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四十 餘姚黄宗羲編
墓文十二
儒林
黄菊東墓銘(謝肅/)
先生諱珏字玉合菊東其號也姓黄氏世居剡髙祖
諱某仕宋官至某州别駕徙餘姚之四明鄉而家焉
祖韓雷字震卿妣翟氏父諱士儀字正甫妣舒氏先
生天資亷静朴厚端慤恭謹八嵗始能言言已中節
人共竒之未幾喪母擗踊哀毁儷如成人出就外傳
雖值大寒大暑雞鳴必起盥靧而誦習至夕則秉燭
對巻不知急雪之打牕而飛蚊之咂膚也十二三嵗
祖令説所讀春秋而謬於經㫖祖慨然曰吾欲爾紹
儒術乃竟若斯耶遂身親教之至十五六嵗從戅菴
先生受蔡氏尚書以求二帝三王之心研極根柢既
有所得而郡邑巨室共争致先生於師席遂客授者
餘四十年中間屢試江浙鄉闈不一售則又嘆曰明經
豈專為决科計哉况得失命也遂絶仕進意然未嘗一
日舍書不觀尤喜翫邵子皇極經世書指趣精妙貫徹
天人有以自樂嘗曰天人之理微邵子能推帝王之道
大蔡氏能解然非朱子訂定而發明之愚亦何能窺見
彷彿邪其為學蓋至老而益勤先生有同母兄璧庻母
弟瓊瑤玠庻母䜛先生先生失愛於父而孝友益篤卒
無間言父令諸子析㸑先生於家貲悉聽諸弟所欲無
幾微靳色及父歿囑先生以後事先生治父䘮所費皆
已出不取於弟人或難之先生曰從先人志耳尋常中
語及母夫人輙涕泣不能食嵗時祭祀必極誠敬每自
誦曰父子兄弟天屬也其可以死生而貳其心乎有富
人兄弟以嫡庻分貲產不均弟欲擴地訟兄醸致其罪
先生沮之再四弗聽則怒之曰若所訟䧟兄死地何靣
目入祠堂見祖宗乎况若子孫相讐不共戴天祸可測
乎必若所為吾絶交矣因感泣而止其兄聞之驚曰微
先生我家幾破為置田宅以奉先生先生曰吾言義也
不可以圖利終不受其所行類如此先生平居衣服飲
食給於學徒晩益空乏且末疾所纒未嘗咨嗟胸中曠
然唯誨人以善日益慊慊壻劉景祚居上虞白馬湖上
延先生訓其子既至與太原王萬石陳郡謝肅數為文
字飲以逍遥乎海雲山月閒一不關餘事凡十閲月而
先生之女卒哭之哀遂還海濵寓所國朝洪武三年冬
十有一月五日夜三鼔疾甚召其子熈命之曰吾歸矣
汝善自持其身語畢正衣冠端坐而逝年七十一士大
夫哭之曰篤學力行君子亡矣熈奉柩以是月甲子祔
塟於上虞建隆嶴先塋兆次遵治命也先生娶同邑宋
氏宋忠嘉公諱師禹之五世孫諱某之女有懿範先先
生九年卒子男一人即熈能力貧事親女一人某即先
卒者孫一曰階在先生卒後生有詩文若干巻其道事
理大抵由戅菴以泝慈溪者也又七年熈具行實踵門
而泣請於余曰先生親舊惟吾子相知尤深而墓未有
銘敢請余惟先生學有師承行為鄉表不及用於世而
安貧守道以終其身今其子熈知讀書善治生買田築
室以紹先業族姻朋友咸稱其能又能顯揚先徳不使
無聞則先生為有後而天之報施之者其在斯乎遂銘
之曰
於學允殖於行允飭兹為老成式孝且友義信是守以
表宗鄉帝王治體天人奥理探索孔明厥畜靡施自求
所志斯遂而亨敢美於石終古弗泐後人之慶
周皜齋墓銘(烏斯道/)
皜齋處士諱堅字砥道皜齋其自號也姓周氏慈溪金
川人曽祖諱夀祖諱實父諱祥無嗣以處士為後處士
