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海
明文海
欽定四庫全書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九 餘姚黄宗羲編
稗一
佛學(王禕/)
佛氏之學其未入中國也世尊大弟子阿難陀多聞縂
持有大智慧結集世尊所説為脩多羅藏而諸尊者或
後或先各闡化源優波羅集為四部律謂之毗尼金剛
薩埵於毗盧遮那前親授瑜珈五部謂之秘密章句無
著天親頻升知足天宫咨參慈氏相與造論發明大乗
謂之唯識宗旨西竺龍勝以所得毗羅之法𢎞其綱要
謂之中觀論燉煌杜法順深入華嚴不思議境大宣𤣥
旨謂之華嚴法界觀此其大略也自漢永平二年佛法
始入中國厥後離為異宗曰教曰禪曰律凡三焉魏嘉
平初曇阿羅始持僧祇戒本至洛陽曇無德曇諦等繼
之立羯磨法唐南山澄照律師道宣作疏以明之四分
律遂大行是為南山之宗薩埵以瑜珈授龍猛猛授龍
智智授金剛智唐開元中智來中國大建㬅茶羅法事
大智道氤大慧一行及不空三藏咸師尊之是為瑜珈
之宗唐貞觀三年三藏𤣥奘徃西域諸國㑹戒賢於那
蘭陀寺因授唯識宗旨以歸授慈恩基基乃網羅舊説
廣製疏論是為慈恩之宗梁陳之間北齊惠聞因讀中
觀論悟旨遂遙禮龍勝為師開空假中三觀止觀法門
以法華宗旨授慧思思授天台國師智顗其説乃大備
顗授灌頂頂授智威智威授惠威惠威授𤣥朗𤣥朗授
湛然是為天台之宗隋末順以法界觀授智儼儼以授
賢首法藏至清涼國統國師澄觀追宗其學著華嚴疏
論數百萬言圭峰宗密繼之而其化廣被是為賢首之
宗瑜珈久亡南山亦僅存其行於今者惟慈恩天台賢
首而天台為尤盛此則世之所謂教也世尊大法自迦
葉二十八傳至菩提達摩乃𢎞教外别傳之旨謂不立
文字可以見性而成佛達摩傳慧可可傳僧璨璨傳道
信信傳𢎞忍忍傳曹溪大鑒禪師慧能而其法始盛能
二弟子懐讓行思皆深入其閫奥讓傳道一一之學江
西宗之其傳為懐海海傳希運運傳臨濟慧照大師義
𤣥𤣥立三𤣥門以策厲學徒是為臨濟之宗海之旁出
為溈山大圎禪師靈佑佑傳仰山智通大師慧寂父唱
子和微妙𤣥機不可凑泊是為溈仰之宗思傳希遷遷
之學湖南宗之其傳為道悟悟傳崇信信傳宣鑑鑑傳
義存義存傳雲門匡真大師文偃偃之語言如青天震
雷聞者掩耳是為雲門之宗𤣥沙師備實偃之同門友
其傳為珪琛琛傳法眼大師文益益雖依華嚴六相唱
明宗旨而逈然獨立不涉凡情是為法眼之宗遷之旁
出為藥山惟儼儼以寳鏡三昧五位顯訣三種滲漏傳
曇晟晟傳洞山悟本大師良价价傳曹山元證大師本
寂而復大振是為曹洞之宗法眼再傳至延夀流入髙
句麗仰山三傳至芭蕉徹石晉開運中亦亡弗繼雲門
曹洞雖僅存然不絶如綫惟臨濟一宗大用大機震蕩
無際久盛於今此則世之所謂禪也律學均以南山為
宗真悟智圎律師允堪著㑹正記等文實出六十家釋
義之外是為㑹正之宗至大智律師元照復别以法華
開顯圎意作資持記乃與㑹正之説不能有同是為資
持之宗二宗今雖並存而學者多遵資持之教此則世
之所謂律也大抵佛之為道本無二門自去聖既逺源
逺而流益分於是師異指殊各建戸庭互相矛盾禪則
譏教為滯於名相教則譏禪為溺於空寂若律之為用
雖禪教所共持而取舍各不同至於為教禪之學者又
各立異以取勝一彼一此不相出入自教宗言之慈恩
立三教天台則分四教賢首則又為五教自禪宗言之
