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

欽定四庫全書

　文心雕龍巻九　　　　　　梁　劉勰　撰

　　指瑕第四十一

管仲有言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然則聲

不假翼其飛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難以之垂文可不

愼歟古来文才異世争驅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

密而慮動難圓鮮無瑕病陳思之文羣才之俊也而武

帝誄云尊靈永蟄明帝頌云聖體浮輕浮輕有似於蝴

蝶永蟄頗疑於昆蟲施之尊極豈其當乎左思七諷説

孝而不從反道若斯餘不足觀矣潘岳為才善於哀文

然悲内兄則云感口澤傷弱子則云心如疑禮文在尊

極而施之下流辭雖足哀義斯替矣若夫君子擬人必

於其倫而崔瑗之誄李公比行於黄虞向秀之賦嵇生

方罪於李斯與其失也雖寧僭無濫然髙厚之詩不類

甚矣凡巧言易摽拙辭難隠斯言之玷實深白圭繁例

難載故略舉四條若夫立文之道惟字與義字以訓正

義以理宣而晉末篇章依希其㫖始有賞際竒至之言

終無撫叩酬即之語每單舉一字指以為情夫賞訓錫

賚豈闗心解撫訓執握何預情理雅頌未聞漢魏莫用

懸領似如可辯課文了不成義斯實情訛之所變文澆

之致弊而宋来才英未之或改舊染成俗非一朝也近

代辭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語求蚩反音取瑕雖不屑於

古而有擇於今焉又製同他文理宜刪革若排人美辭

以為巳力寳玉大弓終非其有全寫則掲篋傍採則探

囊然世逺者太輕時同者為尤矣若夫注解為書所以

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或率意而斷西亰賦稱中黄育

獲之疇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

又周禮井賦舊有疋馬而應劭釋疋或量首數蹄斯豈

辯物之要哉原夫古之正名車兩而馬疋疋兩稱目以並

耦為用葢車貳佐乗馬儷驂服服乗不隻故名號必雙

名號一正則雖單為疋矣疋夫疋婦亦配義也夫車馬

小義而歴代莫悟辭賦近事而千里致差况鑚灼經典

能不謬哉夫辯言而數筌蹄選勇而驅閹尹失理太甚故

舉以為戒丹青初炳而後渝文章嵗久而彌光若能櫽

括於一朝可以無慙於千載也

贊曰

羿氏舛射東野敗駕雖有雋才謬則多謝斯言一玷千

載弗化令章靡疚亦善之亞　　養氣第四十二

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巳而作豈虚造哉夫耳目

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

而情暢鑚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夫三

皇辭質心絶於道華帝世始文言貴於敷奏三代春秋

雖㳂世彌縟並適分胷臆非牽課才外也戰代枝詐攻

奇飾説漢世迄今辭務日新争光鬻采慮亦竭矣故淳

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

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凡童少鑒淺而

志盛長艾識堅而氣衰志盛者思鋭以勝勞氣衰者慮

密以傷神斯實中人之常資嵗時之大較也若夫器分

有限智用無涯或慙鳬企鶴瀝辭鐫思於是精氣内銷

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朩怛愓之盛疾

亦可推矣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敬通懷筆以専業既

暄之以嵗序又煎之以日時是以曹公懼為文之傷命

陸雲歎用思之困神非虚談也夫學業在勤故有錐股

自厲志於文也則申寫鬱滯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㑹

若銷鑠精膽慼迫和氣秉牘以驅齡灑翰以伐性豈聖

賢之素心㑹文之直理哉且夫思有利鈍時有通塞沐

則心覆且或反常神之方昏再三愈黷是以吐納文藝

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捨勿使壅滯意

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巻懷逍遙以針勞談

笑以藥勌常弄閑於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湊

理無滯雖非胎息之邁術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贊曰

紛哉萬象勞矣千想𤣥神宜寳素氣資養水停以鑒火

静而朗無擾文慮鬱此精爽

　　附㑹第四十三何謂附㑹謂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

使雜而不越者也若築室之湏基構裁衣之待縫緝矣

夫才量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為神眀事義為骨髓

辭采為肌膚宫商為聲氣然後品藻𤣥黄摛振金玉獻