蓋餘姚䨇溪河孫一之季子也性孝友直諒有識見稍
長貌若玉雪出就外傅言笑容止如成人至縂角歸䨇
河覲母氏母氏異之母曰周氏既得汝自生子一人汝
宜留以守吾宗祧處士拜且泣曰堅生甫七十日即後
周氏其鞠養教誨恩若已出不可忘也堅聞背義不祥
且守宗祧有二兄在不敢奉大人命也母氏感其言復
遣之如初既冠益好學楚楚然自餙或與二人謀植身
計一曰貨殖一曰科第處士曰士當眞實踐履富與貴
命也奚可必哉咸服其讜論時相山王先生寳峯趙先
生閲慈湖楊文元公遺書有覺一時出其門者甚衆而
浮議者亦衆處士奮不顧浮議一從二先生游寳峯知
其載道器也為漆漆然啟廸處士聞日用尋常即道之
誨意殊喜作而問曰見道之功安在寳峯曰其反觀乎
昔楊夫子猶反觀入道某亦嘗事此良騐子其試哉是
夕歸而黙坐反觀意念俱冺忽見天地萬物有無一體
不知我之為我惟光明滿室而已詰旦白二先生先生
笑而頷之寳峯曰此知及之也正孔子曰明目而視之
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又曰無聲
之樂曰聞四方者是也處士又問曰光明滿室者何寳
峯曰是心之光也古人所謂虛室生白吉祥止止者是
也他日二先生過處士見榴花瓶中相山問處士曰花
與枝葉紅緑間出果孰為之處士答曰吾所為也寳峯
曰孔言庻生無教也砥道領其教矣至暮童子秉燭寳
峯問曰此燭之明燭歟火歟答曰非燭非火此榴花之
變化也二先生曰反觀之效豈欺子哉處士樂不可言
因取曽子讃孔子曰皜皜乎不可尚矣之句名燕處之
室曰皜齋日以自鍳金川室燬乃僦縣治中楊夫子祠
左之室以居蓋楊夫子舊業也靣湖際山東西有熈光
詠春之門其流風餘韻可想見且俾子孫得以習爼豆
事也日與相山寳峯暨小隐楊先生是齋時先生向君
樂中李君原善王君彦真余斯道及伯氏性善等日徜
徉山水間論修已治人之道不知嵗之邁也即以金川
故址及所積崇構英材悉讓仲氏有私處士者沮之處
壬正色曰天倫與土木孰重輕乎卒不聽自是規行矩
歩罔敢失節嘗服役官府元至正間冦亂大造兵甲邑
之役於官者就瘠民肥已以歛民怨處士所覈鄉井取
給公用外未始漁獵其民郡侯阿因圖方收粮過半處
士率里民輸賦侯見其端謹曰必有識之士也問郡之
利病處士對曰今嵗旱暵民無所出租既失於上聞宜
緩竒零之征使規米入官侯之惠也侯偉之賜帽與酒
民果受其惠縣令陳麟咨治道於縉紳諸公處士與焉
居無何邑以從化處士於賑貧恤患尤汲汲一日見小
女子風雨中病卧馬通上將絶急命僕負歸飲食治療
得瘥問其故則行乞食於市者也久之遣還其家有定
海戴氏子從母乞食母紿而辟之號泣無所歸處士蓄
之嵗餘歸其母餘姚嵗飢䨇河困乏者羣至處士食三
日復與之粟且奉書伯氏曰飢者天民粟者天物幸勿
靳天物飢天民以逆天意伯氏感焉如其言賑之里有
徐氏被銜私怨者謀孽重罪置之獄處士憫其枉而貧
也為資其費使納賂輕之遂受笞而脫處士至䨇河伯
氏家疽發背諸從子請致瘍醫處士不許曰有命惟清
心定氣而愈越數載以疾卒實元至正幾年癸卯十月
三日春秋五十有七嵗乙巳十月二十有三日塟於縣西
黄庫嶴之原配董氏子男二曰鍵曰鎔女二長適同邑