慧能與神秀同受法於𢎞忍能則為頓宗秀則為漸宗
道一神㑹同出於能一則密契心印神㑹則復於知解
其不同如此至若天台教宗之一也而四明知禮孤山
智圎性善性惡之説如氷炭之不相投臨濟禪宗之一
也而或以棒或以喝至横川拱則復以聲偈其示人之
要如枘鑿之不相合支流乖錯論說紛紜殆不得而悉
數也
道家(王禕/)
老子之道本於清靜無為以無為為體以無為而無不
為為用道德經五千餘言其要旨不越是矣先漢以來
文帝之為君曹參之為臣常用其道以為治而民以寧
一則其道固可措之國家天下者也自其學一變而為
神仙方技之術再變而為米巫祭酒之教乃遂流為異
端矣然而神仙方技之術又有二焉曰鍊養也曰服食
也此二者今全真之教是矣米巫祭酒之教亦有二焉
曰符籙也曰科教也此二者今正一之教是矣鍊養之
事黄帝之書雖頗及之而皆後人依倣而託之者及赤
松子魏伯陽者出實始為之宗至於盧生李少君欒大
之徒則又變鍊養為服食其為術愈偏矣符籙之事黄
老之書所未嘗道張道陵冦謙之等實創為其法及杜
光庭與林靈素輩則又變符籙為經典科教其為事益
陋矣然嘗論之鍊養之説歐陽子嘗刪正黄庭經朱子
嘗改注參同契二公大儒皆不以其説為非山林獨善
之士用以養生全年固未為得罪於名教科教之説鄙
陋不經庸黄冠資是為逐食之具為世患蠧亦未甚鉅
也獨服食符籙二説本邪僻謬妄而凡惑之者鮮不罹
禍欒大李少君于吉張津之流以此殺身栁泌趙歸真
之徒以此禍人而卒自嬰其僇張角孫恩吕用之輩遂
以此敗人天下國家而不顧矣今也鍊養服食其術具
傳而全真之教兼而用之全真之名昉於金世有南北
二宗之分南宗先性北宗先命近時又有真大道教有
七祖康禪之教其説又自相乖異至於符籙科教具有
其書正一之家實掌其業而今正一又有天師宗師分
掌南北教事而江南龍虎閣皂茅山三宗符籙又各不
同先儒有云道家之説雜而多端其信然矣又謂其書
皆昉於漢桓帝之時今其經典以為天師永夀年間受
於老君是也世傳太平經最古且多今不復存然其所
言興國廣嗣之術殆不過房中鄙䙝之談若大洞等經
大率六朝以來文士之所造雖文采可觀而徃徃淺陋
無甚高論朱子謂佛學偷得老子好處後來道家只偷
得佛家不好處執是説以求之道家之本末可論矣
評二相(海瑞/)
中𤣥是箇安貧守清介宰相是箇用血氣不能為委曲
狥人之人一時保留存翁攻中𤣥者頗多中𤣥嘆曰非
鄉愿不可以得人聖人中和氣象行無過差有不得人
者乎中𤣥說於責巳不是世俗習為和同論世俗則是
耿楚同以貪戾二字論説戾之害大以戾病中𤣥最當
其他大抵出私見黨同不然也然中𤣥後出首相吏部
可為之權一旦在巳何如哉何如哉人言嘖嘖縱中𤣥
果無入巳之贓不能防閑覺察以致有是入己入人其
罪不大相逺縱舍此一節不論首相設施吏部黜陟猶
夫人而已興利除弊亦未見其有以當人心合天道比
隆虞夏反我國初良法守而行之中𤣥其得為賢哉瑞
嘗先謂存翁不如中𤣥之高中𤣥不如存翁之穏悔己
一言之誤於中𤣥有深望焉非以伊傅周召望之也我
朝諸公稍涉髙位便是全然模稜養望因因循循度日
保官孟子謂自以為是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今之謂
也國無幸矣民無望矣中𤣥鬱火强陽猶可藉之以進
飲食嗜味調攝真陽反手而之太和元氣或可完復比
之存翁一味甘草不為烏頭附子亦不為參苓耆术無
