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詩
本事詩
欽定四庫全書
本事詩
唐 孟棨 撰
情感第一
陳太子舍人徐徳言之妻後主叔寳之妹封樂昌公主
才色冠絶時陳政方亂徳言知不相保謂其妻曰以君
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絶矣儻情緣未斷猶
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執其半約曰他日必
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
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家寵嬖殊厚徳言流離辛苦僅
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
髙其價人皆笑之徳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
半鏡以合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無復
嫦娥影空留明月輝陳氏得詩涕泣不食素知之愴然
改容即召徳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歎仍與
徳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曰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
官笑啼俱不敢方驗作人難遂與徳言歸江南竟以終
老
唐武后載初中左司郎中喬知之有婢名窈娘蓺色為
當時第一知之寵待為之不婚武延嗣聞之求一見勢
不可抑既見即留無復還理知之憤痛成疾因為詩寫
以縑素厚賂閽守以逹窈娘得詩悲惋結於裙帶赴井
而死延嗣見詩遣酷吏誣陷知之破其家詩曰石家金
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昔日可憐君自許此時歌
舞得人情君家閨閣不曾難好将歌舞借人㸔富貴雄
豪非分理驕奢勢力横相干别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
袂傷紅粉百年離别在髙樓一旦紅顔為君盡時載初
元年三月也四月下獄八月死
寧王曼貴盛寵妓數十人皆絶蓺上色宅左有賣餅者
妻纎白明媚王一見屬目厚遺其夫取之寵惜逾等環
嵗因問之汝復憶餅師否黙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
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
時文士無不悽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莫以今
時寵寧忘昔日恩㸔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開元中頒賜邊軍纊衣製於宫中有兵士於短袍中得
詩曰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
邊畜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身緣
兵士以詩白於帥帥進之𤣥宗命以詩遍示六宫曰有
作者勿隱吾不罪汝有一宫人自言萬死𤣥宗深憫之
遂以嫁得詩人仍謂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邊人皆感
泣
朱滔括兵不擇士族悉令赴軍自閲於毬場有士子容
止可觀進趨淹雅滔召問之曰所業者何曰學為詩問
有妻否曰有即令作寄内詩援筆立成詞曰握筆題詩
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向鴈門寒痩盡寛衣帶
啼多漬枕檀試留青黛著囘日畫眉㸔又令代妻作詩
答曰蓬鬢荆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
人種合是歸時底不歸滔遺以束帛放歸
顧况在洛乘門與三詩友逰於苑中坐流水上得大梧
葉題詩上曰一入深宫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
與有情人况明日於上㳺亦題葉上放於波中詩曰花
落深宫鶯亦悲上陽宫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
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於苑中尋春又於葉上
得詩以示况詩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春取次行
韓晉公鎮浙西戎昱為部内刺史(失州/名)郡有酒妓善歌
色亦爛妙昱情屬甚厚淛西樂将聞其能白晉公召置
籍中昱不敢留餞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
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筵自持盃命歌送之遂唱
戎詞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耶悚然起立曰
然淚下隨言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憂危韓召樂将
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
之過乃十笞之命妓與百縑即時歸之其詞曰好去春
風湖上亭栁條藤蔓繫離情黄鶯久住渾相識欲别頻
啼四五聲
韓翃少負才名天寳末舉進士孤貞静默所與逰皆當
時名士然而蓽門圭竇室唯四壁隣有李将(失/名)妓栁氏
李毎至必邀韓同飲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既
久愈狎栁毎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
至必名人因乘間語李曰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逰必
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李深領之間一日具
饌邀韓酒酣謂韓曰秀才當今名士栁氏當今名色以
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栁從坐接韓韓殊不意懇
辭不敢當李曰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
以死况一婦人何足辭也卒授之不可拒又謂韓曰夫
子居貧無以自振栁資數百萬可以取濟栁淑人也宜
事夫子能盡其操即長揖而去韓追讓之顧怳然自疑
曰此豪逹者昨已備言之矣勿復致訝俄就栁居來嵗
成名後數干淄青節度侯希逸奏為從事以世方擾不
敢以栁自隨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連三嵗不果迓因
