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三 餘姚黄宗羲編
哀文一
汪尚書哀辭(汪仲魯/)
至正十六年乙未八月丁丑長鎗畔將鎖南班䧟宣城
前嘉議大夫禮部尚書汪公死之或謂公告老閒居為
日已乆可以無死嗚呼是豈知公者哉忠誠之存靡間
今昔不死則辱在在皆是况宣之城守得完數歳無遺
者臬司守將惟公是咨迨城䧟而公執義就死非邪是
邪頃見老成數輩與公同升於朝名望夙著一旦臨患
難隠忍幸生俯伏周旋勲名委地莫顧人指笑則公之
死是邪非邪仲魯與公同出唐兵馬使都虞候公嘗歸
婺源率宗族祭掃武口大田先塋過鄉里不以仲魯貧
窶而外焉兹已二十有餘歳公之行義卓卓載史冊惟
公之死闗乎世教不可以無言也遂為之辭以哀之其
辭曰天幽幽以杳然兮日黯淡而無輝海氛騰而鰌蜃
舞兮河横潰而漰馳悲夫人有生兮委草木而同隨孰
篤信而秉義兮偉英傑之猷為惟松柏之孤植兮糅羣
芳匪異姿霜雪慘而交墜兮色貞毅而靡虧嗟哉夫子
兮夫豈異兹閒居日已乆兮忠藎猶一日也民皆君之
赤子兮城闉亦君之廬室也憂君之憂而靡忘兮天穆
穆猶咫尺邦民惟吾視瞻兮吾舍是而安適城之存吾
與存兮城既隳而吾將安匿死義以酬君兮殺身以成
仁中庭危坐兮曷有其身罵賊聲不絶兮惟志之伸嗚
呼哀哉掲日月以為明兮昭天地之常經彼偷生以全
軀兮類禽犢之㝠㝠䝉羞被恥不顧慮兮反議先生以
不必死世豈昧夫公論兮錫文節之嘉諡敬亭兮清秋
雙溪水兮夾鏡流惟先生之髙風兮邈山川之悠悠些
吾文以敬弔兮日西墜而雲愁
余左丞哀辭(汪仲魯/)
武威余忠宣公名闕字廷心曩以色目第一人登第内
任翰林太常外官州郡省憲文章政事昭昭在人耳目
退處金斗之青陽讀書一旦被命為左丞守安慶方危
急之秋即日就道撫其疲民羸卒百戰抗賊誓與城存
亡凡幾越歳終以節義昭史册其傳即今翰林宋濂所
撰昔公僉憲浙東時見仲魯送戴璩教諭三詩數見問
故待制鄭玉還自金華俾仲魯徃見之殊䝉許與且言
易之一經嘗求得古書考索積思有年遂得見易中一
句盡出河圗洛書自秦漢以來人未之見今幸偶得之
方將注述成書以貽後世然未敢輕也仲魯再三舉一
二疑難叩問但言子且用工此經五七年後相見當以
吾之所得者相告非有隱也子必用工日乆而我之所
見者端確然後可以面商訂爾不二三年而兵革動海
内不相聞壬寅春上同安詢知有王無霸者專為公謄
録所注易書因求王生詢之無一字存亦不能識其一
語向嘗見公答鄭待制及與江西友人書其語與昔之
言無異㫖痛哉故率諸友生理其塋墓而致祭焉為辭
以哀其辭曰大江西來兮波千里而東馳皖山峻極兮
鑱雲漢之巍巍嗟夫子之真烈兮掲日月與爭輝岌岌
同安孤城兮抗巨賊越歳年兵食絶而援寡兮民之死
而靡遷唐睢陽之張許兮論孰為之後先昔公之志于
學兮夙忠貞以自許文魁先其匪議兮非古人吾誰與
政事隨以昭兮辭翰恒譽處易深探乎化原兮妙達乎
象辭之根謂經之字字句句兮或出乎河洛圗書之文
自秦漢以迄今兮人莫之見而獨吾有聞惜述注之良
苦兮冺焉未有傳也豈天之䘮斯文兮抑神之秘而弗
吾宣也悵金華之凉宵兮那忘乎懇欵之言也遡江流