馮應彰次適劉叔瑀孫男五人孫女四人斯道與處士
同在先生門冀吾道之亨以少補斯世不幸師友及吾
之伯氏俱淪䘮而處士亦歿僅存者亦皆老矣大明啟
運斯道被薦忝宰石龍再調吉之永新不得㧞茅連茹
以發揚楊夫子之學恒䀌於心洪武十七年春鍵鎔介
人走永新請曰先人卒塟久未銘惟先生與先人同講
習知先人為最深非先生銘之不可敢奉狀以請嗚呼
斯道詎忍銘處士哉義不可辭乃銘之曰
人之從物不知所歸卓哉處士惟道是依其道光明匪
騰於口既騐於見亦騐於守樂不可喻徜徉湖間水之
渙渙雲之閒閒雖處韋布輕於爵位雖處里閭軼乎天
地遭時弗亨尚復何言不瑕以終亦全其天身不可起
道則不滅孰其徴之湖上之月
故成齋王先生墓表(王禕/)
先生諱珹字玉城姓王氏學者不全稱其字而用成齋
為先生稱者尊之之辭也王氏系出太原五代時有為
節度使曰彦超者來居婺義烏之鳯林鄉至宋自鳯林
徙居郡城者曰三府君五世而生本贈太師追封魯國
公本生登政和二年進士知湘隂縣贈太師追封魏國
公登生四子師醇鄉貢進士贈奉議郎師心政和八年
進士累遷給事中兼侍讀權吏部尚書除顯謨閣直學
士知紹興府充两浙東路安撫使爵東陽郡開國侯贈
特進諡莊敏師古亦鄉貢進士師徳宣義郎贈太師追
封楚國公莊敏次子渷知桂陽軍贈正奉大夫是為先
生之曽祖而楚國長子淮紹興十五年進士淳熈中致
位左丞相封魯國公贈太師諡文定則先生曽叔祖也
祖諱槐由大理寺丞知汀州終朝請大夫父諱侊將仕
郎監南康北院先生㓜頴悟資禀温厚雅不樂華靡事
唯篤志問學不少懈初先生從高叔祖直煥章閣两浙
西路提㸃刑獄師愈嘗從鄉先生徽猷閣待制潘公良
貴及龜山先生楊公時中書舍人呂公居仁游其子為
主管建昌仙都觀瀚受業東萊呂成公之門其孫為魯
齋先生文憲公栢傳道於鄉先生北山何文定公基何
公得於勉齋黄文肅公幹黄公即考亭朱子門人也先
生於文憲為諸孫又在弟子列未嘗輙去左右而丞相
之孫直敷文閣福建轉運副使敬巖先生佖其學得於
撝堂劉公炎䨇峯饒公魯皆本於朱子復與文憲公諸
父子姓一門自為師友先生於敷文為從子故又得以
朝夕承教而無間討論經義講説理趣微辭奥㫖聞見
日深其家學之淵源與他人號稱師弟子者不侔矣先
生之學既粹然一出於正而固未嘗標榜以立異矜持
以為高同時若葉公閭者丞相衡之孫何公欽者文定
之子皆與先生以風流文雅相尚為忘年交先生素無
仕進意或勉之曰世禄不可墜也乃赴銓試中其首選
補修職郎監建康酒稅院未及上而運去物改因不復
出棲遲先廬遂為終焉計矣乆之遺民故老日就淪謝
先生與剡源戴公表元永康胡公長孺浦陽方公鳯粤
人謝公翶皆以節操相激厲時唱和於殘山剰水風月
寂寥之鄉黍離麥秀之音往往而見讀之令人有慨然
之思焉於時浙東宣慰按察二司並治於婺握帥符持
憲節而來者與其僚佐悉碩夫鉅人若恒山周公鍇隴
西李公思術洛陽陳公元禮河東臧公夢解曹南完顔
公貞漁陽鮮于公樞郡守倅若高平孟公淳錢唐夏公
若水薊邱李公衎無不略勢分内交於先生造先生之
廬無虛日或咨叩義理或商榷詞翰或講求典故之沿
草或訪問政務之得失先生歴歴與之言莫不厭服以
謂前代文獻之遺惟先生足徴而已先生丰采明朗儀