以良金買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臺栁章臺栁徃日青
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栁復書
荅詩曰楊栁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别一葉隨風忽
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栁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
落髮為尼居佛寺後翃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為
立功畨将沙吒利所劫寵之専房翃悵然不能割㑹入
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得非青
州韓員外邪曰是遂披簾曰某栁氏也失身沙吒利無
從自脱明日尚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韓深感之明日
如期而徃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包小合子實以香
膏嗚咽言曰終身永訣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為之雪涕
是日臨淄太校致酒於都市酒樓邀韓韓赴之悵然不
樂座人曰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邪
韓具話之有虞候将許俊年少被酒起曰寮嘗以義烈
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座人皆激賛韓不
得已與之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逕趍沙吒利
之第㑹吒利已出即以入曰将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栁夫
人栁驚出即以韓札示之挾上馬絶馳而去座未罷即
以栁氏授韓曰幸不辱命一座驚歎時吒利初立功代
宗方優借大懼禍作闔座同見希逸白其故希逸扼腕
奮髯曰此我徃日所為也而俊復能之立修表上聞深
罪沙吒利代宗稱歎良久御批曰沙吒利宜賜絹二千
匹栁氏却歸韓翃後事罷閒居将十年李相勉鎮夷門
又署為幕吏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能知韓
舉目為惡詩韓翃翃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唯末職韋
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一日夜将半韋叩門急韓
出見之賀曰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韓大愕然曰必
無此事定誤矣韋就座曰留邸状報制誥闕人中書兩
進名御筆不㸃出又請之且求聖㫖所與徳宗批曰與
韓翃時有與翃同姓名者為江淮刺史又具二人同進
御筆復批曰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栁斜日暮
漢宫傳蠟燭輕烟散入五侯家又批曰與此韓翃韋又
賀曰此非員外詩也韓曰是也是知不誤矣質明而李
與僚屬皆至時建中初也自韓復為汴職以下開成中
余罷梧州有大梁夙将趙唯為嶺外刺史年将九十矣
耳目不衰過梧州言大梁徃事述之可聴云此皆目擊
之故因録於此也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搆隙事
在别録時於荆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戚之中復懼李之
讐已投長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
愚罔懐怨荆浦沈淪之禍鄙實愍然既厚遇之殊不屑
意張感銘致謝釋然如舊交與張宴飲必極歡醉張嘗
為廣陵從事有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
年猶在席目張悒然如将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
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
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雲雨分飛二十年當時求夢
不曾眠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玳瑁筵張醉歸李
令妓夕就張郎中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
鄘相之女有徳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嘗語楊曰
我少年成美名不憂仕矣唯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
曰必求是但與我同好必諧君心張深信之既婚殊不
愜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大癡言之數四張不勝其忿
迴應之曰與君無間以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
歴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邪曰然然則我
得醜婦君詎不聞我邪張色解問君室何如曰特甚張
大笑遂如初張既成家乃詩曰牡丹一朶直千金将謂
從來色最深今日滿䦨開似雪一生辜負㸔花心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
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酒酣命妙妓歌
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䰀鬌梳頭宫様粧春風一曲
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江南刺史腸李因以妓
贈之(䰀鬌字亦作低墮并上聲古/今注言即墮馬之遺傳也)
太和初有為御史分務洛京者子孫官顯隱其姓名有
妓善歌時稱尤物時太尉李逢吉留守聞之請一見特
説延之不敢辭盛粧而徃李見之命與衆姬相面李妓
且四十餘人皆處其下既入不復出頃之李以疾辭遂
罷坐信宿絶不復知怨歎不能已為詩兩篇投獻明日
見李但含笑曰大好詩遂絶詩曰三山不見海沉沉豈
有仙踪尚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嫦娥歸處月宫深紗
窓暗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此時天上月秪
