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九 餘姚黄宗羲編
墓文一
文苑
趙詵仲墓銘(宋濓/)
括趙君諱友桂字詵仲一字國芳漢恭憲王元佐十二
世孫也曽祖曰崇□祖曰必㘻國子進士父曰良贇集
慶路錄事司典史君少有志載籍中鈎索義訓如廷尉
持法不激不阿務得其平雖經諸講師詮定一有釁罅
必讞而鬯之弗鬯弗止也其于天官律厯聲音制度之
學尤能窮其㑹通蓋君於古書無所不究援據精博君
子多其有徴間發為辭章珠潔玉温絶無鴟盤弩拔之
病山中李桓先生自號文章家極慎推與數稱君典雅
不羣君亦視學愈於人恒不可一世客袖文來見讀一
二語弗契輙手掩几上視雲漢作他語獨善臨海舒卓
卓至夜談屢及旦或怒罵如鬬勢或大噱墮幘在地惟
恐卓去亟故挽遊僊都山遲之沿道行言猶刺刺逢舊
館人揖有目不見飯至且辨且食入咽不計多寡斥去
人皆指笑之謂病狂易云君負氣高意功名可以引手
致屢試藝屢黜去蹇剥且益久志不少變每拊髀喟曰
文未至爾文至禄烏能逃我未幾隨父宦金陵嵗丙申
金陵大亂幸萬死得存驚讋内傷六月十五日患暴下
毉不能方越三日卒年甫三十三未娶無爲主後者所
著書有夏小正解詩書易諸疑辨南泉稿兵後多亡其
兄友松深哀之蒐羅成書且收君骨還括以某年月日
塟南明山之西抱書詣予哭丐銘其墓予發書讀之亦
泣下嗚呼自師廢民散士安於寡陋獵取凡近以斧藻
厥躬妄相標榜謂彼爲毛鄭此爲韓張疑然若可名世
及叩其傳記所存雖古人常通習者吃吃不能道一語
惟瞪目視左右若木偶人是果何爲者耶如君者殆可
哀已銘曰
不昭其熹不融其奇不洩其施遽淪於隳我懐伊人中
心孔悲南明之西有氣吐霓化爲龍文上貫少微後千
萬年於赫弗虧
徐方舟墓銘(宋濓/)
庚子之夏皇帝遣使者奉書幣起濓於金華山中時則
有若青田劉君基麗水葉君琛龍泉章君溢同赴召遂
出雙溪買舟泝桐江而西忽有美丈夫戴黄冠服白鹿
皮裘腰綰青絲繩立於江濵揖劉君而笑且以語侵劉
君亟延入舟中葉章二君競來讙謔各取冠服服之竟
欲載上黟川丈夫覺之乃止濓疑之問於劉君曰此何
人斯諸公乃愛之深邪劉君曰此睦之桐廬徐舫方舟
也濓故聞方舟名亦起而鼓譟爲讙共酌酒而别聲迹
不相聞者久矣自時厥後葉君出守南昌殁于王事後
五年章君為御史中丞以卒又後十年劉君亦官至御
史中丞受封伯爵投老于家復以一疾不起又五年濓
亦乞骸骨還山白髪垂領頽然成老翁矣今年冬來朝
京師忽方舟之子膺持中書舍人史靖可之狀來請隧
道之銘則知方舟之死厯一十二年矣嗟夫人生如寄
石火電光眞不堪把玩如此良可悲哉濓因語膺以舊
事為之悽惻者久之乃序述其事曰方舟故簪纓家自
幼有俠氣好馳馬試劒尤善毬踘之戲視拘拘法度士
如無物稍長幡然悔曰此豈君子道哉即從師受章句
為進士業操觚為文輒爛然成章己而又悔曰是如蠧
書蟫出入於故紙中何有終期哉人生貴適意盍習古
歌詩以吟咏性情庶幾少遂其願耳先是睦多詩人唐
有皇甫湜方干徐凝李頻施肩吾宋有高師魯滕元秀
世號為睦州詩派方舟悉取而諷詠之鉥肝劌腎期超
邁之乃己積之旣久圓熟璀璨明珠走盤而玉色交映
也方舟猶以為未足出游江漢淮浙間與名士相摩切
而詩道益昌江浙行省叅知政事蘇君天爵聞其賢力
欲薦之方舟曰吾詩人爾其可縻以章紱邪竟避去築
室江臯日苦吟於雲烟出没間翛然若與世隔因自號
曰滄江散人天大雪獨泛舟釣江中終日戀戀若不忍
舍去見者疑其非世間人元季兵亂益韜閉不出易為
隠者服人莫知其踪跡所在有瑶林滄江二集各若干
巻唐詩通考若干巻藏于家云方舟平居喜怒不形于
