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 Quan Tang Wen
全唐文 Quan Tang Wen
陸贄(八)
** 論兩河及淮西利害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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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朱冀寧奉宣聖旨。緣兩河寇賊未平殄。又淮西兇黨
攻逼襄城。卿識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陳利害封進者。臣
質性凡鈍。聞見陋狹。幸因乏使。簪組升朝。薦承過恩。文學
入侍。每自奮勵。思酬獎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職
干議。典制所禁。未信而言。聖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尸居
榮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雖懷憂。言不敢發。此臣之罪
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縱聖德。神授英謀。明照八表。思周
萬務。猶慮闕漏。下詢芻蕘。此堯舜捨己從人。好問而好察
邇言之意也。臣每讀前史。見開說納忠之士。乃有泣血碎
首。牽裾斷鞅者。皆以進議見拒。懇誠激忠。遂至發憤踰禮。
而不能自止故也。況今勢有危迫。事有機宜。當聖主開懷
訪納之時。無昔人逆鱗顛沛之患。儻又上探微旨。慮匪悅
聞。傍懼貴臣。將為沮議。首尾憂畏。前後顧瞻。是乃偷合苟
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亂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齒於既
往。是以不忍復躬行於當世也。心蘊忠憤。固願披陳。職居
禁闈。當備顧問。承問而對。臣之職也。寫誠無隱。臣之忠也。
謹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備慮之。豈直微臣獨荷容納
之恩。實億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書生。不習戎事。竊惟
霍去病。漢將之良者也。每言行師用軍之道。顧方略何如
耳。不在學古兵法。是知兵法者無他。見其情而通其變。則
得失可辯。成敗可知。古人所以坐籌樽俎之間。制勝千里
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頗窺其意。是敢承詔
不默。輒陳狂愚。伏以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
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
將雖材不為用。兵不足恃。與無兵同。將不為用。與無將同。
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翫寇之弊。亦有不戢
自焚之災。自昔禍亂之興。何嘗不由於此。今兩河淮西。為
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詿誤。
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亦未必皆是處心積慮。果
為姦逆。以僭帝稱王者也。況其餘眾。蓋並脅從。苟知全生。
豈願為惡。若招攜以法。悔禍以誠。使來者必安。安者必久。
斯道積著。人誰不懷。縱有野心難馴。臣知其從化者必過
半矣。舞干苗格。豈獨虛言。假使四五兇渠。俱稟梟鴟之性。
其下同惡。復有十百相從。是皆卒伍庸流。闒茸下品。其志
好不過聲色財貨之樂。其材用不過蹴踘距踴之能。其約
從締交。則迭相侮詐。以為智謀。其御眾使人。則例質妻孥。
以為術數。斯乃盜竊偷安之伍。非有姦雄特異之資。以陛
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勢不類。逆順之理不侔。形勢之
大小不倫。師徒之眾寡不敵。然尚曠歲持久。老師費財。加
算不止於舟車。徵卒殆窮於閩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閭。送
父別夫。號呼道路。杼柚已空。興發已殫。而將帥者。尚曰財
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慮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審
陛下嘗徵其說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獻納。復為陛下