應偏照兩人心(欠一/首)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合舉進士下第清明日
獨逰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宫而花朩叢萃寂若無
人扣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
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人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
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
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
情而入崔亦睠盼而歸自後絶不復至及來嵗清明日
忽思之情不可抑逕徃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
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
面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至都城南
復徃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
崔護邪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䕶驚起莫知所荅老
父曰吾女甫筓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
失比日與之出入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絶
食數日而死吾老矣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託
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慟
請入哭之尚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
在斯某在斯須㬰開目半日復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
之
事感第二
天寳末𤣥宗嘗乘月登勤政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闋有
唱李嶠詩者云富貴榮華能㡬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
見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鴈飛時上春秋已髙問是
誰詩或對曰李嶠因淒然泣下不終曲而起曰李嶠真
才子也又明年幸蜀登白衛嶺覽眺久之又歌是詞復
言李嶠真才子不勝感歎時髙力士在側亦揮涕久之
劉尚書自屯田員外左遷朗州司馬凡十年始徴還方
春作贈㸔花諸君子詩曰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
㸔花囘𤣥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其詩一出
傳於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他
日見時宰與坐慰問甚厚既辭即曰近者新詩未免為
累奈何不數日出為連州刺史其自叙云貞元二十一
年春余為屯田員外時此觀未有花是嵗出牧連州至
荆南又貶朗州司馬居十年詔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
士手植仙桃滿觀盛如紅霞遂有前篇以記一時之事
旋又出牧於今十四年始為主客郎中重逰𤣥都蕩然
無復一樹唯兎葵燕麥動揺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
字以俟後再逰時太和二年三月也詩曰百畝庭中半
是苔桃花静盡菜花開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今
獨來
元相公稹為御史奉使東川於褒城題黄明府詩其序
云昔年曾於解縣飲酒余嘗為觥録事嘗於竇少府㕔
有一人後至頻犯語令連飛十數觥不勝其困逃席而
去醒後問人前虞鄉黄丞也此後絶不復知元和四年
三月奉使東川十六日至褒城遥望驛亭有大池樓榭甚盛
逡巡有黄明府見迎瞻其形容髣髴似識問其前銜即
徃日之逃席黄丞也説向前事黄生惘然而悟因饋酒
一樽艤舟請余同載余不免其意與之盡歡徧問座隅
山水則襃姒所奔之城在其左諸葛所征之路次其右
感今懐古作贈黄明府詩曰昔年曾痛飲黄令困飛觥
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氏積漸識平生故
友身皆逺他鄉眼暫明便邀同榻坐兼共榜(一作/刺)船行
酒思臨風亂霜稜拂地平不看深淺酌貪愴古今情邐
迤七盤路陂陁數丈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侯征一種
埋幽石老閒千載名
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
樊素口楊桞小蠻腰年既髙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為楊
桞枝詞以託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嫰於金色軟於絲
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
是詞上問誰詞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之遂因東使
命取永豐桞兩枝植於禁中白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風
雅又為詩一章其末句云定知此後天文裏桞宿光中
添兩枝
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於時太和末敕僧尼試經若干
紙不通者勒還俗章武時為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謁云
禪觀有年未嘗念經今被追試前業棄矣願長者宥之
章武贈詩曰南宗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
苾蒭雲水畔何山松栢不青青主者免之而去
詩人許渾嘗夢登山有宫室凌雲人云此崑崙也既入
見數人方飲酒招之至暮而罷賦詩云曉入瑶臺露氣
清坐中唯有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
明他日復夢至其處飛瓊曰子何故顯余姓名於人間
座上即改為天風吹下歩虚聲曰善
髙逸第三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
