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三十二 餘姚黄宗羲編
墓文四
文苑
張東海墓表(王鏊/)
公諱弼字汝弼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奇節偉行慨然
思與之齊視世之齪齪無足動其意而世亦莫之用也
其壞竒卓犖之氣無所洩則時發之于文發之于詩發
之于草書而發之事業殆不能十之一二而亦足以名
世矣公少為弟子員已博覽無不觀及長始中南畿郷
薦成化丙戌登進士授兵部武選主事改武庫進車駕
員外郎出守南安六年以病乞歸卒公天分高朗出語
不凢其發于文則病近世委靡腐爛之習痛掃去之自
立一家言顧嘗自許得古人矩度而世莫之知也為詩
每寓感時憂國抑邪與正之意翰林修撰羅應奎上疏
劾時宰得貶人無敢送者公作詩贈之慷慨激烈膾炙
人口送章德懋黄仲昭莊孔易外調之作警句徃徃為
人傳誦而亦不免忌者之嫉也其草書尤多自得酒酣
興發頃刻數十紙疾如風雨矯如龍蛇欹如墮石瘦如
枯藤而狂書醉墨流落人間雖海外之國皆購求其跡
世以為顛張復出也其在南安拆毁淫祠以百數表章
先賢作唐張文獻祠宋李丞相亭立鐵漌樓而人仰凜
然不改之操作吟風弄月臺而人挹悠然自得之趣鑿
梅嶺之嵌巖行者願出於其途梁横浦之崩湍濟者無
病涉定中途博換之例而南雄南安之争端永息及去
之日民為生祠以祀其政事有如此者使公得竟其施
其樹立豈止是哉公仕京師時方尚交謁每正歳投刺
紛然人馬交道公一切謝絶有嘉召必赴嘗自言曰嬾
於投謁勤於赴宴後府護月邏人行不如法人皆辟易
公舉牙牌示之曰若欲知我乎我武庫張某也又數以
直言忤司馬當道者積不能堪故出之南安而公自得
也曰吾學可以試矣公以成化丁未六月某日卒其年
冬十一月卄五日葬郡城北之鳳凰山安人王氏有賢
行子男六宏正宏宜宏至宏圭宏玉宏金女二孫男四
宏宜以進士官至按察副使宏至以進士官户科都給
事中至是宏宜亦己卒宏至與弟收拾遺文得若干巻
刻之又求予表其墓於乎後世有欲知公者尚考於兹
文
沈石田墓銘(王鏊/)
有吳隠君子沈姓諱周啟南字而世稱之唯曰石田先
生先生世家長洲之相城里曽大父良琛始闢田以大
其家大父孟淵考恒吉皆不仕而以文雅稱先生風骼
潔修眉目娟秀外標朗潤内緼精明書過目即能黙識
凡經傳子史百家山經地志醫方卜筮稗官傳奇下至
浮屠老子亦皆涉其要掇其芳華發為詩雄深辨博開
闢變化神怪疊出讀者傾耳駭目其體裁初規白傅忽
變眉山或兼放翁而先生所得要自有不凡近者書法
涪翁遒勁奇倔間作繪事峰巒烟雲波濤花卉鳥獸蟲
魚莫不各極其態或草草㸃綴而意已足成輙自題其
上時稱二絶一時名人皆折節内交自部使者郡縣大
夫皆見賔禮搢紳東西行過吳及後學好事者日造其
廬而請焉相城居長洲之東偏其别業名有竹居每黎
明門未闢舟已塞乎其港矣先生固喜客至則相與讌
笑咏歌出古圖書器物摸撫品題酬對終日不厭間以
事入城必擇地之僻隩者潛焉好事者已物色之比至
則屨滿乎其户外矣先生高致絶人而和易近物販夫
牧豎持紙來索不見難色或為贋作求題以售亦樂然
應之數年來近自京師逺至閩浙川廣無不購求其蹟
以為珍玩風流文翰照一時其亦盛矣先生自景泰間
已有重名汪郡守滸欲舉應賢良不果王端毅公巡撫
南畿尤重之延問得失而先生終不及時政曰吾野人
也於時事何知焉然每問時政得失則憂喜形於顔面
人以是知先生非忘世者初先生事親色養無違母張
夫人以高壽終先生已八十而孺慕毁瘠杖而後興弟
病瘵終年與同臥起館嫠妹撫孤姪皆有恩義尤喜奬
掖後進有當其意者為延譽不已先生娶於陳生子曰
雲鴻官崑山縣隂陽訓術早卒庶子復孫履皆郡學生
