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三

　　　　　　　　　　　　　　　宋　胡仔　撰

　　五柳先生上

東坡云世傳桃源事多過其實考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

亂來此則漁人所見似是其子孫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殺

雞作食豈有仙而殺者乎舊説南陽有菊水水甘而芳居民

三十餘家飲其水皆夀或至百二三十嵗蜀青城山老人村

有五世孫者道極嶮逺生不識鹽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龍

蛇飲其水故夀近嵗道稍通漸能致五味而夀亦益衰桃源

蓋此比也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則已化為爭奪之場乆矣

常意天壤之間若此者甚衆不獨桃源苕溪漁隱曰東坡此

論葢辨證唐人以桃源為神仙如王摩詰劉夢得韓退之作

桃源行是也惟王介甫作桃源行與東坡之論暗合今具載

其詞云望夷宫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避世不獨啇

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此來種桃經幾春採花食實枝

為薪兒孫生長與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漁郎漾舟迷

逺近花間相見驚相問世上惟知古有秦山中豈料今

為晉聞道長安吹戰塵春風回首一霑巾重華一去寧

復得天下紛紛經幾秦洪駒父云桃源非神仙予素知

狀比來見東坡和淵明桃源詩序論其非神仙暗與人

意合其敢妄言如此豈非預先偷子一聨詩乎

髙齋詩話云荆公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為馬秦人半

死長城下指鹿為馬乃二世事而長城之後乃始皇也

又指鹿事不在望夷宫中荆公此詩追配古人惜乎用

事失照管為可恨耳

唐子西語録云唐人有詩云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

知天下秋及觀元亮詩云雖無紀厯志四時自成嵗便

覺唐人費力如桃源記言尚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可見

造語之簡妙葢晉人工造語而元亮其尤也

山谷云東坡在潁州時因歐陽叔弼讀元載傳歎淵明

之絶識遂作詩云淵明求縣令本縁食不足束帶向督

郵小屈未為辱飜然賦歸去豈不念窮獨重以五斗米

折腰營口腹如何元相國萬鐘不滿欲胡椒銖兩多安

用八百斛以此殺其身何翅抵鵲玉徃者不可悔吾其

反自燭淵明隠約栗里柴桑之間或飯不足也顔延年

送錢二十萬即日送酒家與蓄積不知紀極至藏胡椒

八百斛者相去逺近豈直睢陽蘇合彈與蜣蜋糞丸比

哉

韓子蒼云以淵明傳及詩考之自庚子嵗始作建威參

軍由參軍為彭澤令遂弃官歸是嵗乙巳凡為吏者六

嵗故云疇昔居上京六載去還歸然淵明乙已三月尚

為參軍十一月去彭澤而云家貧耕植不足自給何也

傳言淵明以郡遣督郵至即日解印綬去而淵明自序

以程氏妹喪去奔武昌余觀此士既以違已交病又愧

役於口腹意不欲仕乆矣及因妹喪即去葢其孝友如

此世人但以不屈於州縣吏為髙故以因督郵而去此

士識時委命其意固有在矣豈一督郵能為之去就哉

躬耕乞食且猶不恥而恥屈於督郵必不然矣

東坡云孔子不取㣲生髙孟子不取於陵仲子惡其不

情也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

去之為髙飢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

之貴其真也苕溪漁隱曰余嘗三復斯言可謂至論而

冷齋夜話輒竄易其語雜以漢髙帝之事決非東坡議

論也吾故表而出之

東坡云余舊好誦陶潛歸去來嘗患其不入音律近輒

㣲加増損作般涉調哨遍雖㣲改其詞而不改其意請

以文選及本傳攷之方知字字皆非創入也詞曰為米

折腰因酒弃家身口交相累歸去来誰不遣君歸覺從

前俱非今是露未晞征夫指予歸路門前笑語喧童稚

嗟舊菊都荒新松暗老吾年今已如此但小䆫容膝閉

柴扉策杖看孤雲暮鴻飛雲出無心鳥倦知還本非有

意噫歸去来兮我今忘我兼忘世親戚無浪語琴書中

有真味步翠麓﨑嶇泛清溪窈窕涓涓暗谷流春水觀

草木欣榮幽人自感吾生行且休矣念寓形宇内復幾

時不自覺皇皇欲何之委吾心去留誰計神仙知在何

處富貴非吾志但知臨水登山嘯詠自引壺觴自醉此

生天命更奚疑且乗流遇坎還止東坡云陶潛詩採菊

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採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

