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語陽秋

欽定四庫全書

　韻語陽秋巻十二　　　　宋　葛立方　撰

不立文字見性成佛之宗達磨西來方有之陶淵明時

　未有也觀其自祭文則曰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

　於本宅其擬挽詞則曰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其

　作飲酒詩則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中有眞

　意欲辯巳忘言其形影神三皆寓意高遠葢第一達

　磨也而老杜乃謂淵明避俗翁未必能達道何耶東

　坡諗陶子自祭文云出妙語於纊息之餘豈涉生死

　之流哉葢深知淵明者

世稱白樂天學佛得佛光如滿㫖趣觀其吾學空門不

　學僊歸則須歸兠率天之句則豈解脱語耶元微之詩

　雖不及樂天遠甚然其得處豈樂天所能及哉其遣

　病詩云况我早師佛屋宅此身形捨彼復就此去留

　何所縈前身為過迹來世即前程蜕骨龍不死蜕皮

　蟬自鳴則與賈誼忽然為人何足控搏化為異物又

　何足患之語何遠耶孟郊未嘗留意於此而弔元魯

　山詩有茍含天地秀皆是天地身之句亦可嘉矣

杜牧之郡齋獨酌詩云屈指千萬世過如霹靂忙人生

　落其内何者為彭殤非心地明了貫穿道釋者不能

　道也及觀其自譔墓志又忍死作别裴相之章則知

　獨酌之詠豈空言哉

李白跌宕不羈鍾情於花酒風月則有矣而肯自縛於

　枯禪則知淡泊之味賢於啖炙遠矣白始學於白眉

　空得大地了鏡徹回旋寄輪風之㫖中謁大山君得

　㝠機發天光獨照謝世氛之㫖晩見道崖則此心豁

　然更無疑滯矣所謂啓開七窓牖託宿掣電形是也

　後又有談元之作云茫茫大夢中唯我獨先覺騰轉

　風火來假合作容貌問語前後際始知金僊妙則所

　得於佛氏者益䆳矣

許渾送栖元棄釋奉道詩云僊骨本微靈鶴遠法心潛

　動毒龍驚送勤尊師自邊將入道詩云蒼鷹出塞邉

　塵滅白鶴還鄉楚水深送李生棄官入道詩云水深

　魚避釣雲迥鶴辭籠皆奬之也至送僧南歸詩則云

　憐師不得隨師去巳戴儒冠事素王豈渾亦有逃儒

　之意耶

錢起投南山佛寺云洗足解塵纓忽覺天形寛庶將鏡

　中像盡作無生觀葢知百骸九竅本非天形至悟眞

　寺詩云更聞東林磬可聽不可説興中尋覺化寂爾

　諸象滅葢知妙明眞心不關諸象起於是理亦可謂

　超然者矣

蘇子由病酒肺疾發東坡告之以脩養之道有曰寸田

　可治生誰勸耕黄糯探懐得眞藥不待君臣佐初如

　雪花積漸作櫻珠大隔牆聞三嚥隱隱如轉磨此鍊

　炁法也後至海上有道人傳以神守氣之訣云但向

　起時作還從作處收故天慶觀乳泉賦及養生論龍

　虎鉛汞論皆析理入微則知東坡於養生之道深矣

子由誦楞嚴經悟一解六亡之義自言於此道更無疑

　然其作風痺詩乃有數盡吾則行未應墮㝠漠之句

　則於理尚有礙也而東坡乃謂子由聞道先我何耶

　東坡奉新别子由詩云何以解我憂粗了一事大哭

　遯兒詩云中年忝聞道夢幻講巳詳故贈錢道人詩

　云首斷故應無斷者冰消那復有人知主人若苦今

　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

　無鏡自無塵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却當年覺痛人

　贈東林㧾老詩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

　身夜來四萬八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如此等句雖

　宿禪老衲不能屈也

桞展如東坡甥也不問道於東坡而問道於山谷山谷

　作人詩贈之其間有寢興與時俱由我屈伸肘飯羮

