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 Quan Tang Wen
全唐文 Quan Tang Wen
白居易(二十)
** 與元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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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謫江陵至於今。凡所贈答
詩僅百篇。每詩來。或辱序。或辱書。冠於卷首。皆所以陳古
今歌詩之義。且自叙為文因緣。與年月之遠近也。僕既愛
足下詩。又諭足下此意。常欲承答來旨。麤論歌詩大端。并
自述為文之意。總為一書。致足下前。累歲已來。牽故少暇。
間有容隙。或欲為之。又自思所陳。亦無足下之見。臨紙復
罷者數四。率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今俟罪潯陽。除盥
櫛食寢外無餘事。因覽足下去通州日所畱新舊文二十
六軸。開卷得意。忽如會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徃徃自疑。
不知相去萬里也。既而憤悱之氣。思有所洩。遂追就前志。
勉為此書。足下幸試為僕畱意一省。夫文尚矣。三才各有
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
就六經言。詩又首之。何者。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
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詩者根情
苗言。華聲實義。上自聖賢。下至愚騃。微及豚魚。幽及鬼神。
㣥分而氣同。形異而情一。未有聲入而不應。情交而不感
者。聖人知其然。因其言經之以六義。緣其聲緯之以五音。
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
情見則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貫微洞密。上下通而一
氣泰。憂樂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
理者。揭此以為大柄。決此以為大竇也。故聞元首明股肱
良之歌。則知虞道昌矣。聞五子洛汭之歌。則知夏政荒矣。
言者無罪。聞者足戒。言者聞者。莫不兩盡其心焉。洎周衰
秦興。採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洩導人情。
乃至於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國風
變為騷辭。五言始於蘇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繫其志。
發而為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
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㮣尚存。故興離別則
引雙鳧一鴈為喻。諷君子小人則引香草惡鳥為比。雖義
類不具。猶得風人之什二三焉。於時六義始缺矣。晉宋已
還。得者蓋寡。以康樂之奧博。多溺於山水。以淵明之高古。
偏放於田園。江鮑之流。又狹於此。如梁鴻五噫之例者。百
無一二焉。於時六義寖微矣。陵夷至於梁陳間。率不過嘲
風雪弄花草而巳。噫。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捨之乎。
顧所用何如耳。設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也。雨雪霏
霏。因雪以愍征役也。棠棣之華。感華以諷兄弟也。采采芣
苢。美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而義歸於彼。反是者可
乎哉。然則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
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僕所謂嘲風雪
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
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防有感興
詩十五首。又詩之豪者。世稱李杜。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
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餘篇。
至於貫穿今古。覼縷格律。盡工盡善。又過於李。然撮其新
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畱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
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
乎。僕嘗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
力。欲扶起之。嗟呼。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
能不麤陳於左右。僕始生六七月時。乳母抱弄於書屏下。
有指無字之字示僕者。僕雖口未能言。心已默識。後有問
此二字者。雖百十其試。而指之不差。則僕宿習之緣。已在
