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溪詩話
庚溪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庚溪詩話巻上 宋 陳巖肖 撰
藝祖皇帝嘗有詠月詩曰未離海底千山暗纔到天中
萬國明大哉言乎撥亂反正見於此詩矣又竊聞上
微時客有詠初日詩者語雖工而意淺陋上所不喜
其人請上詠之即應聲曰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
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羣星與殘月蓋本朝
以火徳王天下及上登極僭竊之國以次削平混一
之志先形於言規模宏逺矣
太宗皇帝既輔藝祖皇帝創業埀統暨登寳位尤留意
斯文每進士及第賜聞喜宴必製詩賜之其後累朝
遵為故事宰相李昉年老罷政家居毎宴必宣赴坐
昉獻詩曰微臣自愧頭如雪也向鈞天侍玉皇上俯
和曰珍重老臣純不已我慙寡昧繼三皇時皆榮之
蘇易簡在翰林一日上召對賜酒謂之曰君臣千載
遇易簡應聲曰忠孝一生心吕端參知政事上一日
宴後苑釣魚賜之詩斷句曰欲餌金鈎殊未逹磻溪
須問釣魚人端賡以進曰愚臣釣直難堪用宜問濠
梁結網人既而端遂拜相君臣㑹遇形於賡詠此與
唐虞賡載事雖異而意同也
真宗皇帝聴斷之暇惟務觀書每觀一書畢即有篇詠
命近臣賡和故有御製觀尚書詩春秋周禮禮記孝
經詩各三章御製讀宋書陳書各二章讀後魏書三
章讀北齊書二章讀後周書隋書唐書各三章讀五
代梁史後唐史晉史漢史周史各二章可謂好文之
主也
仁宗皇帝當持盈守成之世尤以斯文為急毎進士聞
喜宴必以詩賜之景祐元年所賜詩末句曰寒儒逢
景運報國合如何言宏大而有激勵真詔㫖也
山東李庭臣嘗言瓊管夷人有持錦臂韝鬻於市者其
上織成詩一聨云恩袍草色動仙籍桂香浮乃景祐
五年賜進士詩也聖製固宜逺播而仁化所覃雖夷
獠亦知敬愛庭臣遂以千金易之作小屏几硯間見
之者莫不改容瞻敬
嘉祐初龍圗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摯公儀出守
杭州上特製詩以寵賜之其首章曰地有呉山美東
南第一州梅既到杭欲侈上之賜遂建堂山上名曰
有美歐陽修為記以述之亦人臣之榮遇也
光堯壽聖太上皇帝當内修外攘之際尤以文徳服逺
至於宸章睿藻日星照垂者非一至紹興二十八年
将郊祀有司以太常樂章篇序失次文義弗恊請遵
真宗仁宗朝故事親製祭享樂章詔從之自郊丘宗
廟原廟等共十有四章肆筆而成睿思雅正宸文典
贍所謂大哉王言也至於一時間適遇景而作則有
漁父辭十五章又清新簡逺備騷雅之體其辭有曰
薄晩煙林澹翠㣲江邉月色已明輝縦逺柂適天機
水底閒雲片叚飛又曰青草開時已過船錦鱗躍處
浪痕圎竹葉酒栁花氊有意沙鷗伴我眠又曰水涵
微雨湛虚明小笠輕蓑未要晴明鑑裏縠紋生白鷺
飛來空外聲辭多不能盡載觀此數篇雖古之騷人
詞客老於江湖擅名一時者不能跂及其中又一章
曰春入渭陽花氣多春歸時節自清和衝曉霧弄滄
波載與俱歸又若何此又有進用賢才之意闗治體
也今上皇帝以英睿之姿宸文聖作煥然超卓方居
王邸時従太上皇帝視師江左經由京口題詩金山
曰屹然天立枕中流彈壓東南二百州狂敵來臨須
破膽何勞平地戰貔貅辭壮而㫖深已包不戰而屈
人兵之意矣
今上皇帝躬受内禪踐祚以來未嘗一日暫忘中興之
圗每形於詩辭如新秋雨過述懐有曰平生雄武心
覽鏡朱顔在豈惜常憂勤規恢須廣大如春晴有感
春風歸草木曉日麗山河物滯欣逢泰時豐自此多
神州應未逺當繼沛中歌觀此則規恢之志大矣如
