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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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三   餘姚黄宗羲編

  記四十七

   寺觀

  重修工文菴記(萬士和/)

求木於市採石於山出甓于窰鑄釘於冶鳩工匠于諸

役於是鎚者鑿者挑者載者斧者鋸者塗者砌者百藝

咸備然後可以成屋故衆人為之則易而一人任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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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閭閈富人欲作一屋計其蓄聚飭材大率經嵗或數

嵗而就至於菴院之修建某也助錢某也助力不踰時

而畢其成之易較富室反倍焉余嘗思之末世以財為

命各厚積以自焚而不肯棄一錢以易民死其菴院之

施舍至使窮鄉小户樂出而奔走焉豈專以禍福報應

鼓動乎人哉則又當思之矣富家巨室不但私其室中

之藏較量於錙銖之間而徳色於一飯之設其無勢利

者曽不得望其門墻而華榱漆壁朝塗夕抹賓客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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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者有涕乎其中則怒于心而睍於目至於菴院之成

則遊人行旅酒徒詩客輿疾待死枵腹求食者無不畢

應若驛傳焉其便於人而切於用世固不得而無之也

世不得而無之則其出錢力以助之者亦其情然也是

豈專以禍福為心哉然則為政者不禁富人之過制而

以毁寺觀為賢其亦未達乎情者與宜興工文菴在邑

之北可十五里自官河湛瀆口入可半里吾師荆川先

生由毘陵往返多至焉一日余隨侍先生於菴中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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徳琇者出其修造始末求文記之先生以命於余余既

不敢辭又感夫世俗之各私其家而菴之可以為㑹悟

所也因為記之然余於徳琇又有説焉富人知嗇其材

而不知嗇其精知潔其屋而不知潔其心故窮奢極欲

伐性喪生之事無一不備僧家外同于人而身裡寳珠

如來法眼竟不能獨探而自惜亦且隨衆汩没焉貪心

未斷妄曰安禪則亦與彼之伐性喪生者等耳藉使其

與富家大户易地而處焉豈不易地而皆非哉然則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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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鄙嗇僧人之外同乃其習之固然而失其真性一

也夫僧以外同人而人猶助之如此茍能明大事因縁

以如來法眼闡教其助之者當何如哉徳琇樸質無華

固非緇于勢利者然試以吾之言觀於僧與俗之人則

亦可以自觀矣是菴修造之始末創之者宋咸淳二年

潭心也再整者圓音也又毁而修則在嘉靖庚寅其僧

曰道明而徳琇則于辛丑嵗重整其殿宇者也

  長水塔院記(屠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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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與袁長史福徵沈徵君明臣馮吉士夢禎登泖塔

坐藏經閣憑欄矚眺四面空水迥絶大地浮屠巋然矗

立煙雲空翠間洪濤磢擊日夜撼其下川魚沙鳥芙渠

菱芡參差歴落鐘磬之音冷冷然與波浪相荅少頃斷

虹蜿蜒横挂木杪日氣霞彩下射湖心殿角迴映閃鑠

陡作黃金相又頃之月出東海波空如鏡流光蕩漾直

似浮金刹云余心灑焉樂之時與諸君各賦詩紀遊葢

幽峭空曠離塵絶世足資髙流棲遯詞人登覽洵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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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之最勝處也按圖經泖者谷水也故秦由拳長水

縣始皇時童謠告異野媪示兆一旦陷為谷水而泖名

焉每遇天水澄徹隠隠下見城郭衢道井甃又器皿故

物往往浮出間多神異傳諸好事者余則悽惻以傷此

與禹母空桑之譚歴陽化湖之事何其大類也余聞之

數無常住物必有壊大化遰遷儵起儵滅若空若幻滄

溟揚塵天地墮刼即大物不能逃而况一邑於何有釋

氏等之為露電空花眇不可執陵谷相尋從古有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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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今日之肩摩轂擊者安知非昔日之洪波巨浸今日

之洪波巨浸又安知不為後日之肩摩轂擊也而世人

據螻蟻寸壤假蜉蝣刻漏馳蝸角之名噆蟲臂之血忘

旦夕之命而營千嵗之圖及其聲銷影沈瞥焉一夢難

以語知余覽泖之勝則蕭灑以樂而尋泖之故則凄其

以傷其樂也以物樂其傷也以物傷浪喜浪戚往來於

胷是發於浮想非真性也是為物所轉非轉物者也然

余之戚其起於樂乎有樂即有戚無樂何戚無樂無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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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境常移真性常湛而心地常樂樂根於性凝然而寂