榘淹習而冠帯偉然望而知其為喬木故家之君子也
婺為呂成公過成之地後人因立祠宣憲二司欲招徠
學者講肄祠下圖屈致先生為之師而先生不欲以師
道自任則薦仁山金先生履祥且以書勉之出仁山文
憲門人也時方高卧蘭江上因先生言不得已為起文
憲之道繇以大明故凡學者猶以事仁山者事先生焉
先生生於宋淳祐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卒於今㤗定元
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有八以卒之年十一月日
塟於金華縣東安期里黄枇塢之原去魏國兆域若干
歩所著詩文若干巻手抄若干巻娶永嘉趙氏二子長
邵孫次雲縣將仕郎江隂縣尹致仕孫男四人閑閠誾
閭並以文學世其家嗚呼宋南渡後以及於今婺之衣
冠家莫盛於王氏矣爵禄道徳聯蝉奕葉而先生有以
承其先子孫賢才是佀是續而先生有以垂其後徴諸
其身不亦盛徳之君子乎嗚呼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
自先生沒而百年之老成典型盡矣然其所以不朽者
久猶未有登載遺風餘範將就涇㣲是用追述其梗概
掲於墓道庻幾來者有所鍳觀焉
李愚菴墓銘(王尚絅/)
公諱希顔姓李氏號愚菴本夾谷隐士也學源伊洛遥
出東魯去尚絅百年於兹慨生也晩願乖几枚嘗聞之
父老云公性行峻茂貫酣羣籍太祖高皇帝用薦手書
徴之南畿擇為諸王子師今分建十王者是已教法嚴
毅雖諸王子有弗若教者或擊額以管帝撫而怒仁孝
高皇后問故曰惡有以堯舜訓爾子顧怒之耶帝威用
霽立朝風節巍然傳聞海宇授左春坊賛善大夫既而
太宗北歸公歸舊隐矣道窮根柢期於力行得意則容
與謳歌立論首忠孝遇事以仁義嘗於夾谷孔子廟教授
生徒優㳺耕讀落魄顑頷時或陶情以酒或資以&KR1241;祈
囂然有操築鼔刀之風感時懷憤足跡不渉城市一日
藩司騶輿訪公途遇一老枕袋側卧前驅噈之乃先生
也遂與班荊傾囊以别首戴箬笠身著緋袍時臨盛㑹
客嘲之曰戴者本質著者君賜也榘矱莫周鄉井罔識
時惟先太僕王公亞卿張公乃翁獨從公游見各翁墓
碑學諭李君嘗邀為諸生開講公訖以詩謝之先君尚
識其丰懷篤信守度孤介寡合卒忍㷀以死塟合塔亭
保八畆地生卒嵗月茫無從考國初猶給户繇告身蠲
賦後嗣後守司㒺恤二子流落宛鄧田廬就墟祠墓荒
蕪害逼耕犂寖有嵗年乃下無所舉而上焉弗詢觀風
弔古心兹名教者其可歎已平生著述諌草詩文散逸
所及見者大學中庸心法張公嘗刻之陜藩嵗久並毁
有醫士祖良左翁抄本幸存先君擕之漢中毎經更定
命絅識之一統郡邑誌畧可徴云嗚呼道之無傳也久
矣非道之無傳人心之不明也使人皆知之則聖賢可
以無言安有所謂心法云也軻慕子思子思慕孔子得
諸意象曰傳與授凡以理在人心者同爾絅兹藐焉去
先生輙復二紀顧惟冲年蠢㝠犬馬賤齒荏苒四十使
旦夕填委溝壑則百世之下鍾靈毓秀聞風興慕者往
孰以傳來孰以據絅罪孰與辭哉乃相與求公之墓祠
之謹再拜刻銘曰
孰用非義卓彼西山孰悟非愚陋巷如顔忠兮必用湘
