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卷四百十九 餘姚黄宗羲編
傳三十三
方技
日者蔣訓(劉伯燮/)
日者蔣訓蜀榮昌人也訓大父萬有以術顯蜀王王好
飲酒為長夜之宴一夕忽大醉憑几而臥左右皆酣睡
几跗故可移易遷轉者臥重而沈遂斷跗併折其齒王
起大呼曰寡人何為有此左右皆起懊恨無已時左右
從解曰莫非數也一從者猶記昔年榮昌日者蔣萬有
故推有禄命曷取試之則已業稱某月某日某時應折
一齒矣王起嘆曰術固至此乎神哉奇哉立候爽馳驛
使榮昌召萬有萬有至則舘以華屋食以餘珍被以錦
服自是凡一飲食一舉足必試問曰萬有云何云何成
都市中一日萬有名滿四境矣後錫其子四掾皆充公
家用季子竟得出身河泊所云萬有起家踰千金再傳
至訓訓受大父學能一一通解其理不為游談滇屯察
馬平徐公嘗語余曰訓隆慶間譚亷訪常熟徐公祿命
一一如持左券亷訪甚神之名動公卿間萬厯丁丑秋
余至滇聞訓名未之見訓亦不來謁余驛察松江張公
召訓見言某日應遷轉果應是日轉言某日部檄應至
亦以是日至初部檄之至也余與驛察方接杯酒懽謂
余曰訓固言此日至耳余曰有是哉驛察瀕行間忽病
不出者旬日召訓與語訓曰狀固已陳之矣取狀來閲
果然訓確有大父風哉嗣是余與之語亦多奇中間有
不然不逺矣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
海為池司馬季主固已言之矣賈誼曰古之至人不居
朝廷必居卜醫之中有味乎其言哉逸史元甫氏曰世
言屈原卜居篇言詹尹執筴事以為徒寓言耳及讀伏
羲八卦孔子演易尚象尚占尚辭又不信其為卜蓍事
然則卜筮之作曷故哉如吾游寰中見蔣生訓者是可
稱日者矣
張平山先生(朱安&KR2516;/)
張平山先生者大梁之畫史也諱路字天墀世為聞家
先生竒姿英發雋邁絶倫身軀短小而雙瞳烱然初習
舉子業即于書案之上或課藁之末畫人物山水之狀
弱冠考入郡庠為弟子員屬文雋永為時輩所宗爾乃
清介持身忠義自許慨然有經濟之志既屢舉不第是
以棄置舊學專精畫理觀古人之舊蹟遂能神解得其
六法其氣運生動乃自得于天成也作人物山水花竹
翎毛俱入神品始倣王諤之縝細人物衣紋用游絲筆
後喜吳偉之豪邁山水樹石之飄逸而自加渾厚遂
方駕前人自以名家也以膺例入太學其名傾動京
師大司馬李恭簡公尤喜之延于賔館一時公卿貴
游造之者無虚日也得其一幅數筆寳之以為珍玩
焉先生欲覽勝探幽舒豁襟抱于是東游海岱登日
觀謁闕里訪先聖之遺風南涉江湖躡金焦探禹穴
慨時物之變態至于巖壑之嶔岑源泉之濤湧樹石
之交錯禽魚之翔泳必凝睇久之乃展縑素黙坐搆
思神㑹意到則揚袂而起落筆如造化之生物而無
窮也先生既歸豹隠林藪布袍芒履逍遥物外未嘗
以塵事嬰懐平生不樂造請足跡不至公門當路者
欲得其畫必拜先生之廬先生亦不答謝嘗有監司
以勢位加于光生欲得其畫先生避去之監司怒欲
中以危法先生怡然俟之監司亦莫如之何也時過
親友之舍人皆預陳楮墨先生劇談浩歌引滿舉白
興到輙作一幅凡四方求畫者若韻人佳士無不應
之有以貨財至者必却之嘗云畫乃士君子游戲翰
墨耳豈可以貨取哉亳郡考功薛公蕙精于内典請