色無急步無疾呼㒺測涯際性尚風義宛陵羅氏率五
百指來避兵方舟衣且食之病者注藥死無所歸則擇
地藏之久而弗懈事平具巨舟載還其家至正丙午正
月九日方舟以疾卒壽六十八其年某月日葬於某縣
霞山之原君子稽其自號題曰詩人滄江徐方舟墓表
其志也方舟高祖某宋四川制置使曽祖某某路提舉
常平公事祖某始自淳安遷桐廬今爲桐廬人父子奇
元中順大夫平江路總管府治中致仕妣皇甫氏妻張
氏有婦道前二十九年卒子三人長曰行蚤世次曰鼎
次即膺以文學受薦授淮安桃源丞女二人適某某孫
男九人某某孫女二人未行濓謂君子出處固立志之
不同然亦有命焉當劉君之出也銜方舟以隱自高數
欲挽起之㑹有故而止方舟獲終老於山林亦豈偶然
之故哉余思方舟其人而不可得俯念疇昔䀌然傷情
乃厯叙其故而銘之曰
有才不施一發乎詩日星月露草木走飛人事變遷可
愕可悲舉無遁情入我範圍咳唾所及皆成珠璣一旦
觀化魂無不之非湧醴泉定生靈芝昭德之符千載弗
虧
楊鐵崖墓銘(宋濓/)
元之中世有文章鉅公起於浙河之間曰鐵崖君聲光
殷殷摩戛霄漢吳越諸生多歸之殆猶山之宗岱河之
走海如是者四十餘年乃終瀕死召門弟子曰知我文
最深者惟金華宋景濓氏我即死非景濓不足銘我爾
其識之卒後三月吏部主事張學暨朱芾等七人奉其
師之治命來請濓旣為位哭復繫其爵里行系而造文
曰君姓楊氏諱維楨亷夫其孚也裔出漢太尉震震十
八傳至唐分爲四院第二院太師虞卿生堪堪生承休
承休生嵓五季時錢氏有國嵓仕至丞相自譜爲浙院
嵓之孫都兵馬使佯徙浙水東又分爲浙左院佯之子
成隱居㑹稽諸暨之陽復為諸暨人君之十世祖也高
祖文振曽祖文修以善嗜義聞人呼為楊佛子祖敬父
宏贈奉訓大夫知温州路瑞安州事飛騎尉追封㑹稽
縣男妣李氏追封㑹稽縣君宋丞相宗勉四世孫也當
縣君有妊夢月中金錢墮懐翼日而君生大夫公摩其
頂曰夢之祥徴其應於爾乎稍長從師授春秋說講析
辨刺幾踰百十家大夫公期以重器至弱齡不為授室
俾游學甬東鬻廏馬以益装錢君節縮不妄費購黄氏
日鈔諸書以歸大夫公讙曰此顧不多於良馬耶躬為
裝褫使之周覽泰定丁卯用春秋擢進士第署台之天
台尹階承事郎天台多黠吏慿陵氣勢執官中短長先
以餌鉤其欲然後扼吭使不得吐一語世號為八鵰者君
亷其奸中以法民方稱快其黨頗蚓結蛇蟠不可解君
卒用是免官久之改錢清埸鹽司令時鹽賦病民君爲
食不下咽屢白其事江浙行中書弗聽君乃頓首涕泣
于庭復不聽至欲投印去訖獲減引額三千俄相繼丁
外内艱結廬於桐原墓族屬有酹墓者植竹笻於前發
孽芽枝葉鬱如也自是不調銓曹者十年㑹有詔修遼
金宋三史君作正統辨千言大司徒歐陽文公𤣥讀之
嘆曰百年後公論定於此矣將薦之又有沮之者尋用
常額提舉杭之四務四務爲江南劇曹素號難治君日
夜爬梳不暇騎驢謁太府塵土滿衣襟間有識者多憐
之而君自如也轉建德總管府推官陞承務郎君悉心
獄情必使兩造具備鉤摘隠伏務使無寃民居無何陞
奉訓大夫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未上㑹四海兵亂君遂
浪跡浙西山水間及入國朝天下大定詔遺逸之士纂
修禮樂書頒示郡國君被命至京師僅百日而肺疾作
乃還雲間九華山行窩疾且亟移拄頰樓中呼左右謂
曰我欲觀化一巡如何乃自起捉筆撰歸全堂記頃刻
而就擲筆曰九華伯潘君招我我當徃車馬俟我且久
遂泊然而逝似聞數十人從函道登樓其步履之聲相
接時明之洪武庚戌夏五月癸丑也年七十五及門之
士上書於郡守林君公慶以封塋為屬林君欣然從之
擇地華亭縣修竹鄉干山之原以六月癸亥舉柩藏焉