景與意㑹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鷗沒

浩蕩萬里誰能馴葢滅沒於烟波間耳而宋敏求謂予

云鷗不解沒改作波字二詩改此兩字覺一篇神氣索

然也

冷齋夜話云老杜白鷗波沒蕩今悞作浩蕩非惟無氣

亦分外閑置波字苕溪漁隱曰禽經云鳬善浮鷗善没

以沒字易波字則東坡之言益有理冷齋以沒字易浩

字其理全不通浩蕩謂烟波也今云波沒蕩亦不成語

此言無足取雞肋集云詩以一字論工拙如身輕一鳥

過身輕一鳥下過與下與疾與落每變而每不及易較

也如魯直之言猶碔砆之於美玉是也然此猶在工拙

精觕之間其致思未失也記在廣陵日見東坡云陶淵

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采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

則既采菊又望山意盡於此無餘藴矣非淵明意也采

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

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景逺此未可於文字精觕

間求之以比碔砆美玉不類

蔡寛夫詩話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其閑逺自

得之意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俗本多以見字為望

字若爾便有褰裳濡足之態矣乃知一字之誤害理有

如是者淵明集世既多本校之不勝其異有一字而數

十字不同者不可概舉若隻雞招近局或以局為屬雖

於理似不通然恐是當時語我土日以廣或以土為志

於義亦兩通未甚相逺若此等類縱誤不過一字之失

如見與望則併其全篇佳意敗之此校書者不可不謹

也

東坡云平疇交晚風良苖亦懐新非古之耦耕植杖者

不能道此語非予之世農亦不能識此語之妙也

東坡云乞食詩云銜戢知何謝㝠報以相貽淵明得一

食至欲以冥謝主人哀哉哀哉此大類丐者口頰也非

獨余哀之舉世莫不哀之也飢寒常在身前功名常在

身後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窮也讀史述九章夷齊

箕子盖有感而云去之五百餘載吾猶識其意也詠二

疏詩淵明未嘗出二疏既出而知返其志一也或以謂

既出而返如從病得愈其味勝於初不病此或者顛倒

見耳飲酒詩云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寳寳不能過軀

軀化則寳亡矣人言靖節不知道吾不信也

冷齋夜話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孔明出師表

劉伶酒徳頌陶淵明歸去来詞李令伯乞養親表皆沛

然如肝肺中流出殊不見斧鑿痕是數君子在後漢之

末兩晉之間初未嘗欲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

此是知文章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老杜詩過人在誠

實耳誠實著見學者多不曉如玉川子醉詩昨夜村飲

歸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着汝又荆公扇詩云

玉斧修成寳月團月邊仍有女乗鸞青冥風露非人世

鬢亂釵横特地寒山谷云陶淵明責子詩曰白髪被兩

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摠不好紙筆阿舒巳二八

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

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覔梨與栗天運茍如此且進杯

中物觀淵明此詩想見其人慈祥戲謔可觀也俗人便

謂淵明諸子皆不慧而淵明愁歎見於詩耳又云杜子

美詩陶潛避俗翁未必能達道觀其著詩篇頗亦恨枯

槁達生豈是足黙識葢不早生子賢與愚何其挂懐抱

子美困頓於山川葢為不知者詬病以為拙于生事又

徃徃譏議宗文宗武失學故聊解嘲耳其詩名曰遣興