先生畫佛贈之以詩云江夏吳生乆物故畫手人間
無獨步爾来張子出大梁又見丹青照縑素奈何絶
藝多自惜未許千金換真跡髙士飛揚不易馴貴人
造請空無益遥聞病叟耽𤣥理為畫釋家兼大士貫休
羅漢殊未工虎頭金粟真堪擬精舍安居伴白雲玉毫
瞻禮對爐薫他年負入深山去應寫伽佗重贈君噫先
生之為海内聞人之所推重如此也先生暮齒髙卧謝
客年七十四嵗終于家焉余與先生居止接近氣味頗
同乃以弱息妻其季子柯有忘形之契焉常與先生評
品畫理至於夜分先生每嘆古今之畫賞鑒者絶少葢
不能畫之人多而能畫者少故也且不識字之人必不
能讀文章觀法帖不能畫之人豈能識畫哉間有天資
之髙者不過觀其大槩而己至于用筆之老嫩開墨之
清濁則不能盡知矣其運用之際若扁匠之斵輪庖丁
之解牛有出于筆墨之外者矣嗚呼自先生之殁也余
株守一室無復心賞矣每玩其遺蹟未嘗不興惠子知
我之歎也其嘉遯之跡邁往之行余恐久而遂湮聊括
其素履而為之傳云
逸史氏曰東方朔為嵗星之祥李太白有長庚之兆詩
云維岳降神生甫及申盖山川之靈異必産㧞羣之軼
材昔我太祖髙皇帝削平元季之亂車駕至大梁望城
外東南之繁㙮有王氣命軍士夷其巔使與城平嘗聞
故老云有異人過而太息語汴人曰此塔乃狀元筆此
地當生一狀元今秃其峯矣其生名畫手乎先生祖塋
在塔之左遂鍾其秀而為一代之名筆雖使顧陸復生
先生亦可居伯仲之間也
鮑奕士(侯一麐/)
侯子曰古今論奕數多矣余獨愛班氏奕㫖而參以鮑
君之奕葢天性焉鮑君以此游京洛名顯當世鉅卿大
夫之文其游揚至矣余曷以言哉然余與君同里閈知
君平生竊自以有闚而諸論者未備云夫鮑君奕遇敵
絶矣然尤讓子其讓子以少擊衆始拙顧益竒初行往
往為陣不求生道聴敵人環之也譬則全燕困即墨趙
空壁背水旁觀者共危之然今之奕者類多竭外而罷
内者也君用批亢擣虚之䇿設開户突圍之竒須㬰亡
者存死者生庖丁提刀而躊躇工倕旋指與物化斯忘
適者也四坐愕然變色嗟嘆曰藝葢至此哉君算勝什
九不勝什一亦蟻空潰隄忽不容髪然其徒手震匈奴
李陵之竒反旗鳴鼔走仲達諸葛之威孰知君不勝猶
勝也豈肯從風而靡哉君懐沈澹飲醇啜醨陶然一醉
有勝負兩忘之徳處人不辨涇渭黙而識之其游嵬巾
博服華矣居家顧勤儉桔橰灌園察雞豚事其尊人惟
謹諸弟窶貧君游所得百金盡散之此其孝友有足稱
者昔毛公薛公藏于博徒賣漿者卒賴二人危言以感
魏公子彼能為人謀者能自為者也以余所覩鮑君葢
毛薛隠而有得乎藏用雌守者非耶嗟乎鮑君非奕士
也
馬又如(何偉然/)
馬又如諱某慕司馬相如之風流因字又如家金昌固
婁東産兩浙三吳間有星術游大人號小喬者其祖也
父某承大中丞郵命疲于車塵馬足死于燕大中丞憐
之舉又如代庖于是吳楚燕趙之間又有又如蹟飛騎
雲奔飽五方之霜露晏然自得不辱命以承先志窄衣
小袖長刀大弓豪于五陵少年客訪二施君于雞鳴山
寺二君津津談馬乂如又如名始布擅長鵾絃婁東絃
索一道為海内絶唱本領婁東不得不佳客因慕之及
遇諸山寺見其目光洞矚當是曉人遂捉酒促歌以慰
所聞雨夜寒燭之際凄音悲調不堪多聽遲之白月吐
山碧光流樹班荆席地清奏動人與雨夜若出二手矣
方其絃手未附飛音流響之趣㑹之入意之先于是一
奏情深宛然神遇或細如髮或溜如溪或如寉之唳松
