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
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三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賢良䇿一(並依朱子通/鑑綱目删本) 董仲舒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巳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
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迺先出災害以
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岀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
敗迺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
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巳
矣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則徳日起
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道者所繇適
于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巳没而子孫
長久安寧數百嵗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
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
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
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徳
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上天祐之為
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
也故治亂廢興在于巳非天降命不可反也臣聞命者
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堯舜行徳則
民仁夀桀紂行暴則民鄙天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
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陽陽
為徳隂為刑刑主殺而徳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
生育養長為事隂常居大冬而積于空虚不用之處以
此見天之任徳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徳
教而不任刑也今廢先王徳教之官獨任執法之吏而
欲徳教之被四海難矣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
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
正逺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隂
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
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行
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
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
也夫萬民之從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
止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教於國
設庠序以化于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
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
亂世也掃除其迹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
巳明習俗巳盛子孫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敗也至秦
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茍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有
四年而亡然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
嚚頑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姦生令下而詐起
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迺可鼔也為政而
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迺可理也漢得天下以來常
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當更化而不更化
也
行王道興教化說得深切著明管敬仲對之無色矣
況其他乎董子嘗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
惟其有此一副本領故宜其視管子輩若無有也○
漢世醇儒首推董子諸葛公諸葛公用而董子不盡
用諸葛公之才或過于董子至學術之深醇董子優
焉賈劉議事非不明快痛切然本領皆不及董匡衡
名為儒而所言者多經書之緒餘儒者之皮貌其氣
骨又不及賈劉所以有匡張孔馬合傳之譏故知氣
節不足稱皆于道原上未徹也
賢良䇿二 董仲舒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
以養其徳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于禮誼而恥犯其上
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囹
圄空虚四十餘年此教化之漸而仁義之流也至秦則
不然師申韓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很為俗誅名而不
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
飾虚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内有背上之心造偽
飾詐趨利無恥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姦不息俗
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
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髙明矣行其
所知則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巳
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于内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陛下夙寤晨興務以求賢亦堯舜之用心也而未云獲
者士素不厲也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
求文采也故養士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
教化之本原也願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
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
使承流而宣化也師帥不賢則主徳不宣恩澤不流今
吏既亡教訓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姦
為市貧窮孤弱寃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隂陽
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也夫長吏多出于
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
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
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
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
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亷恥買亂賢不肖渾殽未得
其真也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各擇其吏民之賢者
嵗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
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盡心於求
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
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徳而定位則亷恥殊路賢不肖異
處矣
汲長孺對武帝云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義非不切
中但語過戅直篇中殆王心未加焉一語何等深摯
遂告以設誠致行内聖外王本領也又云興太學置
明師以養天下之士令列侯郡守嵗貢二人是何等
規模惜乎不究其用也○武帝置博士弟子員五十
人雖公孫𢎞等上疏成之然實發自董子
賢良䇿三 董仲舒
臣聞天者羣物之祖故徧覆包函而無所殊聖人法天
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
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徳者君之所以養也霜
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孔子作春秋上
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
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
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迺
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天令之
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
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于承天意以順
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
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于天固超
然異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
會聚相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
恩以相愛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
貴于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
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臣
