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語陽秋

欽定四庫全書

　韻語陽秋巻三　　　　　宋　葛立方　撰

元白齊名有自來矣元㣲之冩白詩於閬州西寺白樂

　天冩元詩百篇合為屏風更相傾慕如此而樂天必

　言㣲之詩得巳格律頓進所謂每被老元偷格律是

　也然㣲之江陵放言與送客嶺南詩樂天皆擬其作

　何耶東坡嘗效山谷體作江字韻詩山谷謂坡收歛

　光芒入此窘歩余於樂天亦云

詩人讃美同志詩篇之善多比珠璣璧玉錦綉花草之

　類至杜子美則豈肯作此陳腐語耶寄岑參詩云意

　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夜聽許十誦詩云精㣲穿溟

　滓飛動摧霹靂贈盧琚詩曰藻翰唯牽率湖山合動

　搖贈陳諫議詩云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寄李白

　詩云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贈髙適詩云美名人

　不及佳句法如何皆驚人語也視餘子其神芝之與

　腐菌哉

李太白杜子美詩皆掣鯨手也余觀太白古風子美偶

　題之篇然後知二子之源流逺矣李云大雅乆不作

　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荆榛則知李之所

　得在雅杜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騷人嗟不見

　漢選盛於斯則知杜之所得在騷然李不取建安七

　子而杜獨取垂拱四傑何耶南皮之韻固不足取而

　王楊盧駱亦詩人之小巧者爾至有不廢江河萬古

　流之句褒之豈不太甚乎

賈島攜新文詣韓愈云青竹未生翼一歩萬里道安得

　西北風身願變蓬草可見急於求師愈贈詩云家住

　幽都逺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味嗜昌歜可見

　謙於授業此皆島未儒服之時也洎愈教島為文遂

　棄浮屠學舉進士摭言載島初赴名塲於驢上吟鳥

　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遇權京尹韓吏部呵唱而不

　覺洎擁至馬前則曰欲作敲字又欲作推字神游詩

　府致衝大官愈曰作敲字佳矣是時島識韓已乆矣

　使未相識愈豈肯教其作敲字耶

余讀許渾詩獨愛道直去官早家貧為客多之句非親

　嘗者不知其味也贈蕭兵曹詩云客道恥搖尾皇恩

　寛犯鱗直道去官早之寔也將離郊園詩云乆貧辭

　國逺多病在家希家貧為客多之實也

蘇養直清江曲見賞於東坡以為與李太白無異所謂

　屬玉雙飛水滿塘菰蒲深處浴鴛鴦是也既為前軰

　所賞名已不沒而又作後清江曲一篇豈養直尚惡

　其少作耶所謂呼兒極浦下笭箵社瓮欲熟浮蛆香

　輕簑淅瀝鳴秋雨日暮乗流自相語如此等句前清

　江曲似未到也

作詩貴雕琢又畏有斧鑿痕貴破的又畏粘皮骨此所

　以為難李商隠栁詩云動春何限葉撼曉幾多枝恨

　其有斧鑿痕也石曼卿梅詩云認桃無緑葉辨杏有

　青枝恨其粘皮骨也能脫此二病始可以言詩矣劉

　夢得稱白樂天詩云郢人斤斵無痕迹仙人衣裳棄

　刀尺世人方内欲相從行盡四維無處覔若能如是

　雖終日斵而鼻不傷終日射而鵠必中終日行於䂓

　矩之中而其迹未嘗滯也山谷嘗與楊明叔論詩謂

　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呉之兵棘端可

　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揑聚放開在我掌握與劉

　所論殆一轍矣

杜牧赤壁詩云折㦸沉沙鐡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

　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鎻二喬李義山集中亦載

　此詩未知果何人所作也

自古文人雖在艱危困阨之中亦不忘於製述蓋性之

　所嗜雖鼎鑊在前不卹也况下於此者乎李後主在

　圍城中可謂危矣猶作長短句所謂櫻桃落盡春歸

　去蝶飜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文未就而城破

　蔡約之嘗親見其遺藁東坡在獄中作詩贈子由云

　是處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猶有所託而作