而濤急或如鶯之囀花而雨紛絲肉不辨宫商各安所
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到此無非自然矣寒樹為之支
影孤鴻為之鼓寒即宋廣平鐵心且為之消鑠况有心
之羇旅乎而不為之激而欲吐乎拈題賦贈倏忽成卷
時六院爭髙于聲歌有沙姬者憐其聲偶以茗餉又如
若不勝情西吳朱生有輕分小鳳團人易别月空圓之
句諷之义如且以卑技無品每一曲罷必借文詞掩之
若絲可斷竹可破及興發而好弄如常矣
仙郎曰技到妙處皆足不朽何必騷詞倘李杜元白有
可挾以自尊寧沾沾于韵字為獨恐爭長者才一拊絃
手口自相胡越令人擊玉磬以清耳則不若扯幾句歪
詩或可冒山人之名而掩技士之欵也至于青樓之目
挑手語自是常局相如之于文君多少作用豈專在琴
中一曲乎茗椀可欣則渴消亦易易事茂陵之病何取
金莖露乎又如當自廣矣予願又如明月山頭一唱三
嘆和子晉之笙驕孫登之嘯以寄其咸池洞庭之思無
以三寸管揣元摩白以自愚也
宋劉太常(郭萬桯/)
劉太常者名詵字應伯福清縣北里人也其先黄跡裏
洋人宋初天錫大中祥符進士終大理丞知竇州再從
之姪處約皇祐進士終殿中丞詵其伯子也熙寧九年
進士厯莆田主簿知廬江縣崇寧元年置講議局以大
樂之制不協博求知音之士詵通音律為講議檢討官
三年罷講議司進軍器大理丞四年新樂成賜名大晟
專置大晟府有典樂官詵嘗上歴代雅樂因革及宋制
作之音故委以典樂事又言周官大司樂禁淫聲慢聲
葢孔子所謂放鄭聲者今燕樂之音失于高急曲調之
詞至于鄙俚恐不足以召和氣宋火徳也於音尚徵制
不可闕臣按古制旋十二宫以七聲得正徵一調惟陛
下裁取帝曰卿言是也五聲闕一不可徵招角招為君
臣相悦之樂此朕所欲聞而無言者卿宜為朕典司之
大觀頒大晟樂于天下及脩樂書政和班新燕樂新徵
角二調已經按試者令大晟府刋行詵之所制也他日
禁中出古鐘二詔執政召詵按于都堂詵曰此與今太
簇大吕聲協命取大晟鐘叩之果應又曰鐘聲之無餘
音不如石聲詩曰依我磬聲言其清而定也復取以合
之益諧其時主講議司者蔡京領大晟府者京子攸也
而主樂者方士魏漢津詵獨正樂于其間為難歴宗正
鴻臚終太中大夫太常寺少卿時置禮制局故所著有
續因軰禮其時元祐間海口鄭叔豹上宗祀明堂制及
配享冕服之儀與兵器圖兄叔熊亦好談兵王安石有
詩送之歸閩而言其低佪于詩書云其先皇祐進士林
開為祕書給事所傳者五命祕訣一卷崇寧而後林摶
者字圖南古屯人也鄉人目為九峰公或云舉八行入
太學政和五年特科授楚州參軍不赴退隱于靈石之
九疊峰好聲詩鼓琴有詩一卷琴譜三卷常學琴于皇
甫道士道士却之歸至餘杭聞道士死涕泣嘔血不食
曰嗚呼此音絶矣不逺千里返吊未入門而慟時道士
無恙感其意因授之其性豪逸有以琴謁即攜出戸遇
可意者即為一鼓帝三召入内為鼓悲風一曲帝惡其
名而罷後改為碎玉葢帝性機巧多技藝修禮樂為彌
文窮極淫樂佳兵喜禍天變民怨故鼓悲風其意深逺
矣未幾北轅而為南渡紹興末林昌言字俞仲漁溪人
也令惠安用日者張仁作漏室以天地相去凡八萬一
千三百九十四里周天凡五十一萬三千六百八十七
里日月循環㝠寞難測皆不逃乎涓滴為籌三十有八
以騐晦朔弦望遲疾出沒無差毫釐亦博物君子也有
張宏圖字巨濟場前人也精于星厯常謂宋禮多舛著