先生以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卒壽八十有三復相履治
喪以壬申十二月二十一日葬相城西牒字圩之原所
著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詠史補忘客坐新聞沈氏交
游錄若干巻獨其詩已大行於時文徴明曰石田之名
世莫不知知之深者誰乎宜莫如吳文定公及公闡其
潛而掩諸幽則唯公在予諾焉銘曰
或隆之位而慳其受或敓之秩而移其有較是二者吾
其奚取嗟嗟石翁掇衆遺棄發為渾鍠震驚一世彼榮
而庸磨滅皆是相城之墟湖水沄沄於戯邈矣我懐其
人
徐昌國墓誌(王守仁/)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學博士徐昌國卒年三十三士
夫聞而哭之者皆曰嗚呼是何促也或曰孔門七十子
顔子最好學而其年獨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說者謂顔
子好學精力瘁焉夫顔雖旣竭吾才然終日如愚不改
其樂也此與世之謀聲利苦心焦勞患得患失逐逐終
其身耗散其神氣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
哉天於美質何生之甚寡而壞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
出涼風至而𤣥鳥逝豈非凡物之盛衰以時乎夫嘉苗
難植而易槁芝榮不踰旬蔓草薙而益繁鴟梟虺蝮遍
天下而麟鳳之出間世一覩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澆而
濁穢薰積天地之氣則有然矣於昌國何疑焉始昌國
與李夢陽何景明數子友相與砥礪於辭章既殫力精
思傑然有立矣一日諷道書若有所得嘆曰弊精於無
益而忘其軀之斃也可謂知乎巧辭以希俗而捐其親
之遺也可謂仁乎於是習養生有道士自西南來昌國
與語恱之遂究心𤣥虚益與世泊自謂長生可必至正
德庚午冬陽明王守仁至京師守仁故善數子而亦嘗
没溺於僊釋昌國喜馳徃省與論攝形化氣之術當是
時増城湛元明在坐與昌國言不恊意沮云異日復來
論如初守仁笑而不應因留宿曰吾授異人五金八石
之祕服之沖舉可得也子且謂何守仁復笑而不應迺
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𤣥塞兊歛華而靈株是固斯
亦去之競競於世逺矣而子猶余拒然何也守仁復笑
而不應于是黙然者久之曰子以予為非耶抑又有所
祕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無踐器者非所以融道吾將
去人世而宅於埃壒之表子其語我乎守仁曰謂吾為
有私道固無形也謂吾謂子非子未吾是也雖然試言
之夫去有以超無無將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為偶
矣而固未嘗超乎而固未嘗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
繊巨外内皆性也隠微寂感皆心也存心盡性順夫命
而已矣而奚所取舍於其間乎昌國首肯良久曰沖舉
有諸守仁曰盡鳶之性者可以沖於天矣盡魚之性者
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則有之曰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