大利益相逺也今則又如此矣豈髙者虚曠無用穏者
猶縝密顧前顧後無大失少有濟耶存翁為富中𤣥守
貧此未論及人之難知人之難得如此哉
天下有非禮非義人情世態牢不可破未易挽而回之
者居今之世欲成天下之事不得己似亦不可不為調
和之劑然甘草國老為佐為使則可存翁以之為君和
柔之義勝直方之德微此其所以誤也産業之厚亦坐
此病彼非不為富貴人也然天資近善害人為富彼必
不為優柔不斷人為之彼亦聽之亦不免掩耳盜鐘之
心耳近日贊成遺詔謂之伊傅周召可也而前後不稱
居家致富尤大為累可惜可惜存翁之論定於是矣中
𤣥再相逺未詳知大概血氣用事較之存翁得失無大
相逺均之無足取也
社中新評(有序/) (孫七政/)
嵗在乙亥之秋僕抱病索居情悰落莫緬懐社中諸子
及一二友生自蔣逕求羊謝家昆季外或屏迹千
里或事變生平遡往則樂事傷心悲來則佳期慘緒
僕雖壯夫能無驚骨莫覯者之子清揚莫忘者斯人
粹美而予所欲忘者形也所欲遘者心也故曩嘗贈
尹教甫詩云但今襟期茍相許白首不見心相通豈
若人間行路難輕言托友九疑峯以此思情則情可
知遂各著風神合陳標致凡四十有三人題曰詩社
新評又曰懐知篇揭諸座右譬若層城瓊樹朗照目
前洛浦明珠交輝席上雖風雨如晦而若聆飛屑之
音山河云邈而恍覩映玉之度矣緘諸同好用代折麻
所歉者先達則莫罄揄揚神交則未能彷彿非敢謂曰
一代風流盡在是也
莫廷韓為人正如淮南小山作招隠悲懐逺意不出乎
騷家宗㫖而以氣韻峻絶獨稱髙作宜其為風流之宗
主
殷無美為人如魏武帝短小精悍雄視諸傑故其經營
四方動多神明䇿畧而阮陳文雅更自婉媚酷似其為
人
梁伯龍為人如闗門敗俠聞雞出走雖壯心猶在而神
氣索然忽遇少年遊俠恩情篤至匪特才情乃爾亦其
所遇故然
楚王孫為人如藺相如澠池之㑹氣陵秦昭而能為亷
將軍折節千古生氣若置我竹林則山吏部之留心時
務也
張仲立為人才髙燦發而託意幽𤣥正如冰壺秋月本
宜著煙霞外去迺強使適俗故少年即多子建憂生之
嗟
顧茂儉為人如班伯遊許史子弟間迹寄綺紈心居風
雅邇來茅山諸作大似靈運遊山
尹教甫為人如聲子班荆道故旁若無人論交至此殆
萬物莫移黄金落色之句令人感慨擊節江右風流首
見之子
王世周為人嘗評其苦吟若禪定與世若處子大足稱
佳惜其不拘小節幾為多情所累
羅居士為人正如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僕與綢繆最密
更不能得其不可人處此真有長者風
沈嘉則為人無論其才情富逸向本四明豪士一不稱
意便爾投筆其任達如此猶存賀監風流
黄淳父為人如陶𢎞景聽松風幽意可對而心存竒節
朗朗照人今長逝矣倘不遇羊曇醉時那能更過西州
門又曰今幸有青甫在
朱邦憲為人卓犖有氣是一男子能使王元美目為孺
子林宗此非偶然
周若年為人括黙而有深沉之思人與之居宛若李青
蓮獨對敬亭山相看兩不厭者詩藝精工是神龍間品
格
張幼于為人好賢如渴有古人之風前輩風流蕭索殆
盡若非之子吳門大為岑寂是于我輩中有中興之功
也
俞孟武家本臨安貴公子遭家多釁(闕/)
康山人幽致灑然直意其閒猿野鶴羣耳及為君死友
萬里負骨竟有鐵石心腸豈惟山人少有抑且國士無
雙
董子崗於荆溪盍簮毛鄭甫自金陵贈縞晤言何遽契
濶何深董則練達先朝惜未見蔡邕獨斷而竟以貧死
遺書散亡毛則以急難友誼故辛苦獄中若更有急難者