又聞之衆少成多積小致鉅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以
㣲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非一日而顯也
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于巳不可塞也行發于身不可
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
大慎微者著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
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
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
道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
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巳
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
之變然也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夏上忠殷
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
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
一道亡捄弊之政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
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
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
今一何不相逮之逺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
詭于天之理與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
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
者不食于力不動于末與天同意者也夫巳受大又取
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
寵而載髙位家温而食厚祿因乗富貴之資力以與民
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窮富者
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
之所以蕃而姦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
視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
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
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若居君子
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春
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
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
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
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
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首言法天盡性而即繼之曰知仁義重禮節安處善
樂循理大儒之言原原本本切實可循所謂以不容
巳之心行不容巳之事也遂因此而極言之中戒薦
紳貪利一節全是發人亷恥之心千載下賕吏見之
猶知自飭末段推尊孔子以一學術如太陽經天隂
霧盡息蓋學術一則治術自一愚以為定漢家四百
年天下之基非過溢也
董仲舒傳賛 前漢書
贅曰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吕亡以加筦晏
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為伊吕乃聖人
之耦王者不得則不興故顔淵死孔子曰噫天喪余唯
此一人為能當之自宰我子贛子游子夏不與焉仲舒
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
後學者有所統一為羣儒首然考其師友淵原所漸猶
未及乎游夏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過矣至向曾孫
龔篤論君子也以歆之言為然
通篇不下斷語只以援引作斷風格既髙神韻亦絶
司馬遷傳賛 前漢書
自古書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載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
繼唐堯下訖秦繆唐虞以前雖有遺文其語不經故言
黄帝顓頊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
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以為之傳又纂異同為國語又
有世本錄黄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
所出春秋之後七國並争秦兼諸侯有戰國䇿漢興伐
秦定天下有楚漢春秋故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
戰國䇿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于天漢其言秦漢詳
矣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畧或有抵梧
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
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頗繆于聖人論大道則先黄老而
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姦雄述貨殖則崇埶利
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羣書皆稱
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
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隠惡故謂之實錄嗚呼以遷之
博物洽聞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極刑幽而發憤書亦
信矣迹其所以自傷悼小雅巷伯之倫夫唯大雅既明
且哲能保其身難矣哉
子長作論賛不耑在斷制多以筆墨勝孟堅作史則
意在勸懲斷制極不茍論文筆有疎宻之分子長較
髙論見識孟堅更勝此篇末段議子長不能保身孟
堅卒亦不免何耶但孟堅之于竇氏第憲出征時請
使典文章之事非夙有阿附如谷永杜欽之於王氏
也
朱雲論張禹 前漢書
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
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
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茍
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
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
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
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于地下足矣未
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
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
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争慶忌叩頭流血
上意解然後得巳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
旌直臣
張禹附㑹經義使成帝不疑王氏與李勣阿附髙宗
立武后皆所謂一言喪邦者也雲之請尚方豈為過
激特其突出竒峯事太爽快履尾批鱗凛凛乎帝猶
旌其直以此知成帝之昏猶未甚也然亦賴有辛慶
忌之救慶忌誠丈夫哉朱子作綱目書曰左將軍辛
慶忌卒以褒之慶忌之救朱雲大類張萬福救陽城
同出武臣偉哉
疏廣傳 前漢書
疏廣字仲翁東海蘭陵人也少好學明春秋家居教授
學者自逺方至徵為博士太中大夫地節三年立皇太
子選丙吉為太傅廣為少傅數月吉遷御史大夫廣徙
為太傅廣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賢良舉為太子家令受
好禮恭謹敏而有辭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謁應對及置
酒宴奉觴上夀辭禮閑雅上甚驩說頃之拜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特進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
中郎將舜監䕶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
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冝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
有太傅少傅官屬巳備今復使舜䕶太子家視陋非所
以廣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丞相魏相相免
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繇是見器重數受賞賜太
子每朝因進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父子並為師傅朝
廷以為榮在位五嵗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廣謂
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
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
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鄉以夀命終不亦善乎受叩頭曰
從大人議即日父子俱移病滿三月賜告廣遂稱篤上
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篤老皆許之加賜黄金二十斤皇
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
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及道路觀者皆曰賢
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
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賔客與相娱樂數問其家金餘尚
有幾所趣賣以共具居嵗餘廣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
廣所愛信者曰子孫幾及君時頗立産業基阯今日飲
食廢且盡宜從丈人所勸說君買田宅老人即以閒暇
時為廣言此計廣曰我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