而西上兮羌徘徊乎古舒弔遺跡而詢故老兮酣百戰
于城隅拭殘碑而灑涕兮大節堂之渠渠城之南峩塜
兮羞芹藻而薦芳風蕭蕭而蓬偃兮日黯澹而無光跪
斂袵而載奠兮慨今昔而靡忘
鄭待制哀辭(汪仲魯/)
師山鄭先生名玉字子美隠居講學善為古文或以黄
犢駕小車人或笑之識者竒之嘗搆精舍于里之師山
其堂曰三樂踞岡為軒曰極髙明集諸朋游討論春秋
筆削之㫖為之注釋曰春秋闕疑至正甲午朝廷用大
臣薦遣使以翰林待制召先生起而拜命束書就道道
中疾作遂還山適大軍駐吾新安遭謗捕入郡不屈而
死卒以節義顯名列史傳仲魯辱先生之愛者毎過山
下仰睇羣峯遺趾如昔草樹凄迷豈勝悲慨抽辭哀些
敬酹一觴其辭曰遡練溪之寒瀨兮睇師山之崇崇仰
三樂堂之遺趾兮森莽莽之荒叢念昔松篁茂欝兮奐
堂搆之方新友朋紛其來集兮濟冠佩之如雲繄先生
之剛直兮懼師道之莫立也申義利之辨兮謂聖賢可
企而及也春秋述而闕疑兮易經傳而有成釣岑山之
深峻兮牧西疇而耦耕方逰息而玩樂兮聲聞逹於明
廷詔倐降九重兮徵待制于翰林宜弭亂之有䇿兮闡
治教于來今遏半途而遽疾兮還乎吾故鄉豈終不能
以有達兮孰若遂初心之遁藏慨浮雲之萬變兮亶不
可測也名匪為身累兮義之歸乃吾責也情沈欝而靡
申兮蔽而莫之白也從容就死兮吾心安而理得也吁
嗟先生既徃兮節義昭猶日星名存史册而不忘兮粤
千古而彌馨徘徊兹山兮糅草木之羣榮酹清觴而灑
涕兮惻林鳥之悲鳴
陳狀元哀辭(汪仲魯/)
浚儀陳狀元名祖仁字子山壬午科以漢南第一人登
第廷對䇿忠厚懇切天下傳誦謂有漢意繇翰林編修
遷太常博士以憂還京口辛卯春來新安以葛元哲髙
則誠二進士書邀趙汸子常與仲魯偕逰黄山孜孜講
學不少輟論詩法甚詳别後數書相規勉期望殊切且
言天下將多事惟紹興風俗淳厚薪米易得約同遷于
是以待天下寧宴更以兵阻不相聞近觀史傳方知其
在朝議奏折奸扶危忠君愛國辭氣端確昭如日星終
死于義是故追悼之以辭曰瞻黄山之&KR0886;崒兮三十六
之竒峯念昔陳子山兮來躡仙子之遐蹤招予與同逰
兮駕天風而戾止朝浴乎丹砂之泉兮夕攬乎玉蓮之
芳蘂凌天都之峻絶兮以周觀乎八紘慨生民之庶富
兮化殆漸乎四溟何風濤之蹴天兮乃予違而逰乎蓬
島羣仙躭夫燕逸兮至于君豈同造舟顛覆而將伯助
兮終莫究其摧隳大厦勢己傾壊兮夫豈一木之能支
九廟棄弗顧兮輿翠鈿以自隨君徬徨將安適兮當奉
主而北馳成敗詎能計兮矢吾心而靡渝恭執事兮登
載車排國門而出兮死生與俱竟殺身兮委骨丘墟皇
天鑒厥精誠兮魂昭陟乎帝之居曽日月之幾何兮丹
青著其名譽披史傳而長太息兮悼徃昔之無巳軒轅
峰猶萬仭兮倚寒空而遥峙哀見君而不再得兮颯秋
風之夕起
程禮部哀辭(汪仲魯/)
前禮部員外郎程公名文字以文號黟南生吾邑人也
孝友純至奬勵後進不倦蚤逰燕文章行義為諸閣老
所推許然安分恬退不務進取中歳始為郡博士任懐
慶滿考來京師適賀相當國人有薦公于賀者乃求公
文余廷心貢泰甫就公索之堅拒不與二人索之朋友
得數篇以進賀相焚香拱讀稱嘆不己遂有翰林編修
之命選除御史轉任禮部賫賞天台方氏還寓㑹稽之