育矣昌國俛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為萌甲吾
且為流澌子其煦然屬我以陽春哉數日復來謝曰道
果在是而奚以外求吾不遇子幾亡人矣然吾病且作
懼不足以致逺何如守仁曰悸乎曰生寄也死歸也何
悸津津然旣有志於斯已而不見者踰月忽有人來訃
昌國逝矣王湛二子馳徃哭盡哀因商其家事其長子
伯虬言昌國垂殁整衽端坐託徐子容以後事子容泣
昌國笑曰常事耳謂伯虬曰墓銘其請諸陽明氣益微
以指畫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餘遂不可辨而神志
不亂嗚呼吾未竟吾說以待昌國之及而昌國乃止於
是吾則有憾焉臨殁之託又可負之昌國名禎卿世姑
蘇人始舉進士為大理評事不能其職於是以親老求
改便地為養當事者目爲好異抑之已而降為五經博
士故雖為京官數年卒不獲封其親以為憾所著有談
藝錄古今詩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國之學凡三
變而卒乃有志於道墓在虎邱西麓銘曰
昌國吾見其進未見其至蚤攻聲詞中迺謝棄脫淖垢
濁修形鍊氣守静致虚恍若有際道幾朝聞遐夕先逝
不足者命有餘者志璞之未琢豈方頑礪隠埋山澤有
虹其氣後千百年曷考斯誌
明江西按察司副使空同李公墓表(徐縉/)
嘉靖己丑十二月二十九日前江西按察司副使空
同李公卒於大梁聞京師其友人縉為位以哭復
絮酒束芻使使往奠之既客從大梁來附其子枝
所述年譜道公遺言曰知我者鄴郡司成崔子呉
郡少宰徐子也我即死崔當為銘徐為表我無憾
矣嗟乎公實命我我忍以不文辭邪則為之表其
墓曰公秦人也生於慶陽後乃徙大梁曽大父恩
大父大忠父正官阜平縣學訓導陞周王府教授
累贈奉直大夫戸部貴州司員外郎號吏隠母髙
氏累贈宜人詳李氏族譜始髙夫人夢日投懐中
寤生公乃名曰夢陽既字獻吉吏隠公教授藩府遂
家於梁故扶溝籍也已又歸慶陽時邃庵楊公提學
陜西見公大奇之補為弟子員𢎞治壬子舉陜西郷試
第一癸丑舉進士第官户部山東司主事厯陞員外郎
郎中終江西提學副使敬皇帝朝天下宴然人文熙洽
才賢奮興而文章多法唐宋公乃精思高視宗經稽史
包羅百家言尤好遷史左氏傳而公才雄奇善叙事下
筆即馳驟兩漢相上下詞賦取材于騷詩則衆體兼長
渾厚沈著格高調古尤工七言古歌詞開闔縱横人不
能述者公獨模冩曲盡雄健可喜即錯之杜甫高適歌
行中莫能辨也于時大梁何仲黙吳郡徐昌國咸懐雋
才工古文詞與公名頡頏而二子秀潤清藻微乏雄渾
一時稱藝文者必首曰空同子云公初監稅三關也立
法嚴整請謁不行勲璫誣之逮獄尋釋已又應詔言事
陳二病三害六漸之目語在年譜中言頗危激侵勢者
必欲寘之死誣下詔獄幸敬皇帝聖明且宰臣木齋謝
公申救遂獲輕譴張主事鳳翔死于官母子孤貧不能
歸公為奏乞贍養終其身武皇帝初年逆瑾輩擅柄洪
洞韓公等劾之瑾知疏草出公手必欲殺不果竟奪官
降山西布政司經厯尋勒令致仕歸居康王城著書乃
脩李氏族譜作游渾軒集又作賦弔申徒狄以明志而
瑾恨未已復羅織他事械至京師再下詔獄以伯氏營
救乃免歸梁瑾敗起為江西提學副使至則奬進人才
敦崇風化士論翕然歸之嘗修白鹿洞書院清書院田
修紫陽遺恵倉修白鹿洞志然以才氣高不肯折下人
又嫉惡嚴同官咸忌毁之宸濠之謀逆也官江西者多
受籠絡莫敢迕迕即受顯禍獨公不為屈宸濠乃詭術
以誘公弗察也未幾乃覺絶弗與見而同官者故有隙
遂巧文搆公于里就鞫無驗時見素林公為司寇秉公
