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四百二 餘姚黄宗羲編
傳十六
忠烈
趙烈士(侯一元/)
嗚呼野馬滅日月掲江河急砥柱立庶草歇孤松桀百
鳥匿獨鶚繫天地萬物盡然而况人乎余嘗感慶卿聶
政之事其始以親故不敢死目攝不足死而不死其既
也七尺之軀若委土焉勇怯之用庶幾乎龍蛇而君子
吝之以其用死睚眦攻伐之間也如令敵君父之愾除
宗國之耻即司農之笏常山之舌曷殊焉悲夫處死之
難也雖然扺鵲之玉惜矣豈此莽大夫明哲長樂老優
遊瓦全者哉奈何一槩之刺客靡乎歳嘉靖壬子賊連
倭冦刼海上所至戎士鼠竄公私狼顧莫有死綏膺賊
者賊狃勝益深遂燒黄巖轉掠不復制樂東鄙水坑趙
氏者世家也賊以巨艦一夕奄至其聚趙之士女或執
或逃賊既悉輦其貲方整居放兵四刼凡趙氏豪俊素
稱驍健者皆走匿喙息草間無敢出氣天不冺趙氏烈
士蹶興迺趙君某者聞難則辟其妻子他所巳乃大呼
持梃出擊連仆數賊顧呼其子弟曰勿走賊易與爾又
前更擊遂突入其陣意氣彌厲賊走且僵盡釋係累委
鹵獲道上以餌追者後援不繼一賊出于側鏦君以矛
傷腋悶絶然賊亦破膽迸逸趙子弟緣君而奮者五人
甌盤傳頌相與尾擊乗勝逐賊及舟迺返是日也斬獲
首鹵三賊扶傷而歸死者無筭子女之俘取之賊手課
義疇勲君為最焉君既輿歸其家猶呼其左右曰賊可
擊也盍掖我以從賊復起行數百步距躍高岸困頓乃
還且死家人環而哭之君張目曰勿哭人百年㑹有一
死吾今者脫嬰孺於屠剝免女婦于僇辱不䁾先世之
宇不隕家聲吾則有以死矣語卒乃絶君家徒四壁非
有錢財顧惜也平生言呐呐不出口非賈勇者也又非
素學問習聞仁義舍生也其敢決輕死蓋天性然不以
借客探丸而以扞宗斯狼瞫所謂君子也維時大中丞
王公聞而賞之曰嗟嗟烈士哉介胄之士有餘忸矣爰
蒐戎壘用鉞惰驕河陽之幟一朝改色於是大將臨戎
輕舟破浪遂一鼓而破賊人曰大中丞之蔑矣然楚
國之勇激于式螳大中丞案劍擊節咨嗟乎烈士而海
賊遄潰有以哉固知威天下者鉤㦸長鎩不銛于節義
也或曰往者賊入黄巖宿留其地延及傍邑邨落數十
百里皆盡向非趙君之死吾邑亦斷左臂矣蓋安平以
畫邑始義江淮以睢陽扞蔽事有鎖而功鉅者孰知君
之為烈哉嗟乎君則死矣而名不滅彼求活草間者寧
終不死也更數十載既皆湮滅澌盡與鳥獸草木同腐
孰與君久長哉趙宗之良某某爰相與伐石表君之烈
以風後人
同知黄公(侯一麐/)
嗟夫文冕以蒞治而鋒鍉以折敵猶鷹搏而鳳儀尸祝
庖人異業也獨奈何鋒鍉不銛而文冕毁鷹搏不疾而
孤鳳奮庖人雍容樽爼而尸祝薦鸞刀勇怯易位名實
相反故有大夫牧臣而死封疆嗚呼國家懸爵祿以世
武胄者徒虛靡哉執袴之子遇難鼠竄殺賢大夫悲夫
悲夫大夫黄公諱釧字某閩之福安人天性仁勇乙夘
冬倭冦驟至時公視郡獨計以為難與決戰獨可遮伏
要害相機而動日經畧所以備禦旗幟改色賊窺之稍
稍遁去或曰胡不疾擊賊曰吾不畏死然事未易與獨
銳意練諸部兵丙辰春寇則來藤頭藤頭台州地也公
奉檄之即賊巳距險蓽山負海兵不易入賊不出相持
月餘賊且困一夕炎風晦涌賊乗風艦海瞬息跳百里
脫去公旋斾鞅鞅固不自得纔解甲則羽書又先一日
至責公以討賊㑹寇又熛至公則督兵疾發其日公母
李夫人自家遣兄仲來視公即酌酒前訣兄曰大人幸
無恙而兄善養也無復慮矣泣數行下因仗劍升車去
不復顧遂與諸將下昆陽踰分水嶺至水北州其地曠
夷溪淺總諸孔道遂結營傳陳分布上下約曰賊來渡
淺半濟則擊之公既身先士卒露居蓐食與同業作時
風雨淹旬櫛沐繭足徧行營拊循之四月己丑賊焚桐
山光射薄營同事者慴向公為狐鼠耳語公怒讓曰何
縮朒藉第斷頭如匏積爾明日庚寅賊渡淺半濟諸軍
爭擊之稍却頃之賊譎出疊石鐵嶺遮營後潛伏迺復
前渡淺公提刀督疾戰而鼓不起連斫退縮者肩爭前