文字中矣。及五六歲。便學為詩。九歲諳識聲韻。十五六始
知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
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
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
也。動以萬數。蓋以苦學力文所致。又自悲矣。家貧多故。二
十七方從鄉試。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詩。及授校
書郎時。已盈三四百首。或出示交友如足下輩。見皆謂之
工。其實未窺作者之域耳。自登朝來。年齒漸長。閱事漸多。
每與人言。多詢時務。每讀書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為
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是時皇帝初即位。宰府有正人。
屢降璽書。訪人急病。僕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
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於指言
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遞進聞於上。上以廣宸聰。副憂勤。次
以酬恩獎。塞言責。下以復吾平生之志。豈圖志未就而悔
已生。言未聞而謗已成矣。又請為左右終言之。凡聞僕賀
雨詩。而衆口籍籍。已謂非宜矣。聞僕哭孔戡詩。衆面脉脉。
盡不悅矣。聞秦中吟。則權豪貴近者相目而變色矣。聞樂
遊園寄足下詩。則執政柄者扼腕矣。聞宿紫閣村詩。則握
軍要者切齒矣。大率如此。不可徧舉。不相與者。號為沽名。
號為詆訐。號為訕謗。苟相與者。則如牛僧孺之戒焉。乃至
骨月妻孥。皆以我為非也。其不我非者。舉不過三兩人。有
鄧魴者。見僕詩而喜。無何而魴死。有唐衢者。見僕詩而泣。
未幾而衢死。其餘則足下。足下又十年來困躓若此。嗚呼。
豈六義四始之風。天將破壞。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之
意。不欲使下人之病苦聞於上耶。不然。何有志於詩者不
利若此之甚也。然僕又自思關東一男子耳。除讀書屬文
外。其他懵然無知。乃至書畫棊博。可以接㣥居之歡者。一
無通曉。即其愚拙可知矣。初應進士時。中朝無緦麻之親。
達官無半面之舊。策蹇步於利足之途。張空弮於戰文之
場。十年之間。三登科第。名入衆耳。迹升清貫。出交賢俊。入
侍冕旒。始得名於文章。終得罪於文章。亦其宜也。日者又
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僕私試賦判傳為準的。
其餘詩句。亦徃徃在人口中。僕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及再
來長安。又聞有軍使高霞寓者。欲聘娼妓。妓大誇曰。我誦
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妓哉。由是增價。又足下書云。到
通州日。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復何人哉。又昨過漢南
日。適遇主人集衆樂娛他賓。諸妓見僕來。指而相顧曰。此
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
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徃徃有題僕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
女之口。每每有詠僕詩者。此誠雕蟲之戲。不足為多。然今
時俗所重。正在此耳。雖前賢如淵雲者。前輩如李杜者。亦
未能忘情於其間。古人云。名者公器。不可以多取。僕是何
者。竊時之名已多。既竊時名。又欲竊時之富貴。使已為造
物者。肯兼與之乎。今之迍窮。理固然也。况詩人多蹇。如陳
子昂杜甫。各授一拾遺。而迍剝至死。李白孟浩然輩。不及
一命。窮悴終身。近日孟郊六十。終試協律。張籍五十。未離
一太祝。彼何人哉。彼何人哉。况僕之才。又不逮彼。今雖謫
在遠郡。而官品至第五。月俸四五萬。寒有衣。饑有食。給身
之外。施及家人。亦可謂不負白氏之子矣。微之微之。勿念
我哉。僕數月來檢討囊篋中。得新舊詩。各以類分。分為卷
首。自拾遺來。凡所遇所感。關於美刺興比者。又自武德訖
元和。因事立題。題為新樂府者。共一百五十首。謂之諷諭
詩。又或退公獨處。或移病閒居。知足保和。吟翫情性者一
百首。謂之閒適詩。又有事務牽於外。情性動於內。隨感遇
而形於歎詠者一百首。謂之感傷詩。又有五言七言長句
短句。自一百韻至兩韻者四百餘首。謂之雜律詩。凡為十
五卷。約八百首。異時相見。當盡致於執事。微之。古人云。窮
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
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
陳力以出。時之不來也。為霧豹。為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
退。進退出處。何徃而不自得哉。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
奉而始終之則為道。言而發明之則為詩。謂之諷諭詩。兼
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僕詩者。知僕之
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
