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四百四 餘姚黄宗羲編
傳十八
竒士
秦士(宋濓/)
鄧弼字伯翊秦人也身長七尺雙目有紫稜開合閃閃
如電能以力雄人隣牛方鬭不可擘拳其脊折仆地市
門石鼔十人舁弗能舉兩手持之行然好使酒怒視人
人見輒避曰狂生不可近近則必得竒辱一日獨飲娼
樓蕭馮兩書生過其下急牽入共飲兩生素賤其人力
拒之弼怒曰君終不我從必殺君亡命走山澤耳不能
忍君苦也兩生不得巳從之弼自據中筵指左右揖兩
生坐呼酒歌嘯以為樂酒酣解衣箕踞拔刀寘案上鏗
然鳴兩生雅聞其酒狂欲起走弼止之曰勿走也弼亦
麤知書君何至相視如涕唾今日非速君飲欲少吐胷
中不平氣耳四庫書從君問即不能答當血是刄兩
生曰有是哉遽摘七經數十義叩之弼舉傳疏不遺一
言復詢厯代史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貫珠弼笑曰君等
伏乎未也兩生顧慘沮不敢再有問弼索酒被髮跳
呌曰吾今日壓倒兩生矣古者學在養氣今人一服儒
衣反奄奄欲絶徒欲馳騁文墨兒撫一世豪傑此何可
哉此何可哉君等休矣兩生素負多才藝聞弼言大
愧下樓足不得成步歸詢其所與㳺亦未嘗見其挾册
呻吟也泰定末德王軌法西御史臺弼造書數千言袖
謁之閽卒不為通弼曰若不知關中有鄧伯翊耶連擊
踣數人聲聞于王王令𨽻人捽入欲鞭之弼盛氣曰公
奈何不禮壯士今天下雖號無事東海島倭尚未臣順
間者駕海艦互市于鄞即不滿所欲出火刀斫柱殺傷
我中國民諸將軍控弦引矢追至大洋且戰且却其虧
國體為巳甚西南諸蠻雖曰稱臣奉貢乗黃屋左纛稱
制與中國等尤志士所同憤誠得如弼者一二輩驅十
萬橫磨劍伐之則東西至日所出入莫非王土矣公奈
何不禮壯士庭中人聞之皆縮頸吐舌舌久不能收王
曰爾自號壯士解持矛鼓譟前登堅城乎曰能百萬軍
中可刺大將乎曰能突圍潰陣得保首領乎曰能王顧
左右曰姑試之問所須曰鐵鎧良馬各一雌雄劍二王
即命給與隂戒善槊者五十人馳馬出東門外然後遣
弼往王自臨觀空一府隨之暨弼至衆槊並進弼虎吼
而奔人馬辟易五十步面目無色巳而烟塵漲天但見
雙劍飛舞雲霧中連斫馬首堕地血涔涔滴王撫髀驩
曰誠壯士誠壯士命酌酒勞弼弼立飲不拜由是狂名
振一時至比之王鐵槍云王上章薦諸天子㑹丞相與
王有隙格其事不下弼環視四體歎曰天生一具銅觔
鐵肋不使立勲萬里外乃槁死三尺蒿下命也亦時也
尚何言遂入王屋山為道士後十年終
史官曰弼死未二十年天下大亂中原數里人影殆絶
元鳥來降失家競棲林木間使弼在必當有以自見惜
哉弼鬼不靈則巳若有靈吾知怒髮上衝也
王冕(宋濓/)
王冕者諸暨人七八歲時父命牧牛隴上竊入學舍聽
諸生誦書聽巳輒黙記暮歸忘其牛或牽牛來責蹊田
父怒撻之巳而復如初母曰兒癡如此曷不聽其所為
冕因去依僧寺以居夜潛出坐佛膝上執策映長明燈
讀之琅琅達旦佛像多土偶獰惡可怖冕小兒恬若不
見安陽韓性聞而異之錄為弟子學遂為通儒性卒門
人事冕如事性晚冕父巳卒即迎母入越城就養久之
母思還故里冕買白牛駕母車自被古冠服隨車後鄉
里小兒競遮道訕笑冕亦笑著作郎李孝光欲薦之為
府史冕罵曰吾有田可耕有書可讀肯朝夕抱案立庭
下備奴使哉每居小樓上客至僮入報命之登乃登部
使者行郡坐馬上求見拒之去去不百武冕倚樓長嘯
使者聞之慚冕屢應進士舉不中嘆曰此童子羞為者
吾可溺是哉竟棄去買舟下東呉渡大江入淮楚厯覽
名山川或遇竒才俠客談古豪傑事即呼酒共飲慷慨
悲吟人斥為狂奴北游燕都館秘書卿台哈布哈家台哈布