擊賊殺數十人已而復起四衝官軍遂潰不復可支同
事又引公宜速去公復怒把其袖曰吾輩官屬寧效卒
走也兵敗死耳其人奮衣逸去公猶怒目張膽整麾捕
賊賊刄交下支解公以去一卒間得公澤衣血汗衊還
報見者一郡人無不飲泣大府公歔欷哭之慟馳上書
諸當道具列死節狀然賊緣是亦眙愕於是太府公乘
城日出兵擊賊復縱敢死士豬突夜刼賊壘賊益怖迺
益引兵郡賴無事時武胄諸將擁兵徒陽擊假令與公
併力誓死前鬭猶冀有什一二可全而諸將竟坐不併
力也豈不悲哉公為人沈毅平時常書揮戈許國之句
忼慨好大節蓋天性也母娠時夢日照懷即寤生少而
慧舉鄉試載上春官載詘以母老領温郡同知獄訟立
折清介弗擾仁保尫羸而豪強又讋服亷不取一錢顧
時時分俸以給士其風流醖藉憐才取友不異儒生及
論議當事屹然古先民碩人也為文根理道主自得富
矣得人文字猶手錄曰愛之不舍每恨當仕無暇多讀
書其謙篤如此没之日客吊問狀仲泣曰吾弟至孝痛
吾父而奉母誨常恐墜失迺今死矣吾負弟吾負弟今
求原隰而不得弟首則何以復吾母因大哭客亦哭其
後返槥水北哀哭忽見父老前指公首埋處果得巾髮
若平生迺斂以歸年僅四十有九猶子某嗣所著遺稿
若干卷傳于世前上書既聞其年八月詔贈右叅議錄
子太學生令有司專祠歳時奉祠事
論曰昔張中丞巡死守睢陽議者以扞蔽江淮有功天
下公今抗節倭夷既身殞氣奮亦巳扞郡折衝今羣盜
麻沸諸將緣兹而奮乎斯亦天下之功各以守死成勲
偉矣哉及察其砥節馴行稱孝歸仁政業足紀文章可
述以儒飾吏雖循良所稱曷以加諸或曰公母老夫以
母故不敢死刺客聶政云爾若敵君父之愾領封疆之
守以死勤事大聖之徒也然則李夫人亦善誨矣
王正義先生(趙廣生/)
乙酉夏六月日正義先生沈栁潭而死正義也氏諱易
名之典具詳陳章侯行實中余與章侯之交先生䁥同
狎於見聞久章侯已識其大著者余獨識其一二璅者
軼者於此先生服竒而行簡傲醜俗之吝封者若濟之溷
性解音律讀書列聲伎於帳中遑巳夘邀余讀書桐
風館館環植老桐數十株引枝接葉籠日盡碧雜奏
絲竹納于其中所畜伶小碧善治具羮以玉糝汁以雲
腴入其中者疑為洞天日以為常先生之文顧日益竒
思日益進殆有天授者歟運丁乙酉余盡室山居一日
入城市訪先生遇諸塗先生曰山中人来耶挈余偕行
路經余故廬命入坐徵余曰子可何余曰無何也處士
我處先生曰嘻何言之易也吾與若皆聲色場中人久
則難持不若一死之得一塊乾净地也余愕然無以應
因出袖中致命篇暨上劉先生書稿擲余曰奈文不佳
何余慼然曰文以人傳先生曰然仍強我歸而飯我命
舊伶三四人攜樂器來供且過于曩時曰聚散復何常
耶㑹劉北生亦來呈藝競歡酒酣先生忽徵同座曰我
言死若輩信我否時座中有侃侃矢死者余與北生同
聲曰諸君言不敢疑不敢信子言死信十之八先生徵
其故余曰子生平好做不朽文字題目差堪做耳先生
頷之曰子信我十之八知我十之八矣散去余山中日
訪事於鬻薪者薪者樂為我言一日走吿余曰城中一
秀才死義矣亟問其姓名莫之辨余曰必王𤣥趾無疑
也次日奔哭先生猶未殮生氣射人詢之在事者云漸
水不滅頂沈沙不顛趾噫先生之安于死如是夫先生
靣黧巉長昻藏徤走卧起歘忽不恒不能飲好飲少年
使氣加人天啟時有鄉獍系閹孽勢甚灼先生跳身而
逐諸路鄉獍語人曰某得罪朝廷不得罪于非門非户之
秀才傳者資為笑談先生之豪而戅率又如是世之稱
先生者顧重其死先生惟輕其死故死爾重其死者重
其死也先生之死死於義余謂其死於豪於戅豪不恡
已戅不入惴也先生之義成於死余謂其義故豪故戅
義者有所不屑侏儒則惵籧篨不解也余故表而出之
有如此
周志新(韓如璜/)
周志新南海人大宗嘗呼為周新因改焉洪武已夘舉
於鄉筮仕大理寺評事每有疑獄一言而白壬午拜監
察御史彈劾敢言貴戚畏之人稱為冷面寒鐵公京師
或怖小兒輒曰冷面寒鐵公來永樂元年巡案福建奏