君初聘錢氏忽遘惡疾錢父母請罷昏君卒娶之疾尋
愈繼鄭氏陳氏子男一人杭鄭出也孫男一某女一未
行所著書有四書一貫錄五經鈐鍵春秋透天闗禮經
約君子議厯代史鉞補正三四綱目富春人物志麗則
遺音古樂府上皇帝書勸忠辭及平鳴瓊臺洞庭雲間
祈上諸集通數百巻藏于家初君為童子時屬文輙有
精魄諸老生咸謂咄咄逼人暨出仕與時齟齬君遂大
肆其力於文辭非先秦兩漢弗之學久與俱化見諸論
撰如覩商敦周彞雲靁成文而寒芒横逸奪人目睛其
於詩尤號名家震盪凌厲駸駸將逼盛唐驟閱之神出
鬼没不可察其端倪其亦文中之雄乎名執政與憲司
紀者艶君之文無不投贄願交而薦紳大夫與岩穴之
士踵門求文者座無虚席以致崖鐫野刻布列東南間
然其風神夷沖無一物縈懐遇天爽氣清時躡屐登名
山肆情遐眺感古懐今直欲起豪傑與游而不可得或
戴華陽巾被羽衣泛畫舫於龍潭鳳洲中横鐵笛吹之
笛聲穿雲而上望之者疑其為謫仙人晚年益曠達築
元圃蓬臺於松江之上無日無賔無賔不沈醉當酒酣
耳熱呼侍兒出歌白雪之辭君自倚鳳琶和之座客或
蹁躚起舞顧盼生姿儼然有晉人高風或頗加誚讓亟
罵曰昔張籍見韓退之退之命二姬合彈筝琶以為樂
爾謂退之非端人也蓋君數奇諧寡故特托此以依隠
玩世耳豈其本情哉性疎豁與人交無疑貳賤而賢禮
之如師傅貴而不肖雖王公亦蔑視之平生不藏人善
新進小子或一文之美一詩之工必為批㸃黏于屋壁
指以厯示客尤不錄人以小過黠奴負君金度無以償
逼君書収券君笑與之家藏古名畫為西隣所竊其傔
人追執之君曰吾業與之無賴之徒偽君文以冒受金
繒或疑以爲問將發其奸君曰此誠予所作也不論逺
近皆知君為寛厚長者云激者之論恒謂名者天所最
忌矧以能文名則又忌之尤者也所以文人多畸孤坎
壈以終其身視富與貴猶風馬牛不相及也嗚呼豈其
然哉彼貨殖者不過朝歌暮絃之樂爾顯榮者不過紆
朱拖紫之華爾未百年間聲銷景沈不翅飛鳥遺音之
過耳叩其名若字鄉里小兒己不能知之矣至若文人
者挫之而氣彌雄激之而業愈精其嶷立若嵩華其昭
回如雲漢衣被四海而無慊流布百世而可徴是殆天
之所相以彌綸文運豈曰忌之云乎嗚呼君真是巳然
君不可謂不幸也使君志遂情安稍起就勲績未必專
攻于文縱攻矣未必磨礪之能精藉曰精矣亦未必歳
積月累發越如斯之夥也斯文如元氣司化權者每左
右馮翼俾其延綿而弗絶則其燾育以成君者豈不甚
侈也耶一世之短百世之長如君亦足以不朽矣或者
乃指此為君病豈知天哉濓投分於君者頗久相與論
文屢極𤣥奥聞君之死反袂拭涕久之念君之不可再
得不敢有孤所屬故為具記其事而又為些辭一章以
代勒銘庶幾招君歸來矣乎其辭曰
魄淵流金降空眚些結英揚靈潰于成些獨騎麒麟傷
遺經些衮鉞是非嚴天刑些孰軋以摧勢相傾些濬發
厥辭益崇閎些芳潤内洽光精外形些離方遯圓班部
自寧些流霆下舂百里震驚些鸞鶱鳥瀾天機呈些鐵
甲琱戈百萬宵征些苕翹穎竪媚韶榮些籠絡萬象槖
籥三靈些弹壓物怪晝夜哀鳴些九華丈人召還紫清
些白鹿夾轂五霞軿些迴風翛翛雲繩繩些天人殊軌
誰强攖些絳府雖樂母淪洞冥些盍歸乎來返些
曽得之墓碑(宋濓/)
治古之時非惟道德純一而政教修明至於文學之彦
亦精贍宏博足以為經濟之用蓋自童丱之始十四經
之文畫以歳月期於黙記又推之於遷固蔚宗諸書豈
直覽之其黙記亦如經基本旣正而後徧觀厯代之史
察其得失稽其異同㑹其綱紀知識益且至矣而又叅
於秦漢以來之子書古今譔定之集錄探幽索微使無
遁情于是道德性命之奥以至天文地理禮樂兵刑封
建郊祀職官選舉學校財用貢賦户口征役之屬無所
不詣其極或廟堂之上有所建議必旁引曲證以白其