　李白在獄中作詩上崔相云賢相燮元氣再欣海縣

　康應念覆盆下雪泣拜天光猶有所訴而作是皆出

　於不得巳者劉長卿在獄中非有所託訴也而作詩

　云斗間誰與㸔寃氣盆下無由見太陽一詩云壯志

　巳憐成白髮餘生猶待發青春一詩云冶長空得罪

　夷甫不言錢又有獄中見畵佛詩豈性之所嗜則縲

　絏之苦不能易雕章繢句之樂歟

黄庶字亞夫嘗有怪石一絶傳於世云山鬼水怪着薜

　荔天禄辟邪眠莓苔鈎簾坐對心語口曽見漢家池

　館來人士膾炙以為竒作唐張碧詩亦不多見嘗有

　池上怪石詩云寒姿數片竒突兀曽作秋江秋水骨

　先生應是壓風雷着向池邊塞龍窟我來池上傾酒

　尊半酣書破青煙痕參差翠縷擺不落筆頭驚怪

　黏秋雲我聞中容水墨有髙價邀得將來倚松下

　鋪却雙繒直道難掉首空歸不成畫二詩殆未易甲

　乙也

杜子美詩喜用文選語故宗武亦習之不置所謂熟精

　文選理休覔綵衣輕又云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

　是也唐朝有文選學而時君尤見輕重分别本以賜

　金城書絹素以屬裴行儉是也外史檮杌載鄭奕嘗

　以文選教其子其兄曰何不教讀論語無學沈謝嘲

　風弄月汚人行止鄭兄之言蓋欲先徳行而後文藝

　亦不為無理也

元和十一年六月武元衡將朝夜漏未盡三刻騎出里

　門遇盜薨於墻下許孟容謂國相横尸而盜不得為

　朝廷恥遂下詔募捕覔得始得張晏者王承宗所遣

　訾珍者李師道所遣也初元衡䇿李錡之必反已而

　錡果反就誅由是諸鎮桀驁者皆不自安以致於是

　劉夢得有代靜安佳人怨詩云寳馬鳴珂踏曉塵魚

　文匕首犯車茵適來行哭里門外昨夜畵堂歌舞人

　又云秉燭朝天遂不囬路人彈指望髙臺墻東便有

　傷心地夜夜秋螢飛去來余考夢得為司馬時朝廷

　欲澡濯補郡而元衡執政乃格不行夢得作詩傷之

　而託於靜安佳人其傷之也乃所以快之歟

裴度平淮西絶世之功也韓愈平淮西碑絶世之文也

　非度之功不足以當愈之文非愈之文不足以發度

　之功碑成李愬之子乃謂没父之功訟之於朝憲宗

　使叚文昌别作此與捨周鼎而寳康瓠何異哉李義

　山詩云碑髙三丈字如手負以靈鼇蟠以螭句竒語

　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長繩百尺拽碑倒麄砂

　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氣先時巳入人肝脾愈

　書愬曰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白文成因天大雪

　疾馳百二十里到蔡取元濟以獻與文昌所謂郊雲

　晦㝠寒可堕指一夕巻斾凌辰破關等語豈不相萬

　萬哉東坡先生謫官過舊驛壁間見有人題一詩云

　淮西功業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古斷碑人膾

　炙世間誰數叚文昌坡喜而誦之

裴度在朝憲宗委任不疑使破三賊巳而呉元濟授首

　王承宗割二州遣子入侍李師道被擒兩所諸侯忠

　者懐強者畏克融廷凑皆不敢桀勲烈之盛一時無

　與比肩者唯李義山指為聖相詩曰帝得聖相相曰

　度又曰嗚呼聖皇及聖相亦過矣哉荀卿曰得聖臣

　者帝若舜禹伊尹周公皆聖臣也謂四人為聖臣則

　可謂裴度為聖相其可哉

李翺皇甫湜集中皆無詩世傳翺有縣君好塼渠一詩

　并傳燈録載答藥山一偈湜秪有浯溪留題一篇而

　巳

劉义愛金使酒不拘細行士類鄙之史載义持韓愈金

　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爾不若與劉君為夀是愛

　金者又載少為俠行因酒殺人亡命㑹赦出是使酒

　者而其集有烈士詠云烈士或愛金愛金不為貧義

　死天亦許利生天亦嗔胡為輕薄兒使酒殺平人豈

　义自以為烈士耶

劉义詩酷似玉川子而傳於世者二十七篇而巳氷柱

　雪車二詩雖作語竒怪然議論亦皆出於正也氷柱

　詩云不為四時雨徒於道路成泥柤不為九江浪徒

　能汩没天之涯雪車詩謂官家不知民餒寒盡驅牛

　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宫以禦炎酷如

　此等句亦有補於時與玉川月蝕詩稍相類

東坡拈出陶淵明談理之詩前後有三一曰採菊東籬

　下悠然見南山二曰笑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三曰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寳皆以為知道之言蓋摛章