言朝廷設立軍民諸司彼此相頡頏兩非統屬今都司
所轄各衞每府官適門或遇諸途輒怒府官不下馬甚
至鞭辱僕𨽻衞所公務徑行有司理辦稍不從即呵責
吏典請自今府衞相見行平禮遇諸途則分道而行所
有分務不許徑行府縣有司官吏毋得凌辱聖節正旦
冬至在外衛官悉於府治行禮開讀詔書雖邊海衛所
亦從布政司差人都司毋與上悉從之二年巡案北京
時制令所屬吏民有犯徒流者免罪就發北京民稀處
種田監候詳擬往復數月多死獄中新奏請後罪及職
官有犯詳擬待報其吏民犯徒流者悉從北京行部或
巡案詳允就發種田如此則下無羈滯之患上不負寛
恤之恩上諭都察院官曰御史言是也且命北京百姓
有犯應决者許其收贖燕民大悦三年九月擢雲南案
察使末赴有㫖改浙江有寃民淹繫聞喜曰冷面寒鐵
公來也吾無患矣至即果洗其寃一日視篆忽旋風吹
異葉至前左右言城中無此木獨一僧寺有之去城差
逺新悟曰此必寺僧殺人葬其下也寃魂報我矣發之
得婦人屍人稱為神明一巨商遠回未抵家而日暮恐
孤行為人所圖潛以其貲置一祠石下至家妻問之告
以故明日求之無有也往訴之新新曰是必而妻有外
遇也覆之果然蓋歸語妻時樓之者竊聽先往取之矣
遂併治之有訴争雨傘者甲乙所言記驗皆同新命剖
之各持其半去隂遣人尾其後甲曰我始欲助汝傘價
之半得非汝利也乙答曰傘本我物寧能低價屬汝于
是甲就縛正其罪其燭奸類此境中有虎害為文告于
城隍神須臾格殺之初往浙道上蠅蚋近馬而聚尾之
見一暴屍惟刻木布印及至任令人市布得印誌同者
鞠之乃刼布商賊也悉以其贓召布商家給之家人大
驚始知其死于賊也人皆服之其除暴類此㑹夏秋潦
窪田盡没永樂九年湖州府無徵糧米十七萬二千四
百餘石所司一槩催徵民日逃亡奏乞遣官覆騐上即
命户部覆實蠲免嘗巡屬縣微服觸縣官收繫獄中與
囚語遂知一縣疾苦明日往迓乃自獄出縣官恐懼伏
謝竟以罪去由是諸郡邑吏聞風股栗莫敢恣肆錢塘
知縣葉宗行號㢘能嘗偵之入其居無長物惟笠澤魚
腊一束其家所寄也袖少許以出示葉葉益砥礪號錢
塘一葉清後卒于任為文往祭哭之甚哀其旌别淑慝
類此寮寀一日餽以鵝灸懸于室後有遺者指示之新
未顯時其妻治女紅以給及同官内燕荆釵布裙以往
大類田野婦各相慚恧更為澹素當是時周憲使之名
震天下澤及無告民自不寃雖三尺童子知其美焉初
錦衣衛指揮紀綱用事使千户往浙緝事多作威福受
吏賕新時進須知如京師遇諸涿州捕繫之千户脱走
訢于綱綱乃更誣奏新上大怒馳馬逮新承綱者榜掠
無完膚既至伏陛前猶抗聲曰案察司行事與在内都
察院同陛下所詔也臣奉詔擒奸惡奈何罪臣臣死且
不憾上愈怒命戮之臨刑大呼曰生為直臣死當作直
鬼他日顧問侍臣曰周新何許人對曰廣東上嘆曰乃
有此好人邪枉殺之矣後紀綱以罪誅事益白新既不
祿其妻獨挈遺衣及書數巻歸廣東貧居如洗都御史
楊信民巡撫時存問其家周以月俸嘗語人周志新當
代第一人吾黨所未及也新無子景泰初其妻卒于家
浙人在廣東藩臬者皆會葬云
野史臣曰嗚呼新之死于紀綱也可哀也哉持身之亷
臨政之明辨寃澤物之仁與夫持風裁臨患難之直而
不撓可謂剛且大者語曰直木先伐又曰物忌芳潔其
新之謂歟同里彭森傳曰被刑之夕司天奏文星墜上
以是悔自後見一人衣紅立日中呵之問為誰曰臣周
新也上帝以臣剛直命為城隍為陛下治奸臣貪吏言
已不見天顔憮然嗚呼豈其然乎豈亦鄭伯有魏元徽
之比乎今杭州城隍之神童叟僉目為周新縱不必然
而新之聰明正直無間于童叟亦可以徵已先臣黃佐
有言劉球毛吉近為奸盜所殺嘗附魂于人及比所聞
楊璉黃尊素周宗建亦復現形著蠁貞魂耿耿自不同
他氣易散豈幻誕哉要之新之清風勁節固不待此而
自可傳于不冺也
明文海巻四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