錢清僧舍道阻不克歸一日張氏遣使迨紹興路官以
厚禮來饋公堅卧不顧既而兵四集乃徃杭主貢泰甫
晨謁丞相達實特穆爾還卧疾張氏之為平章者就謁
公擁衾面内卧不囘視遂移卧西山僧寺一日疾果篤
召泰甫而諭之曰吾以累子埋我兹土勿為塜可也泰
甫為主其䘮葬後大軍至墓皆被發惟公葬所以不塜
免丁未夏魯與邑人汪炯之杭徃西山求公墓弗得還
西湖書院求所刻文集讀之不勝悲慟遂哀之以辭曰
萃材兮棟梁美輪奐兮廟堂翬飛采絢兮跂翼而鸞翔
公之文擅一代兮諸閣老誰與頡頏進不競榮寵兮退
焉與心修藏賀相喜文繇我知兮劃乃徵吾文章豈溝
中之㫁棄兮尚可取而青黄郡博士嗟乆淹兮一旦致
身乎玉堂峩豸冠兮馬行桓桓官禮部兮仰依日月之
清光倐航海而南兮老將旋予之故鄉天台險絶兮留
㑹稽而徜徉病少駐乎錢清兮張胡為乎承筐有將卧
不面顧兮勵貞節吾何敢忘兵革四集兮遁西北其孔
良輿疾遄徃兮吾願瘞骨乎此阬貢公素相友善兮託
之斂以襄悠悠天地兮吾終焉其允藏嗚呼陟呉山兮
逰鳯凰江山如昔兮蘇堤夕陽求先生之墓而敬弔兮
萋露草之荒荒反湖西而容與兮披雄文于頖庠奉讀
而長太息兮浩海濤而飛霜
王進士哀辭(汪仲魯/)
王進士名銑字伯恂吾婺源之範溪人宋奉使昺之裔
也才思俊逸人夙推服甲申領江浙鄉薦丁内艱戊子
春試春官擬置魁選或以帝車賦黜之既而自悔其誤
交相咎責訪問謝過薦為翰林編修辭以親老而歸壬
辰蘄黄冦䧟饒徽癸巳夏舉義設䇿應官兵以復郡邑
退則講學于鄉里乙未冬冦復至乃應樞密院判哈密
之招徃徳興見之還喻巨室胡伯振從義冦覺之臨難
不屈死之伯振亦遇害嗚呼如伯恂之俊發超邁人固
罕及而終死於義其可冺邪仲魯既不揆而銘其墓復
為辭以哀之其辭曰氷潔兮日輝古鑑懸兮絶纎翳才
華天造兮人力曷施清波芙蓉兮匪雕飾乎聲詩文不
加㸃兮夫豈讓乎衡為才美信若是兮行義虧又何貴
學與文尚有逮兮孰知先生之死義雪慘裂兮草枯而
風利原隰求而斂殯兮有同宗之諸昆季堂封深固兮
樹森鬱乎阬臯浥湛露而重省兮悽猿鳥之悲號空山
木葉兮聲蕭騷靈爽英發兮惘愴薫蒿墓銘有碑兮將
鐫置乎巖㘭徘徊而不能去兮我心忉忉日荒荒而雲
暝暝兮激松風之怒濤
朱縣尹哀辭(汪仲魯/)
遂安縣尹朱倬字孟章歳辛巳領江西鄉薦登壬午第
授某州同知以憂家居服闋授文林郎遂安縣尹庚寅
同考江浙鄉試既出院㑹于椽郎葛元哲之坐因詢仲
魯詩經無封靡于爾邦義作如何破題答曰己在孫山
之外夫復何言元哲曰此友非特義髙賦尤髙一破自
當首薦因誦之曰崇徳報功之典賞延於後世修道全
德之化法本乎前王詠嘆之至者感慨之深也孟章愕
然曰此篇己録全文在巻中諸公同擬作本經魁竟尋
賦䇿未見移文謄録彌封所亦對字號不同誰不惜之
且索甪端賦元哲曽録之出與之觀三復擊節稱歎元
哲又曰此公志存乎古人之學得失不掛念由是孟章
相與游情義甚至且與李亷諸公皆來相見因約來春
過遂安明年春仲魯徃留一月嘗自嘆曰倬登科十年
未霑寸禄其命也夫仲魯應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故