　自知味如此是道否之句是告之以佛理也其曰咸

　池浴日月深宅養靈根胷中浩然氣一家同化元是

　告之道教也聖學魯東家恭惟同出自乘流去本遠

　遂有作書𨽻是告之以儒道也

歐陽永叔素不信釋氏之説如酬淨照師云佛説吾不學

　勞師忽欵關吾方仁義急君且水雲閑酬惟悟師云

　子何獨吾慕自忘夷其身韓子亦嘗謂收斂加冠巾

　是也既登二府一日被病亟夢至一所見十人冠冕

　環坐一人云㕘政安得至此宜速反舎公出門數步

　復徃問之曰公等豈非釋氏所謂十王者乎曰然因

　問世人飯僧造經為亡人追福果有益乎答云安得

　無益既寤病良巳自是遂信佛法文康公得之於陳

　去非去非得之於公之孫恕當不妄葉少藴守汝隂

　謁見永叔之子棐久之不出已而棐以數珠出謝曰

　今日適與家人共為佛事葉問其所以棐曰先公無

　恙時薛夫人巳如此公弗之禁也

歐公嘗為感事詩曰仙境不可到誰知仙有無或乘九

　班虬或駕五雲車徃來幾萬里誰復遇諸塗又為僊

　草詩曰世説有仙草得之能隱身僊書巳恠妄此事

　况無文則凡神僊之説皆在所麾也而贈石唐山人

　詩乃云我昔曾為雒陽客偶向岩前坐磐石四字丹

　書萬仭崖神清之洞鎻樓臺雲深路絶無人到鸞鶴

　今應待我來何耶蔡約之云公守亳社日有許昌齡

　者得神僊之術來游太清宮公邀至州舎與語豁然

　有悟一日公問道許告以公屋宅巳壞難復語此但

　明了前境猶庶幾焉所謂石唐山人詩乃公臨終寄

　許之作也

余曾祖通議楊寘牓登科未四十致政享年八十七居

　江隂軍青陽之上湖自號草堂逸老㕘佛日契嵩遂

　悟眞諦嘗與嵩詩云山禽啼曉四時别林藪戰秋千

　里空又云我悟儻來空世界師知休去忘形骸又與

　智能上人詩云色空了了空還孰體相如如即相非

　則知所得深矣又讀道藏一過故見於篇詠者多眞

　仙語如仙莖屢隕三危露眞館常開四照花鵲炷曉

　煙飛玉筒琅池秋水接星槎又云鍊成眞炁發䨇華

　還向囊中祕玉霞咒水夜潭龍怖劍弄雲秋嶺鶴看

　家皆佳句也有注證道歌方外言詮行於世上湖集

　二十巻弋陽酬唱三巻隱居唱和十巻藏於家

王勃示知已詩云客書同十奏臣劍巳三奔則不為無

　意於功名者夢游仙詩云乘月披金枝連星解瓊珮

　則不為無意於神仙者是以登葛幘山而思武侯之

　功宿仙居觀而思霓衣之侶也又觀述懐擬古詩云

　僕生二十祀有志十數年下策圖富貴上策懐神仙

　而二志竟不遂可勝歎哉

漢武好大喜功黷武嗜殺而乃齋戒求仙畢生不倦亦

　可謂癡絶矣李頎王母歌云武皇齋戒承華殿端拱

　須臾王母見手指元梨使帝食可以長生臨㝢縣又

　云若能鍊魄去三尸後當見我天皇所觀武帝所為

　是能鍊魄去三尸者乎善哉東坡之論也安期與羡

　門乘龍安在哉茂陵秋風客勸爾麾一杯帝鄉不可

　期楚些招歸來言武帝非得僊之姿也又有安期生

　詩云嘗干重瞳子不見龍準翁茂陵秋風客望祖猶

　蟻螽海上如瓜棗可聞不可逢言安期尚不見高祖

　而肯見武帝乎其薄武帝甚矣吳筠覧古詩云嘗稽

　眞仙道清寂秘衆煩秦皇及漢武焉得游其藩既欲

　先宇宙仍規後乾坤崇高與久遠物莫能兩存矧乃

　恣所欲荒淫伐靈根安期反蓬萊王母還崑崙此詩

　與東坡之㫖合

遠師作白蓮社與謝靈運陸脩静等十八人為社客獨

　陶淵明不肯入社視衆人固巳高矣無為子楊次公

　又從而笑之其作廬山五笑於陶有曰我笑陶彭澤

　聞鐘暗皺眉籃輿息囬去已是出山遲視彭澤又高

　一著矣

佛氏經律論合五千四十八巻寘之大藏所以傳佛心

　印作將來眼所補大矣樂天詩詞其間何所不有而

　寘大藏何耶東都聖善寺蘇州南禪院各有之且自

　著集序李公垂作詩美之曰永添鴻寶集莫雜小乘

　經所謂盗憎主人者耶又觀題文集云身是鄧伯道

　世無王仲宣只應分付女留與外孫傳於身後名亦

　太孜孜矣

自左元放蟬蜕之後金丹九轉之妙不聞葛𤣥之弟子

　鄭隱得其訣𤣥之從孫諱洪乃加赤袒肘伏之禮而

　師之於是密訣再傳按九域志葛洪鍊丹之處在天

　下者十有三湖州烏程縣葛山者其一也山之上丹