疑不翅指諸掌之易也自貢舉法行學者止以摘經擬
題為志其所最切者唯四子一經之箋是鑽是窺餘則
漫不加省與之交談兩目瞪然視舌本強不能對嗚呼
一物不知儒者所恥孰謂如是之學其能有以濟世哉
此濓銘亡友曽公之墓憤激於中而復繼之永嘅也公
諱魯字得之曽其氏也孔門弟子郕公五十七代孫其
居新淦吉陽里者己久世裔之傳與夫轉徙之詳昔著
于公之先墓兹不重載曽大父兼善宋贈大理評事祖
天麒宋宣教郎軍器監主簿父順元韶州路儒學教授
妣劉氏公年七歳能暗誦九經一字弗遺奉禮郎簡君
正理欲以神童舉于朝其父力止之及齒稍長取三史
日記之尋及其餘數千年間國體治亂人材忠佞制度
沿革咸能言之有叩之者如山川出雲層見疊敷杳莫
察其端倪公殊不以為足所藏子集動至數百家各攬
其精而掇其華聞有僻書隠牒不憚道里之逺必購得
之旣得必篝燈讀之達旦不寐發為辭章龎蔚炳朗毅
然有不可奪之氣廬陵劉提舉岳申與之語連日夜不
休嘆曰不意後生中能至於斯也其將以文鳴乎杜内
翰鄉之丈人行也公負笈從之游益充拓其所未至析
疑辨惑惟日不足遂以博極羣書稱于時公猶謂未要
于至道述長書一通謁虞文靖公集於臨川虞公大恱
曰昔程子與張敬夫年十六七慨然有志聖賢之道子
能如是復何讓古人公年蓋十九矣由是益潛心濓洛
闗閩之學分别義理密如蠶絲牛尾而尤愛吳文正公
澂之書吳公亦居臨川其著書滿家無大無小公一一
訪獲之玩繹未嘗釋手久之充然有得盤桓林泉以道
自娛若將終身焉至正壬辰天下大亂州縣所在驛騷
公召里諸豪集健兒持兵以保障乎一方仍椎牛釃酒
開陳逆順禍福言甚剴切衆皆聳耳而聽卒無敢犯非
義者人號曰君子鄉及入國朝有詔纂修元史勒成一
代之典遣使者起公于家公贊決部居補苴罅漏者不
一而足其功為最多史成上坐端門召諸史臣有白金
束帛之賜公居其首焉公將乞身還山㑹朝廷開局編
類禮書輿論以老成之士無踰於公者共堅留之議禮
之家有如聚訟自古難定於一公於羣言沸騰之中揚
言曰某禮宜據某書則是從某說則非有不服者争相
辨詰公厯舉傳記答之各心醉而去俄選入儀曹為祠
部主事階承事郎時洪武二年十二月也常忠武王薨
高麗王遣使來祭公索其文觀之使者靳不與公不可
使者不得已出之外則襲以金龍黄帕内則不書洪武
之號公責之曰龍帕固不宜誤用若納貢稱藩而不奉正
朔君臣之義果安在耶使者頓首謝過皆命易去之乃
已安南來貢主客曹己受其表將入見公取其副覽之
其王乃陳叔明公曰前王陳日熞爾今驟更名必有以
也亟白尚書詰之使者不敢諱蓋日熞為叔明所逼而
死遂簒其位中心懐懼故托修貢以覘朝廷之意曰島
夷何狡獪如此却其貢不受五年二月上問丞相曰曽
魯在禮部今何職也對曰不過主事耳即日超六階拜
中順大夫禮部侍郎公以順字犯父諱辭就朝請下階
吏部以國法有定不之許倭夷入冦戍將每捕獲之上
憫其無知命儒臣草詔歸其俘公之所譔有中國一視
同仁之語上悅曰頃觀陶凱文已起人意今魯復如此
文運庶其昌乎凱禮部尚書也八月奉旨考京畿鄉試
入院之後忽吐血一升公猶力疾閱巻不息自是遂奄
奄不振九月膏露降鍾山羣臣咸見諸詠歌公獨譔賦
以進十月上將郊祀出宿齋宫命取諸作使侍臣更畨
誦之至公獨曰此曽魯作耶援據既精鋪叙有法豈新
近之可驟至哉十有一月疾愈篤上章乞骸骨甚至中
書以聞上惻然許之十有二月辛卯歸舟至南昌公謂
次子圭曰吾命止明日不能至家矣然吾以一介韋布
之士受國寵恩位躋法從又得守正而斃死復何憾所
憾者不見二孫之成立也即趣具觚翰為書戒之壬辰
次石岐潭果斂袵而逝距家纔兩驛爾丙申至故居丁