哈薦以館職冕曰公誠愚人哉不滿十年此中狐兔遊
矣何以禄仕為即日將南轅㑹其友武林盧生死灤陽
惟兩幼女一童留燕倀倀無所依冕知之不逺千里走
灤陽取生遺骨且挈二女還生家冕既歸越復大言天
下將亂時海内無事或斥冕為妄冕曰妄人非我誰當
為妄哉乃攜妻孥隱於九里山種荳三畆粟倍之樹梅
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區薤韭各百本引水為池種魚
千餘頭結茅廬三間自題為梅花屋嘗倣周禮著書一
卷坐卧自隨秘不使人觀更深人寂輒挑燈朗諷既而
撫卷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吕事業不難致也
當風日佳時操觚賦詩千百不休皆鵬騫海怒讀者毛
髮為聳人至不為賓禮清談竟日不倦食至輒食都不
必辭謝善畫梅不減楊補之求者肩背相望以繒幅短
長為得米之差人譏之冕曰吾藉是以養口體豈好為
人家作畫師哉未幾汝潁兵起一一如冕言皇帝取婺
州將攻越物色得冕寘幕府授以諮議叅軍一夕以病
死冕狀貌魁偉美鬚髯磊落有大志不得少試以死君
子惜之
史官曰予受學城南時見孟宷言越有狂生當天大雪
赤足上潛嶽峯四顧大呼曰遍天地間皆白玉合成使
人心膽澄澈便欲仙去及入城戴大帽如蓰穿曵地袍
翩翩行兩袂軒翥譁笑溢市中予甚疑其人訪識者問
之即冕也冕真怪民哉馬不泛駕不足以見其竒才冕
亦類是夫
南宫生(高啟/)
南宫生呉人偉軀幹博涉書傳少任俠喜擊劍走馬尤
善彈指飛鳥下之家素厚藏生用周養賓客及與少年
飲博遨戲盡䘮其貲逮壯見天下亂思自樹功業乃謝
酒徒去學兵得風后握竒陳法將北走中原從豪傑計
事㑹道梗周流無所合遂泝大江遊金陵入金華㑹稽
諸山蒐覽瓌怪渡浙江汎具區而歸家居以氣節聞衣
冠慕之爭徃迎候門止車日數十兩生亦善交無貴賤
皆傾身與相接有二軍將恃武橫甚數歐辱士類號虎
冠其一嘗召生飲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
惡能勇吾將柔之矣即命駕往坐上座為語古賢將事
其人竦聽居樽下拜起為壽至罷㑹無失儀其一嘗遇
生客次顧生不下巳目攝生而起他日見生獨騎出從
健兒帶刀策馬踵生後若將肆暴者生故緩轡當中道
進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訶避明旦介
客詣生謝請結驩生能以氣服人類如此性抗直多辨
好箴切友過有忤巳則面數之無留怨與人論議蘄必
勝然援事析理衆終莫能折時藩府數用師生屢策其
雋蹶多中有言生於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將中生法
生以智免家雖貧然喜事故在或饋酒肉立召客與飲
啖相樂四方遊士至呉者生察其賢必與周旋欵曲延
譽上下所知有䘮疾不能葬療者以告生輒令削牘疏
所乏為請諸公間營具之終飲其德不言故人皆多
生謂是婁君卿原巨先而賢過之久之稍厭事闔門寡
將迎闢一室庋厯代法書周彛漢硯唐雷氏琴日遊其
間以自娯素工草𨽻逼鍾王患求者衆遂自閟希復執
筆歆慕靜退時賦詩見志怡然處約若將終身生姓宋
名克家南宫里故自號云
賛曰生之行凡三變每變而益善尚俠末矣欲奮于兵
固壯然非士所先晚迺刮磨豪習隱然自將履藏器之
節非有德能之乎與夫不知自返違逺道德者異矣
王古直(李東陽/)
王古直名佐字仁輔後去車為甫古直其所自號以號
行世居台之黃巖今分太平縣地也少為詩及行草漫