水其先義兮必舉介阜胡然義賛太公賢歸尼父柅姤
膏屯匪今伊古席珍罔傳渾璞罔售粤言與行厥迹可
究乃迹孔嘉來孰釋女乃恩孔渥抑孰其所拜公斯名
繹公斯號聲跡寥廓貽子至教維名伊何去階而天維
教伊何乗波而淵不同者世繄同者心世遠心邇無絃
有琴孰云夾谷而隐斯文山崩谷壊此墓常存亷頑昭
藴庻格其神掃松祭菜嗟爾後人
白沙先生墓表(張詡/)
天旋地轉今浙閩為天地之中然則我百粤其鄒魯與
是故星臨雪應天道章矣哲人降生人事應矣於焉繼
孔子絶學以開萬世道統之傳此豈人力也哉若吾師
白沙先生蓋其人也先生以道徳顯天下天下人嚮慕
之不敢名字焉共稱之曰白沙先生先生生而資禀絶
人㓜覧經書嘅然有志於思齊間讀秦漢以來忠烈諸
傳輙感激齎咨繼之以涕洟其嚮善蓋天性也壯從江
右吳聘君康齋遊激厲奮起之功多矣未之有得也暨
歸杜門獨掃一室日静坐其中雖家人罕見其靣如是
者數年未之有得也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
嘯絶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忘形骸捐耳目去心
智久之然後有得焉於是自信自樂其為道也主静而
見大蓋濓洛之學也由是致力遲遲至於二十餘年之
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真萬事本自圓成
不假人力其為道也無動静内外大小精粗蓋孔子之
學也濓洛之學非與孔子異也中庸曰誠者天之道也
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誠之其理無二而天人相去則
遠矣由是以無思無為之心舒而為無意必固我之用
有弗行行無弗獲有弗感感無弗應不言而信不怒而
威故病亟垂絶不以目而能書不以心而能詩天章雲
漢而諧金石胡為其然也蓋其學聖賢也其功效絶倫
也固宜或者以其不大用於世為可恨者是未知天也
天生聖賢固命之以救人心也救人心非聖功莫能也
聖功叵測其可以窮達限耶且治所以安生也身生而
心死焉若弗生也吾於是乎知救人心之功大矣哉孟
子曰禹稷顔回同道韓子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此之
謂也先生雖窮為匹夫道徳之風響天下天下人心濳
移黙轉者衆矣譬諸草木一雨而萌芽者皆是草木蓋
不知也其有功於世豈下於抑洪水驅猛獸哉若此者
天也非人力也先生諱獻章字公甫別號石齋既老曰
石翁吾粤古岡產也祖居都㑹先生始徙居白沙白沙
者村名也天下因稱之其世系出處見門人李承箕銘
湛雨狀者詳矣詡特以天人章應之大者表諸墓以明
告我天下後世俾知道統之不絶天意之有在者蓋如
此
石翁陳先生墓誌銘(李承箕/)
先生身長玉立眼正黒色有光右臉有七黒子如斗為
兒時讀孟子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自誓