幸祕閣宴羣臣賦詩曰稽古右文慚菲徳禮賢下士
法前王欲臻至治觀熈洽更罄嘉猷為贊襄俯和史
浩丞相詩有曰誰歌元首明自得股肱喜又曰虚心
欲受人忠言資逆耳朕瘠天下肥至樂無易此觀此
則任賢聽諫虚已愛民之心切矣至如詠徳壽宫冷
泉亭古風有曰孰云人力非自然千巖萬壑藏雲烟
上有峥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潄玉之飛泉一堂
虚敞臨佳沼宻䕃交加森翠葆山頭草朩四時芳閲
盡嵗寒常不老又曰日長雅趣超塵俗散歩逍遥快
心目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将挹向杯中醁觀此則篤
於奉親盡天下之養者無不至矣如春賦曰浹土膏
之流潤将勸功於九農碧草萋其帶露逰絲飄其曵
空丹緑衆芳超遥兮春風春風兮歸來信吹萬之不
同又曰碧實朱英穠苞艶葩榮於春者冬必悴枿於
夏者秋必花擢喬松于嵗寒出竒卉于天涯知深仁
之被物曽何問四時與幽遐吾将觀登臺之熈熈包
八荒而為家穆然若東風之振槁灑然若膏雨之萌
芽則生生之徳無時不在又何美乎眩目之芳華觀
此則所以贊天地化育一視而同仁者深矣真帝王
之用心也
當今皇太子夙禀岐嶷之資篤日就月将之道方其處
恭邸時在三王中閲經史習藝業為最多每為詩篇
辭語髙妙巖肖時備講讀官毎講退則與同僚詠歎
敬服不已今育徳春宫之久諒製作深造灝靈之體
但以在逺不可得而聞竊覩賡主上新秋雨過述懐
詩有曰中興日月明王氣山河在萬物飾昭回稽首
王言大其辭如是其㫖宏逺矣
漢髙帝大風歌不事華藻而氣槩逺大真英主也至武
帝秋風辭言固雄偉而終有感慨之語故其末年幾
至於變魏武魏文父子横槊賦詩雖遒壮抑揚而乏
帝王之度六朝以後人主言非不工而纎麗自逞無
足言也
唐文皇既以武功平隋亂又以文徳致太平於篇詠尤
其所好如曰昔乘匹馬去今驅萬乗來辭氣壮偉固
人所膾炙又嘗觀其過舊宅詩曰新豐停翠輦譙邑
駐鳴笳一朝辭此去四海遂成家蓋其詩語與功烈
真相副也
唐宣宗微時以武宗忌之遁迹為僧一日逰方偶黄蘗
禪師同行因觀瀑布黄蘗曰我詠此得一聨而下韻
不接宣宗曰當為續成之黄蘗云千巖萬壑不辭勞
逺看方知出處髙宣宗續云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
大海作波濤其後宣宗竟踐位志先見於此詩矣然
自宣宗以後接懿僖之時宇内遂不靖則作波濤之
語豈非䜟耶
岐陽石鼓文前世未傳至唐始盛稱而韋應物韓退之
皆為歌詩以詠之應物歌其畧曰周人大獵兮岐之
陽刻石表功兮煒煌煌石如鼓形數止十風雨缺訛
苔蘚澁端逶迤兮相糺錯乃是宣王之臣史籕作退
之歌其畧曰周綱陵夷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
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劔佩鳴相磨蒐于岐陽騁雄俊
萬里禽獸皆遮羅鑴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
峨以應物之歌考之直以為宣王之鼔也歐陽永叔
集古録疑其唐以前不傳又疑漢魏以後凡碑大書
深刻者多已磨滅而此又逺數百年文細刻淺豈得
尚存然以余論之古物埋沒不見於世者多矣陵谷
遷變此鼓或埋於土中或淪於水濵或隠蔽於幽僻
之地至唐始見於世物雖古而風日雨雪所侵未久
摸打者亦未多故缺訛尚寡不可知也而歐公又云
退之好古不妄又其字畫亦非史籕不能作也然則
寳此豈不賢於翫他石刻哉
杜少陵子美詩多紀當時事皆有據依古號詩史頃見