烱然而照是謂如如如如之樂不可得而樂不可得而

戚其庶乎余葢未能而浪有喜戚柰何不為長水之壊

哉何者往來者不停之運也成壊者必至之期也委順

者至人之幾也執著者萬物之妄也萬物遭不停之運

乘必至之期則壊固妄也當其未壊亦妄也以物執物

故卒不能離于妄以妄求妄故卒不能逃于壊而識者

顧謂真性不壊歴萬刼而無恙超諸有以獨存儒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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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存養二氏之所修煉皆是物也視長水之成一浮沫

之聚也其壊一游塵之散也究而言之則滄海一浮沫

也天地一游塵也夫是之謂超然而余向者之浪喜浪

戚隨境物而轉不亦細乎塔始于唐觀符間僧如海所

創建殿宇塑諸聖像者嘉靖間比丘某築藏經閣者其

徒自正也閣成延四方髙衲課誦其中不輟而大宗伯

陸公樹聲倡縁為置大藏割腴田數十畝以供香火遂

為呉中名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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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光永明寺記(李維楨/)

聖光永明寺在五臺山漢名大孚靈鷲以騰蘭故北魏一

名花園以十二院故唐名大華嚴以新譯經故明永樂名

大顯通以多神應故萬厯三十五年賜今名初蒲阪僧福

登游蜀為文殊師利象及殿金十萬斤髙二十五尺廣深

各十五尺水陸萬餘里將至議所奉安僉曰顯通可登並

造大士普賢象殿制皆同上聞賜金三百錢十五萬慈聖

太皇太后賜數倍之已而上金書佛説眼明經十二巻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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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聖祝釐以寺制狹小革故鼎新上為易名而勅登住持

登辭以老請得寳塔寺僧法須來代須既至乃與登經營

不三年而工具舉更寺門東向北為千手文殊殿左右為

十方堂為淨業堂南復為文殊殿如故時象進為三身佛

殿沿顯通之舊而加麗焉進為七處九會殿事光明遍照

佛皆累瓴□無柱棟進為請聖殿為五須彌塔為新造金

殿掘地而得徐花石若干枚適與殿等事甚竒翼以兩藏

經閣閣亦用瓴□若漢屬玉之意其左右有祖師伽藍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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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禪堂講堂庖湢庫廪養老居疾若僧廬九千餘楹維

楨與登相識于京師且四十年復㑹晉陽同遊五臺而

屬為之記是役也楨竊仰窺皇上仁孝大畧焉比嵗左

貂右騶四出榷修宫錢靈昆罼圭仞積三殿乆燬司空

曽不得一木一石之用邊境危如累卵請餉一切不報

而獨于佛寺金錢無所愛中外奏章不留漏刻之聴而

手書梵夾端莊無纎微茍簡凡以祈母后萬年也此上

之大孝也珠玉不脛而走萬里人好之耳天下熙熈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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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利來世衰道喪仕于朝工于市商賈於四方不遺餘

力而讓財其為龍斷一也上業罷丱不罷税丱税使中

白簡無不簿録其家惟仁人能惡人有賤丈夫焉惡而

征之至于比丘無常業寄命于人不必有清淨戒律之

實而迹則近為大衆明因果談色空導之嚮善不必有

福田利益之實而意則慈是以惟諸僧與水旱無告隠

民上發政施仁恒先二者數損尚方水衡之供為衣食

資裒多益寡其此類乎令天下曉然知為利者不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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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利者未始不利務本而黜末以出世法行教世法

此上之大仁也然楨復有感焉福登周行天下所繕造

工非一費數百萬錙銖無染人尊信之檀施雲集上與

母后稔知其人捐金恣所使不問出入迄用成功登孱

然老衲察于衆而得法須法須一旦能領所素不習狎

之衆與諸匠師徒庸逺近數千人廪然受要束如奉大

府之憲此非知人善任之效最較著者哉一寺且然而

况天下今宫府閡隔股肱心膂莫知所寄八座九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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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官署有茂草政令廢弛膏澤壅閼災沴迭見狂狡&KR1333;

望非冀在易為否為暌在詩為板為蕩杞人過憂天隕

有如以二僧事入告上瞿然悟而敬大臣體羣臣式序

在位亮采惠疇大孝大仁之化光被四表是齊王好勇

好貨而孟子納約自牖之一端也維楨不佞因記新寺

縁起而附以狂夫之言庶幾聖人萬一擇焉

  天皇山䕶國寺自來佛碑記(袁宏道/)

張無盡有慈氏瑞像讚蔣氏有記傳者以為天皇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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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像余初疑之既讀法苑珠林載廣州商舶事與記畧