鄭甫當不至此乃知我輩不可無郭元振又不可無魯
國孔融
古疁自吾家無美唱之文采得不寂寞曾與詩筩往還
者僅見金張二君金則季野春秋張則子國顔子倘有
宋玉景差復出無美遂為辭賦之祖矣
陸無從聞其獨步江都嘗於黄淳父座中目擊而己不
交一言然其佳句有云匣有魚腸堪借客座無狗監莫
論文其人已可想見
苕溪戚元佐未知為何如人迺能知僕於明妃曲隴頭
水等篇賞識獨至謂為絶倫方欲締交而遽云徂謝㝠
㝠之中負此良友
墨談(邢侗/)
三十年前墨止利劑成餅不施文采貴在草細煙真膠
清杵到即無香料汪汪池腹間作清泠觀䑛筆不膠入
紙不暈今製一取古文竒字篆籀填銘鼎敦饕餮神怪
千態花木蟲魚幻象百出妙奪化工即皮相之髹采可
鑒梔表蠟裏無益文苑有慚上𤣥
今三四十年故家所藏舊市墨玩之如枯松枝略無容
華磨之鬱勃起藍煙不深黒和汁餘升許都如止水毫
端滑脱落紙清潤惜不多得
羅文龍墨是豪游中哲匠金相玉質水煤盡屬上
清髙華鮮令别作妙觀空青水碧木難珊瑚一笏
之費價抵連域
僕十五年前於都下得一挺署記為辛亥政與我
生之辰相值此三十八年間閲幾家梅月幽香迺
落余手彈之鏗鏗作金石聲色理闇然鑽之彌堅
即煩博浪一擊不能驟碎然亦不欲研磨寳若軀
命再三十餘年擬作河間壙中殉不復令從世代
間磨人
吾鄉孟大中丞好藏書墨一旦朝露便為里兒攘
取殆盡聞有一挺為新安朱紫陽先生欵是趙宋
時物不審作何色象計今不為邨舍女兒畫眉則
為塾師小童塗鴉千年尤物類至失職何但中郎
竈下桐焦
見江南奉使大璫製進御數墨多龍文采翠表冒
黄金塗中用珠粉金泥龍腦麝臍色奪朝曦芬溢
九竅如内法醖濃郁饒舌然乏荷露清逺韵朝堂
髙貴不比寒松居士墨亦宜然
松江製墨挺作薄片多署龍香劑磨之質清起重
嵐不甚深黒比之士品則逸民之儔
有墨徳有墨才有墨韵太上重𤣥非石而堅入水
不漬著手不汚徳也小而片研大而巨斗譬之飲
河無不具足捺管可作蠅頭拓箒極于方丈利可
截紙汁堪入木才也黒擬㸃漆翳若浮嵐澄乃秋
水泛則天花水煤結其氤氲木石鬰其爛熳韻也
合此三者致足為墨卿解嘲乃知隃麋䇿勛不減
凌烟
墨欲至實實則煙沈墨欲至虚虚則質清實實虚
虚既沈復清是曰墨神
松煤不膚光桐膏太骨露要之松煤則君子闇然桐
膏乃文士符采
研發墨猶之錐利木穴墨磨研猶之水滴石穿剛柔
相制齒落舌存物亦爾爾
墨月可以盡一笏筆半之硯可逮乎雲仍三者功
力悉敵世間夀夭不必程能課勞當自賦質有差
耳
豨膏墨不知從何作始見今歙製墨銘云爾僕不
深知墨法苐以臆測恐豨膏不能取汁清想以粙
勝耳粙勝非墨所由得貴也鹿角作膠從來稱尚
何渠不辦此乃辦豨膏抑亦宰夫多於捕鹿人耶
言之可資嗢噱
方于魯擅名歙州當以色澤規橅取勝磨之若糨有
香氣無墨氣所署非煙寥天一殊謬不然左司馬公
差愧太𤣥氏董狐
余托年友巡江孫公侍御為製數墨云是受方氏方
畧磨之糊筆不堪作字百計為墨原不可得貯之四
年所卒無一當又從年友牛觀察得數挺愈不任側
理用然獨新様可人不欲棄置因自失笑非真賞流
于魯墨滿天下聞亦能走四裔想心手與世代低昻此
猶末季烏衣中僑肸耶倘亦别有秘合獨為司馬公出
一瓣香故司馬據實標目乎北士局曲井蛙不免為墨
氏司馬氏揶揄
程幼博燃漆成劑遂一時光價幾成墨妖余譙幼博墨
劑乏香幼博譙余墨有墨香即蘓合贅焉矧夫龍腦余
復謂幼博今日墨為政胡弗自後香並為政乎然香有