酉始具棺斂擇地於縣南屏山之陽以六年某月某甲
子祔葬九世祖高安府君之塋從治命也公蓄德熙和
人近之者温如春風不見忿戾之色然其人則山澤之
癯身退然若不勝衣未嘗有所矯飾其處家也事親克
孝父喪哀毁致疾踰年而後能起己而二兄諸姪相繼
捐館公抆淚經紀凶事三年間葬十餘喪且撫存其孤
惸惟恐或失其所平生輕財仗義喜周人之急四方賔
客日登其門公倒屣迎之了無倦容嘗一試江西鄉闈
有司寘諸乙榜人為不平而公亦澹如也其出仕也精
白一心有知無不為凡典禮涉于制度者必經公損益
而後定雖古者吏牘之繁簡署字之上下人所不能知
公獨稽諸書以為決公誠所謂濟世之學者非耶公屬
文不喜畱稾其徒雖有所輯錄猶未成書其自著書有
六一居士集正訛南豐類藳辨誤藏于家他咸未脫稿
當公修元史時濓實為總裁及入南宫又有僚友之好
故相知號爲最深共坐官齋更析互辨每至夜分嘆末
學之空虚傷古道之寥落又復相視囅然一笑嚴陵徐
導生嘗有言曰南京有博學之士二人一以舌為筆一
以筆為舌其意蓋指公與濓嗚呼導生過矣濓也何人
而敢上儷于公哉雖然公未嘗欲棄也相期他日幸歸
休必胥㑹焉共成一書庶可藉手以見前賢公今不可
作矣故因銘墓之文而屢興懐于治古之時也世之讀
者必將深感焉公讀書之室曰守約齋學者遂稱守約
先生享年五十四歳娶聶氏先二十年卒公再不納配
一榻蕭然如山林枯槁之士人難之子男二人長塾今
來請銘者次即圭出為仲兄後女一人應真適劉奉孫
二人正龍夢龍銘曰
氣化糾纒人文昭宣萬類斯甄兮天設地施一偶一奇
形聲相資兮載籍繽紛六藝攸尊各闢其門兮枝分葉
敷散爲千塗混其精觕兮彌綸大邦物采文章有變有
常兮不生碩儒孰軋其樞孰苞其腴兮玉笥之陽神珠
吐芒莫自翳藏兮有明麗天束帛戔戔蒐羅俊賢兮衮
褒鉞誅寓于䇿書輿論所孚兮儀曹之升議禮稽經日
維烝烝兮黼黻帝猷上窺殷周功在刪修兮所積之忱
所發之深開陽闔隂兮正笏垂紳其色誾誾邦之老臣
兮媚學躚躚其中枵然何翅霄淵兮天胡降喪一鑑之
亡四國之傷兮其神上征化為列星寒光晶熒兮下射
屏山馬鬛桓桓名在不刋兮
高漫士墓銘(林誌/)
永樂二十有一年二月三十日翰林典籍漫士高先生
廷禮卒於南京之官舍年七十有四子三人還櫬以葬
于長樂縣崇丘里之半占山使致韓府長史楊曜宗狀
來北京俾某為詞將以刻焉先生博學能文尤雄于詩
雖談笑奮筆而精思力摹莫及蓋詩始漢魏作者至唐
號為極盛宋失之理趣元滯于學識而不知由悟以入
自襄城楊士宏始編唐音正始遺響然知之者尚鮮閩
三山林膳部鴻獨倡鳴唐詩其徒黄元周元繼之以聞
先生與皆山王恭起長樂頡頏齊名至今閩中推詩人
五人而殘膏賸馥沾漑者多黄終于校官周顯刑曹員
外郎先生與皆山並以詩遇今上初二人自布衣召入
翰林皆山即除典籍卒先生爲待詔九年始陞典籍平
生賦咏流傳海内有稿曰嘯臺集曰木天清氣集毋慮
千餘篇其選唐詩品彚九十巻拾遺十巻議者服其精
博能書工畫時稱三絶書得漢𨽻筆法畫原於米南宫
父子出入商高間方壺子畫妙貞一初識先生稱賞不
置曰異時當為名家在翰苑二十年四方求詩畫者争
致金帛脩餼歳常優於禄入神瑩氣融懐高簡善飲酒
喜談謔與人無賢愚新故盎然如一素彊無病晩得風
眩疾歳輙發無甚苦一日與故人飲極歡夜分乃寐旦
忽眩作弗能言卒考諱駒清才不羈蚤世諡皎白居士
妣陳氏宋樞密使洽之孫先生事母孝謹年五十七方
貴未幾而母殁娶陳氏先卒葬得佳兆虗右夀藏三十
四年乃合葬三子曰熊曰熟曰然五孫曰箕曰唐曰黙
曰堅曰莆城先生諱棅字彦恢仕名廷禮漫士其號也
實宋尚書張鎮之後曽祖麟以出繼高氏祀復無子取
猶子隆為後遂從高姓是為先生之祖系曰