大禮説及萬言書大槩言天皇神位不當在五帝下火
徳當尊之祀大火當尊之星五官之神居壇上為非葢
紹興熒惑數凌犯而多灾二年雖詔祀大火而其義未
明也故詣闕上之焉自十九年金犯土宿占太子不安
于是秦檜有動摇之謀二十八年閏六月丁巳火犯木
占冊太子有大赦明年始正太子名三十二年正月戊
寅星行入太微垣占軌道吉天下喜有赦五月乙未木
順行入太微垣占同旣望月重五輪六月太子受禪宏
圖上書之次年復上書論太子星及皇嗣葢其末年也
乾道五年縣之林栗為太常少卿乞祀大火詳在其傳
中縣稱二太常為詵與栗也葢宋主火徳詵以樂請栗
以祀請故宏圖亦言之矣慶元六年四月癸巳火土合
于室及火犯土占為憂大人惡之女子當之于是慈懿
皇后李氏光宗皇帝繼崩嘉泰間宏圖復上書以慈懿
太后攅陵在湖曲脩吉寺而湖上張樂宴游豈履霜露
之義帝感悟沉御鷁于水時宏圖旣賜為保義郎又轉
一秩旌之自是西湖絶清蹕之聲矣帝信羣小啟兵釁
又兆北轅之基而幸以節儉不即敗故宋人之詩曰龍
舟大半沒西湖此是先皇節儉圖二十餘年安靜裏棹
歌一半在康衢宏圖之名因以顯矣有大全集其傳無
聞摶傳漁溪市陳杰字希古市當置郵中多停驂問希
古者乂有彌陀陳克勤善鼓瑟通韜鈐遁甲諸書而尤
長于詩詞林文韜者字宗孟上井人文昭之弟也文昭
能解經而文韜善星數嘗論史記與漢書皆稱太初元
年丁丑歲而二説不同者史記顓帝厯漢書黄帝厯而
有厯集其于摶宏圖並時先後無攷詵之弟詢為太學
博士子彦適試别頭第一廣西經畧使知徐州彦適之
姪孫潮判潮州沐為提榦潮之孫應東賓州教授皆進
士北里後也而其族居海口鍾門什洋大湖松林者進
士六人特奏二人武舉二人無有傳其業者居永東里
招撫使同子死難于宋亡元有應竹字友直居縣西門
廬母墓所居門楣及墓前石産芝焉武夷熊禾有詩紀
其事葢居母喪盡禮有雙芝生墓側則自詵先之矣
郭萬程曰夫言六藝禮樂大矣詵職太常固其任也嘉
定間袁州教授孫禮輿作禮器圖記林䕶制分獻官及
士服皆縣人于司存而謂之知禮矣葢詵世忠孝故獨
著之焉
王曉山(何宗彦/)
太史公曰聖王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寶卜筮以
助善余讀其言而心韙之葢天下事有開必有先有株
榦必有萌蘖聖人假卜筮以要潔于精神之微而逆睹
其吉凶之兆如詩書所稱引左丘明司馬子長所紀載
葢已彰明較著矣後世瞀儒失易之理而求之數昧蓍
之用而索之影卦非無一二偶中而其言悠謬無所遵
馮世人貿貿然不知所之往其日久矣余聞新安曉山
王君善揲蓍往往奇中券之後日如目睹其子逵從余
遊因得其詳而槖筆為之傳焉君諱顯祖祁門人唐兵
部尚書金紫光禄大夫太獻公之二十四世孫也父宣
母汪氏生君于正徳壬申幼穎異受易湛淫顓篤久之
得聖人作易之指謂蓍神物也其所生獸無虎狼草無
毒螫故聖人重之何後世廢而不占也遂揲蓍合繇辭
以卜吉凶什不失一徽州故無白糧蘇人飛與之令尹
尤君不忍民之重困偘然欲力爭迎君問卜君決其必
濟令氣百倍正其籍倭由浙宼徽羽檄如雨邑民皆蒼
黄欲竄山谷自免矣令尹錢君同文問蓍于君君得占
喜見眉宇曰寇苐至界中不擾境内也令與民故信君
遂安堵如故竟如其言孫令尹光祖治邑時㑹歲六月