君子行己立身惟安義命不以外至者動其心也孟章
殊服此言壬辰秋冦繇開化趨遂安吏卒逃散孟章大
書于坐曰生為大元臣死為大元鬼禍患從天來不死
復何以乃坐公所以待盡冦以邑虚無人而焚之火逮
廨舍乃赴火死後竟無傳其事者可哀也哉追以辭其
辭曰疾風兮草萎勁節兮靡移繄遂安之賢尹兮厲真
操其匪虧邑小而荒僻兮氓其蚩蚩令初下車兮即興
學而誦詩夙夜孔勤兮化洽而民熈一朝冦忽臨兮靡
兵備其孰禦民駭而卒逃兮誰與獨處冦豕突兹邑墟
兮劃烟燼其棟宇予執死不二兮天明明其吾與夙披
簡册兮矢致身乎忠良况瓊林之燕集兮堯舜君民之
有望憶武林之嘉㑹兮豈徒事彼文章行與義之有在
兮望聖謨之洋洋歳忽忽其巳逺兮心耿耿其莫忘川
悠悠而波逝兮山靄靄而雲驤思賢令之不可見兮長
向風而哀傷姱修之不可渝兮發斯文之耿光亂曰學
端以粹質之純兮顯擢甲科名譽臻兮十年未禄笑命
之屯兮牛刀小試絃歌陳兮變故莫測奚衛我民兮之
死靡忒惟志之伸兮是謂殺身以成仁兮
哀志士辭(宋濓/)
竒俊之士無世不生特時人弗識之或識之而弗能用
或用之而弗能盡其才所以聲光不流於當時事業不
白於後世予竊悲之庚寅之夏因覽元好問所録金之
諸儒自辛愿而下凡五人見其氣節剛方言論磊落實
所謂竒俊之士者也雖其行事或未能無過終非齷齪
陳腐懨懨不振者所可冀其萬一然恨其有志而不能
遂也因擬其大畧𨽻于各人之下又從而哀之以辭辛
愿敬之福昌人年二十五始知讀書音義有不通者搜
訪百至必通而後己由是博極羣書且善于文辭尤以
是非黒白自任毎讀人詩必為探源委發凡例解脉絡
審音節辨清濁權輕重片善不掩㣲纇必指如老吏斷
獄文峻網密絲毫不相貸雖貽人怒罵不恤也性踈宕
不修威儀貴人延客愿麻衣草屨足脛赤露坦然於其
間劇談豪飲旁若無人家甚貧衆雛嗷嗷張口待哺負
高氣又不能從容俯仰其枯槁憔悴流離頓踣一假詩
以鳴雖百沮之餘其耿耿自信者不少變元光初李獻
能元好問在孟津愿徃見之獻能為設美饌愿放箸嘆
曰平生飽食有數毎見吾二弟必得嘉食明日道路中
又當與老飢相抗去矣㑹有一日辛老子偃仆栁泉韓
城之間以天地為棺槨日月為含襚狐狸亦可螻蟻亦
可耳聞者悲之辭曰天生爾才胡不汝騁麻衣如墨下
不掩脛下不掩脛不過寒我我食無所我生其可水豈
無藻山豈無薇茍非吾有我敢采之市魁屠伯彼豈無
食我腹雖虚我腰肯折抱節而終我則奚憾烏鳶螻蟻
上下何辨爾貧固甚爾守則多不義而富其如爾何李
汾字長源平晋人曠達不羈好以竒節自許避亂入闗
闗中無一人敢與相軒輊者元光末用薦書得從事史
館從事職名謂之書冩特抄書小史耳汾素髙亢不肯
屈世乃今以斗食故人以府史畜之殊不自聊館中諸
人又多新進小生史家凡例或未能盡知就其所長有
不滿汾一笑故刋修之際汾在傍則蓄縮慘沮握筆不
能下汾正襟危坐誦左丘明司馬遷文數百言音吐甚
洪暢誦畢顧四坐曰看秉筆諸人積不平乃以嫚罵官
長訟于有司証左相半踰年不能决右丞師中遣東漕
掾置酒和解之尋入闗驅馬來京師日以馬價佐歡道
逢怨家則畫地大數而去㑹恒山公武仙在鄧汾徃説
之署行尚書省講議官既而㕘知政事思烈與仙相異