吳航山川蜿蟺扶輿是生偉人間氣之符嘯風嘘雲山
含川嚅乾文坤象隨厥吐舒金石鏘鳴琚珩拱趨他人
戛戛己獨于于上追杜李高岑為徒畫船烟埃石經𤣥
圃精聚神交視無今古三絶何資一官而旅眷夢芸臺
晩心棋墅龍門其居樓曰玩宇落月綺裘清風玉麈鴻
儀冥冥蝣羽楚楚其神天游而蛻兹土
王仲縉墓表(王汝玉/)
仲縉諱紳姓王氏其先太原人初遷祖彦超為周鳳翔
節度使始由㑹稽徙居金華之義烏今王氏遂為義烏
人十三世祖固從安定胡先生遊登宋皇祐五年進士
第得官思陽令其後子孫皆業儒躋膴仕詳著王氏家
乗考褘字子充以文行重海内與潛溪宋先生齊名大
明初擢儒臺校理厯官起居注出佐南康臨漳二郡後
朝廷開館修元史召為總裁官尋擢翰林待制使雲南
仗節死時仲縉甫十三嵗聰明過人落筆為文沛然不
可禦鞠于伯氏綬事母夫人何氏盡孝及卒哀毁踰禮
未幾綬亦没仲縉獨綜理生産作業㷀㷀憂患中而傑
然負奇志視世務瑣瑣無足動其中暇日益取經史百
氏言窮其浩博㑹其指歸曲而暢之引而伸之縱横磅
礴出入上下務探擷其精英乃已潛溪先生一見即器
之曰吾友王待制其有後乎一時俊傑多自服不逮蜀
王尊賢下士聞之馳書幣聘致待以客禮仲縉痛先待
制死節蠻徼遺骸未返丘隴白其情事王悼憫之給道
里費以行至雲南訪求不獲遂即死所奠祭仰天號慟
幾絶過者為之泣下霑襟述滇陽慟哭記以著志旣還
王慰勞備至蜀人無貴賤咸知敬愛居無何有以仲縉
名行薦者徴詣天官授國子博士諸生方翕然嚮慕而
仲縉不幸卒焉實洪武庚辰十二月丙午也享年四十
有一明年三月壬申子稌奉柩歸葬象鼻岡之原娶丁
氏曹氏生四子長穆次即稌次稔次稚仲縉平生無他
嗜好惟喜為文章有繼志齋集三十巻藏于家昔勝國
之季海隅割裂光岳氣分不完學者所習肄委靡極矣待
制公以豪傑挺邁之姿力矯時弊追古道而反之倡為
雄偉閎大之辭際皇朝龍興之運俾天下後生晩進有
志斯文者讀之若披雲翳而睹青天不知心目開朗也
及持節使絶域慷慨狥義視死如歸遂使倔彊巒酋凜
知中國威風氣燄之可畏迨王師南征勢若破竹而六
詔數千里咸入版圖公實有功焉僉謂天之佑相盛德
不在其身必在其後人仲縉年富力强學篤而行修其
來者殆未艾異日必能繼厥先緒成一家言以黼藻皇
猷鳴國家太平之盛夫何未及中壽而遽奪其生耶葬
之五年王汝玉氏悲待制公不昌其後仲縉之不遂其
志而表其墓曰
天之于人賦以才者或不能賦之以壽豈二者不得而
兼有耶抑亦抱魁梧之才者能漏造化之機先事物之
兆非特為人所忌嫉鬼神亦將忌嫉之耶夫亦天下之
事有不期而相值耶若仲縉之才之夀其必居一于此
矣余不得而知也待制公靈爽在天地間與日月争而
乃靳嗇其報竟何為哉竟何為哉然稌也積學能文王
氏之澤庶幾在是
自述誄(王偁/)
王偁字孟楊其先東阿人宋寳元康定用兵西方士有
没于元昊者王氏遂為西方人元有天下其地最後附
賜姓唐古氏高祖王父某從下江淮授武德將軍總管
鎭廬州曽祖王父某祖王父某相繼襲爵改上千户没
俱葬上蜀山下先府君某當搶攘以材用薦者調民職
廬州路治中厯江西福建行省郎中至階朝列大夫潮
州路總管當時稱亷吏第一人所涖政績卓異子惠小
民攘剔豪右禮賢士植綱紀民奉以祠元運改旺度時
不可為浮海去之道閩閩父老遮畱退居永福山中為
黄冠服者十年朝廷聘之恥爲二姓臣遂自引決嗚呼
是時偁生方六齡家蕭然壁立太夫人守節自誓艱阻
備嘗手疏先君之蹟與古今豪傑大畧教之外王父姓
劉氏諱某由宣文閣博士出僉閩憲再召為祕書丞没
王事贈嘉議大夫福建行省㕘知政事其學淹貫靡不
究博古好雅翰墨之妙絶當世不及見之閩先正聞過