大旱一邑皇皇禜門漬龍不應令計無復之就君卜得
需君曰孟秋四日大雨屆期風雷暴作四履霑洽大有
年君所為卜葢有超于象外悟于繫表者惜其繇詞不
傳假令筆之側理將與左傳諸繇及漢大横之兆熠燿
千古矣邑之人至今詫君之奇感君之徳相率建特祠
春秋肹蠁於無窮豈非司馬季主丘子明之流耶君清方
不苟事母孝得其驩心待人有終始三令尹折節下之卒
不干以私也遇恩例有司為樹棹禊旌其門卒於萬厯庚
寅享年八十子逵精長桑之術有父風其孫曽未艾云
贊曰王者代興皆重卜筮以決於天命賢如宋忠賈誼
猶然簡賤之何也豈三令尹賢於二子耶葢功見言信
著于丹青與邂逅立譚者自異耳嗟乎一布衣術數之
㣲猶令人思之不已復戴髙履膴為人人造命則尸祝
可勝道哉余于君重有感矣
湯琵琶(王猷定/)
湯應曽邳州人善彈琵琶故人呼為湯琵琶云曽貧無
妻門前有石楠樹一株構茅屋奉母以居事母甚孝㓜
好音律聞歌聲輙哭已學歌歌罷乂哭其母問曰兒何
悲曽曰兒無所悲也心自凄動耳世廟時李東垣善琵
琶蔣山人獨傳其妙周藩有女樂咸習其技罔有善
者曽徃學之不朞年而成聞于王王賜以碧鏤牙篏
琵琶令著宫錦衣殿上彈哀笳十八拍激楚動人王深
賞歲給米百斛以養其母曽由是名著大梁間所至狹
邪爭慕其聲咸狎暱之然曽頗自矜重不妄為人奏後
征西王將軍招之幕中隨厯嘉峪張掖酒泉諸地每獵
及閲士令彈塞上之曲戲下顔骨打者善戰陣其臨敵
令曽為壯士聲乃上馬殺賊一日大雪至榆關馬上聞
觱篥忽思母痛哭遂别將軍去是夜宿酒樓不寐彈琵
琶作觱篥聲聞者莫不隕淚及旦一隣婦詣樓上曰君
豈有所感乎何聲之悲也妾孀居十載依于母而母亡
欲委身無可適者願執箕箒為君婦曽曰若能為我事
母乎婦許諾遂載之歸襄王聞曽名使人聘之居楚者
三年偶泛洞庭風濤大作舟人惶擾失措曽匡坐彈洞
庭秋思稍定舟泊岸見一老猿鬚眉甚古自叢箐中跳
入蓬窓哀號中夜天明忽抱琵琶躍水中不知所在曽
自失故物輙惆悵不復彈已歸省母母尚健索婦而婦
已亡惟居旁坏土在焉母告以婦亡之夕有猿啼戸外
啟戸不見婦謂我曰吾遲郎不至而聞猿啼何也吾殆
死但吾死魂魄不即逝者以久不聞郎琵琶聲與郎一
訣耳倘歸為我一奏于石楠之下曽聞母言掩抑愁痛
不自勝夕陳酒漿彈琵琶于其墓而祭之自是不復彈
猖狂自放日荒酒色值寇亂負母鬻食兵間其生平所
彈古調百十餘曲大而風雨雷霆戰鬭與夫愁人思婦
百蟲之號一草一木之吟靡不于其聲中傳之而尤得
意于楚漢一曲當其兩軍決戰時聲動天地屋瓦若飛
墮徐而察之有金聲鼔聲劍弩聲人馬辟易聲俄而無
聲久之有怨而難明者為楚歌聲凄而壯者為項王悲
歌慷慨之聲别姬聲䧟大澤有追騎聲至烏江有項王
自刎聲餘騎蹂踐爭項王聲使聞者始而奮旣而恐終
而涕淚之無從也其感人如此曽年六十餘流落淮浦
有桃源人見而憐之載其母同至桃源後不知所終
軫石王子曰戊子秋予乞食遇曽公路浦已不復見曽
曩者衣宫錦之盛矣明年復訪曽曽在土銼中作食奉
匕筯于母人爭賤之予肅然加敬焉曽仰天嘆曰世鮮
知音吾事老母百年後將投身黄河之岸矣予凄然許
曽立傳越五年乃克為之嗚呼世之淪落不偶而嘆息
于知音之寡者獨曽也乎哉
明文海巻四百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