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六 餘姚黄宗羲編
墓文二十八
義士
杜府君墓銘(宋濓/)
金陵有孝義之士曰杜君諱元字一元其先居吉之吉
水與會稽正獻公衍同宗至君始遊江東樂金陵土俗
遂居之為金陵人君苦學有才氣能為詩元重紀至元
中張文穆公起巖為河南行臺中丞見君詩願掾君君
不可欲以茂材異等薦又不從年若干卒以布衣終君
少時父患噩疾夜數驚君冠帶伏父榻旁父驚起輙抱
持曰兒在斯父疾數月君目不敢瞑至愈乃巳母沒服
喪合於古禮聲問日起貴人賢士多樂與君㳺君未嘗
以事干之及有罷黜失志者則為之力不怠行臺都事
楊恵被劾去人莫造其門君獨持酒與飲而送之趙𢎞
中為御史掾坐法罷君徒步與俱行百餘里僦居之儒
學教授張鉉以事黜君出金帛資其行其子四嵗失母
君命婦鞠之不異巳子兵部主事常允恭家人夜失火允
恭方醉卧衆怖懾散走無賴子利其貲將刼之君率少
年數十輩為出其篋笥寳貨於外允恭泣謝曰微君吾
其死乎隣人陳鼎舉室死於兵二兒匿舍側怨家復害
其小者君曰脫并殺大兒則陳氏絶矣卒為抱匿他所
以免吉之運部吏輸粮金陵不足者三千斛吏受笞搒
號泣莫為計君憫之為貸於大賈以償之吏徳君以物
來謝君却之蔣山僧為御史所誣夜竄君室求救君藏
之故人家僧獲全宋楊忠襄父邦乂廟在城南君以公
吉人嵗時率吉人㳺寓者具牲酒祭之君之為義多類
此君嘗攻毉尤良於治證疾病造君者不問有無必與
藥藥必擇精善者服之必瘳金陵大疫君和藥走給之
不得食者以薪米餽之賴君以生者甚衆由是人多稱
君美及兵亂士卒相戒不忍犯君卒於至正丙申七月
九日以丁酉三月十日權厝金陵清涼山右國朝洪武
壬子十二月九日復改葬南門外之鐘家山夫人劉氏
祔焉君曽祖若海祖懋父文華母周氏君二男子曰珙
曰環珙早卒環承事郎晉相府録事賢而能文得晉人
筆意二女適蕭伯髙鄧世良孫男二某某環與余交頗
久以銘為請余惑乎世之交友者利之所在則趨有小
害則避去不肯留目一顧或道上相值輒引箑掩面陽
為不識倘以事過其門策馬疾馳惟恐為所見況望其
拯恤乎若君者可謂無讓於古之君子者矣烏可不銘
之以為世勸乎君所為詩凡若干巻藏於家銘曰杜裔
孔鉅支著吉水其在金陵則自君始君才既多胡不禄
仕非不樂仕義不屈巳養氣為文五色有煒孰非公卿
接跡交軌彼徼其權權銷志阻吾守吾義夷險一揆章
服之加鞶帯之禠所交者心加禠何與拯難濟危存孤
起死匪名之求惟義所止兵戈如林白骨千里君若不
知左孫右子斯起人為天錫嘉祉天曷私君惟善之致
貴有不聞賤有足恃刻文昭美以諗多士
蕭師文墓銘(解縉/)
宋丞相信國文公兵敗於吉之空坑也有石大如數間
屋忽然自山頂震落當路徑元兵望而大驚稍却丞相
由是得脫去鄒&KR1590;輩以餘兵拒戰死傷塗地父子兄弟
相朂冒白刃以為榮吉水倚富蕭文琬父子督饋餉亦
在是役幸而不死退而筆記是事甚詳予獲見之可羨
哉吾鄉之多忠義也而今宋史迺無之丞相傳云空坑