同懼汾言論遂害之汾孝友亷介過人者甚多寧寒飢
而死終不作寒乞聲向人又善為詩清壯磊落有幽并
豪俠慷慨之氣人以是稱焉辭曰奎星光光今何其昏
大河東流遑恤無人金匱石室藏我冊書豈伊羣児所
堪穢之我言弗信弗信從汝丘明雖鬼其文不死既不
我嘉覆謂我僣我視我觚有淚如霰黄霧四塞黒白誰
分彩鳯無華山貍有文悠悠蒼天曷其有常自古莫不
然爾又何傷劉昻霄字景元一字委房陵川人聰敏絶
人或戲取市家日厯鱗雜米鹽者令讀之一過無脱遺
以故其學無所不窺六經百氏外世譜官制與兵家成
敗為最詳為人細瘦似不能勝衣好横䇿兀坐掉頭吟
諷幅巾大袖談辭如雲四筵聳聽噤不得語遇其飲酒
眼花耳熱後其鋒愈不可當不知去古談士為逺近餘
子不論也嘗用門資叙調慶陽軍器庫使不就諸公方
薦試宏辭未幾卒辭曰陋儒拘拘以簡為常目視環堵
不知有四方狂瀾既倒誰復迴之氣葢一世獨爾能之
上自黄虞下逮五季一隙必燭何有幽邃或觸其機談
辭如雲誰非男子有舌無聲我豈誇多我豈鬭靡一物
不知吾儒所恥獨立千古上遡寥絶爾身雖窮爾名豈
滅雷淵字希顔别字季黙渾源人崇慶二年進士授涇
州録事不赴改東平府録事以勞績遥領東阿縣令東
平河朔重兵處也驕將悍卒不可制淵出入軍中偃然
不為屈不數月家有淵畫像雖大將亦不敢以書生遇
之調徐州觀察判官召為荆王府文學兼記室叅軍轉
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誥兼史院編修官拜監察御史
巡行河南搒掠贓吏風采凛凛蔡下一兵與權貴人有
連時以藥毒民家牛馬以小直脅取之淵捕得數以前
後罪杖殺之老㓜聚觀交口稱快然亦坐是失官尋用
宰相侯莘卿薦除太學博士再遷應奉終于翰林修撰
累官大中大夫先是正大間元兵突入倒迴谷勢甚張
平章芮公逆撃之突騎退走填壓谷溪中不可勝筭諸
將議不定釋之勿追淵請急殱之主兵者不能用後聞
北兵狼狽而西馬多不暇入御始悔不從淵言淵學甚
博文甚竒為人軀幹雄偉髯張口哆顔渥丹眼如望洋
遇不平則疾惡之氣見於顔間或嚼齒大罵不休雖痛
自摧抑卒亦不能變也食兼三四人飲至數斗不亂生
平慕孔融田疇陳元龍之為人雖其文章號一代不數
人在淵仍為餘事耳淵之友髙廷玉李純甫亦以竒節
自負人號之為三傑云辭曰爾心之勁爾氣之剛嫉惡
如仇不問暴強將指出巡面冷如鐡霜簡所加邪蒿即
折才豈止斯兵筭又長眼見千里孰曰不明志不獲伸
多士短氣其書徒存九原能起埃風四來式脂式韋有
髯如㦸妾婦之為我俗之昏誰復繼君茫茫九州敢謂
無人雷琯字伯威坊州人志英邁博學能文以薦書從
事史館調八作司使初并州李汾與琯同在館中以高
蹇得罪琯徃送之信陵攜酒酹魏公子墳握手痛飲後
去客陽夏以鞭擊酒壺作楚聲歌自言去國十年甲兵
滿天地短兵疋馬來自西北將起楚漢間竒才劍客與
游而不可得當是時金巳遷汴大河以東北盡山東西
抵闗輔大軍長驅徙少壯數萬人殺之居庸關外自黄
河洛陽三門析津至丕之源雀鎮凡二千餘里潼關一
帶西南邊山大小關隘亦一千餘里各分地界統以總
帥夜則傳令坐守冬則燃草敲氷兼以闗輔大飢秦民
死者相枕藉琯皆悲之作商歌十章冩其情曰秦予父