蔡絛西清詩話云唐史載王珪母盧氏嘗謂其子曰
汝必貴但未見汝與㳺者珪一日引房𤣥齡杜如晦
過之母曰汝貴無疑及質之少陵送重表姪王砅詩
曰我之曽老姑爾之髙祖母則珪母杜氏非盧氏也
又曰爾祖未顯時歸為尚書婦隋朝大業末房杜俱
交友長者來在門荒年自餬口家貧無供給客位但
箕箒俄頃羞頗珍寂寥人散後入怪鬢髪空吁嗟為
之久自陳剪髻鬟鬻市充盃酒上云天下亂宜與英
俊厚向竊窺數公經綸亦俱有次問最少年虬髯十
八九子等成大名皆因此人手下云風雲合龍虎一
吟吼願展丈夫雄得辭兒女醜秦王時在坐真氣驚
户牖及乎貞觀初尚書踐台斗夫人常肩輿上殿稱
萬壽六宫師柔順法則化妃后至尊均叔嫂盛事垂
不朽其詩詳諦如此而史謬誤之甚今以余考之云
然其詩曰爾祖未顯時歸為尚書婦又曰及乎貞觀
初尚書踐台斗尚書者蓋指珪也為尚書婦者乃為
珪妻也然則少陵所稱杜氏實珪之妻而史所稱廼
珪之母也兩事自不同想以其詩中有剪髻鬟充盃
酒事與陶侃母同故疑為珪母也余又以唐史王珪
傳考之珪母乃李氏亦非盧氏也然則西清詩話非
獨不詳考事實又併姓氏亦誤也嗚呼以珪之賢上
禀訓於賢母下得助於賢妻宜其為一代宗臣
少陵詩非特紀事至於都邑所出土地所生物之有無
貴賤亦時見於吟詠如云急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
百青銅錢丁晉公謂以是知唐之酒價也
建炎已酉嵗車駕駐蹕建康毘陵錢申仲紳赴召命僕
亦以事至彼與之同邸申仲以能詩自負嘗作詩話
甚詳余偶用其剪紙刀渠頗靳之且曰此刀唯吾鄉
所造者頗佳他處不及也余戲之曰仙鄉剪刀雖佳
然不及太原者也錢曰太原唯出銅器未聞出剪刀
也余曰君深於詩而不知此耶子美詩云焉得并州
快剪刀剪取呉松半江水吾豈妄言哉錢大笑因而
定交
世謂六一居士歐陽永叔不好杜少陵詩觀六一詩話
載陳従易舎人初得杜集舊本多脱誤其送蔡都尉
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脱一字陳公與數客各用一字
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其後得善本乃
身輕一鳥過也陳歎服以為雖一字諸君不能到也
又曰唐之晩年無復李杜豪放之格但務以精意相
髙而已又集古目録曰秦嶧山碑非真杜甫直謂棗
本傳刻爾杜有李潮八分小篆歌云嶧山之碑野火
焚棗木傳刻肥失真故也六一於杜詩既稱其雖一
字人不能到又稱其格之豪放又取以證碑刻之真
偽詎可謂六一不好之乎後人之言未可信
江南五月梅熟時霖雨連旬謂之黄梅雨然少陵曰南
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長江去㝠㝠細雨來盖
唐人以成都為南京則蜀中梅雨乃在四月也及讀
栁子厚詩曰梅實迎時雨蒼茫值晩春愁深楚猿夜
夢斷越雞晨海霧連南極江雲暗北津素衣今盡化
非為帝京塵此子厚在嶺外時則南粤梅雨又在春
末是知梅雨時候所至早晩不同
杜子美逰龍門奉先寺詩曰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
此寺在洛陽之龍門按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以
與大内對屹若天闕然此詩天闕指龍門也後人謂
其屬對不切改為天關王介甫改為天閲蔡興宗又
謂世傳古本作天闚引荘子用管闚天為證以余觀
之皆臆説也且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廼此寺中