申理乃已然竟以閑住放歸道襄陽愛峴山習池之勝
留四月歸大梁乃寄情詩酒自沈晦久之士論明譽望
日高當路者數薦之弗果用嘉靖戊子病己丑病大作
就醫京口㒺効歸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八弟子私諡曰
文毅先生所著有空同子八篇詩文集六十三巻傳於
世配左氏封宜人儀賔左夢麟女先卒子男四長枝嘉
靖癸未進士南京工部主事謫海州判官敏而文次楚
梁柱女二孫男四孫女一墓在大陽山麓徐縉曰
高才興謗直節忤俗自古然也獨一空同子邪名榮身
辱小官中壽造物使然無所恨已今之論公者獨慕誦其
文稱為文士鮮有知其氣節行誼慷慨激直若斯之奇
顯者也即求之漢廷其賈誼劉向之儔乎使時見用功
業未可量也予素辱公知且知公頗深乃撰次其大者
表之墓道俾後世有考焉他見崔子銘無容表
翰林院修撰滄洲張先生行狀(陸容/)
張先生諱泰字亨父先世蘇州太倉人曽祖原瑞祖興
宗父顯忠母徐氏亨父少以聰敏聞於里閈有司選為
衛學生書過目輙成誦為舉子業下筆徃徃多驚人語
然性豪邁不能受記誦師拘束見時輩日夜兀兀抄讀
人陳腐文字頗自鄙笑人亦由此忌之訓導嚴州許鑾
懼其廢業嘗解冠於案曰汝之質稟如此才器如此而
不勤學何耶吾寜棄此官必不汝棄由是感激自勵肆
力於為文天順已卯應應天府郷試主司得其巻異之
擢為易經魁且錄其文以傳明年㑹試中乙榜不就甲
申再試登進士尋改翰林庶吉士名隠出行輩中劉文
安公時為學士月試諸士學業嘗批某吉士卷曰律詩
如象戲古選如棊昨見張某之作各得體汝與羣居宜
優柔從容以叩其妙也其見重於人己如此乙酉聞父
喪南歸丁亥復臨母喪得痞疾攻熨治療幾不能起或
者曰此憂困彌年所致不宜切切秉禮自取傷勸令出
遊以舒鬱結於是買舟求醫江浙間聞許先生歸老於
家直扺嚴州山中拜焉幼嘗從郷人胡友蘭李文耀游
及筮仕而二先生己謝世乃具牲醴即僧舍合祭也或
譏其非禮亨父曰禮緣人情而為之何必一一蹈襲古
人陳迹吾所以為此重報本也非禮而何時人義之疾
少愈郷里後生執經問學者逺近歸之辛卯服闋赴吏
部奏除翰林院檢討聲名籍甚四方之士游學京師者
願受業焉甲午三載考最封徴仕郎賜勅命贈其父如
其官母孺人乙未禮部㑹試天下貢士充同考試官進
典雅出穿鑿一時號稱得人未幾河南提學副使員缺
當道以亨父學行堪為師表欲薦之亨父亦以提學師
儒之任始欣然欲就旣而聞河南巡厯多陸行非病軀
所宜白於知者乃止庚子十月九載考績陞本院修撰
人方以為遲且滯也踰月而得暴疾嘔血數升死十一
月十九日也年四十有五初娶管氏繼武氏皆贈孺人
武氏生一子再繼楊氏生二子某某亨父之先本姚姓
洪武間朝廷方隆重軍士而畿内之民徭賦煩重其曽
祖原瑞圖所以自便晉陵張某者有軍籍𨽻太倉衛因
冒其姓至亨父未之改嘗自草一疏其畧曰臣思祖先
以來的係姚姓一時因畏匠役附入軍籍冒姓未改臣
昔登進士時已於登科錄報書姚氏三代名字臣今猶
冒張姓背棄本原心實不安云云疏雖成未果上所著
有詩文若干巻皆其平居令從子瓛所錄今藏于家云
亨父為人倜儻率直不詭行以絶俗不矯情以干譽然
而耿介自守毅如也與人交雖在造次其情無不周至
人亦以是樂與之交居常抱病人有持巻軸求詩文者
未嘗以病自沮揮毫應客若不顧名而名於是乎愈彰
酒酣耳熱談論當世不平之事激烈奮發每為之攘臂
岸幘而後止迹其憤世疾邪之心雖賈生之痛哭流涕
不能過之自亨父入翰林朝廷數有纂修之舉後進者
多以此沾被恩澤次第進階而亨父獨不得一與其列
其自處則退然止足畧不見有嗟卑之意也旣為修撰
嘗語予曰明年於例得省祭將率婦子南歸祭掃先人
之墓求美材為壽櫬奉吾兩兄若嫂俾無身後之憂然
後如期還朝以圖報稱此吾志也而竟止於此嗚呼悲