訪之既竒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竟
稱歎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間
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嘆賞苦吟曰此詩
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曲曰姑蘇臺上烏
棲時吳王宫裏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欲銜半
邊日金壺丁丁漏水盡起㸔秋月墮江波東方漸髙奈
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兩錄之烏夜啼
曰黄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
女碧紗如煙隔忩語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説遼西淚如
雨白才逸氣髙與陳拾遺齊名先後合徳其論詩云梁
陳以來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将復古道非我
而誰與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
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况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
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别來太痩
生緫為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𤣥宗聞之召入翰
林以其才藻絶人器識兼茂將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
官嘗因宫人行樂謂髙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
以聲伎為娛倘時得逸才詞人詠出之可以誇耀於後
遂命召白時寧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頽然上知
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宫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
頓首曰寧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
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内臣腋扶之命研墨濡筆以授
之又令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晷不停綴
十篇立就更無加㸃筆迹遒利鳯趺龍㧝律度對屬無
不精絶其首篇曰栁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樓巢翡
翠金殿宿鴛鴦選妓隨雕輦徴歌出洞房宫中誰第一
飛燕在昭陽文不盡錄常出入宫中恩禮殊厚竟以踈
縱乞歸上亦以非廊廟器優詔罷遣之後以不羈流落
江外又以永王招禮累謫於夜郎及放還卒於宣城杜
所贈二十韻備叙其事讀其文盡得其故跡杜逢祿山
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詩推見至隠殆無遺事故當時
號為詩史
杜舍人牧弱冠成名當年制䇿登科名振京邑嘗與一
二同年城南逰覽至文八寺有禪僧擁褐獨坐與之語
其𤣥言妙㫖咸出意表問杜姓字具以對之又云修何
業傍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歎訝因題
詩曰家在城南杜曲傍兩枝仙桂一時芳禪師都未知
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
杜為御史分務洛陽時李司徒罷鎮閒居聲伎豪華為
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筵席當時朝
客髙流無不臻赴以杜持憲不敢邀置杜遣座客達意
願與斯㑹李不得已馳書方對花獨酌亦已酣暢聞命
遽來時㑹中已飲酒女奴百餘人皆絶藝殊色杜獨坐
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巵問李云聞有紫雲者孰是李
指示之杜凝睇良久曰名不虚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
諸妓亦皆迴首破顔杜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華堂
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
紅粉一時迴意氣閒逸傍若無人杜登科後狎逰飲酒
為詩曰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纎細掌中情三年一覺
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後又題詩曰&KR1553;船一棹百分
空十載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烟輕颺落花
風
怨憤第四
宋考功天后朝求為北門學士不許作明河篇以見其
意末云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槎一問津更将織女
支機石還訪成都賣卜人則天見其詩謂崔融曰吾非
不知之問有才調但以其有口過蓋以之問患齒疾口
常臭故也之問終身慚憤
吳武陵有文才而强悍激訐為人所畏嘗為部内刺
史贓罪狼籍敕令廣州幕吏鞠之吏少年科第殊不假
貸持之甚急武陵不勝其憤題詩路左佛堂曰雀兒來
逐颺風髙下視鷹鸇意氣豪自謂能生千里翼黄昏依
舊入蓬蒿
開元末宰相李適之踈直坦夷時譽甚美李林甫惡之
排誣罷免朝客來雖知無罪謁問甚稀適之意憤日飲
醇酣且為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
今朝㡬箇來李林甫愈怒終遂不免
張曲江與李林甫同列𤣥宗以文學精識深器之林甫
嫉之若讐曲江度其巧譎慮終不免為海燕詩以致意
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暫來豈知泥滓濺秪見玉堂開
綉戸時雙入華軒日㡬迴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亦
終退斥
化里鑿池種竹起臺榭(闕/)方下第或謂執政惡之故不
在選怨憤尤極遂於(闕/)内題詩曰破却千家作一池不
栽桃李種薔薇薔薇花落秋風後荆棘滿庭君始知由
是人皆惡其侮慢不避故卒不得第憾而終
徴異第五