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常數也凡大體文章類多

枝𣲖整𣲖者依源理枝者循幹是以附辭㑹義務總綱

領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使衆理雖繁而無倒

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扶陽而出條順隂而

蔵跡首尾周密表裏一體此附㑹之術也夫畫者謹髪

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墻鋭精細巧必踈體統故宜詘

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此命

篇之經畧也夫文變無方意見浮雜約則義孤博則辭

叛率故多尤需為事賊且才分不同思緒各異或製首

以通尾或片接以寸附然通製者葢寡接附者甚衆若

統緒失宗辭味必亂義脉不流則偏枯文體夫能懸識

湊理然後文節自㑹如膠之粘朩豆之合黄矣是以駟

牡異力而六轡如琴馭文之法有似於此去留随心脩

短在手齊其歩驟總轡而已故善附者異㫖如肝膽拙

㑹者同音如胡越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此巳

然之驗也昔張湯擬奏而再却虞松草表而屢譴並理

事之不明而辭㫖之失調也及兒寛更草鍾㑹易字而

漢武歎奇晉景稱善者乃理得而事明心敏而辭當也

以此而觀則知附㑹巧拙相去逺哉若夫絶筆斷章譬

乗舟之振楫克終底績寄深寫逺若首唱榮華而媵

句憔悴則遺勢鬱湮餘風不暢此周易所謂臀無膚其

行次且也惟首尾相援則附㑹之體固亦無以加於此

矣

贊曰

篇統間關情素稠疊原始要終疎條布葉道味相附懸

緒自接如樂之和心聲克協

　　總術第四十四

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

文以足言理兼詩書别目兩名自近代耳顔延年以為

筆之為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

言請奪彼矛還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豈非言文若

筆不言文不得云經典非筆矣將以立論未見其論立

也子以為發口為言屬筆曰翰常道曰經述經曰傳經

傳之體出言入筆筆為言使可强可弱分經以典奥為

不刋非以言筆為優劣也昔陸氏文賦號為曲盡然汎

論纖悉而實體未該故知九變之貫匪窮知言之選難

備矣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落落

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精者要約匱者亦

尠博者該贍蕪者亦繁辯者昭晳淺者亦露奥者複隱

詭者亦典或義華而聲悴或理拙而文澤知夫調鐘未

易張琴實難伶人告和不必盡窕槬之中動用揮扇

何必窮初終之韻魏文比篇章於音樂葢有徵矣夫不

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奥無以辯通才才之能通

必資曉術自非圓鑒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

勝文苑哉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奕之窮數棄術任心如

博塞之邀遇故博塞之文借巧儻来雖前驅有功而後

援難繼少既無以相接多亦不知所刪乃多少之並惑

何姸蚩之能制乎若夫善弈之文則術有恒數按部整

伍以待情㑹因時順機動不失正數逢其極機入其巧

則義味騰躍而生辭氣叢雜而至視之則錦繪聽之則

絲簧味之則甘腴佩之則芬芳斷章之功於斯盛矣夫

驥足雖駿纆牽忌長以萬分一累且廢千里况文體多

術共相彌綸一物擕貳莫不解體所以列在一篇備總

情變譬三十之輻共成一轂雖未足觀亦鄙夫之見也

贊曰

文場筆苑有術有門務先大體鑑必窮源乗一總萬舉

要治繁思無定契理有恒存

　　時序第四十五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徳

盛化鈞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有虞繼作

政阜民暇薫風詩於元后爛雲歌於列臣盡其美者何

乃心樂而聲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成湯聖敬猗

歟作頌逮姫文之徳盛周南勤而不怨太王之化淳邠

風樂而不滛幽厲昏而板蕩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

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春秋以

後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飈駭方是時也韓魏力政

燕趙任權五蠧六蝨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

齊開荘衢之第楚廣蘭臺之宫孟軻賔館荀卿宰邑故

稷下扇其清風蘭陵鬱其茂俗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