成章。非平生所尚。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懽。今
銓次之間。未能刪去。他時有為我編集斯文者。畧之可也。
微之。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僕不能遠徵古
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清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
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
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人貴之。今僕之詩。
人所愛者。悉不過襍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僕
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澹而詞迂。以
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
千百年後。安知復無足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
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詩相勉。索居則
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如今年
春遊城南時。與足下馬上相戲。因各誦新艷小律。不襍他
篇。自皇子陂歸昭國里。迭吟遞唱。不絕聲者二十里餘。樊
李在傍。無所措口。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
何則。勞心靈。役聲氣。連朝接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
同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咏一吟。不知老
之將至。雖驂鸞鶴遊蓬瀛者之適。無以加於此焉。又非仙
而何。微之微之。此吾所以與足下外形骸。脫蹤蹟。傲軒鼎。
輕人寰者。又以此也。當此之時。足下興有餘力。且欲與僕
悉索還徃中詩。取其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李二十新
歌行。盧楊二秘書律詩。竇七元八絕句。博搜精掇。編而次
之。號元白徃還詩集。眾君子得擬議於此者。莫不踊躍欣
喜。以為盛事。嗟乎。言未終而足下左轉。不數月而僕又繼
行。心期索然。何日成就。又可為之歎息矣。又僕嘗語足下。
凡人為文。私於自是。不忍於割截。或失於繁多。其間妍媸。
益又自惑。必待交友有公鑒無姑息者。討論而削奪之。然
後繁簡當否。得其中矣。况僕與足下為文。尤患其多。巳尚
病之。况他人乎。今且各纂詩律。麤為卷第。待與足下相見
日。各出所有。終前志焉。又不知相遇是何年。相見在何地。
溘然而至。則如之何。微之微之。知我心哉。潯陽臘月。江風
苦寒。歲暮鮮歡。夜長無睡。引筆鋪紙。悄然燈前。有念則書。
言無次第。勿以繁雜為倦。且以代一夕之話也。微之知我
心哉。樂天再拜。
** 答戶部崔侍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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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院長閣下。戶部牒中奉八月十七日書。具承康寧。喜
與抃會。并別覩手翰。訪叙綢繆。何眷好勤勤若此之不替
也。幸甚幸甚。首垂問以鄙况。不足云。蓋默默兀兀。委順任
化而已。次垂問以體氣。除舊目疾外。雖不甚健。亦幸無急
病矣。次垂問以月俸。月俸雖不多。然量入以為用。亦不至
凍餒矣。又垂問以舍弟。渠從事東川。近得書。且知無恙矣。
終垂問以心地。此最要者。輒梗㮣言之。頃與閣下在禁中
日。每視草之暇。匡牀接枕。言不及他。常以南宗心要。互相
誘導。別來閒獨。隨分增修。比於曩時。亦似有得。得中無得。
無可寄言。來書云。麤示可乎。斯不可也。又知兵部李尚書
同在南宮。錢蕭二舍人移官閒秩。退朝之暇。數獲晤言。每
話舊遊。輒蒙見念。此蓋君子久要之心。不為榮顇合散增
減耳。而不佞者。又何幸焉。然自到潯陽。忽已周歲。外物盡
遣。中心甚虛。雖賦命之間。則有厚薄。而忘懷之後。亦無窮
通。用此道推。頹然自足。又或杜門隱几。塊然自居。木形灰
心。動逾旬月。當此之際。又不知居在何地。身是何人。雖鵩
鳥集於前。枯柳生於肘。不能動其心也。而况進退榮辱之
累耶。又思頃者接確論時。走嘗有言薦於執事云。心與迹
多相戾。道與名不兩立。苟有志於道者。若不幸於外。是幸
於內。猥蒙歎賞。猶憶之乎。今之身心。或近是矣。退思此語。
撫省初心。求仁得仁。又何不足之有也。前月中。長兄從宿
州來。又孤幼弟姪六七人。皆自遠至。日有糲食。歲有麤衣。
饑寒獲同。骨月相保。此亦默默委順之外。益自安也。况廬
山在前。九江在左。出門是滄浪水。舉頭見香爐峰。東西二
林。時時一徃。至如瀑水怪石。桂風杉月。平生所愛者。盡在
其中。此又兀兀任化之外。益自適也。今日之心。誠不待此
而後安適。况兼之者乎。此鄙人所以安又安適又適。而不
知命之窮老之至也。院長公望日重。啟沃非遙。仰惟勉樹
勳名。勿以鄙劣為念。