開元中有幽州衙将姓張者妻孔氏生五子不幸去世
復娶妻李氏悍怒狠戾虐遇五子日鞭箠之五子不堪
其苦哭於其塟母忽於冢中出撫其子悲慟久之因以
白布巾題詩贈張曰不忿成故人掩涕毎盈巾死生今
有隔相見永無因匣裏殘粧粉留将與後人黄泉無用
處恨作冢中塵有意懐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㫁處
明月照孤墳五子得詩以呈其父其父慟哭訴於連帥
帥上聞敕李氏杖一百流嶺南張停所職
宋考功以事累貶黜後放還至江南逰靈隠寺夜月極
明長廊吟行且為詩曰鷲嶺鬱岧嶤龍宫隠寂寥第二
聨搜竒思終不如意有老僧㸃長明燈坐大禪牀問曰
少年夜夕久不寐而吟諷甚苦何邪之問荅曰弟子業
詩適偶欲題此寺而興思不屬僧曰試吟上聨即吟與
之再三吟諷因曰何不云樓觀滄海日門聴浙江潮之
問愕然訝其遒麗又續終篇曰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
飄捫蘿登塔逺刳朩取泉遥霜薄花更發氷輕葉未凋
待入天台路㸔余度石橋僧所贈句乃為一篇之警策
遲明更訪之則不復見矣寺僧有知者曰此駱賔王也
之問詰曰當敬業之敗與賔王俱逃捕之不獲将帥慮
失大魁得不測罪時死者數萬人因求戮二人者函首
以獻後雖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業得為衡山僧年九
十餘乃卒(出趙魯逰/南嶽記)賔王亦落髮徧逰名山至靈隠以
周嵗卒當時雖敗且以匡復為名故人多護脱之
韓吏部作軒轅彌明傳言嘗與文友數人㑹宿有老道
士形貌瓌異自通姓名求宿言論甚竒既及飲酒衆度
其必不留情於詩因聨句詠罏中石罌将以困之其首
唱曰妙匠琢山骨刳中事調烹至彌明自云不善俗書
書則人多不識遣人執筆吟曰龍頭縮菌蠢豕腹漲膨
脝座客無不歎異㑹人思竭不能復續彌明連足成之
有微吟者其聲淒苦彌明詠中譏侮之曰仍於蚯蚓竅
更作蒼蠅聲状罌之聲既已酷似譏微吟者亦復著題
皆大驚伏須臾倚壁而睡鼻中大鼾其聲如雷座人異
且畏之咸避就寝既明失之莫知所在
元相公稹為御史鞠獄梓潼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逰
慈恩小酌花下為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
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
及褒城亦寄夢逰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
院遊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合
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馬相植罷安南都護與時宰不通又除黔南殊不得意
維舟峽中古寺寺前長堤堤畔林朩夜月甚明見人白
衣緩歩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鳯凰池上鳯凰飛
勞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鈞萬類時歴歴可聴吟者數
四遣人邀問即已失之後自黔南入為大理卿遷刑部
侍郎判鹽鐵遂作相
徴咎第六
詩人劉希夷嘗為詩曰今年花落顔色改明年花開復
誰在忽然悟曰其不祥歟復遘思逾時又曰年年嵗嵗
花相似嵗嵗年年人不同又惡之或解之曰何必其然
遂兩留之果以來春之初下世
崔曙進士作明堂火珠詩牘帖曰夜來雙月滿曙後一
星孤當時以為警句及來年曙卒唯一女名星星人始
悟其自䜟也
范陽盧獻卿大中中舉進士詞藻為同流所推作愍征
賦數千言時人以為庾子山哀江南之亞今諌議大夫
司空圖為注之連不中第薄遊衡湘至郴而病夢人贈
詩曰卜築郊原古青山唯四鄰扶踈遶臺榭寂寞獨歸
人後句日而歿郴守為葬之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
命
嘲戲第七
宋武帝嘗吟謝莊月賦稱歎良久謂顔延之曰希逸此
作可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昔陳王何足尚邪延
之對曰誠如聖㫖然其曰美人邁兮音信濶隔千里兮
共明月知之不亦晚乎帝深以為然及見希逸希逸對
曰延之詩云生為長相思歿為長不歸豈不更加於臣
邪帝拊掌竟日
國初長孫太尉見歐陽率更姿形麽陋嘲之曰聳膊成
山字埋肩畏出頭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詢亦酬之
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秪緣心混混所以面團團
太宗聞之而笑曰詢此嘲曽不畏皇后邪
則天朝左司郎中張元一滑稽善謔時西戎犯邊則天
欲諸武立功因行封爵命武懿宗統兵以禦之冦未入
塞懿宗始逾邠郊畏懦而遁懿宗短陋元一嘲之曰長
弓短度箭蜀馬臨髙蹁去賊七百里隈墻獨自戰忽然
逢著賊騎猪向南䞼則天聞之初未悟曰懿宗無馬邪
何故騎猪元一解之曰騎猪者是夾豕走也則天乃大
笑懿宗怒曰元一夙構貴欲辱臣則天命賦詩與之懿
宗請賦菶字元一立嘲曰裹頭極草草掠鬢不菶菶未
見桃花面皮先作杏子眼孔則天大歡故懿宗不能侵
傷
開元中宰相蘇味道與張昌齡俱有名暇日相遇互相
誇誚昌齡曰某詩所以不及相公者為無銀花合故也
蘇有觀燈詩曰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
明月逐人來味道云子詩雖無銀花合還有金銅釘昌
齡贈張昌宗詩曰昔日浮丘伯今同丁令威遂相與拊
掌大笑
詩人張祜未嘗識白公白公刺蘇州祜始來謁才見白
白曰久欽籍嘗記得君欵頭詩祜愕然曰舍人何所謂
白曰鴛鴦鈿帶抛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非欵頭何邪
張頓首微笑仰而荅曰祜亦嘗記得舍人目連變白曰
何也祜曰上窮碧落下黄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非目連
變何邪遂與歡晏竟日
沈佺期㑹以罪謫遇恩還秩朱紱未復嘗内晏羣臣
皆歌迴波樂撰詞起舞因是多求遷擢佺期詞曰迴波
爾時佺期流向嶺外生歸身名已䝉齒錄袍笏未復牙
緋中宗即以緋魚賜之崔日用為御史中丞賜紫是時
佩魚須有特恩内宴中宗命羣臣撰詞曰臺中鼠子直
須諳信足跳梁上壁龕倚翻燈暗汚張五還來齧帶報
韓三莫浪語其王相大家必欲賜金龜賣卻猫兒相報
上中宗亦以緋魚賜之
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談崇奉釋氏妻悍妬談畏之如嚴
君嘗謂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時視之如生菩薩及
男女滿前視之如九子魔毋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
五十六十薄施粧粉或黑視之如鳩盤荼安有人不畏
鳩盤荼時韋庶人頗襲武氏之風軌中宗漸畏之内宴
唱迴波詞有優人詞曰廻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
外邊秪有裴談内裏無過李老韋后意色自得以束帛
賜之
本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