之戰得趙孟濚紿元兵以免而已盖宋史作於元盛時
故於丞相事特誣漏至於丞相求為黄冠等語欺罔尤
甚顧豈足為丞相輕重然恐相襲訛謬不可不辨也文
琬南唐御師大夫儼之後倚富之墟儼之墓在焉文琬
上距儼十世家世節義流風故存文信公嘗大書餘慶
堂以朂之文琬生獻可獻可生季章季章生徳祥字元
佐皆忠厚人也元佐生天祐字師文元季傾貲奮義保
障其鄉鄉導官軍舉宗血戰賊每望其風而靡元叅知
政事全公子仁承制授主簿不拜時里有劇賊擁衆萬
師文宗族梗其喉牙賊不勝憤圖掘其先墓以逞師文
與之苦戰賊勢益熾師文度不免即自取墓中遺骸身
負之出走藏匿還與官軍合勢大破之其忠義節孝類
如此誠有光於文琬常恨不得主帥如文信公者與之
一死光明俊偉可書也不然師文豈在鄒&KR1590;輩下哉惜
哉守吉安者財一梁克中尚完城數年師文等不為無
力也及天兵南來師文不忍賈勇謝散其徒遣弟師賢
率壯從寧河王鄧禹破熊天瑞于贑亦奉身歸第口不
言功予因蕭氏重有感於吉士多忠義又重有感於宋
史之謬也考之元史又獨著全子仁傳而梁克中無之
豈知子仁極不足道驕滛不法無智畧其死為人所逼
非得巳者謬言美名不如梁克中殆不如蕭氏兄弟也
而隠顯若此可勝嘆哉師文容貌儒者直諒敦實家富
千金一門三世同産百餘口飲食衣服一出公帑庭無
間言撫兄弟之孤逾於巳出未嘗一飯無賔客每食前
方丈考鐘鼓大飲髙會連日夜人不以為侈逺宗貧鄉
人賙䘏之備至其卒於外而子扶櫬以歸吊哭之聲震
天於戯何必附青雲之士哉吾知施於後世矣其母彭
氏配李氏子士益字時用繼室張氏子士季字時選士
郁早卒士柔字時徽女適泥田周子鼎孫茂實英聲海
雩穎乾震其生元延祐丁巳八月二十七日沒於洪武
辛酉二月六日葬里溪陵之原前葬里之下嵩今改卜
焉前誌有奉議大夫刑部郎中蕭公用初作今為表特
加詳焉則按士柔所為狀也士柔好學善為詩少時嘗
與之登倚富諸山臨瀧江之上想師文兄弟之髙風英
傑豪偉之氣尚凌厲於烟雲落照之間可激昂而興慕
故為之表而不辭也系之以詩曰溪陵有原青烟盤盤
其瘞璠璵采雲團團瀧江之濱華第嶙峋昔有英傑今
其子孫食報乆長怵愓霜露有此蘭蕙接其榮光義烈
軒天九族蒙恩於戲百世式象其賢
彭氏義阡表(王直/)
彭氏義阡者葬彭氏之死於義者也當元之季豪傑並
起椎埋剽竊之徒亦相扇為亂龍泉羅邦其一也彭氏
居邑之雩溪世為士族於是有文逺者英偉有才畧卓
然為一鄉之望嵗辛夘賊勢浸盛官軍不能制乃散財
發粟集義兵以保鄉里賊頗畏之壬辰江西行省叅政
全普菴薩里開分省於贑命張萬戸守龍泉許辟署從
事張辟文逺為䕶民巡檢叅其軍領民兵守北門賊引
衆及城下張與文逺屢出戰不勝因閉城堅守以待救
癸巳春城中食盡且無援張夜率衆棄城去文逺殿舟
至螺灘賊追及合戰衆飢困不能支勢且北文逺使從
弟大逺馳騎請兵於吉以圖興復率敢死士大呼奮矟
入賊中欲刺邦不得殺數人賊亦攅槊向之文逺創重
遂被擒大逺走吉吉安總管為移檄泰和同知楊某使
以兵復龍泉兵至境大逺為前鋒踰章村河涉南洲河
會風雨大作河水暴漲兵大半不得渡賊以衆蹴之遂