夫瓛將奉柩歸葬太倉古塘之原以某相知頗深請狀
其行痛惟亨父職在文史位未顯融無履厯政事可書
而言論風旨之在人者又不能悉記姑述其槩如此庶
幾立言君子有所考焉
將仕郎翰林院待詔衡山文徵仲先生墓誌銘
(黄佐/)
公初諱璧字徴明後以字行更字徴仲世為衡山人故
人稱之曰衡山先生其先自蜀徙廬陵宋衡州教授寳
始家衡山於文信公天祥為叔父兵亂失其譜系可知
者元鎮逺大將軍管軍都元帥俊卿佩金虎符鎮武昌
長子定逺從高皇帝平偽漢賜名天龍終荆山左䕶衛
千户次子定聰選充散騎舍人從其妻父湖廣都指揮
蔡本守蘇州永樂中復從本徙浙定聰次子惠贅于張
氏遂留居蘇州實公曽祖也吳有文氏自惠始惠生洪
淶水縣學教諭公之祖也贈南京太僕寺丞復以次子
森貴加贈南京太僕寺少卿祖母陳氏贈安人繼顧氏
吕氏皆贈恭人洪生林公之父也仕終温州府知府文
章政事為世名臣學者稱交木先生母祁氏繼吳氏贈
封俱安人公生而少慧貌古神完八歲語言猶不分明
他人或易視之而其兄奎爽朗俊偉交木獨器公曰此
兒他日必有所成非迺兄所及也隨侍徃滁讀書務稽
古人之德能自得師交木命徃從莊定山㫤游㫤與語
奇之贈行有忘年得友之句旣而見諸人浮談上達互
相標榜其勢甚熾遂口不談及乃受業於吳文定公寛
被選爲郡校弟子員時作為詩文漸臻精工性簡静居
常不喜受人之惠有俞中丞諫者知其貧極力欲周旋
之因謁見間問曰聞汝甚貧何以為生公對曰生亦未
甚貧俞指其襴衫曰何得破損至此公復對曰雨下惟
衣舊衣耳蓋不欲受其惠也俞益敬服嘗造其廬見門
前河道湮塞謂曰據堪輿家言此河一通汝必第矣吾
當為汝通之公懇告曰開河必壞民廬舍孰若不開為
愛他日俞悔曰此河當通向不與文生言則功成久矣
家中穿井有二缸相合驩呼以為財有欲啓之者公亟止
之曰儻其中有異物將何以處之耶於是家人恐懼不
敢復視其亷慎類此𢎞治已未聞交木有疾挾醫而徃
至則殁己三日矣故事卒于官者郡邑咸賻官尊則益
厚時則賻幾千金公盡卻之為書以謝曰吾父以亷吏
稱而吾忍汙其死耶傳不云乎父死之謂何又因以為
利温人駭異曰亷官則吾見之矣未有為公子而亷者
也由是聲稱籍甚温人為立郤金亭以識之公善書畫
初遊郡校時校官嚴厲辨色而入張燈而散羣居無所
事事諸生或飲噱嘯歌或投壺博奕公日惟臨冩千文
以十本為率書遂大進尤工八分駸駸漢魏西涯李文
正公東陽以篆自負及見公隷曰吾之篆文生之𨽻蔑
以加矣同郡有沈周先生者博學多才而善於畫公慕
之見其所作徃徃彷彿得冩意益以神采遂出其上嘉
靖壬午冬予初授官史館得公藝文於王司業同祖因
雅知公居無何聞巡撫李梧山充嗣以公及故元老劉
文肅公忠同薦公尋以歳貢至㑹予寓舍與之上下議
論古今經籍無一不知者且折衷具有卓識予出白沙
墨蹟即歎訝久之因曰吾初入學忽夢一老人告曰他
日出處與陳獻章同己而命下擢公翰林待詔蓋白沙
亦以薦為檢討適相類也時楊修撰慎薛吏部蕙皆有
文名楊則自負博洽菲薄宋賢薛則專精内典泡影經
籍聞予談公學行皆未以為然己而晤公二人乃大詘
服遂為莫逆交時大司冦見素林公俊愛公尤深每晤
余必速公共語三日不相見輙折簡邀之一時諸名士
覿德相先户外屨常滿共奉二年輙引疾求去疏下吏
部寢不行强起就列又一年考滿例磨勘馬考功理勸
詣部當得恩澤君不肯徃或勸暫且告病笑而不答復
上疏乞休至于再至于三語益懇切吏部始以聞於是
詔從其請時年纔五十有七非懸車之期也鄭御史洛
上章請畱不報士論莫不高之㑹予省親南歸丙戌孟
冬與公同辭朝出潞渚阻凍同寓灣中旦夕過從相與
倡和殊甚驩洽比凍消乃聯舟而下將抵臨清則有官
吏率數人負䪍矢跪路左以迎或誰何之則曰兵備道
迎候文公比至則一豸服者詣舟稽首四拜捧縑綳請
染翰公峻拒之其人復詣予語及復稽首四拜托余轉
