袞冕祀焉今加諸草野槁寂之
人名實匪稱凟朝廷之典乖先生之志無以勵貞行而
天下之俗囂囂爾凟朝廷之典無以敦懋勲而天下之
人心泄泄爾兹不可其易以隠者服俾先生之神獲妥
於兹山翛然與山雲水月相與窮焉庶山之得以夀兹
名也雖然山之英爽勝概其襟帶江南凝毓王氣為我
國家無窮之佑吾猶不欲先生之專之也僉曰允哉人
心弗同因革非常自郡守林鶚以後未餘百祀而先生
冠服之制已四易矣今幸就正不可無辭以詔後遂伐
山石書其顚次某月某日某郡某記
牛相乳記(薛應旂/)
薛子歸耕於晉陵五木之野畜牸牛二嘉靖辛酉春莫
其一産犢時時䑛而乳之其一懐胎而未産迨夏閏月
二十五日牧於隴上産犢者食草遇毒倐忽死犢號呼
仆地仰卧顚滾尋復含死乳悲鳴不已其懐胎之牸悽
慘徬徨若有不忍之狀隨去而䑛其犢既牧人擁犢歸
犢時時回顧其母明日乃復奔至母死所號呼顚頓農
人咸異之踰旬日懐胎之牸亦産一犢乃并前犢而乳
之若其子然閭巷老稚相傳而趨視者罔不感嘆云因
憶韓昌黎猫相乳説司徒北平王牧人以康罰罪以平
國事既畢家道乃行協氣感召致猫相乳且謂猫非性
於仁義者也其感於所畜若此詩曰爾牛來思其角濈
濈朱子謂牛善觸故詩人以濈濈咏之則牛之性又不
猫若也今顧有此哉不知何以致之余重有感焉為之
記
浮山遺竈記(陸深/)
平定之山以浮名者二故稱東西浮山云東浮山在城
東五十里餘即女媧氏補天之處也其煉石竈尚存山
多産石灰勝他産而所産諸色石亦可燒云予嘗荒唐
補天之説今適其地睹其跡於是召其土人問之土人
曰然又問之土人之耆宿耆宿曰然已又問之學士大
夫士大夫又曰然予曰何謂也時僉憲白君實之曰是
遺俗焉可徵已凡吾定之人環而家者以千萬計而附
州者尤宻今州居之家復以百千計嵗上元之夕無論
小大家家置一罏焉當户高五六尺許實以雜石附以
石灰至夜煉之達旦火熖熖然光氣上屬天為之赤至
於今不廢也是之謂補天予聞之始悟而未有以發也
遂過樂平與太宰白巖先生喬公談浮山及此予以為
此葢史氏之微詞也要之實理固亦有然按媧皇之興
繼太昊而誅共工是時火徳中微生民甚樸想夫茹毛
飲血之外日出而作爾日入而息爾固未能盡火之用
也况洪荒初開林木鮮少樵薪之利漸微而附麗之機
猶隠媧皇乃察物宜前民用是故制此以通昬黑之變
補烹飪之宜所以開物而成務葢曰補天之所不及爾
後世所謂焚膏繼晷爝火代明亦斯義也此誠贊化育
之一端聖人繼作舟車宫室之制安往而非補天也哉
補助也贊也未必盡寓彌縫修綴之義固因其罅漏而
補塞之讀者不以辭害可也後世方士家本列子之言
以為燒丹接氣之術故神其事世遂惑焉公大以為然
云此可破千古之疑予許為作辨而未有以復也聊記
於此
焦義士存廟記(王璜/)
炎漢前將軍忠義關侯廟在濬縣李家道口鎭東不知
建自何年代其神靈異於他廟鎭人凡有禱者應如響
赴以故鎭人敬事之久之不替益隆嘉靖辛卯嵗例毁
天下滛祠侯廟在焉鎭人咸恐恐然奔走號呼於祠下
而罔知所處有焦義士兄弟者慨然言於衆曰母憂也
我兄弟當為存之忽報有臺檄至檄云侯以名將為神