擒大逺兄弟同死於賊是年三月十一日也賊既得志
憤彭氏倡義圖巳其兄弟子姪有先在軍中或竄伏田
里者皆捕而殺之自文逺而下凡十九人又婦女二人
我太祖髙皇帝既受天命削除僣亂以興太平彭氏族
屬之存者休養生息今七八十年日以繁盛盖詩書禮
義之澤未艾也然其老長閒居族坐相與談向時事未
嘗不慨嘆文逺兄弟之英風義烈且深念夫死於其難
者之無辜而皆不能歸葬或無以嗣其後盖䀌然傷之
嶷文逺之再從曽孫項城令仲恭甫之賢子也聞諸老
長而有慨于其心乃即雩溪大塘口之原開兆域營冡
壙倣禮各為木主以宣徳三年七月望日招其魂而葬
焉又以項城命置近田九畆以供嵗時祭祀曰死者有
知庻幾能安於此而無所恨矣嗚呼喪亂以來姦宄縱
恣善柔多隕於非命有能奮力以討賊而舍生取義如
文逺兄弟者誠少矣雖曰有之其宗族兄弟有能興哀
於既久之後而為之歸使祭奠有所如嶷者亦少矣然
則彭氏其誠能篤於義者哉是皆可表也嶷來京師因
其姊壻督府經厯項斐求予言欲為之書使歸而刻諸
石凡葬者之名諱次第則備載於碑隂
江君文博墓誌銘(熊遇/)
國家都燕去蜀最逺吏治不能比中土今縣都委積倉
人粟人之藏趨文具而巳然勾稽法嚴司牧者卒欲賙
民之艱厄單出里覈之非可朝夕獲也聚野粟者大抵
富民耳旅師不能與其權無以通材行平興積施之政
即能與其權而亟奪富人其心未厭矣徃時蜀卓孔程
鄭之徒富擬封君隠民皆取食焉以其擅山澤之利周
官藪以富得名盖是也然與今力田服賈者異責彼於
此是曷可易云哉嘉靖元年以來蜀凡三歉其始戊子
己丑部使者勸發民粟而太平江君文博與其父凡入
粟千五百石部使者上其事鬻爵格及等當授指揮使
銜文博曰隂徳者非明星也吾與受級豈若行吾志哉
吾世為民耳謹謝還受文博起農商非如卓孔程鄭有
所擅利嘻為文博不難乎其後吏疚于安富丙午民遂
困甲寅之歉富者且或不能自活無以受廢棄故文博
之卒行野有哀者矣文博名溥姓阮氏其始湖廣麻城
孝感鄉人元末避南鎻紅巾亂入蜀家太平壩遂為富
順縣人髙祖徳七配江氏曽祖文仲從母始江姓祖琦
父志鑾故儒生也母陳氏少從其父操竒贏徃來蜀楚
間比長代父事秋冬暇則泛舟下江陵瞫□映洲渚間
科頭而起解纜行伸手作勢招長年白浪中與相應夜
呼囂驚盜不稍稍怠遂貿布幅揣其長短工苦偵所徃
媺惡赴之握筭觚上下循縁計盈縮盖三十年而以貲
豪矣以故喜周窮乏建寺飯僧以為佛事如是資其庻
弟鶚鴻鵬學輒推分與之撫其遺甥陳良文猶子也異
母妹適榮昌人李垣亦多周之財有養子凡數人皆列
産焉文博好有所揆作隅牗阿桷豐殺中程蔇茨丹雘
莫不克壯以奉其所嚴眡其燠涼以節宣以無不敬事
庻母王有禮其孝友非得於竿牘盖天性也文博晚始
舉子即能教五嵗則外就師傅擇有文譽者厚禮之其
後汝峨汝岷相繼為庠弟子員越明年峨為廩生遂以
明經壬子鄉舉第三人岷如京師送三十里外命曰吾
老期見爾建大業光門望也比歸文博曰與我承三年
懽寧計不第哉性喜奕岷圖娱父則列局争道喧聲四
聞崇酒稱懽養以為樂人曰精用而不竭夀徴也五月