** 與濟法師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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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濟上人侍右。昨者頂謁時。不以
愚蒙。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許重討論。今經典間未諭者。其
義有二。欲面問答。恐彼此卒卒。語言不盡。故麤形於文字。
願詳覽之。敬佇報章。以開未悟。所望所望。佛以無上大慧。
觀一切眾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說方便法。
故為闡提說十善法。為小乘說四諦法。為中乘說十二因
緣法。為大乘說六波羅蜜法。皆對病根。投以良藥。此蓋方
便教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為小乘人說大乘法。心則狂
亂狐疑不信。所謂無以大海內於牛迹也。若為大乘人說
小乘法。是以穢食置於寶器。所謂彼自無創。勿傷之也。故
維摩經摠其義云。為大醫王。應病與藥。又首楞嚴三昧經
云。不先思量。而說何法。隨其所應。而為說法。正是此義耳。
猶恐說法者不隨人之根性也。故又法華經戒云。若但讚
佛乘。衆生沒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非獨慮說
者不能救病。亦懼聞者不信。沒入罪苦也。則佛之付
囑。豈不丁寧耶。何則。法王經云。若定根基。為小乘人說小
乘法。為大乘人說大乘法。為闡提人說闡提法。是斷佛性。
是滅佛身。是說法人當歷百千萬劫。墮諸地獄。縱佛出世。
猶未得出。若生人中缺脣無舌。獲如是報。何以故。眾生之
性。即是法性。從本以來。無有增減。云何於中。分別病藥。又
云。於諸法中。若說高下。即名邪說。其口當破。其舌當裂。何
以故。一切眾生。心垢同一垢。心淨同一淨。眾生若病。應同
一病。眾生須藥。應同一藥。若說多法。即名顛倒。何以故。為
妄分別析善惡法。破一切法故。隨機說法。斷佛道故。此又
了然不壞之義也。又金剛經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金剛三昧經云。皆以一味道終。
不以小乘無有諸襍味。猶如一雨潤。據此。後三經則與前
三經義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維摩詰謂富樓那云。
先當入定。觀此人心。然後說法。又云。不觀人根。不應說法。
夫以富樓那之通慧。又親奉如來為大弟子。尚未能觀知
人心。况後五百歲末法中弟子。豈能盡觀知人心而後說
法乎。設使觀知人心。若彼發小乘心。而為說大乘法。可乎。
若未能觀彼心。而率已意說。又可乎。既未能觀。與默然不
說。又可乎。若云依義不依語。則上六經之義。互相違反。其
將孰依乎。若云依了義經。則三世諸佛。一切善法。皆從此
六經出。孰名為不了義經乎。况諸經中與維摩法華首楞
嚴之說同者。非一也。與法王金剛三昧之說同者。亦非一
也。不可徧舉。故於二義中。各舉三經。此六經皆上人常所
講讀者。今故引以為問。必有甚深之旨焉。今且有人。忽問
法於上人。上人或能觀知其心。或未能觀知其心。將應病
與藥而為說耶。將同一病一藥而為說耶。若應病與藥。是
有高下。是有襍味。即反法王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
獲如上所說之罪報矣。若同一病一藥為說。必當說大乘。
大乘即佛乘也。若讚佛乘。且不隨應。且不救病。即反維摩
等三經之義。豈徒反其義。又使衆生沒在罪苦矣。六者皆
如來說。如來是真語實語。不誑語不異語者。今隨此則反
彼。順彼則逆此。設有問者。上人其將何法以對焉。此其未
諭者一也。又五蘊者。色受想行識是也。十二因緣者。無明
緣行。行緣識。識緣名。名緣色。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
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病苦憂悲苦惱
是也。夫五蘊十二因緣。蓋一法也。蓋一義也。畧言之則為
五。詳言之則為十二。雖名數多少或殊。其於倫次轉遷。合
同條貫。今五蘊中則色受想行識相次。而十二緣中則行
識色入觸受相緣。一則色在行前。一則色次行後。正序之
既不類。逆倫之又不同。若謂佛次第而言。則不應有此雜
亂。若謂佛偶然而說。則不當名為因緣。前後不倫。其義安
在。此其未諭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德。後學宗師。就出家中。
又以說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義。合而通之。仍望指陳。
著於翰墨。蓋欲藏於篋笥。永永不忘也。其餘疑義。亦續咨
問。居易稽首。
** 遊大林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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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廣平宋郁安
定梁必復范陽張時東林寺沙門法演智滿士堅利辯道
深道建神照雲臯恩慈寂然凡十七人。自遺愛草堂歷東
西二林。抵化城。憩峯頂。登香爐峯。宿大林寺。大林窮遠。人
迹罕到。環寺多清流蒼石。短松瘦竹。寺中唯板屋木器。其
僧皆海東人。山高地深。時節絕晚。於時孟夏。如正二月。天
山桃始華。澗草猶短。人物風候。與平地聚落不同。初到怳
然。若別造一世界者。因口號絕句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
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覔處。不知轉入此中來。既而
周覽屋壁。見蕭郎中存魏郎中宏簡李補闕渤三人姓名
詩句。因與集虛輩嘆且曰。吁。此地實匡廬間第一境。由驛