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増
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
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衆人之怨也吾既亡以
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
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
亦可乎於是族人說服皆以夀終
二疏所以教太子者未知果能迪以仁孝誠敬之本
用賢納諌之要使即聖賢之言切巳而體驗之乎抑
徒是章句之末耶然其知止足之分加人一等歸家
不買田宅又可為俗下薦紳仕宦而歸便止求田問
舍全無潔巳型家之念者下一針砭
上得失疏 王 吉
陛下躬聖質總萬方帝王圖籍日陳于前惟思世務將
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
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
時言聽諌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䇿舉明主于三代之
隆者也其務在于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巳此非太平
之基也臣聞聖王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
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
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宫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
言之行發于近必見于逺故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
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徳也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
寧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
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通行者
也獨設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鑿各
取一切權譎自在故一變之後不可復修也是以百里
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户異政人殊服詐偽萌生刑罰亡
極質樸日銷恩愛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
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于今者而用之
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
禮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躋之仁夀之域則俗何以不若
成康夀何以不若髙宗竊見當世趨務不合于道者謹
條奏唯陛下財擇焉
吉正直有學術知本務此疏董賈而後不多見也使
其得用過匡韋逺甚矣惜宣帝以其言迂濶不甚寵
異吉遂謝病歸宣帝之治未純者以此
上哀帝書 鮑 宣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
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蝕
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
劇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論
議通古今喟然動衆心憂國如飢渇者臣未見也敦外
親小童及幸臣董賢等在公門省户下陛下欲與此共
承天地安海内甚難今世俗謂不智者為能謂智者為
不能昔堯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衆皆惑古刑
人尚服今賞人反惑請寄為姦羣小日進國家空虚用
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盜賊並起吏為殘賊嵗増于前
凡民有七亡隂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
賦稅租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巳三亡也豪强大姓
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鼔
鳴男女遮迣六亡也盜賊刼畧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
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寃
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横發四死也怨讎相殘五死也嵗
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
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
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
重禄豈有肯加惻隠于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
在營私家稱賔客為姦利而巳以茍容曲從為賢以供
黙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
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髙門之地哉天下迺
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
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
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
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
以大萬數使奴從賔客漿酒霍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
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
官爵迺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
天說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
以移衆彊可用獨立姦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
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大
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
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謀威信可與建
教化圖安危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三輔委輸官不
敢為姦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
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曽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
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専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見
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諫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惡
臣天下猶不聴也臣雖愚戇獨不知多受禄賜美食太官
廣田宅厚妻子不與惡人結讎怨以安身邪誠迫大義官
以諫争為職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覽五經之文
原聖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鈍于辭不勝惓惓
盡死節而已(疏上帝以宣名儒優容之後宣又上/書極言帝用其言又以宣為司隸)
目擊時艱嘔心而出雖無痛哭流涕字面然情迫詞切
比賈長沙又甚矣文帝時天下昇平長沙為防微逺禍
之計哀帝有亡國之兆不得不如此七亡七死等語過
于激烈非對君之體然在樂受盡言者得之猶琅玕也
匡衡張禹孔光馬宫傳賛 前漢書
賛曰自孝武興學公孫𢎞以儒相其後蔡義韋賢元成匡
衡張禹翟方進孔光平當馬宫及當子晏咸以儒宗居宰
相位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醖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
阿諛之譏彼以古人之迹見繩烏能勝其任乎
非不巋然儒也體察不深操持不決遂依阿以至於此
被孟堅數語誚盡嗚呼學儒者可不深自警懼乎○明
季多尊漢儒而薄宋儒不知漢儒重在講解宋儒重在
操履則程朱之澤較宏也匡張孔馬雖不得與董劉比
然其派别大都如此戴聖馬融猶被指謫況其他乎
諫京師立共皇廟疏(依通鑑本/) 師 丹
聖王制禮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
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
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
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
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
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
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逺
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王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
毁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特重大宗承天地宗廟社
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
師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毁空去一國太祖不
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毁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
立廟京師尚不可況嚴嵩主議乃公然奉肅宗奉興獻
主于太廟乎總之古人尚朴重名分抑私情故傅太后
雖以祖母之勢抑哀帝然所稱者不過曰帝太太后耳
光武用張純朱浮議祠元帝以上於太廟成帝以下長
安徙四親廟於舂陵致堂胡氏是之余謂光武中興與
他帝不同尊四親為帝無所不可光武不行非薄也古
人尚朴也然欲躋四親於太廟置武宣等不祀於義不
可故另立廟宜也至宋濮議當主温公而絀歐陽明大
禮議當主揚氏父子而絀張桂此定論也
何武王嘉師丹傳賛 前漢書
賛曰何武之舉王嘉之争師丹之議考其禍福迺效于後
當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賢之愛疑于親戚武嘉區區以
一蕢障江河用沒其身丹與董宏更受賞罰哀哉故曰依
世則廢道違俗則危殆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者也