請公乃諾焉其為人所重類此蓋公於書書雖小事未
嘗茍且或答人簡札少不當意必再三易之不厭故愈
老而愈益精妙有細入毫髪者或勸其造次應酬曰吾
以此自娛非為人也閒則為之忙則己之孰能强予耶
有商人以十金求作畫者公面斥曰僕非畫工汝勿以
此汚我其人大慚而去凡富貴者來求多靳不與貧交
徃徃持以獲厚利片楮隻字争得以為寳玩至有待而
舉火者尤好賙人之急或有所入徃徃緣手散去有感
泣者張少傅孚敬始名璁交木守温州時所取士也嘗
薦諸吳文定公嵗壬午張在畱都部曹遇公即以大禮
為言公唯唯而己旣而官京師方柄用公遂逺嫌不相
徃來楊邃庵一清起用至京師止都門外傾朝徃見公
獨不徃曰尚未面君吾何見焉及㑹謂曰余汝父同年
相好何相見之晩也公曰生非敢後自先君之没有一
字見及者未嘗不答楊曰此則余之罪也聞者為之縮
舌嘗訓諸子曰道德性命宋儒講之詳矣而孝弟忠信
禮義亷恥則人之所當行者也今人孰不知之一關利
害便不能踐汝等於日用彛倫但不安於心者勿為之
是即孝弟忠信也便宜於己者勿為之是即禮義亷恥
也循是而行雖不至於聖賢亦可以寡過矣寜藩宸濠
嘗遣使召之力辭而遯使者求公弗得案間書幣封識
如故乃持之而返世皆稱公見幾然各王府以幣納交
者公悉卻不受如周府以古鼎古鏡露封其書徽府以
金寳瓶及銀約數百鎰悉卻不受使者謂意本無求惟
少通微誠於賢者爾盍啟封一觀乎公謝曰旣見書當
有回啟不若不見之為愈也平生足跡未嘗一涉邪狹
之館嘗謂諸子曰交結親王狎妓飲酒律有明條安可
犯哉汝其識之致仕後監司以修理牌坊故為多致厚
餽公並謝卻曰吾非欲自異也但以利交私心自不安
耳優游林壑三十餘年四方文儒道吳者莫不過從亦
有枉道至者名士如彭年陸師道周天球文行並有顯
聞皆出其門藝文布滿海内家傳人誦而公勞謙自牧
未嘗一置身於有過之地壽屆九十嘉靖己未二月二
十日與嚴侍御杰書其母墓誌執筆而逝翛然若僊人
皆稱異先是予遣人持薄禮豫觴之抵吳以戊午冬月
公復余書謂懸孤之辰尚隔朞月不知能到此否且錄
前數載初度詩意若有所跂者至是仙逝殆類前知云
夫人崑山吳氏河南㕘政愈之女其母夏氏出太常卿
㫤㫤受知成祖文翰傳家夫人素守家範及歸事公惟
謹家食時凡朔望行香及居官早朝必躬自薪爨不委
他人代公料理家事婚嫁築室公皆不與聞而百務具
舉性雖慈而教子亦甚嚴厲手不廢絲枲而經畫調度
井然有條燈下必親書一日出入之事至于没齒事或
差謬按籍稽閱則日月並存與公同生于成化庚寅十
一月夫人初一日而公則初六也卒于嘉靖壬寅八月
二十一日壽七十有三生子男三人長彭嘉興府學訓
導次嘉縣學生次臺先卒女二人長適王曰都次適劉
鯤孫男五人元肇國子生元發府學生俱彭出元輔元
弼府學生俱臺出元善嘉出女四人長適袁夢麟次適
未循次適顧咸寜次適尹象賢曽孫男四人應周應孔
應珠應辰女四人𤣥孫男一人禾孫以庚申十月二十
九日權厝於花橋之新阡彭以予與公交厚最久知公
素詳惟撰事畧來速銘銘曰
奕奕衡山傳秀吳中展也徴仲炳靈祝融遷自廬陵始
揆文教中奮武衛復摛光耀敦詩說禮淶水承家施于
交木邦傑國華交木惟橋衡山惟梓節操文章高朗南
紀其守堅白其言明清廓而閎之苞湘帶荆意象經營
神氣盈軸瞻而仰之朱陵青玉衡山之陽惟直是行彼
為眇論尚口匪誠衡山之門惟寔是履沖泊粹醇誦義
千里中丞騰薦元輔齊名彈冠充賦委珮揚廷待詔金
門含毫玉署疇不少需鴻漸鳳翥確乎懐巻翩然不畱
停雲構館頫視虎邱墨妙筆精四方是寳賙及困窮且
以娛老期頤之壽歸潔其身志為帥氣天不違人至大
而剛不愧以怍懿此碩儒光于信國
明文海巻四百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