即事耳以彼天闕之髙則勢逼象緯以我雲卧之幽
則冷侵衣裳語自混成何必屑屑較瑣碎失大體
澄江朱正民舉直嘗云少陵今夕行措意不茍其語云
今夕何夕嵗云徂則言嵗除夜也更長燭明不可孤
則言夜永人多守嵗不寐當有以自遣也咸陽客舎
一事無則言旅中少況且無幹也相與博塞為歡娯
則言為此猶賢乎已也蓋謂窮冬佳節旅中永夕無
事方可為此自遣耳他時不可也則正民觀少陵詩
亦不茍矣正民乃余先太夫人族弟沈晦元用牓登
科其人簡率而議論有直氣為廣徳軍教授含山縣
令而卒惜哉
白樂天有新製綾襖詩曰水波文襖造新成綾軟綿勻
温復輕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卒章曰
争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可謂有善推其
所為之心矣又觀新製布裘詩曰桂布白似雪呉綿
軟于雲布重綿且厚為裘有餘温誰知嚴冬月肢體
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撫裘起逡廵丈夫貴兼濟豈獨
善一身安得萬里裘蓋袤周四垠暄暖皆如我天下
無寒人後詩正與杜子美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曰安
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
如山觀樂天前詩則與楚人亡弓楚人得之相類觀
樂天後詩及子美詩可與人亡弓人得之意同
東坡先生學術文章忠言直節不特士大夫所欽仰而
累朝聖主寵遇皆厚仁宗朝登進士科復應制科擢
居異等英宗朝自鳳翔僉判任滿欲以唐故事召入
翰林宰相限以近例且召試祕閣上曰未知其能否
故試之如軾豈不能耶宰相猶難之及試又入優等
遂直史館神宗朝以議變更科舉法上得其議喜之
遂欲進用以與王安石論新法不合補外王黨李定
之徒媒蘖浸潤不止遂坐詩文有譏諷赴召獄欲寘
之死頼上獨庇之得出止責置齊安方其坐獄時宰
相有譖於上曰軾有不臣意上改容曰軾雖有罪不
應至此時相舉軾檜詩云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
有蟄龍知陛下飛龍在天軾以為不知而求之地下
之蟄龍非不臣而何上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
自詠檜何預朕事時相語塞又上一日與近臣論人
材因曰軾方古人孰比近臣曰唐李白文材頗同上
曰不然白有軾之才無軾之學上累有意復用而言
者力沮之上一日特出手札曰蘇軾黜居思咎閲嵗
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因量移臨汝哲宗朝起知
登州召為南宫舎人不數月遷西掖遂登翰苑紹聖
以後熈豊諸臣當國元祐諸臣例遷謫崇觀間蔡京
蔡卞等用事拘以黨籍禁其文辭墨蹟而毁之政和
間忽弛其禁求軾墨蹟甚鋭人莫知其繇或傳徽宗
皇帝寳籙宫醮筵常親臨之一日啓醮其醮主道流
拜章伏地久之方起上詰其故答曰適至上帝所值
奎宿奏事良久方畢始能逹其章故也上歎訝之問
曰奎宿何神為之所奏何事對曰所奏不可得知然
為此宿者廼本朝之臣蘇軾也上大驚不惟弛其禁
且欲玩其文辭墨蹟一時士大夫從風而靡光堯太
上皇帝朝盡復軾官職擢其孫符自小官至尚書今
上皇帝尤愛其文梁丞相叔子乾道初任掖垣兼講
席一日内中宿直召對上因論文問曰近有趙䕫等
注軾詩甚詳卿見之否梁奏曰臣未之見上曰朕有
之命内侍取以示之至乾道末上遂為軾御製文集