察其事乎。臣愚無知。實所深惑。遂乃過為臆度。輒肆討論。
以為[:#AS-8864:⿺克寸]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
今以陛下效其明聖。㣥帥畏威。雖萬無此虞。然亦不可不
試省察也。陛下若謂臣此說蓋虛體耳。不足徵焉。臣請復
為陛下效其明徵。以實前說。田悅唱亂之始。氣盛力全。恒
趙青齊。迭為脣齒。陛下特詔馬燧。委之專征。抱真李芃。聲
勢相援。于時士吏畏法。將帥感恩。俱蘊勝殘盡敵之誠。未
有爭功邀利之釁。故能累摧堅陣。深抵窮巢。元惡幸脫於
俘囚。兇徒幾盡於鋒刃。臣故曰[:#AS-8864:⿺克寸]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
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悅既敗。力屈勢
窮。且皆離心。莫有固志。乘我師勝捷之氣。躡亡虜傷夷之
餘。比於前功。難易百倍。既而大軍遂駐。遺孽復安。其後餽
運日增。師徒日益。於茲再稔。竟不交鋒。量兵力則前者寡
而今者多。議軍資則前者薄而今者厚。論氣勢則前者新
集而今者乘勝。度攻具則前者草創而今者繕完。計兇黨
則前者盛而今者殘。揣敵情則前者銳而今者挫。然而勢
因時變。事與理乖。當易而反難。當進而中止。本末殊趣。前
後易方。順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將非其人者。兵雖眾
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
未審今茲事實。得無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
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賦以殄人。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
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兵者財之蠧也。其
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而根柢蹷拔矣。惟陛
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師興三年。可謂久矣。稅及百物。可謂
繁矣。陛下為之宵衣旰食。可謂憂勤矣。海內為之行齎居
送。可謂勞敝矣。而寇亂有益。翦滅無期。人搖不寧。事變難
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速則乘機。遲則生變。此兵法
深切之誡。往事明著之驗也。夫投膠以變濁。不如澄其源
而濁變之愈也。揚湯以止沸。不如絕其薪而沸止之速也。
是以勞心於服遠者。莫若修近而其遠自來。多方以救失
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
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舉毛。但
在陛下然之與否耳。儻或重難易制。姑務持危。則當校禍
患之重輕。辯攻守之緩急。臣謂幽燕恒魏之寇。勢緩而禍
輕。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
屯戍太多。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禦不足。何以言其
然也。自胡羯稱亂。首起薊門。中興已來。未暇芟蕩。因其降
將。即而撫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
之所急也。田悅累經覆敗。氣沮勢羸。偷全餘生。無復遠略。
武俊蕃種。有勇無謀。朱滔卒材。多疑少決。皆受田悅誘陷。
遂為猖狂出師。事起無名。眾情不附。進退惶惑。內外防虞。
所以纔至魏郊。遽又退歸巢穴。意在自保。勢無他圖。加以
洪河太行禦其衝。并汾洺潞壓其腹。雖欲放肆。亦何能為。
又此郡兇徒。互相劫制。急則合力。退則背憎。是皆苟且之
徒。必無越軼之患。此臣所謂幽燕恒魏之寇。勢緩而禍輕。
希烈忍於傷殘。果於吞噬。據蔡許富全之地。益鄧襄鹵獲
之資。意殊無厭。兵且未衂。(一作䘏)東寇則轉輸將阻。北窺則
都城或驚。此臣所謂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代朔邠
靈之騎士。自昔之精騎也。上黨盟津之步卒。當今之練卒
也。悉此彊勁。委之山東。勢分於將多。財屈於兵廣。以攻則
曠歲不進。以守則數倍有餘。各懷顧瞻。遞欲推倚。此臣所
謂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
當浚郊奔突之會。哥舒曜以烏合之眾。扞襄野豺狼之㣥。