齋吳公學行醇偉為士林望與先君交誼相與也先君
没時屬偁夫子教之第未弱冠夫子没倀倀㒺依歸賴
外王父遺圖書手澤多杜門自研礪少多病負第者三
年莫臻其至弱冠入庠序與陳君從範游陳蚤入閩過
夫子室獲其指授懇汰其瑕礫示以瑜瑾一旦如發蔀
矣洪武庚午賔興歳領薦方去海濵觀光上國㑹試禮
部不利例入國子處縉雲朱先生館下日求齊魯士與
談訪其遺風及四方之賢者而私淑之上表陳情乞終
養高皇帝憫之南歸越震澤徘徊吳㑹間不敢畱趨侍
湯藥膝下始冀収其實而從範己物故閩故老亦凋剥
殆盡四睇毗落無可與語晩得晉昌林誌相與論學假
以柯範抗顔為多暇則窮幽極深徜徉物表趣豁如也
未幾太夫人捐館舍居喪哀痛不敢渝禮旣合先君塋
廬墓下者六年永樂初元以推轂者至京師待命黄閣
因自陳願處學校勵人材不允授從事郎史官翰林檢
討進講經筵以文字供職時錢塘王洪擅詞垣與同官
一見過相排重勅修大典萃内外儒臣及四方韋布士
毋慮數干人濫竽總裁之列大將軍英公復征交阯辟
居幕下於是泛洞庭浮沅湘厯九嶷弔蒼梧徴兵南海
旣而窮象桂道五管觀師于日南九真之交時有贊勷
大將軍待以為揖客歸仍守其舊官先娶鄭氏新安人
前名御史潛之孫女先卒再娶薛氏閩故族孝養于姑
貞淑内得其職生男一人振女子某一人其次男拱女
子某一人側室李氏出也此族系出處之㮣少鋭志于
有為毅乎思準古以馭今而用弗克施學雖服羣聖獵
百家窮幽明亟于聞道而質淪惷愚遇登高弔古慨然
發歎悲壯愉樂一寓于詩若文而辭愧土苴其為人則
似隘而容似傲而恭家貧而心樂身困而處裕然疾惡
太過遇權貴不能俛眉下之任情以直不能骩以徇人
成功此其見短于世也見人善不啻若己有之雖匹夫
問未嘗不竭以盡與人交内外莫敢攜此則自以為長
焉若夫抱以為終身之憾者齔失所怙哭吾父幾不能
生粗知學而哭吾師如哭吾之父焉未幾哭吾友如哭
吾之師比得禄而太夫人不逮養有子教之未立荷兩
朝之恩而莫一舉報嗚呼况兹身繫縲絏西山東陵淆
而未分孤臣之號庶女之痛南音之戚梁坪之章孰為
發之日者以支幹推定人禍福生死謂吾年日皆庚迄
于今歳在閼逢麗于鶉火其弗延矣嗚呼其果然耶孟
子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晝夜之理吾嘗念之因述其
系而極之以呼天之辭用自誄俾後之為烏鳶為螻蟻
在陽城在回禄或返其遺骸或招其魂魄或藏其衣冠
庶令有考者憫其志而哀之焉辭曰
予㮣觀夫古之人怙材者恒困于弗施志大者願聖賢之
之可躋嗚呼孟楊矧爾乏古之才而尚其志焉得不奇
於時而諉於戾爾負而君爾負而親嗚呼誰其白之悠
悠蒼天
劉先生墓志銘(王禕/)
處有文學之君子曰劉先生演字浩卿生於大德庚子
九月十日卒於至正壬辰三月九日享年五十有四嗣
子師曽以己亥十月十三日奉柩葬於麗水縣孝行鄉
之桐原旣乃以書扺禕曰先人所與遊者衆矣然相知
深者宜莫子若葬必有銘兹誼為古銘先人者非子而
誰以惟子也請昔先生之典教義烏也禕時在諸生列
托斯文雅故非一日重以師曽有請銘安敢辭劉氏世
為處之麗水人祖桂父澤皆不仕先生生有美質於書
無不讀自少工為文章有聲籍甚上饒鄭君原善其學
長於經而明於性理天厯間以名進士為處州錄事先
生因從受業焉磨礱浸灌所資日深其於經書春秋尤
精著其大義輯為成書一時學者皆誦習之其為說務
以察前儒所未及非特利後生小子場屋之業而己其
他所為文皆從容順適不戾於矩矱講辨論議咸足以
達其意要其歸無不本于理者至於詩歌則舂容大篇
如奔濤怒颿勢不可遏鏗鏘短句如鳴金戛玉粹然成
音流麗而平實自成一家言嗚呼先生之所自致若此