至韻沈水栴檀非品也雕房綺閣非地也肥肉醇酒非
主也傖□邋遢非客也勞薪獸炭非僚也淪肌撲鼻非
賞也狎湘而將身卧淚颸送微熏鬭荈而借合清魂煙
凝弱縷或無見鄙於萬初爾幼博有意荀令君余將霑
匄三日
邵安與朱萬初帖曰深山髙居爐香不可缺退休之久
嘉品乏絶野人為取老松柏之根株葉實共擣治之斫
楓舫羼&KR1777;之每焚一丸亦足助香苦今年大雨時行土
潤溽暑特甚萬初致石鼎清晝香高齋蕭閒遂為一日
之借良可喜也萬初本墨妙又兼香癖蓋墨之與香同
一闗紐亦猶書之與畫謎之與禪也
有徴余書者㑹持一螺半挺以代鵞羣久之古墨盈筐
彊效人製豹囊明光錦諸件别貯之一日有知我者當
為立𤣥晏先生傳也羅小華舊合雖聲光奕奕尚不及
今中駟不審何説
王梅溪履厯(丁自申/)
王梅溪公以紹興二十七年進士及第時年四十有一
二親俱早世馳書與弟而示其子聞詩聞禮以榮恩感
慕之意其辭簡切而有餘思羅大經嘗採而載於鶴林
玉露可考也公厯官最後以乾道三年知泉州次年賈
夫人卒於郡舍年五十有五公長夫人二歲耳攜喪歸
葬樂清故里祭文壙志叙有三十年夫婦之好出公手
筆後三年而公亦卒汪玉山誌公墓南軒晦翁為之書
丹題額皆一代偉人其言鑿鑿可信而無根之誣横為
世俗所指㸃所謂無影而造形變白以為黑者公何不
幸之甚哉今優人作劇每陳於縉紳大㑹間恬不為怪
余謂公學本真儒仕為名宦而在吾邦尤沐此公循良
牧守之化於今為烈有風教之責者宜為先賢痛闢邪
説使不浸淫於世以愚人耳目可也間有雖知其誣而
未詳公之履厯者余固不厭備書云
山中雜言四條(繆一鳳/)
里中有頑童見羣鴈之集於江渚以為人之鵝浴於江
也遂驅己之鵞而從其浴鴈見鵝至羣飛而起童不知
其為鴈也羨人之鵞能飛而責巳之鵞不能欲盡殺之
而别易其種其母聞而止之曰彼能飛者是鴈也非鵝
也非人之所可畜也吾子欲責鵞而求其飛雖日易其
種不可得矣噫世人責鵞之飛者何限其頑童之見歟
啄木鳥嘴長而光曲棲止於古木之上以嘴啄木作聲
羣蟲之隱於梢葉之僻者皆驚跂而動遂伺而㗖之蟲
啗已盡復吐其舌於樹竅舌甚腥羣蟻聞之縁附而集
於其舌遂從而餂之飽乃飛去後蟻猶不知為噬巳之
物而復求之其迷於慕腥者如此噫人亦有以聲色勢
利為舌者矣慕其腥而卒陷其軀於不覺者哀哉
鄉民開畬種粟於深谷之原者粟將熟二人徃視之見
狙猴引羣而啗其粟二人持竿驅逐羣猴見之略不為
警二人乃析木為弓掛竹為矢作張射之狀猴少却而
卒莫能驅也二人相與議曰可於常徃來處設機圈以
繫之何如遂設機旦日徃偵果繋其一見羣猴環抱之
為解其縛竟脫去二人歸而嘆曰吾之粟今無遺矣因
述其故有一人曰爾之機設無法也盍覔勁長之竿植
其根於險要之處繋其繩於末曲其梢而密其栝獲彼
必矣二人如其言果又繋其一倒懸於竿之顛羣猴驚
駭遂解而得之一人曰斃之而啗其肉以償予之粟以
洩予憤可也一人曰一拳之肉不足以充吾二人之腹
吾之所望於粟者甚多試生致而謀之挈至家尋以紅
組衣其身而以緑組袖其手足索固而縫之次日樊至
山俟羣猴之復來集者出而放之此猴見其羣追之惟
恐不及彼猴訝其為異類避之惟恐不速一追一避旦
夕皆踰萬山矣是歲粟獲以登人皆曰狙詐狙詐而不
知人之詐有甚於狙也
有樵者遇獵人於中逵獵人招樵者而語之曰吾逐獸
至此獸窮而無所遁今在此峽中子盍助余獲之分其
半與子樵者謝曰予朝饔而出妻績於廬粟蔵在罌蔬
摘在筥待予薪以熟之予得薪而歸飽飱以息足矣外