陛下雖連發禁軍。以為繼援。累敕諸鎮。務使協同。睿旨殷
憂。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習。令不適從。奔鯨觸羅。倉卒難
制。首鼠應敵。因循莫前。此臣所謂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
於守禦不足。陛下若察其緩急。審其重輕。使懷光帥師救
襄城之圍。李芃還鎮為東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
乃取有餘。救不足。罷關右賦車籍馬之擾。減山東飛芻輓
粟之勞。無擾則禍亂不生。息勞則物力可濟。非止排難於
變切。亦將防患於未然。徵發既停。守備且固。足得徐觀事
勢。更選良圖。此於紓亂解紛。抑亦計之次也。議者若曰。河
朔㣥盜。尚未殲夷。儻又減兵。必更生患。此蓋好異不思之
說耳。臣請有以詰之。前歲伐叛之初。唯馬燧抱真李芃三
帥而已。以攻必克。以戰必彊。是則力非不足明矣。洎遲留
不進。乃請益師。於是選神策銳卒以繼之。而李晟往矣。猶
曰未足。復請益師。於是徵朔方全軍以赴之。而懷光往矣。
幾遣加半之戍。竟無分寸之功。是則師不在眾又明矣。然
而可託以為解者。必曰王師雖益。賊黨亦增。曩獨田悅寶
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請再詰以塞其辭。曩之田悅寶臣。皆
蓄銳養謀。劇賊之方彊者也。尋而田悅喪敗。寶臣殲夷。雖
復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是則賊勢不
滋於曩日。王師有溢於昔時又明矣。曩以太原澤潞河陽
三將之眾。當田悅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歸。武俊
退縮。唯此田悅。假息危城。設使我師悉歸。彼亦纔能自守。
況留抱真馬燧。足得觀釁討除。是則減兵東征。勢必無患
又明矣。留之則彼為冗食。徙之則此得長城。化危為安。息
費從省。舉一而兼數利。惟陛下圖之。謹奏。
** 論關中事宜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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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臣頃覽載籍。每至理亂廢興之際。必反覆參考。究其端
由。與理同道罔不興。與亂同趣罔不廢。此理之常也。其或
措置不異。安危則殊。此時之變也。至於君人有大柄。立國
有大權。得之必彊。失之必弱。是則歷代不易。百王所同。夫
君人之柄。在明其德威。立國之權。在審其輕重。德與威不
可偏廢也。輕與重不可倒持也。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
重以馭輕。倒持則悖。恃威則德喪於身。取敗之道也。失重
則輕移諸已。啟禍之門也。陛下天錫勇智。志期削平。忿茲
昏迷。整旅奮伐。海內震謺。莫敢寧居。此誠英主撥亂拯物。
不得已而用之。然威武四加。非謂蓄矣。所可兢兢保惜。慎
守而不失者。唯居重馭輕之權耳。陛下又果於成務。急於
應機。竭國以奉軍。頃中以資外。倒持之勢。今又似焉。臣是
以疚心如狂。不覺妄發。輒踰顧問之旨。深測憂危之端。此
臣之愚於自量。而忠於事主之分也。古人所謂愚夫言之。
而明主擇之。惟陛下幸留聽焉。臣聞國家之立也。本大而
末小。是以能固。又聞理天下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
大小適稱而不悖焉。身所以能使臂者。身大於臂故也。臂
所以能使指者。臂大於指故也。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
者。又王畿之本也。其勢當令京邑如身。王畿如臂。四方如
指。故用則不悖。處則不危。斯乃居重馭輕。天子之大權也。
非獨為御諸夏而已。抑又有鎮撫戎狄之術焉。是以前代
之制。轉天下租稅。委之京師。徙郡縣豪傑。處之陵邑。選四
方壯勇。實之邊城。其賦役則輕近而重遠也。其惠化則悅
近以來遠也。太宗文皇帝既定大業。萬方厎乂。猶務戎備。
不忘慮危。列置府兵。分隸禁衞。大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
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
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雖府衞具存。而卒乘罕習。故祿山
竊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尚賴經制。
頗存典刑。彊本之意則忘。緣邊之備猶在。加以諸牧有馬。
每州有糧。故肅宗得以為資。中復興運。乾元之後。大憝初
夷。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備既弛。禁戎亦空。吐蕃乘虛。深