以雕龍馳響屈平聨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

豔説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煜之奇意出乎縱横之詭俗

也爰至有漢運接燔書髙祖尚武戯儒簡學雖禮律草

創詩書未遑然大風鴻鵠之歌亦天縱之英作也施及

孝恵迄于文景經術頗興而辭人勿用賈誼抑而鄒枚

沉亦可知已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争輝辭藻競

騖栢梁展朝讌之詩金堤製恤民之詠徵枚乘以蒲輪

申主父以鼎食擢公孫之對策歎兒寛之擬奏買臣負

薪而衣錦相如滌器而被繡於是史遷夀王之徒嚴終

枚臯之屬應對固無方篇章亦不匱遺風餘采莫與比

盛越昭及宣實繼武績馳騁石渠暇豫文㑹集雕篆之

軼材發綺縠之髙喻於是王襃之倫底禄待詔自元暨

成降意圖籍美玉屑之譚清金馬之路子雲鋭思於千

首子政讐校於六藝亦已美矣爰自漢室迄至成哀雖

世漸百齡辭人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餘影

於是乎在自哀平陵替光武中興深懷圖讖頗畧文華

然杜篤獻誄以免刑班彪參奏以補令雖非旁求亦不

暇棄及明帝疊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講文虎觀孟堅

珥筆于國史賈逵給札於瑞頌東平擅其懿文沛王振

其通論帝則藩儀輝光相照矣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

則有班傳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而文章

之選存而不論然中興之後羣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

斟酌經辭葢歴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降及靈帝時

好辭製造羲皇之書開鴻都之賦而樂松之徒招集淺

陋故楊賜號為驩兠蔡邕比之俳優其餘風遺文葢蔑

如也自獻帝播遷文學蓬轉建安之末區宇方輯魏武

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

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瑯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仲

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青土公

幹徇質於海隅徳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

樂文蔚休伯之儔于叔徳祖之侣傲雅觴豆之前雍容

袵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觀其時文雅

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

概而多氣也至眀帝纂戎制詩度曲徵篇章之士置崇

文之觀何劉群才迭相照耀少主相仍唯髙貴英雅顧

盻合章動言成論於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而嵇阮應

繆並馳文路矣逮晉宣始基景文克構並跡沉儒雅而

務深方術至武帝惟新承平受命而膠序篇章弗簡皇

慮降及懷愍綴旒而已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揺

筆而散珠太冲動墨而横錦岳湛曜聨璧之華機雲摽

二俊之采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

流韻綺靡前史以為運渉季世人未盡才誠哉斯談可

為歎息元皇中興披文建學劉刁禮吏而寵榮景純文

敏而優擢逮明帝秉哲雅好文㑹升儲御極孳孳講藝

練情於誥䇿振采於辭賦庾以筆才逾親温以文思益

厚揄揚風流亦彼時之漢武也及成康促齡穆哀短祚

簡文勃興淵乎清峻微言精理函滿𤣥席澹思醲采時

灑文囿至孝武不嗣安恭巳矣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

孫于之輩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自中朝貴𤣥江左稱

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

必柱下之㫖歸賦乃漆園之義䟽故知文變染乎世情

興廢繫乎時序原始以要終雖百世可知也自宋武愛

文文帝彬雅秉文之徳孝武多才英采雲構自明帝以下

文理替矣爾其搢紳之林霞蔚而飈起王袁聨宗以龍

章顔謝重葉以鳳采何范張沈之徒亦不可勝也葢聞

之於世故畧舉大較暨皇齊馭寳運集休眀太祖以聖

武膺籙髙祖以睿文纂業文帝以貳離含章中宗以上

哲興運並文眀自天緝遐景祚今聖歴方興文思光被

海岳降神才英秀發馭飛龍於天衢駕騏驥於萬里經

典禮章跨周轢漢唐虞之文其鼎盛乎鴻風懿采短筆

敢陳颺言讃時請寄眀哲

贊曰

蔚映十代辭采九變樞中所動環流無倦質文㳂時崇

替在選終古雖逺瞹焉如靣

　文心雕龍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