有所求不望也獵人曰子之得薪直不數文若從予得
獸直不可以文數也子其何愚樵者曰爾今日得一獸
明日復能得一獸耶獵人曰未知也樵者曰明日得獸
若乃未知推而數日亦莫之知矣是圖僥倖於一得也
而又有行險之虞不如吾樵日得一薪可以終嵗矣吾
惟事吾事以不能從辭今觀樵者之言所見所守幾於
智矣書之亦可以風乎時之務茍得者
分諸子書目(萬士和/)
書籍天下公器也凡讀書好古者無不欲藏之於家以
貽子孫期以通達古今此固勝於黄金滿籯者矣然昔
人又云子孫未必能讀余謂不讀猶可若因而鬻以自
利為蠧書魚則又甚矣吾邑舊有一士夫性喜聚書種
種畧備此其子孫不肖悉貨於書傭之手每紙一斤得
銀三四分固不計其板之今古紙之高下也如是則積
書以貽之何為哉世人所謂能繼書香者亦指其能繼
志述事云爾書云乎哉雖然後世子孫茍有好學求多
聞者出則書之助聪明益智慮亦豈小補吾未見其可
廢也余筮仕至今四十年初荆川唐先生者博物君子
也其家之書無所不有先生無所不讀余從之遊竊怪
浩漫無極汗牛而充棟也久而聽其言論時至夜分或
舉經册典要或討三教異同或尚論古人徧及二十一
史而上下其人物先生誦説如流余對之無以應也嘆
曰此非韓愈氏所謂馬牛而襟裾者於是始有蓄書之
志時初得一第家貧四壁蕭然無力可致嗣後宦遊四
方力或可致矣然以増重行李恐累驛卒亦不敢多滯
也萬厯乙亥冬由宗伯致仕家居檢㸃平生所積而編
次之僅有一二千巻每部一套無有重複聚於一處足
備查考散在各室則彼有此無此盈彼缺猝然取究其
何便乎故余昔年葢一小樓悉貯其中遇有疑難則命
諸子按號繙閱向來無異今年秋余年六旬有三神疲
氣索髮短目耗業已捐書不用若不著落致使遺逸不
無可惜故品搭前書分作五分令五子各管其一如遇
有疑難查考某書在某房者即速送看看畢即還原所
藏者無得閉錮看者無得狼籍如是則雖分猶合也嗟
乎嗟乎後世為蠧魚為馬牛吾不能保其無然所戒在
是為好學多聞為聪明智慮吾不敢必其有然所願在
是雖然世固有胸藏萬巻自矜其博輕世傲物百行瓦
解居鄉臨民為世大害者此所謂讀書不識字者也若
然則吾願為蠧魚云耳為馬牛云耳為吾子孫者其尚
求志事之所在而存之不忘庶幾書香其有托哉
遺珠忘者(來知德/)
陳近夫以近日得忘病書此以與之
唐人有病忘者朝之事則暮忘焉夜之事則日忘焉行
其庭則忘宫室之美入其室則忘妻妾之顔色人或有
忤則忘其人之姓名大家巨室則忘其人之崇髙富貴
而不諂屈見貨財則忘其藏畜忘其遺於子孫處事則
忘其軀體如疙如䫉淡如也以忘之故貧甚其妻求醫
以療夫之病累不愈張說為相聞而憐之有記事珠玩
弄於掌即能記事價萬金遣人遺之忘者曰忘固不可
記猶不可吾鄉有能記者怜然而憽□然而慧甫八嵗
日能記萬言舉於鄉舉於朝官至獨坐能記書能記子
史獨不能記其親記其君居家則有私財而忘其親居
國則曠官職而忘其君日惟聲色宫室貨利是記余之
忘不過忘其日用之常耳君親大者念念未㤀也以是
而記不如不記之為愈還其珠於相公來子聞而嘆曰
此忘者必隠者也無意必固我之私蓋聖人之徒也繼
而來子又悟之曰惟其能忘所以不忘惟其不忘所以
有忘忘之義大矣哉而今而後始知忘物忘我者而後
不忘君親也忠臣孝子惟忘而已矣
明文海巻四百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