路至山門。曾無半日程。自蕭魏李遊。迨今垂二十年。寂寥
無繼來者。嗟乎。名利之誘人也如此。時元和十二年四月
九日。太原白樂天序。
** 荔枝圖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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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華如橘春
榮。實如丹夏熟。朶如蒲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
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畧如彼。其實過之。
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
外。色香味盡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賓守樂天命工吏圖
而書之。蓋為不識者與識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 三游洞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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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
州司馬授虢州長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與知退偕行。
三月十日。參會於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
翌日。將別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聞石間泉聲。因捨
棹進策。步入缺岸。初見石如疊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
幢。次見泉如瀉如灑。其奇者如懸練如不絕綫。遂相與維
舟巖下。率僕夫芟蕪刈翳。梯危縋滑。休而復上者凡四五
焉。仰睇俯察。絕無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鑿鑿。跳珠濺玉。
驚動耳目。自未訖戌。愛不能去。俄而峽山昏黑。雲破月出。
光氣含吐。互相明滅。晶熒玲瓏。象生其中。雖有敏口。不能
名狀。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將去。憐奇惜別。且嘆且言。知退
曰。斯境勝絕。天地間其有幾乎。如之何俯通津。[緜]歲代。寂
寥委置。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可為長太息者。豈獨
是哉。豈獨是哉。微之曰。誠哉是言。矧吾人難相逢。斯境不
易得。今兩偶於是。得無述乎。請各賦古調詩二十韻。書於
石壁。仍命予序而紀之。又以吾三人始遊。故以為三遊洞。
洞在峽州上二十里北峰下兩岸相廞間。欲將來好事者
知。故備書其事。
** 故京兆元少尹文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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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有粹靈氣焉。萬類皆得之。而人居多。就人中。文人
得之又居多。蓋是氣凝為性。發為志。散為文。粹勝靈者。其
文沖以恬。靈勝粹者。其文宣以秀。粹靈均者。其文蔚溫雅
淵。疏朗麗則。檢不扼。達不放。古淡而不鄙。新奇而不怪。吾
友居敬之文。其殆庶幾乎。居敬姓元名宗簡。河南人。自舉
進士歷御史府尚書郎訖京兆亞尹二十年。著格詩一百
八十五。律詩五百九。賦述銘記書碣讚序七十五。總七百
六十九章。合三十卷。長慶三年冬。遘疾彌畱。將啟手足。無
他語。語其子途云。吾平生酷嗜詩。白樂天知我者。我歿。其
遺文得樂天為之序。無恨矣。既而途奉理命。號而告予。無
幾何。會予自中書舍人出牧杭州。歲餘改右庶子。移疾東
洛。明年復刺蘇州。四年間三換官。徃復奔命。不啻萬里。席
不遑煖。矧筆硯乎。故所托文。久未果就。及刺蘇州。又劇郡。
治數月。政方暇。因發篋閱睹居敬所著文集。其間與予唱
和者數十首。燭下諷讀。憯惻久之。怳然疑居敬在傍。不知
其一生一死也。遂援筆草序。序成復視。涕與翰俱。悲且吟
曰。黃壤詎知我。白頭徒念君。唯將老年淚。一灑故人文。重
曰。遺文三十軸。軸軸金玉聲。龍門原上土。埋骨不埋名。嗚
呼居敬。若職業之恭慎。居處之莊潔。操行之貞端。襟靈之
曠淡。骨月之敦愛。邱園之安樂。山水風月之趣。琴酒嘯咏
之態。與人久要。遇物多情。皆布在章句中。開卷而盡可知
也。故不序。時寶歷元年冬十二月乙酉夕。在吳郡西園北
齋東牖下作序。
** 送侯權秀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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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貞元十五年秋。予始舉進士。與侯生俱為宣城守所貢。明
年春。予中春官第。既入仕。凡歷四朝。才朽命剝。蹇躓不暇。
去年冬。蒙不次恩。遷尚書郎。掌誥西掖。然青衫未解。白髮
已多矣。時子尚為京師旅人。見除書。走來賀。予因從容問
其宦名。則曰無得矣。問其生業。則曰無加矣。問其僕乘囊
資。則曰日消月朘矣。問別來幾何時。則曰二十有三年矣。