入為寇。故先皇帝莫與為禦。避之東遊。是皆失居重馭輕
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內寇則崤函失險。外侵則汧渭為
戎。於斯之時。朝市離析。事變可慮。須臾萬端。雖有四方之
師。寧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豈不為之寒心哉。尚賴
宗社威靈。先皇仁聖。攘却醜類。再安宸居。城邑具全。宮廟
無霣。此又非常之幸。振古所未聞焉。足以見天意之於皇
家。保祐深矣。故示大儆。將宏永圖。陛下誠宜上副天心。下
察時變。遠考前代成敗。近鑒國朝盛衰。垂無疆之休。建不
拔之業。今則勢可危慮。又甚於前。伏惟聖謀。已有成算。愚
臣未達。敢獻所憂。先皇帝還自陝郛。懲艾往事。稍益禁衞。
漸修邊防。是時關中有朔方涇原隴右三帥。以扞西戎。河
東有太原全軍。以控北虜。此四軍者。皆聲勢雄盛。士馬精
彊。又徵諸道戍兵。每歲乘秋備塞。尚不能保固封守。遏其
奔衝。京師戒嚴。比比而有。陛下嗣膺寶位。威懾殊鄰。蠢茲
昆夷。猶肆毒蠚。舉國來寇。志吞岷梁。貪冒既深。覆亡幾盡。
遂求通好。少息交侵。蓋緣馬喪兵疲。務以計謀相緩。固非
畏威懷德。必欲守信結和。所以歷年優柔。竟未堅定要約。
息兵稍久。育馬漸蕃。必假小事忿爭。因復大肆侵掠。張光
晟又於振武誘殺㣥胡。自爾已來。絕無虜使。其為嫌怨。足
可明徵。借如吐蕃實和。回紇無憾。戎狄貪詐。乃其常情。苟
有便利可窺。豈肯端然自守。今朔方太原之眾。遠在山東。
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儻有賊臣啗寇。黠虜窺邊。伺隙
乘虛。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為憂者也。未審陛下其何以
禦之。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事。僉謂有征無戰。役不
逾時。計兵未甚多。度費未甚廣。於事為無擾。於人為不勞。
曾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故前志
以兵為凶器。戰為危事。至戒至慎。不敢輕用之者。蓋為此
也。當勝而反敗。當安而倒危。變亡而為存。化小而成大。在
覆掌之間耳。何可不畏而重之乎。近事甚明。足以為鑒。往
歲為天下所患。咸謂除之則可致昇平者。李正已李寶臣
梁崇義田悅是也。往歲為國家所信。咸謂任之則可除禍
亂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已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
岳繼之。崇義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攜。然則往歲之所患
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歲之所信者。今則自叛矣。
而又難保。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
安。則異類同心也。勢苟危。則舟中敵國也。陛下豈可不追
鑒往事。惟新令圖。循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
國。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其
於為人除害之意。則已至矣。其為宗社自重之計。恐未至
焉。自頃將帥徂征。久未盡敵。苟以藉口。則請濟師。陛下乃
為之輟邊軍。缺環衞。虛內廏之馬。竭武庫之兵。占將家之
子以益師。賦私養之畜以增騎。猶且未戰。則曰乏財。陛下
又為之算室廬。貸商賈。傾司府之幣。設請榷之科。關輔之
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衞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
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
亦愚臣所竊為憂者也。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以陛下聖
德君臨。率土欣戴。非常之慮。豈所宜言。然居安備危。哲王
是務。以言為諱。中主不行。若備之已嚴。則言亦何害。儻忽
而未備。又安可勿言。臣是以罄陳狂愚。無所諱避。罔敢以
中主不行之事。有虞於聖朝也。惟陛下熟察之。過防之。且
今之關中。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也。王業根本。於是在焉。
秦嘗用之以傾諸侯。漢嘗因之以定四海。蓋由憑山河之
形勝。宅田里之上腴。弱則內保一方。當天下之半。可以養
力俟時也。彊則外制東夏。據域中之大。可以蓄威昭德也。