同然據像乃迦文非補處也時乃東晉永和非髙氏清

泰時也二公或别有所見耶抑偶得于傳聞而遂據以

為文耶按記永和五年有廣客舟下載未竟夜覺有人

奔船跡之不得而載忽重既達渚宫若有人躍而上舟

遂輕是夕現像于郡城之北鎮牧而下傾懐渴仰如睹

慈母干衆咸迎凝然不動有道安弟子曇翼卓錫長沙

寺聞之嘆曰斯余本誓令小師三人導之颯然輕舉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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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長沙後罽賓僧伽難陀瞻像悲咽謂曇翼曰近失天

竺何為逺降此土詰其年月無不符合細勘像文有梵

書阿育王造四字宋齊以來效光現瑞異迹尢多今其

像貌衣褶已被庸工數髹髣髴不可見字長沙寺者郡

人滕畯捨宅為寺故長沙守也夫宣父不語怪而至於

禘嘗郊社則云不可知聖人葢以不可知為怪非真無

之也又云治國如視掌此歡喜讚嘆之極形容不及之

詞也聖人葢以形容不及為不語非直蔑視之也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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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無而蔑視此宋儒師心之敝是波旬説非聖説也言

者以為堯舜禹湯文武其迹皆平平無他異而釋氏幻

詭竒變似非經常之㫖夫世代有陞降而賢聖之軌轍

亦異故禮樂盡而刑書出鞭撻窮而靈怪顯夫盜不知

有法也而其詛而誓必質于神故怪之攝人也捷于詩

書劍㦸故天不有祥雲異氛珮玦流孛之怪則天不畏

地不有芝草靈木崩吼震竭之怪則地不靈夫天地非

故為妖異以駭世也所以導聖而警頑也且佛未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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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其談心談理使人蹈律而行義則固典彛也聖未始

不怪如儀鳳落烏出圖躍魚金泥玉簡之錫龍孽水妖

之伏固亦世儒之所怖聞也或曰信爾聖賢奚不恒為

怪以攝天下是不然辟如花之根株梢葉常物也而偶

爾一萼則人爭異萼愈難人愈怪使花而常萼花將不

重花而止於根株梢葉花之廢乆矣此佛與聖賢之微

㫖也郡侯徐見可以常道治民又推宣尼讙喜讚嘆之

意莊嚴佛廬善巧導世王政所不廢也林君懋化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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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郡侯嘉其賢托以兹殿堅緻完好若鬼工焉其人雅

士樂其竒而悼其廢非區區為福田者也蘇潛夫别有

文悉其事余故不贅

  虎耳巖不二和尚碑記(袁宏道/)

余童年熟不二師名以為古尊宿也既而閲元美伯玉

二先生集往往道之始知為近代禪伯然二先生亦以

夏臘髙嚴事之度其時皆壯盛二先生既悠游以老去

奄忽若干嵗白楊可棟而師白鬖鬖如舊時逆其生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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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宣成間也諸侯屬試以臘叩不答嘗檢其篋得舊&KR1455;

衣忽云此武皇帝七年王城中施食所得衣也扣之復

不答或云師名圓信京兆之房山人薙髪白雲山禮大

僧徳敬為師往來上方紅螺之間二十餘年行脚所至

為武林淮安六安終南每住輒數載以嘉靖庚申至太

嶽駐錫虎耳巖穴而哮者爭避匿去師倚石為屋稍稍

剪夷其積圜瓢數十餘踞石沿澗出入幽花美箭之中

者纍纍如笠巖上蓮池二闊可二丈旱嵗不竭蓬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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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廣當身所得一縷一粲盡以供十方遊衲行之數年

遂成叢林傾震旦士女號呼悲啼而至者不至虎耳巖

猶未躋嶽也至巖不面頂禮者自以為慳縁必痛哭去

否則謹伺巖扉外經數日得一見則喜過望歸而對妻

子言猶有矜張之色以故虎耳巖之名遍天下好竒者

至附益之以古神僧事家譚户豔雖齠男稚女靡不道

計賢士大夫之轍以日至尚方之賜掖庭之供以月至

自嘉隆以來耆宿之著聞未有若師者也然師務為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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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以解顯應機之言多依孝敬撫摩煦煦猶乳母之

於驕子金錢湧而至拒不納有贈糈者付常住作供四

十餘年影不出山趺坐一龕中如朽株雖利根之士好

為竒談詭學者睹其顔莫不肅然増敬余慕師乆常以

其耄恐不及待今年侍大人山行獲一拜師於巖間師

貌甚腴額隆隆起至頂光滑可鑑短□數莖如雪見人

闔其目聞根甚利語清健望而知為有道㑹慈聖出内

藏金為師治塔塔甫成而金至師之孫真慧等以記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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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系年甲既不能詳不敢妄載庚申以後詳之抑其

大者至若遊人之所傳好事之所述俟他時入山實而

志之今未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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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文海巻三百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