曰為人必當如此二十年領鄉薦又七年從遊吳康齋
聘君門聘君之學主敬窮理之學也先生退而家居一
守其轍助之長失先放之忘失後而不得古人之所以
好而樂之者也乃擲書而嘆曰古先賢聖其不可及矣
乎於是習静端坐積以嵗月以我之所得者取正於古
先賢聖格言始似各得其職者矣於是又優㳺停涵積
以嵗月翳者去而明者來往者過而來者續冺然無支
離糠粃之患怡然無内外動静之別洒然與萬物同其
上下而不庸我矣先生之學厭據故迹故能超然自得
有如此性至孝事母朝夕不離側後來廣東布政使彭
公韶總督两廣軍務都御史朱公英交薦於朝至京師
一造朝隐隐得疾而母亦有疾報至先生乃上䟽曰臣
生五十又六年臣母七十有九臣母以貧賤早寡俯仰
無聊殷憂成疾老而彌劇今臣遠客異鄉母憂日甚憂
病相仍理難長久臣又以病軀憂母年未暮而氣則衰
心有為而力不逮夫内無攻心之疾則外不見從事之
難上有至仁之君則下必多曲成之士願乞終養䟽奏
詔授翰林院檢討親終疾愈仍來供職遂以表謝而南
歸矣蓋其所以得已與其所欲及人者非随世以就功
名畸殘而補偏舉弊者也随世以就功名畸殘而補偏
舉弊者殆秦漢以後自獻其身者之學非其志也先生
不著書嘗曰六經之外散之諸家百子皆剰語也許魯
齋謂湏焚却顧我何復云云性喜吟咏故其進退語黙
之㡬無為自然之㫖悉發於詩此非示著書遺意乎予
從先生十有三年凡四見也先生每云以已養心持身
由微至著自得無待於外之要惺惺策之者不但一二
而已也其故人有羅一峯倫者莊定山㫤者一峯改官
修撰南京先生謂之曰子未可以去乎一峯即去之蓋
其言説精明處義至到立人如已有如此先生諱獻章
字公甫號石齋廣州新㑹人高祖判鄉曽祖東源祖永
盛考琮早卒母林氏二十四年而寡居七十二年而受
旌表九十一年而卒先生生於宣徳戊申十月二十一
日搆疾於𢎞治戊午卒於庚申二月十日塟於圭峯左
股深坑元配張氏子男二人景雲景陽張卒先生獨居
十餘年繼娶羊城羅氏女無子銘曰
虛以立本動而能神孰握其機孰闢其門凝而㴠之天
飛淵淪不以我故何往非真我撮其迹抹摋譫諄用納
𤣥原示委及顛
大理寺副東嶠先生行狀(李承箕/)
吾兄資禀高生七月以筯畵灰上作土地两字見蒼蠅
溺糞溷中以枝拯之人問之曰此其地也使其在盤盂
則撻之矣方九嵗伯父酒豪公常坐之膝上謂之曰鄉
人孔御史每愛誦衣紫腰金拜彩堂今騐矣兒能如是
乎對曰富貴不滛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兒愛此耳
當是時年十四聞者異之稍長游邑庠先生長者見所
行與言愛且敬之有喇嘛僧進貢經嘉魚數十人晝夜
坐宿縣㕔勒索銀米縣官不敢誰何召諸生諭之喇嘛
僧持刀梃亂擊諸生皆逸兄被執欲使跪其主僧兄曰
以遠人而敢於侮王官托進貢而使公家有無益之費
廪餼外勒要官錢違法固如是乎喇嘛僧懼即去之提
學副使莆陽嚴公洤者性嚴刻議論好異試科巻文字
披其巻曰楊文定公解學士不足多也欲使教諸司子
弟兄曰不可吾不能以科舉文字為人師聞者不樂惡
先儒註脚以為破裂聖經聞者皆嫉之矣其言曰夫詩
書者吾道之迹而已矣必得知道者以為之師帥於是