遊京師有鄉人坐事者古直候諸官官并捕候者詢其
拏甚急古直甘侵辱竟不言所在入刑部獄獨暴立烈
日不與衆囚伍李主事廷美異之檢衣帽間得柯學士
諸詩問之曰爾能詩耶使賦日影詩成縱之歸長揖而
出獄吏皆大笑然古直亦自是得名與今侍郎黃定軒
侍講謝方石友善嘗主方石方石以憂去主林給事克
沖克沖使海國主王員外存敬存敬亦出使主定軒子
主事汝修然亦不恒在卒然求之莫得也旅食三十年
無僮僕不置釡甑有大籠五六惟詩畫數百幅中貯壺
酒晨出飲一再勺巳復鐍之以去上元節京師燒穤汁
為瓶以貯少畜魚旁映屏燭通明可愛俗呼為泡燈古
直買置謝館日玩弄而兒戲一日誤觸碎意怫然不樂
曰吾平生家計在此今蕩盡矣方作章書值掾吏至曰
遽敗吾興羣掾欲歐之或俾自為計古直曰我固當歐
歐則我名益彰一日遇途竟被歐獨袖手承之以歸亦
不以屑意也或勸使仕大言曰我來為爵祿圖也盍科
舉乎則笑曰安得以少年處我嘗在酒所嘆曰此亦功
名事業也顯靈宫道士請主師塾館餼甚厚閲日忽辭
去曰安能矻矻操朱墨坐几案間乎克冲之使欲與俱
不果或問之故曰彼不吾彊吾安能為彼行邪自古大
賢聞人不渡海者何限海豈必渡然後為快也其性氣
屹屹不肯為人屈類此然意度率直内不為蹊徑遇所
㑹意欣然忘去人亦以此樂之
為説者曰方石先生嘗云天地如許大中間可喜可嘆
可怪可笑事何所不有可勝道哉沈按察仲律嘗值古
直詢其邑里名跡不置古直曰公不須問大扺竒怪人
也其亦善自道耶周官稱四民班固表人物列九等魏
晉以來中正第九品予雅知古直然不能目其為何如
人也作王古直傳
唐仲言李公起(陳衎/)
唐仲言名汝詢華亭人世業儒仲言生五歳而瞽未瞽
時聰頴絶倫方在乳保即能識字讀孝經成誦及瞽但
黙坐聽諸兄呫嗶而暗識之積久遂淹貫㛰冠既畢年
方盛壯益令昆弟輩取六經子史以及稗官野乗皆以
耳授顛末原委黙自詮次純纇瑕瑜剖别精核蓋從章
句之麤以㝠搜微緲心畫心通罔有遺墮矣于是遂善
屬文尤工于詩海内人士踵門造謁仲言每一晉接厯
久不忘與之商𣙜今古超邁諧暢繼以篇什語新韻恊
千言百首成之俄頃而音吐鏗然使聽者忘疲子姪門
徒輩從旁抄錄一字亥豕輒自覺察不可欺也間亦出
遊凡中原呉楚之區山川里道亦能記憶為客述之予
嘗邂逅之于金陵見仲言貌甚寢而心極靈雖十有目
者不能一當其瞽異而敬禮焉再讀其唐詩解其所掇
入古文以為箋註者自習見以及秘異遡流從源搜羅
畧盡然必先經後史不少紊淆雖詩賦之屬所援引亦
從年代次序之如某字某句秦漢並用則必博採秦人
不以漢先詳贍致精有若此也所著有編蓬集姑蔑集
及唐詩解共若干卷行于世然其造就未有巳也當予
晤言時為萬厯戊午仲言年四十餘矣
李公起名埈鄞縣人父子靜官侍御出案遼陽卒于任
公起墮地而聾雖聾岐嶷孝弟父母篤念之髮及額聞
侍御公訃號慟兼晝夜咽枯而嘶凡五日水漿不入口
遂啞免䘮始盡取先世藏書縱讀之不足則懸金以購
又不足則從他藏書家抄錄積至數萬卷手自讐校雖
凌寒溽暑弗倦也既聾而問難辯證之路永絶凡有疑
義俱于經史中沈酣翻覆嘿自剖析專力致精無有罔
殆詩獨喜賈浪仙築石洞祀之時念誦為賈島佛性好
客郵筒走天下四方學士大夫聞其名亦樂趨之賓主
倚案相通以筆有問竒者則載紙往黃虞以前天地以
外麤及農桑微如佛老迨國家所有旂常典故户口邊
疆叩之必應咸盡精覈或既書與客又自尋繹幽竒畢
呈終無遺軼轉更遐暢矣晚年尤好種植竒花異卉常
滿階庭舍旁有斐園竹波軒青蘿閣諸勝咸與客遊處
性既寧澹好學之外嗜慾益清反覺口耳為煩也行世
有盟鷗集郢雪編永譽錄研史凡若干巻大都清新俊
逸兼兹二美六根具足者鮮能造其堂室矣長子名立
身方在庠序亦有文學