豪勇之在關中者。與籍於營衞不殊。車乘之在關中者。與
列於廏牧不殊。財用之在關中者。與貯於帑藏不殊。有急
而須。一朝可聚。今執事者先拔其本。[:#AS-8949:⿱廾]重取輕。所謂倒持
太阿。授人以柄。議制置則彊幹弱枝之術反。語綏懷則悅
近來遠之道乖。求諸通方。無適而可。顧臣庸懦。竊為陛下
惜之。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補。臣不勝懇懇憂國之至。輒
敢效其狂鄙。以備採擇之一端。陛下倘俯照微誠。過聽愚
計。使李芃援東洛。懷光救襄城。希烈兇徒。勢必退衂。則所
遣神策六軍士馬及點召節將子弟東行應援者。悉可追
還。河北既有馬燧抱真。固亦無藉李晟。亦令旋旆。完復禁
軍。明敕涇隴邠寧。但令嚴備封守。仍云更不徵發。使知各
保安居。又降德音。勞徠畿甸。具言京輦之下。百役殷繁。且
又萬方會同。諸道朝奏。䘏勤懷遠。理合優容。其京城及畿
縣所稅間架榷酒抽貫貸商點召等。諸如此類。一切停罷。
則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人心不搖。邦本自固。禍亂
無從而作。朝廷由是益尊。然後可以度時宜。施教令。弛張
自我。何有不從。端本整棼。無易於此。謹奏。
** 論敘遷幸之由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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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前日蒙恩召見。陛下敘說涇原叛卒驚犯宮闕。及初行
幸之事。因自[:#AS-8864:⿺克寸]責。辭旨過深。臣奏云。陛下引咎在躬。誠堯
舜至德之意。臣竊有所見。以為致今日之患者。㣥臣之罪
也。陛下又曰。卿以君臣之禮。不忍歸過於朕。故有此言。然
自古國家興衰。皆有天命。今遇此厄運。雖則是朕失德。亦
應事不由人。未及對詔之間。陛下遂言及宗祧。涕泗交集。
主憂臣憤。人理之常。情激於衷。不覺嗚咽。旋屬游[瓌]請對。
臣言未獲畢辭。今輒上煩。以盡愚懇。臣所謂致今日之患。
是㣥臣之罪者。非敢徒飾浮說。苟寬聖懷。事皆有由。言庶
可復。自胡羯稱亂。遺患未除。朝廷因循。久務容養。事多僭
越。禮闕會朝。陛下神武統天。將壹區宇。乃命將帥。四征不
庭。凶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徵師四方。無
遠不暨。父子訣別。夫妻分離。一人征行。十室資奉。居者有
餽送之苦。行者有鋒刃之憂。去留騷然。而閭里不寧矣。聚
兵日眾。供費日多。常賦不充。乃令促限。促限纔畢。復命加
徵。加徵既殫。又使別配。別配不足。於是榷算之科設。率貸
之法興。禁防滋章。條目纖碎。吏不堪命。人無聊生。農桑廢
於徵呼。膏血竭於笞捶。市井愁苦。室家怨咨。兆庶嗷然。而
郡邑不寧矣。邊陲之戍。用保封疆。禁衞之師。以備巡警。二
者或闕。則生戎心。國之大防。莫重於此。陛下急於靖難。累
遣東征。邊備空虛。親軍寡弱。尋又搜閱私牧以取馬。簿責
將家以出兵。凡有私牧者。例元勳貴戚之門。所謂將家者。
皆統帥岳牧之後。是乃嘗蒙親委。或著忠勞。復除征徭。固
有常典。今忽奪其畜牧。事其子孫。有乞假以給資裝。有破
產以營卒乘。道路悽憫。部曲感傷。貴位崇勳。孰不解體。加
以聚斂之法。轂下尤嚴。邸第侯王。咸輸屋稅。裨販夫婦。畢
算緡錢。貴而不見優。近而不見異。其為憤慼。又甚諸方。誅
求轉繁。庶類恐懼。興發無已。㣥情動搖。朝野囂然。而京邑
關畿不寧矣。陛下又以百度弛廢。志期肅清。持義以掩恩。
任法以成理。神斷失於太速。睿察傷於太精。斷速則寡恕
於人。而疑似之間。不容辯也。察精則多猜於物。而臆度之
際。未必然也。寡恕則重臣懼禍。反側之釁易生。多猜則㣥
下防嫌。苟且之風漸扇。是以叛亂繼起。怨讟並興。非常之
虞。億兆同慮。惟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凶卒鼓行。
白晝犯闕。重門無結草之禦。環衞無誰何之人。自古禍變
之興。未有若斯之易。豈不以乘我間隙。因人攜離哉。陛下
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衞之司。見危
不能竭其誠。臨難不能效其死。所謂致今日之患。是㣥臣
之罪者。豈徒言歟。聖旨又以家國興衰。皆有天命。今遇此
厄運。應不由人者。臣志性介劣。學識庸淺。凡是占算祕術。
都不涉其源流。至於興衰大端。則嘗聞諸典籍。書曰。天視
自我人視。天聽自我人聽。又曰。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
動罔不凶。惟吉凶不僭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又曰。天難
忱。命靡常。常厥德。保厥位。厥德靡常。九有以亡。此則天所
視聽。皆因於人。天降災祥。皆考其德。非於人事之外。別有