而授人以詩書則詩書於人庻乎其有益也使徒事詩
書亦末焉耳古之時此學校也後世亦此學校也古之
學者為已今之學者為人古之學者為君子今之學者
為小人也豈學校之罪哉予觀近代以來害天下之人
心者莫甚於學宮害天下之士習者莫甚於科舉率天
下士類為惡而無所紀極者莫甚於學官必將天下學
宮學官一切而廢去之惟天下之守令擇天下有道徳
之人以為之於郡邑之内求老師宿儒而為之一鄉之
善士則師其一鄉一國之善士則師其一國凡士子之
所習者六徳六行六藝以立其本經書以擴其用而經
書則惟原文而已至於力田畆及錢榖兵甲律令之屬
而皆一一究極之而可施之實用焉守令各詣其所㑹
之地卑躬盡禮而訪問之其道成徳就者則舉之夫舉
而用不用則在執天下之政者之責也然士之道成徳
就者用則行不用則藏之亦不可以在外者為欣戚也
有司惟知舉賢才士惟知守道實惟相得之他非所計
由郡邑而達之國由國而達之天下斯可矣年三十有
七領鄉薦四十一嵗登進士西涯先生謂之曰子盍與
錢與謙謁閣老徐先生乎兄對曰吾恐張師徳之見薄
於王旦矣廷試榜出與謙及第兄列名同進士出身拜
大理評事三年陞寺副憮然曰權不能救人之死生才
不能識時之變正身不能應時之俯仰負此官矣其言
曰尚世之達官理得而勢順勢順而事從官則易矣中
世之達官迹狥而理窒理窒而事逆無怪其勢之難矣
勢同而理同理逹而官易惟今時則然也評事之職古
之士師也今之所伍諌官也刑可評也事可言也評事
之職也今之刑罰也不中時事之得失亦多矣三年之
淹亦何所為評事之難為也謂評事之難為若昌黎所
謂丞之難為也夫心與事一則專二則雜專則成雜則
敗理固然矣舉官者人也集事者官也官不負人人常
負其官人負其官官則廢其事吾見亦多矣即以疾歸
予嘗築釣臺於村庄黄公山至是兄奉母太孺人居之
徜徉臺上或兄倡而弟和之或弟倡而兄和之歌以侑
親觴家固貧窮甚每嵗貸食於人雖菜羮麥飯每絶乏
了無悔意或勸之復仕曰予素無作官才非敢要譽以
薄世也湖西義學十四世祖宗儒所建嵗久傾圮與族
人修葺之將以教來學者又有六世祖墓見侵於蒲城
隣封人予嘗告白沙陳先生先生曰必訟之官兄曰貧
者自古無托心之助富者忽然有傾葢之知予不能忍
訟之憲司而華亭韓公謂人家五世祖墓不該修曲歸
我李氏予甚愧兄能先事覺㣲也辛酉之冬十月太孺
人卒兄徒歩經營塟事冒寒多飢苦竟以枯羸不起為
壬戌五月二十二日距其生年景㤗庚午才五十有三
兄性逹見人有飢寒色多少盡與已之帯索啜水無毫
髮後日計較也成化十四十五年湖廣既澇復旱餓死
道路者相枕藉乃作為歌謡數十首當道聞之大發賑
貸存活頗多二十三年及𢎞治元年大旱自貸邑人榖
百餘斛以贍族人不能還既而其人適以輸嵗辦物料
之京兄一一償之兄名承芳字茂卿别號東嶠居士十
七世祖名璠自南唐時居嘉五世祖名名遠仕元為譯
史曽祖名煥洪武間舉西蜀塩課大使祖善教諭叔珙
咸以叙父官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曽祖母熊氏祖母
童氏俱贈太淑人父阜號鷗賔不仕以兄官贈大理評
事母鄧氏封太孺人娶同邑古氏封孺人先七年卒子