賛曰維誠與孝心通于天黜形内炤神觀洞然公起純
懿仲言静專髙凌霄漢深及泉淵彼有耳目孰窺其全
李一足(王猷定/)
李一足名䕫未詳其家世有母及姊與弟貌甚癯方瞳
微髭生平不近婦人好讀書尤精于易旁及星厯醫卜
之術出嘗駕牛車車中置一櫃藏所著諸書逍遥山水
間所至人争異之天啟丁夘至大梁與鄢陵韓叔夜智
度友自言其父為諸生貧甚稱貸于里豪及期無以償
致被歐死時一足尚㓜其母銜寃十年姊適人一足亦
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長號以頭搶柱大呼母急掩
其口不顧奮身而出斷一梃為二與弟各持伺仇于市
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奮擊碎其首仇
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歸告其母母曰仇報禍將及
乃命弟奉母他徙别去時姊夫為令于兖徃從之㑹姊
夫出姊見之驚曰聞汝擊仇仇復活今遍跡汝其逺避
之為治裝贈以馬一足益恚恨乃鐫其梃曰没稜難砍
仇人頭遂走騎走青齊海上見漁舟數百泊市米一足
求載以濟捨騎登舟渡海至一島名高家溝其地延袤
數十里五谷尠少居民數百户皆蛋籍風土淳朴喜文
字無從得師見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學焉其地不立
塾晨令童子持一錢詣師師書一字于掌以教之則童
子揖而退明日復來居數年積錢盈室辭去附舟還青
州走狹邪不旬日錢盡散終不及私由遼西過三關越
晉厯甘凉登華嶽入于楚扺黔桂復厯閩海呉越間各
為詩文記遊二十載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没
登其墓大哭數日不休自此以後足跡遍天下恨未入
蜀㑹鄢陵劉觀文除䕫守招之同下三峽遊白帝綿梓
諸山著依劉集一卷然其弟自母䘮不知所在一日欲
寄弟以書屬韓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韓如其言俄一客
衣白祫幅巾草履貌與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張太羮
也兄書巳得言訖不見辛巳李自成陷中洲諸郡韓氏
兄弟避亂至泗上見一足于塗短褐敝屣鬚髮皆白同
至坡黎泉談笑竟日數言天下事不可為問所之曰往
勞山訪元直韓笑之一足正色言曰此山一洞風雨時
披髮鼓琴人時見此三國時徐庶也約詰朝復來竟不
果甲申後聞一足化去先一日徧辭戚友告以逺行是
日鼻垂玉筯尺許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書一部後
數月濟人有在京師者見之正陽門又有見于趙州橋
下持梃觀水佇立若有思者韓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
其事如此
論曰從來古今相傳神仙之事往往多怪誕而一足為
報父仇遂仙去然則神仙必由于忠孝哉吾獨怪其以
擊仇不死悲憤竟竄身海外復極幽遐遼逺之游夫豈
專避禍亦其志之所存終不能息安也卒之既化而持
梃觀水得道之後此心不忘不亦悲乎然事之濟否則
天也子房博浪之恨千載而下可勝道哉
明文海卷四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