　竈尚存人傳風雨之夕有大毬吞吐岩谷間其徒以

　為丹光亦異矣山之麓有普照觀生者浩然頗有道

　業余嘗贈之四絶句云餐霞吸粲炯方瞳時著青裙

　拜朩公玉女投壺天為笑却來繡嶺伴仙翁丹成誰

　羡伯陽山白犬騰空恐浪傳未似尊師得丹訣火毬

　吞吐葛山前靈桃入手亦艱勤正一門中近策勳未

　説趙昇王長在鵠鳴衣鉢已輸君舊得隂符虎口岩

　素書添軸玉函緘君方濡筆書靈篆已有飛來青鳥

　銜山之下號菁村葢仙翁手蒔黄精取以壽其鄰里

　者故以名云

大觀中吳興郡有卲宗益者剖蚌將食中有珠現羅漢

　像偏袒右肩矯首左顧衣袂畢具僧俗創見遂奉以

　歸慈感寺寺臨溪流建炎間憲使楊應誠與客傳玩

　之次不覺越檻躍入水中亟禱佛求之於煙波渺茫之

　中一索而獲噫亦異矣葉少藴有詩云九淵幽怪舞垂

　涎游戲那知我獨尊應跡不辭從異類藏身何意戀

　窮源歸來自説龍宮化久住方驚鷲嶺存此話須逢

　老摩詰圓通無礙本無門曽公衮云不知一殻幾由旬

　能納須彌不動尊疑是吳興清霅水直通方廣古靈

　源月沉濁水圓明在蓮出汚泥實性存隱現去來初

　一致莫將虚幻㸃空門一時名公和篇甚衆今藏慈感

　寺

有唐中葉浮屠中有四澄觀架支提以舎僧伽者洛中

　之澄觀也故退之元和五年為洛陽令與之詩云火

　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洛陽窮秋厭窮獨丁

　丁啄門疑啄朩有僧來訪呼使前伏犀揷腦高頰顴

　是也㕘無名大師為華嚴䟽主&KR0008;經潤文者㑹稽之

　澄觀也故裴休為其塔銘云元和五年授僧統印歴

　九宗聖世為七帝門師俗壽一百二者也傳燈錄有

　鎭國大師澄觀答皇太子問心要有心心作佛無一

　心而非佛心處處成道無一塵而非佛國之句所造

　起詣豈若前二澄觀布金植福算沙窮海之比哉又有

　曹谿别出第二世五臺山華嚴澄觀大師既有華嚴

　二字又有無名禪師法嗣之言似即㑹稽之澄觀然

　讀云無機縁語句句可錄則又非也

白日昇天之説上古無有也老子為道家之祖未嘗言

　飛昇後之學道者稍知清虚寡欲則好事者必以白

　日上昇歸之見於仙記者抑何多耶如淮南王安漢

　史以為自殺而神仙傳以為白日昇天有鹿鳴天上

　犬吠雲中之語其妄乃爾韓退之集載謝自然詩曰

　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人多以為上昇而不知自

　然為魅所著也故其末云噫乎彼寒女永託異物羣

　鮑溶寄陽鍊師詩云道士夜誦蘂珠經白鶴下遶香

　煙聽夜移經盡人上鶴仙風吹入秋㝠㝠雖一時褒

　拂鍊師之言然亦豈儒者所當道哉曾南豐稱溶詩

　清約謹嚴違理者少觀此詩於理似未醇

唐張鍊師不知何人觀唐人贈其詩若有譏誚錢起云

　仙侶披雲集霞盃達曉傾同觀不可再朝夕赤龍迎

　劉禹錫云金縷機中抛錦字玉清臺上著霓衣雲衢

　不要吹簫伴只擬乘鸞獨自飛其華山女之流乎

金光明經載流水長者子以象負水救十千魚生忉利

　天可謂悲濟之極報驗之速矣厥後見於記傳有放

　䗫得金放龜得印者其類甚多遂使上機生無縁之

　慈下士冀有因之果皆流水長子之慈意也余居泛

　金溪上暇日率同志拏小舟載魚鼈蝦蠏命五比丘

　誦寶勝佛名若十二因縁法作梵唄捨之溪中坐間

　有請作詩以紀一時之事者余㼯為書云漁師竟日

　漁水族作斤賣小捐使鬼兄大載獲鱗介鯤鯨未易

　羅所得亦殊態青蛙盡公私朱鮪兼小大霜鱸尚貫

　鈎土負或粘塊輪囷積文螺郭索走蒼蟹濕沬相煦

　濡自分煮薑芥豈知惻隱人規作江湖貸因呼小青

　翰收留舞澎湃趺坐延黑衣號佛指清瀨經飛流水

　篇梵起魚山唄傾盆帶寒藻圉圉看于邁驚疑或依

　蒲喜躍或生喝快若鷹辭韝歡如囚破械定非校人

　池恐是餘不派願汝藉佛力永脱鈎網債口腹聊爾

　耳香餌莫渠愛

　韻語陽秋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