不難受爵位多陷于匡張孔馬之譏者可不謂大哀乎
○未仕而遭亂世則不宜出孔子所謂無道則隠是也
既仕而受恩深重則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法在過
激以取名壊事固非忠誠謀國之心若觀望游移以居
位天下未有失名節之人而能為國家者也李東陽不
同劉謝以去雖有保全善類之解說君子羞之況其他乎
儒林列傳序 史 記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于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
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壊
諸侯恣行政由弱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
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
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
尼于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巳矣西
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
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
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
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
河子貢終于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
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
遲以至于始皇天下並争于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
之間學者獨不廢也于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
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于當世及至秦之季世焚
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
孔子之禮器往歸陳王于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
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嵗
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
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
也及髙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
樂絃歌之音不絶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
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
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于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
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大射鄉飲之禮
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
首于是喟然歎興于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
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
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
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黄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
有進者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
之于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于魯則
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
伏生言禮自魯髙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齊
魯自胡母生于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
為丞相絀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
公孫𢎞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
學士靡然鄉風矣
讀此頗知周漢間學術興廢之迹序次頓挫風神雋
絶逸氣遄飛
酷吏列傳序 史 記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徳齊
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
失徳是以無徳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
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
網嘗宻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當
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
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
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漢興破觚而為
圜斵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
姦黎民乂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太史公所傳酷吏武帝時最多序却說秦時用酷者
而以漢興接之寓意深矣
西域傳賛 前漢書
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迺表河
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
氏單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𤣥黙
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强盛故能睹犀布
瑇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牁越巂聞天
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
之珍盈于後宫蒲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黄門鉅
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羣食于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
于是廣開上林穿昆明池營千門萬户之宫立神明通
天之臺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天子負黼依襲
翠被馮玉几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
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扺之戱以觀視之及
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
足迺㩁酒酟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
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冦盜並起道路不通直
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于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
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逺則蔥嶺身熱頭痛縣度之阸淮
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絶外
内也書曰西戎即序禹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貢
物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
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
進退與漢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
徳在我無取于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徳咸樂
内屬唯其小邑鄯善車師界迫匈奴尚為所拘而其大
國莎車于闐之屬數遣使置質于漢願請屬都䕶聖上
逺覽古今因時之宜羈縻不絶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
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亦何以
尚兹
賛西域耳而武帝侈心逺畧如繪髙文雅調函蓋包
孕勸戒昭然蔚宗畢竟多斧鑿痕不能學步也
王莽傳賛 前漢書
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宗族稱孝師友歸
仁及其居位輔政成哀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
稱述豈所謂在家必聞在國必聞色取仁而行違者耶
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乗四父歴世之權遭漢中
微國統三絶而太后夀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姦慝以
成簒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
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
黄虞復出也迺始恣睢奮其威詐滔天虐民窮凶極惡
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
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逺近俱發城池不守支
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虚丘壠發掘害徧生民辜及
朽骨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考其禍敗未有
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
姦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亢龍絶氣非命之運紫色
蠅聲餘分閏位聖王之驅除云爾
子長項羽賛孟堅王莽賛皆千古絶調子長以疎宕
髙簡勝孟堅以縝宻蒼鬱勝亦其筆性然也項羽舉
事無成猶或惜之其坑秦卒弑義帝酷虐甚矣若王
莽之可憎惡又數倍於項羽孟堅作賛極加修飾之
功
古文雅正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