可解也俗人便為譏病淵明所謂癡人前不得説夢也

遯齋閑覽云六一居士推重陶淵明歸去來以為江左

髙文當世莫及涪翁云顔謝之詩可謂不遺鑪錘之功

矣然淵明之墻數仭而不能窺也東坡晚年尤喜淵明

詩在儋耳遂盡和其詩荆公在金陵作詩多用淵明詩

中事至有四韻詩全使淵明詩者又嘗言其詩有竒絶

不可及之語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

心逺地自偏由詩人以來無此句也然則淵明趣向不

羣詞彩精拔晉宋之間一人而已苕溪漁隱曰荆公詩

云先生嵗晚事田園魯叟遺書廢討論問訊桑麻憐已

長按行松菊喜猶存農人調笑追尋壑稚子歡呼出候

門遥謝載醪袪惑者吾今欲辨已忘言所謂四韻全使

淵明詩者即此詩是也

石林詩話云魏晉間人詩大抵專工一體如侍宴從軍

之類故後來相與祖習者亦但因所長而取之耳謝靈

運擬鄴中七子與江淹雜擬是也梁鍾嶸作詩品皆云

某人詩出於某人亦以此為然論陶淵明乃以為出應

璩此語不知其所據應璩詩不多見惟文選載其百一

詩一篇所謂下流不可處君子慎厥初者與陶詩了不

相類五臣注引文章錄云曹爽多違法度璩作詩以刺

在位若百分有補於一者淵明正以脱畧世故超然物

外為適顧區區在位者何足槩其心哉且此老何嘗有

意欲以詩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傚之此乃當時文士

與進取而爭長者所為何期此老之淺葢嶸之陋也江

淹擬湯恵休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今以為佳句

然謝靈運圎景早已滿佳人猶未適謝𤣥暉春草秋更

緑公子未西歸即是此意嘗恠兩漢間所作騷文初未

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但換字不同耳至晉宋

以後詩人之辭其弊亦然若是雖工亦何足道蓋當時

祖習共以為然故未有譏之者耳

山谷云正頼古人書正爾不能得正宜委運去皆當時

語而或者改作上頼古人書止爾不能得甚失語法又

述酒詩一篇有其義而亡其辭似是讀異書所作其中

多不可解獨羊勝喪其身當是芊勝芊勝白公也諸梁

葉公也

韓子蒼云陳述古題述酒詩後云意不可解恐其讀異

書所為也余反覆之見山陽舊國之句葢用山陽公事

疑是義熙以後有所感而作也故有流淚抱中歎平王

去舊京之語淵明忠義如此今人或謂淵明所題甲子

不必皆義熙後此亦豈足論淵明哉唯其髙舉逺蹈不

受世紛而至於躬耕乞食其忠義亦足見矣

陶淵明集云文選五臣注辛丑嵗七月赴假還江陵夜

行塗中詩云淵明詩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所作但

題甲子而已意者恥事二姓故以異之思恱考淵明之

詩有以題甲子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間只九首

耳皆晉安帝時所作也中有乙已嵗三月為建威參軍

使節都經前溪作此年秋乃為彭澤令在官八十餘日

即觧印綬賦歸去來兮辭後一十六年庚申晉禅宋恭

帝元熙二年也蕭徳施淵明傳曰自宋髙祖王業漸隆

不復肯仕於淵明出處得其實矣寧容晉未禪宋前二

十年輒恥事二姓所作詩但題甲子而自取異哉矧詩

中又無有標晉年號者其所題甲子葢偶記一事耳後

人類而次之亦非淵明之意也山谷云寧律不諧而不

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語俗此庾開府之所長也然有

意於為詩也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

然巧於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

曰寗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明之拙與放

豈可為不知者道哉道人曰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汝暫

舉心塵勞先起說者曰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

眼觀無真不俗淵明之詩要當與一丘一壑者共之耳

　漁隱叢話前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