實與他滛祠者不同廟其勿毁鎭人於此益神夫侯之
神而高義士之義也義士懼有後虞請於大伾子曰廟
幸存者寜知後日不復以為滛祠乎願一記之使永永
其存可也大伾子曰存廟是矣而知廟之所以當存者
乎葢嘗讀史至白馬之役而知之矣當顔良攻劉延於
白馬也侯能刺良於萬衆之中遂解白馬圍以報効曹
操及其既刺顔良也又能封還曹賜拜書告辭而奔先
主夫解圍者仁刺良者勇報効而後去者義不背先主
者忠忠義仁勇俱著於白馬一役白馬今之滑也廟去
滑僅三里許安知侯當日之刺顔良者不在此地耶又
安知侯之英靈不感舊懐昔而嘗往來於此耶宜其神
靈異於他所矣此其所以當存也若夫在他所者愚則
以為解良涿郡平原荆州章鄉五廟義當與此並存而
餘者皆當毁也葢侯生於解良得主於涿郡起義於平
原昭大勲於荆州死於章鄉而餘則不免於滛矣因附
辨於此以示夫後之毁滛祠而無别者義士名世英弟
世傑關中三原人父子兄弟世商於鎭行義多類此云
書方岳徐公事(周復俊/)
或問方岳徐公樾之殲於玩江也與二忠嫓烈垂休歟
將或有遺論也予曰唯唯否否鄙人何足以知之然竊
聞此地之長老大夫士言莫不以那鑑賊其猶子圖謀
為後此直一家之難耳未聞其攻劫城堡殺戮居民有
叛逆之跡也聲其罪而理之可矣奚必赫然興師哉徐
公力不能止則當調度餱糧集於境上以贍逺近之兵
職斯稱矣兵戎非其任也脱有精謀秘䇿鬱鬱於胸覽
時不平義不容黙則宻陳當路以補戎事之闕吾言獲
聽國之福也生民之休也萬一不用吾心斯盡矣非若
二忠奉上之命撫諭䝉古被執之辱也脇之不從則二
忠惟致死之之為當也且當是時六月興戎山川煩蒸
霧露毒發帶甲荷戈之士屬死道路枕藉巖谷是天時
未順也用兵之道無利深入鄉導為先沅江高山絶坂
林菁隂翳道途險巇其城背山阻江一夫當關萬卒莫
進而客兵之信地不分土人之鄉導莫遣是地利弗察
也於時將帥未調人懐二心心持一見議論叢生襍然
如蝟是人和未審也此三者皆用兵大忌也犯此三忌
是兵未交而先敗矣公又不俟羣師之集無煩逰士之
説孤忠獨持戴賈胡之㡌披夷玀之服慨然據鞍揮刃
徑進前書大字即日屠城欲何為也致使醜國逺觀咸
慟曰那鑑信有罪爾一城之民奚罪焉於是衆怒莫遏
矢刃交膺而公遂告亡假令公當時褐葢緋袍建大將
旗鼓而進彼酋雖驁必不敢加兵既殲之後始知軍中
有徐方岳也今雖梟張經之首剖趙完之尸亦奚益耶
予聞其言而悲之未嘗不為涕下沾纓也予與公為同
年知深信篤天日皎然其文章徳行無俟贊揚而䘮師
隳體痛孰甚焉嗟乎秦師之敗於殽函間也非獨一孟
明視之過也公獨不幸而罹閔凶殊可悼爾
書張御史事(周思兼/)
張御史春眞定人商𢎞載榜二甲第五人初試南宫主
司欲首薦以北巻為疑既拆封知為眞定人以問宰相
曹公曹與張同邑張不往見但謝不知遂置第六廷對
復得第一甲第三人曹又易之初授南京廣東道監察
御史國朝進士釋褐為御史自張始時中官王振用事
齊韶附之得南京刑部尚書倚托縱恣人莫敢言有指
揮某者與徽商友善往來無間結為昆弟指揮富而無
子有三女一嫁儀眞民一嫁鎭江一嫁武臣指揮既卒