叙贊命有司與集同刋之因贈太師諡文忠又賜其
曽孫嶠出身擢為臺諫侍從嗚呼昔揚雄之文當時
人忽之且欲覆醤瓿雄亦自謂後世復有揚子雲當
好之今東坡詩文廼䝉當代累朝神聖之主知遇如
此使忌能之臣譖言不入且道流之語未必可信觧
注之士出於一時之意而當代以軾之忠賢而確信
之身後恩寵異常此誠堯舜之君樂取諸人以為善
而軾遂被此光榮不其偉哉
姑蘇楓橋寺唐張繼留詩曰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
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六一
居士詩話謂句則佳矣奈半夜非鳴鐘時然余昔官
姑蘇毎三鼓盡四鼔初即諸寺鐘皆鳴想自唐時已
然也後觀于鵠詩云定知别後家中伴遥聽維山半
夜鐘白樂天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温庭筠云
悠然旅牓頻回首無復松忩半夜鐘則前人言之不
獨張繼也又皇甫冉秋夜宿嚴維宅云昔聞開元寺
門向㑹稽峰君住東湖下清風繼舊蹤秋深臨水月
夜半隔山鐘陳羽梓州與温商夜别亦曰隔水悠悠
午夜鐘然則豈詩人承襲用此語耶抑他處亦如姑
蘇半夜鳴鐘耶
東坡謫居齊安時以文筆㳺戲三昧齊安樂籍中李宜
者色藝不下他妓他妓因燕席中有得詩曲者宜以
語訥不能有所請人皆咎之坡将移臨汝于飲餞處
宜哀鳴力請坡半酣笑謂之曰東坡居士文名久何
事無言及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吟詩
王直方詩話載周知微明老作雙頭白蓮圖及寒食詩
頗竒余靖康間在京師寓景徳寺偶見一士大夫文
編中載明老數詩皆妙其詠浮萍詩曰小靨浮青水
拍堤堤邉草色更相宜一番榖雨晩晴後萬㸃楊花
春盡時解與曲池藏寳鑑不教新月妬蛾眉怪來别
岸波光濶知是漁郎艇子移又作邉帥上元逰宴口
號一聨曰後車鶯燕春聲早前騎熊羆夜氣遒又詠
雁曰暮天斜去空成字逺地頻來不寄書此皆佳句
也餘詩不復可記然其人不遇而沒他詩文想有可
取者亦不多見惜哉
蔡元長京既貴享用侈靡喜食鶉每預畜養之烹殺過
當一夕夢鶉數千百訴於前其一鶉居前致辭曰食
君廩中粟作君羹中肉一羹數百命下著猶未足羹
肉何足論生死猶轉轂勸君宜勿食禍福相倚伏觀
此亦可為饕餮而暴殄天物者之戒
蔡天任載乃天啓之弟也頗亦工詩晚年筆力窺陶謝
之藩籬無錫錢申仲紳退居漆塘有園亭之勝一時
知名士大夫如陳去非葛勝仲汪彦章孫仲益詩人
皆為之賦詩唯天任詩語簡而意逺雲亭詩曰白雲
何時來英英冠山椒西風早吹去使我心揺揺通惠
泉詩曰水行天地間萬派同一指胡為穿石來要洗
巢由耳芳美亭詩曰髙人不惜地自種無邉春莫隨
流水去郤汙世間塵遂初亭詩曰著亭傍林泉偶與
初心期佳處時自領未應魚鳥知諸公服其韻勝
鄭毅夫(獬/)詩云夜來過嶺忽聞雨今日滿嵠俱是花語
意清絶頃在澄江見外叔祖朱少魏良臣書帙中録
一詩云坐見茆齋一葉秋小山叢桂鳥聲幽不知疊
嶂夜來雨清曉石楠花亂流其下注云司馬才叔作
近閲曾端伯慥所編詩選乃載于可証平詩中未知
孰是然能状霽後景物語不凡
梅和勝執禮宣和初為給事中與時相王甫論事不合
改禮部侍郎遂黜守蘄復落職責守滁王甫罷相復
職知鎮江靖康初以翰林學士召其謝表有曰喜照
壁間而見蝎乍離楓下而聞鐘蓋照壁喜見蝎此韓
退之詩句也離楓下聞鐘事偶不記後數年因閲劉
夢錫自武陵例召赴京詩曰雲雨湘江起卧龍武陵
樵客躡仙蹤十年楚水楓林下今日初聞長樂鐘盖
用夢錫詩語也(初一作乍/)
和勝浦江人方未冠時家極貧而親老無以為養大雪
中以詩謁邑宰云有令可干難閉户無人堪訪懶移