嗟乎侯生。當宣城別時。才文志氣。我爾不相下。今予猶小
得遇。子卒無成。由子而言。予不為不遇矣。嗟乎侯生。命實
為之。謂之何哉。言未竟。又有行色。且曰。欲謁東諸侯。恐不
知我者多。請一言以寵別。予方直閣。慨然竊書。命筆以序
之爾。
** 白氏長慶集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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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白氏前著長慶集五十卷。元微之為序。後集二十卷。自為
序。今又續後集五卷。自為記。前後七十五卷。詩筆大小凡
三千八百四十首。集有五本。一本在廬山東林寺經藏院。
一本在蘇州南禪寺經藏內。一本在東都勝善寺鉢塔院
律庫樓。一本付姪龜郎。一本付外孫談閣童。各藏於家。傳
於後。其日本暹羅諸國及兩京人家傳寫者。不在此記。又
有元白唱和因繼集共十七卷。劉白唱和集五卷。洛下遊
賞宴集十卷。其文盡在大集內錄出。別行於時。若集內無
而假名流傳者。皆謬為耳。會昌五年夏五月一日。樂天重
記。
** 序洛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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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序洛詩。樂天自序在洛之詩也。予歷覽古今歌詩。自風騷
之後。蘇李以還。次及鮑謝徒。迄於李杜輩。其間詞人聞知
者累百。詩章流傳者鉅萬。觀其所自。多因讒寃譴逐。征戍
行旅。凍餒病老。存歿別離。情發於中。文形於外。故憤憂怨
傷之作。通計今古。什八九焉。世所謂文士多數奇。詩人尤
命薄。於斯見矣。又有以知理安之世少。離亂之時多。亦明
矣。子不佞。喜文嗜詩。自幼及老。著詩數千首。以其多也。故
章句在人口。姓字落詩流。雖才不逮古人。然所作不啻數
千首。以其多矣。作一數奇命薄之士。亦有餘矣。今壽過耳
順。幸無病苦。官至三品。免罹饑寒。此一樂也。太和二年詔
授刑部侍郎。明年病免歸洛。旋授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居
二年就領河南尹事。又三年病免歸。履道里第。再授賓客
分司。自三年春至八年夏。在洛凡五周歲。作詩四百三十
二首。除喪明哭子十數篇外。其他皆寄懷於酒。或取意於
琴。閒適有餘。酣樂不暇。苦詞無一字。憂歎無一聲。豈牽強
所能致耶。蓋亦發中而形外耳。斯樂也。實本之於省分知
足。濟之以家給身閒。文之以觴咏弦歌。飾之以山水風月。
此而不適。何徃而適哉。茲又以重吾樂也。予嘗云。理世之
音安以樂。閒居之詩泰以適。苟非理世。安得閒居。故集洛
詩。別為序引。不獨記東都履道里有閒居泰適之叟。亦欲
知皇唐太和歲有理世安樂之音。集而序之。以俟夫採詩
者。甲寅歲七月十日云爾。
** 因繼集重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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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去年微之取予長慶集中詩未對荅者五十七首追和之。
合一百一十四首寄來。題為因繼集卷之一。今年。予復以
近詩五十首寄去。微之不踰月依韻盡和。合一百首又寄
來。題為因繼集卷之二。卷末批云。更揀好者寄來。蓋示餘
勇。磨礪以須我耳。予不敢退舍。即日又收拾新作格律共
五十首寄去。雖不得好。且以供命。夫文猶戰也。一鼓作氣。
再而衰。三而竭。微之轉戰。迨茲三矣。即不知百勝之術。多
多益辦耶。抑又不知鼓衰氣竭。自此為遷延之役耶。進退
唯命。微之微之。走與足下和荅之多。從古未有。足下雖少
我六七年。然俱已白頭矣。竟不能捨章句。拋筆硯。何癖習
如此之甚歟。而又未忘少年時心。每因唱酬。或相侮謔。忽
忽自哂。况他人乎。因繼集卷且止於三可也。忽恐足下懶
發。不能成就至三。前言戲之者。殆為巾幗之挑耳。然此一
戰後。師亦老矣。宜櫜弓匣刃。彼此與心休息乎。和晨興一
章。錄在別紙。語盡於此。亦不修書。二年十月十五日。樂天
重序。
** 香山居士寫真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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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元和五年。予為左拾遺翰林學士。奉詔寫真於集賢殿御
書院。時年三十七。會昌二年。罷太子少傅。為白衣居士。又
寫真於香山寺經藏(一作藏經)堂。時年七十一。前後相望。殆將
三紀。觀今照昔。慨然自嘆者久之。形容非一。世事幾變。自(
一作因)題六字。以寫其(一作所)懷。
** 長慶集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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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年。元微之為予編次文集而敘之。凡五帙。每帙十卷。
訖長慶二年冬。號白氏長慶集。邇來復有格詩律詩碑誌
序記表贊。以類相附。合為卷軸。又從五十一以降。卷而第
之。是時太和二年秋。予春秋五十有七。目昏頭白。衰也久
矣。拙音狂句。亦已多矣。由茲而後。宜其絕筆。若餘習未盡。
時時一詠。亦不自知也。因附前集報微之。故復序於卷首
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