所謂文學之君子非歟先生姿貌豐整儀度醖藉性倜
儻且和易樂周人之急與人交無間親疎久益相好四
方士大夫至是邦無不款門者先生與之或談經術或
論政理或以詩章相倡和莫不厭其情乃去餘膏賸馥
霑被於人為多至正初起為義烏儒學教諭又為龍泉
教諭後署明善書院山長未及上而遂卒蓋先生之志
甚逺其材甚周也惜乎不克顯榮不及展其材之蘊而
推其志之所欲為故其卒也無不爲之嗟悼嗚呼抑豈
知先生之自致於不朽者固不在彼而在此也先生娶
同郡葉氏有婦道前十一年卒至是合葬焉子男三人
長則師曽次師夏皆能世其家業者也次師雍早夭孫
男一人煜女二人銘曰
嗚呼先生邦之良也學韞于躬氣又昌也振華舒耀為
文章也儒林文苑肆翺翔也雖遏厥施所存者長也亦
旣全歸兹其藏也後千百年勿壞傷也
凝熙先生聞人公墓表(王禕/)
凝熙先生姓聞人氏諱夢吉字應之婺之金華人也凝
熙者門人之所以諡先生謂先生為德執醇而弗變含
和而有耀以凝熙易名為稱情也然先生非隠者也嘗
仕於時有官位矣不見為先生稱而稱以私諡者先生
之德不因官以為重故不稱其官而稱其德也維聞人
氏系出漢太子舍人通後居於蜀宋季有諱韶者為金
華縣令因家焉子孫遂為其縣人縣令生逸孫元初為
温州路儒學教授教授生詵老仍世業儒號桂山翁翁
生三歳而孤母王再適項氏翁鞠于碩氏因從其姓娶
劉侍郎諸孫女實生先生乃以先生還氏聞人云先生
幼有異質學知嚮方郷先達定菴王公某與其魯齋文
憲公柏崇高伊洛之學以承朱子之傳翁皆及其門而
所學得之定菴為多於是以其所得者以教先生父子
自為師友夙夜磨切所資日深先生於七經傳疏悉手
鈔成帙義理所在必深究而密察雖其微隱剖析靡遺
凡訓詁家之說有紛挐牴牾者皆爲别白是非使歸於
一閉户討論逾十年不出郊一日有約游城南者取所
藏革履御之履久弗御底腐且穿矣久之乃開門講授
四方學者咸來受業婺為憲府所治司憲者每禮致先
生坐郡庠為學者師及厯仕教官所至學者争從之游
先生設教先道德而後文藝有以經傳疑義為問辨者
必為敷陳衆議而以已說折衷之使其領解乃巳前後
學徒毋慮二千人隨其資而裁補之多為成材先生信
道甚篤持己應物一本於誠涵養既純内外一致長身
山立而退然不勝衣氣貌沖粹如𤣥文之玉温潤無瑕
而孚尹煥然平居未嘗有惰容雖祁寒盛暑常正襟危
坐淵然若有思令人望之起敬即之愛慕不能舍以去
蓋識與不識莫不稱為有德之君子者也泰定丙寅先
生舉進士於郷上禮部不合繼復連中鄉貢副榜用薦
者為校官厯處州學錄衢州西安縣學教諭昌國州學
正以累考及格授泉州學教授至正戊戌朝廷遣治書
侍御史李君國鳳經畧江南得承制封拜君嘗從先生
游知位不稱其德除福建等處儒學副提舉而吏部亦
以先生年勞當陞調慶元總管府知事皆不上壬寅三
月某日卒於永康之寓舍享年七十以其年八月某日
葬於某郷某山之原夫人胡氏無子以弟之子復亨後
女二人長適唐壽道次適胡裕夫人之姪也先生之没
門人前翰林編脩宋濓原道書院山長吳履仁和縣丞
唐元嘉等既相與謀私為先生諡又告郡太守祠之學
宫而濓復述其所履為狀今國子學錄張丁嘗集先生
遺文為六卷且以狀授禕曰子吾郡人知先師為詳冡
上之石宜有以刻之惟子也屬先生禕執友也誼不敢
辭乃論次如右而復爲之言曰
嗚呼聖賢之學先生之所為學也觀其立誠以致乎本
推善以及於人表裏融通始終純壹稱爲有道之君子
夫何憾焉嗚呼先生為足以不朽矣揭其徽猷著於貞
石後之來者尚有考於斯
明文海巻四百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