天命也。故祖伊責紂之辭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數紂
之罪曰。吾有命罔懲其侮。此又捨人事而推天命必不可
之理也。易曰。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仲尼以為祐者助也。天
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
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又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
其存者也。亂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
忘亡。理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又曰。視履考祥。
又曰。吉凶者。得失之象也。夫易之為書。窮變知化。其於性
命。可謂研精。及乎論天人祐助之由。辯安危理亂之故。必
本於履行得失。而吉凶之報象焉。此乃天命由人。其義明
矣。春秋傳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又曰。人受天地之中以
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威儀禮義之則以定命。能者養
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禮記引詩而釋之曰。大雅云。殷
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于殷。駿命不易。言得眾則得國。
失眾則失國也。又引書而釋之曰。康誥云。惟命不于常。言
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此則聖哲之意。六經會通。皆為禍
福由人。不言盛衰有命。蓋人事著於下。而天命降於上。是
以事有得失。而命有吉凶。天人之間。影響相準。詩書已後。
史傳相承。理亂廢興。大略可記。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
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六經之教既
如彼。歷代明驗又如此。尚恐其中有可疑者。臣請復以近
事證之。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竭耗。人心驚疑。如
居風濤。洶洶靡定。上自朝列。下達烝黎。日夕族黨聚謀。咸
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眾庶所虞。京師之人。動
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
關天命。伏惟陛下鑒既往之深失。建將來之令圖。拯宗社
阽危。刷億兆憤恥。在於審察時變。博詢人謀。王化聿修。天
祐自至。恐不宜推引厄運。謂為當然。撓追咎之誠。沮惟新
之望。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因多
難而興邦。理或生亂者。恃理而不修也。亂或資理者。遭亂
而能懼也。無難失守者。忽萬機之重而忘憂畏也。多難興
邦者。涉庶事之艱而知敕慎也。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
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勉勵而謹修之。當
至危至難之機。得其道則興。失其道則廢。其間不容復有
所悔也。惟陛下勤思焉。熟計焉。捨己以從眾焉。違欲以遵
道焉。遠憸佞而親忠直焉。推至誠而去逆詐焉。杜讒沮之
路。廣諫諍之門焉。埽求利之法。務息人之術焉。錄片善片
能。以盡㣥材焉。忘小瑕小怨。俾無棄物焉。斯道甚易知。甚
易行。不勞神。不苦力。但在約之於心耳。又陛下天資睿哲。
有必致之具。安得捨而不為哉。斯道夕誓之於心。則可以
感神明。動天地。朝施之於事。則可以服庶類。懷萬方。何憂
乎亂人。何畏乎厄運。何患乎天下不寧。昔太王以避狄而
興周。文王以百里而王。是乃因危難而恢盛業。由僻小而
闡丕圖。況陛下稟英姿。承寶歷。四海之利權由己。列聖之
德澤在人。苟能增修。蔑有不濟。至如東北㣥孽。荏苒逋誅。
涇原亂兵。倉卒犯禁。蓋上天保祐陛下。恐陛下神武果斷。
有輕天下之心。使知艱難。將永福祚耳。伏願悔前禍以答
天戒。新聖化以承天休。勿謂時鍾厄運而自疑。勿謂事不
由人而自解。勤勵不息。足致昇平。豈止盪滌祅氛。旋復宮
闕而已。愚臣不勝區區憂國奉君之至。誠有所切。辭不覺
煩。伏惟陛下不以人廢言。不以言廢直。千慮一得。或有取
焉。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