徽商遂詭襲其官媚指揮之妻甚至妻信之遂許為嗣
商既得官併欲奪其産沉指揮之妻於江既事漸彰聞
指揮女在儀眞者訟之刑曹齊韶受賄竟右商人而詘
指揮女女徘徊都市商殺之血汚女衣以石沉之井指揮
妻有侍兒為商所奪心傷故主有怨言商又殺之又一
奴欲訟寃商又殺之都下無論貴賤皆痛憤然畏韶七
年無敢問張初至官見婦人泣而呼寃葢指揮女在鎭
江者也都御史過之若不聞張心疑其事問之同官同
官摇手諭之曰此非君所當問也張奮然曰朝廷設耳
目之官何事不可問有事不敢問號稱御史不亦辱乎
今日吾固當問之同官掩口笑南京京城事皆屬廣東
道張遂按之白中丞中丞怒曰汝書生不諳時務躁妄
如是汝登第幾日蒞官幾日遽欲預事乎韶聞之大怒
曰吾不識張春何狀豈䘮心病狂乞死者耶不然何以
反吾獄既而窮按不已事大暴著井中血衣尚在獄詞
皆張手筆韶見之大驚曰彼書生何精練至此始有懼
色因求都御史勸止之都御史曰吾前叱之今日何面
目與之言乃令同官言之張遂列齊韶見阻之意都御
史轉托之言併同官三四人連獄詞具疏呈都御史求
印都御史固不肯印月餘都御史去御史曹姓者署印
强使印之乃得聞上而齊韶之疏先在矣時北京都察
院都御史冦莊愍公見之曰此疏何得先上都察院本
堂亦即至宜徐待之三日張疏果至下錦衣衛提問韶
與張連逮至京錦衣衛金指揮者亦無子問其事悽然
泣下故齊韶無所措辭時張疏言韶放縱數事其一言
史事史氏初與后妃之選英廟欲立為后既而疑其姓
謂朱與史婚非雅遂賞表裏還之齊韶竟納為側室張
又上書王振幾千餘言首論其事王振讀至此驚曰韶
他事吾尚可為此事吾豈能左右乎由是商始伏辜以
殺死一家三人論而齊戍邉刑部原問官死於獄御史
轉托俱為編氓惟張復官於是韶上疏申辨上怒勅再
辨者斬韶怨王振不右已以為是獄皆振所為也上疏
言振罪上怒竟論棄市時張一疏殺一尚書杖殺刑官數
人罷三四御史直聲雖震動天下而舉朝不能安之矣
歴御史俸年餘即遷山西按察使僉事時遇土木之難
人不自保葢中傷之也後英廟復辟忠國公石亨用事
亨子彪以逰擊廵邉所在積聚皆没入已謬奏北敵擄
掠無遺朝廷信之張上疏論彪誣妄舉朝吐舌亨怒曰
何物狂子吾將赤其族殺齊尚書非此耶此朝廷之佞
臣留之何益上命給事中一人刑部侍郎一人郎官二
人至所在勘騐給事中以憂死衆依違其辭以復上頗
知之彪與張俱召還兩置之不問亨屢遣人刺張張不
為備待命二年不授官遂棄去然公論惜之左遷鎭江
府同知時宰相徐有貞亦謫鎭江與張同為石亨所擯
相得歡甚有詩云雙親路隔三千里五品官縻二十年
徐見之曰吾心事君已盡言之矣遂以此聯一字為一
詩以相怨嘆後以憂去官起復至京復待二年不得官
時商𢎞載入相矣張亦不往見竟得應天府治中俄而
亨敗凡嘗論亨者皆復官賞賚增秩張遂擢順天府丞
時張已疾甚未至任而卒張之孫可知與余言如此余
時卧病旅邸恐久而遺忘力疾詳書之乃其世次不無
牴牾以俟後之君子時嘉靖丁未冬十月
明文海巻三百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