舟邑令延之令訓其子弟方應舉未㨗有詩自遣云
天之未喪斯文也吾亦何為不豫哉後蔡嶷牓登科
終于户部尚書死于靖康之難
蔡攸既與王甫童貫興燕山之役攸父京以詩寄攸曰
老懶身心不自由封書寄與淚横流百年信誓當深
念三伏征途合少休目送旌旗如昨夢心存闗塞豈
新愁緇衣堂上清風滿早早歸來醉一甌徽廟聞之
命鄧拱索之京即録以進呈上讀之徐曰好改作六
月王師好少休也蓋時白溝報不㨗故有是語觀京
此語亦深知是役之非也何不早納忠於吾君而力
止其子行及此始以詩諷何太晩也
毘陵薦福寺紅梅閣士大夫多留題惟程給事致道俱
嘗有詩其畧曰春風如醇酒著物物不知居然北枝落
迨此白日遲春風日浩蕩醉色回氷肌所恨培雪根
向來嵗寒枝差池弄芳晩坐令顔色移顔色固嫵媚
清香無故時意新妙又存規戒不茍作也
葉少藴夢得石林詩話以楊大年劉子儀喜唐彦謙題
漢髙帝廟云耳聞英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盗一坏語
皆歇後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獨劔乎又蘇子瞻
云買牛但自捐三尺射䑕何勞挽六鈞亦與此同病
然余按漢髙帝紀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又韓
安國傳髙帝曰提三尺取天下者朕也皆無劔字唯
注曰三尺謂劔也出處既如此則詩家用其本語何
為不可又曰子瞻用孔稚珪鳴蛙事如水底笙簧蛙兩
部山中奴婢橘千頭已遣亂蛙成兩部更邀明月作
三人則兩部不知為何物今按孔珪傳珪不樂世務
門庭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誚之珪笑曰我以此當
兩部鼓吹然則嘗觀此傳者亦豈不知兩部為何物
哉若謂出處僻人少有知者則何待人之淺
晉宋間沃州山白道猷詩曰連峯數千里修竹帶平津
茆茨隠不見雞鳴知有人後秦少㳺詩曰菰蒲深處
疑無地忽有人家笑語聲僧道潛號参寥有云隔林
彷彿聞機杼知有人家在翠㣲其源乃出於道猷而
更加鍜鍊亦可謂善奪胎者
詩詞中多用南雲晏元獻公寄逺詩曰一紙短書無寄
處數行征雁入南雲紹興庚午嵗余為臨安秋赴考
試官同舎有舉歐陽公長短句詩曰雁過南雲行人
回淚眼因問曰南雲其義安在余答曰嘗見江緫詩
曰心逐南雲去身隨北雁來故園籬下菊今日㡬花
開恐出於此耳
昔人臨岐執别回首引望戀戀不忍遽去而形於詩者
如王摩詰云車徒望不見時見起行塵歐陽詹云髙
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東坡與其弟子由别云登髙
回首坡隴隔時見烏㡌出復沒或紀行人已逺而故
人不復可見語雖不同其惜别之意則同
昌黎韓退之和裴晉公詩云秋臺風日逈正好看前山
後東坡和陶詩曰前山正好數後騎且莫驅此語雖
不同而寄情物外夷曠優㳺之意則同
王摩詰漢江臨汛詩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六一
居士平山堂長短句云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
中豈用摩詰語耶然詩人意所到而語偶相同亦多
矣其後東坡作長短句曰記取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則專以為六一語
庚溪詩話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