　繪句嘲㺯風月雖工亦何補若覩道者出語自然超

　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山谷嘗䟦淵明詩巻云血

　氣方剛時讀此詩如嚼枯木及綿歴世事如决定無

　所用智又嘗論云謝康樂庾蘭成之詩鑪錘之功不

　遺餘力然未能窺彭澤數仭之墻者二子有意於俗

　人騖明二子拙淵明直寄焉持是以論淵明詩亦可

　以見其陳鍵也

省題詩自成一家非他詩比也首韻拘於見題則易於

　牽合中聯縳於法律則易於駢對非若遊戱於煙雲

　月露之形可以縱然在我者也王昌齡錢起孟浩然

　李商隠軰皆有詩名至於作省題詩則踈矣王昌齡

　四時調玉燭詩云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温其錢起巨

　魚縱大壑詩云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孟浩然騏

　驥長鳴詩云逐逐懐良馭蕭蕭顧樂鳴李商隠桃李

　無言詩云夭桃花正發穠李葉方繁此等句與兒童

　無異以此知省題詩自成一家也

詩人比雨如絲如膏之類甚多至為此恐未盡其形似

　念昔遊云雲門寺外逢猛雨林黒山髙雨脚長曽奉

　郊宫為近侍分明亂㸃羽林鎗大雨行云四面崩騰

　玉京仗萬里横互羽林鎗豈去國凄斷之情不能忘

　雞翹豹尾中耶

武元衡詩不多集中有酬嚴司空荆南見寄詩兩篇一

　云金貂再領三公府玉帳連封萬戸侯一云漢家征

　鎮委條侯虎節龍旌居上頭皆續以簾巻青山巫峽

　雨煙開碧樹渚宫秋第三聯一云劉琨坐嘯風清塞

　謝朓題詩月滿樓一云金笳曽掩故人涙玉箭初傳

　明月樓皆續以白雪調髙歌不得美人相顧翠蛾愁

　人訝其太同余謂乃元衡刪潤之本集中兩存之爾

　當以前篇為正後篇誠未工也

詩體如八音歌建除體之類古人賦詠多矣用十二神

　為詩者始見於沈烱山谷亦嘗效為之余友人莫之

　用其祖戩嘗以辨舌說賊脫百人於死意其後必昌

　而之用乃貧不能以自存天理殆難曉也余嘗以此

　格作詩贈之云抱犬髙眠巳云足更得牛衣有餘燠

　起來敗絮擁懸鶉誰羡龍髯織氷縠踏翻菜園底用

　羊從他春雷吼枯腸擊鍾烹鼎莫渠愛小芼自許猴

　葵香半世饑寒孔移帶䑕米占來身漸泰吉雲神馬

　日匝三摴蒱肯作猪奴態虎頭食肉何足誇隂徳由

　來報宜奢丹竈功成無躍兎玉函方秘縁青蛇

仲長綂云垂露成幃張霄成幄沆瀣當餐九陽代燭蓋

　取無情之物作有情用也自後竊取其意者甚多張

　志和則云太虛為室明月為燭王康琚則云華條當

　圜屋翠葉代綺牕呉筠則云緑竹可充食女蘿可代

　裙劉伶則云日月為扄牖八荒為庭衢皆是意也李

　義山無題詩云春蠶到死絲方歇蠟燭成灰涙始乾

　此又是一格今效此體為俚語小詞傳於世者甚多

　不足道也

東坡在儋耳時余三從兄諱延之自江隂擔簦萬里絶

　海徃見留一月坡嘗誨以作文之法曰儋州雖數百

　家之聚州人之所須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

　有一物以攝之然後為巳用所謂一物者錢是也作

　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經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

　物以攝之然後為巳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錢

　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明事此作文之要也吾

　兄拜其言而書諸紳嘗以親製龜冠為獻坡受之而

　贈以詩云南海神龜三千嵗兆叶朋從生愛喜智能

　周物不周身未免人鑽七十二誰能用爾作小冠岣

　嶁耳孫剏其製今君此去寧復來欲慰相思時整轡

　今集中無此詩余曽見其親筆後坡歸宜興道由無

　錫洛社嘗至孫仲益年在髫齔坡曰孺子習何藝孫

　曰學對屬坡曰試對㸔徐曰衡門稚子璠璵器孫應

　聲云翰苑神仙錦綉腸坡撫其背曰真璠璵器也異

　日不凡二事皆吾鄉人士所知輒記於此

唐王建以宫詞名家本朝王岐公亦作宫詞百篇不過

　述郊祀御試經筵翰苑朝見等事至於宫掖戱劇之

　事則祕不得傳故詩詞中亦罕及若建者乃内侍王

　守澄之宗姪得宫中之事為詳如叢叢洗手遶金盆

　旋拭紅巾入殿門衆裏遙抛新橘子在前收得便承

　恩又云避脫昭儀不擲盧井邊含水噴鵶鶵内中數

　日無呼喚冩得滕王蛺蝶圖如此之類非守澄說似

　則建豈能知哉初守澄讀建宫詞謂之曰宫掖之事

　而子昌言之儻得罪將奚贖建與之詩云三朝行坐

　鎮相随今上春宫見小時脫下御衣先賜着進來龍

　馬毎教騎長承宻㫖歸家少獨奏邊機出殿遲不是

　當家親說向九重爭遣外人知自是守澄不敢有言

　花蘂夫人亦有宫詞百篇如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

　宫人近數千遇着唱名多不語含羞走過御床前之

　類亦可喜也

郟子稍學作小詩嘗賦梅花云玉屑裝龍腦雲衣覆麝

　臍何堪夜來雪香色兩凄迷留友人詩云良友間何

　闊春事遽如許勞君下鷗沙一葉繫春渚昨夢堕前

　世再見欣欲舞聊呼花底杯酒面㸃紅雨狂歌謝貫

　珠清論雜揮麈驪駒未可歌妙句須君吐觀此數語

　似粗知詩家畦逕學之不巳必佳但恐其中堕爾

　韻語陽秋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