朔與客奕棋多稱病明日病即卧不起問之曰病得之
飲食耳吾且待二子齊鳴爼豆足憂耶五日治命子孫
以耕讀勤儉召諸親族别八日訣曰吾明日歸矣明日
竟卒文博與人無長幼貧富資和以咻煦之不干官府
法氣剛辭不徇人鄉隣有争輒為平解之又緩急相倚
故里人䀌傷非茍然也是宜為之銘
銘曰攫之以為豐巳不巳而又豐之耿耿乎其似不㤀
也浚之以為深巳不巳而又深之芒芒然其似夢也身執
其勞而息其艱乞之則搆迫之則鬭胡可攘也異人同
情盖其常也望室而喙如或息焉災而充然如或䕃焉
猗嗟江也不易方也是以昌也龍坪蛇蟺封若堂也后
千百禩過者軾之而讀斯銘終允臧也
桐鄉少府戴君墓誌銘(魏良弼/)
萬厯二年嵗甲戌夏五月戴君二孤將葬厥考於馬耳
山祖隴之原謁予請銘其墓庻永永有光也予愴然思
少府逝去盖嘉靖巳未六月計今十有六年予從叔為
君姑夫者舍予去今亦三年餘矣少府美風度白晢朱
顔衣冠濟楚惟是欠師友予謂十室忠信盖公之類云
俯而就吏非其所安設使得師友造就其所進立當出
儕輩逺甚所得與其儀表裏兩稱矣嘉靖初世宗皇帝
御極勵精圗治議禮制度凡祖宗有未備及備而未協於
義者孜孜求言以規制作之善予時謬充補闕出入禁
闥期以將順匡救盡忠補過報國時有獻納荷蒙採擇
施行然亦時有犯顔廷諍事預國典者不容不直輕則
辱罵呵斥或奪俸重則逮治栲訊甚則廷杖怒始泄尋
復追悔竟不黜落亦足徴聖徳之有在也夫以狂直戅
愚之性事聖明濬哲之君加以七八年之久昧於進言
中間批鱗蹈尾履危冒險蘇子所謂魂飛湯火命如雞
者何日忘之也聖主賔天戅臣猶幸茍全故是聖主優
容向非海内異姓同志兄弟若南野念菴龍溪克齋諸
公等及公與陳公曜羅君顯等分班夙夜䕶持供理藥
物其登鬼録久矣何能有今不然斃於杖者豈少哉況
予么麽屢經下獄杖亦不一次今銘君墓追憶四十年
前患難不覺吞聲飲泣重有感傷君如有知當知予之
懐抱山之髙水之深也自是薦紳多知君君亦知所立
予罷官南歸君亦與陳君相送至灣予尚病杖瘡泣别
以為不復再見寧論今日然自是即落落不獲如在京
朝夕過從也詎意今日復能銘君墓乎少府世居戴坊
逺有端緒在宋有為評事者焉官於桐鄉聞古朱邑髙
風知所樹立補任山東掖縣捕賊海傍而倭夷突至則
領兵設伏出竒大破之斬獲甚衆蝗為苗&KR0675;君率民禱
而捕之嵗獲豐稔民皆悦之君可謂獲上信下以此從
政何崇卑之有人言五十不稱夭君年六十有二是夀
杖於鄉也恩榮一命恵流兩邑貴加於人一等矣桐鄉
移禄以養親在行年五十之後有終身慕父母之孝復
何恨焉予為君銘亦為君歌銘曰錦水戴坊來自剡江
中有吉人孝友義方禄為親移仕以民康遁跡洪都徘
徊溧陽桐鄉桐鄉官不卑慈祥豈弟民依依衆皆胥溺
君拯之掖縣少府行春早盜息民安書上考抑民食蝗
心何狡襲撃郡倭震海島毋以我公歸我公歸兮民有
殍馬耳氣勢低復昻山逥水遶堂若防卜云其吉終允
臧會見徳厚流清光
明文海巻四百五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