二人肇啟女三人曽思進周䕫袁褒婿也繼蕪湖嚴氏
一子瑗以卒之年臘月塟兄於蒲圻烏石湖旁
陳梅峯墓銘(林俊/)
正徳乙亥陳先生如賔書林墳成明年丙子得目眚哭
母封太孺人張氏加疾謂山齋曰吉凶未可知吾生平
所事見素所友執事又甚謂予曰畢竟如何予曰吾而
兄也勉就藥以觀天意私叩其家無一新衣為之宻備
甫畢氣絶十二月十有六日也是日天氣惨黒道路流
歎弔者皆失聲先生無子予立其族子遠揚為後與松
崖山齋治其䘮守馮君以棺來助越明年正月六日遠
揚奉張及先生暨配贈孺人鄭氏以塟墳土未乾徳人
先逝噫其如何士民具純行羣請之守帥言之廵按王
君應鵬以聞禮部覆可蓋坊賜額表宅里進之鄉賢以
祀月給米以䘏其家始先生以孝亷為吏部所知奏食
學禄養母辭繼以布政使陳君珂薦上特嘉清苦月賜
米三石資養又辭上温㫖諭受及是命三曠典也先生
諱茂烈字時周陳為瑞安大川顯姓曽祖伯洪功陞興
化衛總旗傅慶四又傳贈吉安府推官善祥為先生父
父卒先生甫四十嵗家貧忍食以飽黄氏祖母讀書時
夜分黄憫其羸諭止遂韜燈黙誦究心道學作省克録
自考黄卒易所居資其餘直買山碧瀨以塟二䘮親負
土石墳成間日一視久之三五日一視哭盡哀而還胡
憲副榮重古行禮為子師㑹試道遇刼徙附之者幸在
抵京如封付之附者請半先生曰某者去若者存何半
太學試第一進士出使東廣盡却贐金脩禮陳白沙因
領静一之誨退而與東沙論難知吉安持大體開至誠
通以民彛之懿豪家利寡婦財誣許婚斷從守志夫制
悍妻嫁有娠之妾既生子歸承其業族人争之騐與姊
氏為類争者媿服時張守本以嚴擊强徐輔以寛當道
尚深峻徐開解為霽信孚上下官有賢薦而民有去思
郡志列在名宦考績歸至淮以乏寒具凍幾死所知覆
以敝裘為救為監察御史袍服樸素借騎一牝馬身若
無官而自係風紀之重尚書佀者子受賂崔者以道士
起皆根植自固言者屢劾先生再劾佀去而崔猶留先
生以母老乞終其養供母外短床敝席不辦一蚊帳身
治畦一蒼頭給薪出則執小油蓋妻子服食麄糲一女
適彭惠安孫輔嫁具凉薄皆人甚不堪而㤗然自足日
坐斗室究極五經四書之㫖體騐心身随得随録嘗曰
儒有向上工夫詩文特土苴耳孝廟上賔與予相對慟
哭逆瑾亂政相對憂憤至羅織重罰以恣毒士夫先生
曰某僅有死耳予起征藍先生杜門養静悟領深而充
養熟隐𠂻粹行對天地質鬼神鄉國有懼先生知為愧
予嘗評等物品黄憲管寧之右得在孔門可幾閔冉程
朱高弟子無讓焉薦者謂亷約如石守道而養獨純孝
行如徐仲車而所處尤困殆未足盡者予始識先生諸
生韓洪洞問莆人物予曰從吾又問以先生對韓曰以
莆再指一書生耶予曰是友自純家居相信尤深每晤
言躁心息宿疾為頓愈先生亦惟予言獨契嗚呼由今
其復斯人耶予既誌其壙又銘其墓其先生私耶張夀
八十九先生夀五十八墓五竁封孺人蔣及余夀邱預
焉銘曰
化樞物冶陶靈範精光氣之㑹公得其清星爛日章後
先輝映迨宋儒宗於斯焉盛公有正悟意往神趨静存
動克一真自如搜竊記聞亦敏則有探幽索微𤣥象誰
友世局斯下邪論崩湍始風聿還亦允斯觀
眀文海巻四百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