母國也而一至此乎竟淚下不能食乃出竒䇿白宰相
宰相不能聽琯去不知所之辭曰北風泱泱海水為竭
俯視神京不隔一髮舉鞭擊壺歌聲愈苦來自西北短
衣疋馬我淚既盡以血繼之天門九重曽莫聞知孰秉
國鈞我將自薦反謂我狂斥去如箭商顔有芝豐蔚葳
蕤可以葆神可以樂飢長徃不返誰甘幽深赤日在天
亷明我心
祭胡仲申文(方孝孺/)
上下百載四方萬里心所敬者數人而巳惟數人中少
達多窮或困其始或艱其終謂天使然天實何故賢者
奚為為天所惡謂為偶爾智力可圗孰云君子不及鄙
夫人之所重天之所輕其所至靳宜與禍并汲水于隣
終世不怒試攘珠玉挺劍相顧造化之機變怪詭竒恒
以示物使物莫窺儒者多言抉發幽秘陵轢鬼神譏切
天地人之至情忌人揣摩矧造化者寕不譴呵是以賢
哲多困不逢百無所能乃宜公卿富貴一時電滅漚起
有以自立百世不死較其所獲多寡可量肯舍八珍而
取糟糠嗟若先生其又何悲不競斯須千載是貽命不
榮身禄不逮嗣人以為報道不在此其中所蓄月朗日
温著為文章追配古人風雲之變江海之深元酒太羮
粹璧精金惟所欲言無不如意聲名赫奕昭灼當世曠
視宇宙奚古奚今有盡者身無窮者心凡人所難深探
獨得余復何嗟為天下惜斯道不振文弊質凋環目顧
之一何寥寥兹巳可憾聞者嘆咨况在不肖嘗辱見知
違濶幾何墓草巳宿音容儀度宛在耳目後先相禪若
晝夜然敢謂寡陋不圗其傳已死而生逾逺彌燿叙奠
矢辭如己是報
哀唐衢辭(王達/)
唐衢韓公退之同時人也性耿介落落有大志不妄與
人交人亦莫知其所負衢于學發憤研究不少自廢然
累舉不中人咸笑之衢則不以為意也衢能詩詩多悲
思激烈而感創讀之使人慨然有動于中衢徃徃見人
文章有傷激者必大哭涕泗滂沱而弗能已毎與人言
論既别發聲一號竒韻嗚切聞者莫不為之酸鼻人皆
以衢善哭而不知其所以哭也獨退之識其人贈以詩
曰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觸柰何君獨抱竒
才手把鋤犁餓空谷當今天子急賢良匭函朝出開明
光胡不上書自薦達坐令四海如虞唐退之之意詎非
以衢之才迴出一世而反不逮乎瑣瑣者邪樂天亦有
詩曰賈誼哭時事阮籍悲路岐唐生今亦哭異代而同
悲而樂天以誼之才方衢矣舊史附衢于退之傳後新
史則又削之何君子命薄者有若是之不偶哉吁有人
負竒才如賈誼當世既莫知之後世又莫知之不既深
可悲乎俾無退之樂天則天地間空生此材矣是以君
子貴成人焉天㳺道者讀退之樂天二詩深嘆衢之不
偶作哀辭于千載之下炷香盃酒酹衢于千載之上仰
天大慟衢其知邪凄風西來吾知衢不能不知我心也
辭曰蘭生於幽谷兮為衆穢之所翳玉産於崑崗兮以
碔砆為同類匪良玉之靡良兮寡不能敵衆嫮之聫勢
衆勢之聫兮固己密比而難攻此芳馨之潤潔兮幸不
掩于匠目之與春風衢乎衢乎爾材雖竒兮何造物之
靡通但千載之下識衢之𢎞濶兮賴樂天之與韓公世
之媕婀讒嫉擠人於極地者讀二公之詩兮烏知其不
額泚而心懜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