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六
宋 胡仔 撰
杜少陵一
詩眼云古人學問必有師友淵源漢楊惲一書逈出當
時流輩則司馬遷外孫故也自杜審言已自工詩當時
沈佺期宋之問等同在儒館為交游故老杜律詩布置
法度全學沈佺期更推廣集大成耳沈云雪白山青千
萬里幾時重謁聖明君杜云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
北是長安沈云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杜云春水船
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是皆不免蹈襲前輩然前
後傑句亦未易優劣山谷云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
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沈雲卿詩也雲卿得意於此
故屢用之老杜春水船如天上坐祖述佺期之語也繼
之以老年花似霧中看葢觸類而長之
後山詩話云魯直言杜之詩法出審言句法出庾信但
過之耳苕溪漁隱曰老杜亦自言吾祖詩冠古則其詩
法乃家學所傳云
迂叟詩話云牂羊墳首三星在罶言不可久古人為詩
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
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
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山河在
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娱之物見
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徧舉
東坡云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為得味外味緑樹連村
暗黄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棊聲花院閉幡影石壇
高吾嘗獨遊五老峰入白鶴觀松隂滿地不見一人惟
聞棊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也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杜
子美云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
明樓則才力富健去表聖之流逺矣
山谷云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黄獨無苗
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往時儒者不解黄獨義改為
黄精學者承之以予考之葢黄獨是也本草赭魁注黄
獨肉白皮黄巴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土芋予求之江
西謂之土卵蒸煮食之類芋魁苕溪漁隱曰無已後山
詩話論黄獨無苗山雪盛及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
韋蘇州書後欲題三百顆評李白詩如黄帝張樂於洞
庭之野此四事皆見魯直豫章集中今後山詩話亦有
之不差一字疑後人誤編入也
幕府燕閒録云盛文肅夢朝上帝見殿上執扇有題詩
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意其天人詩識之既寤以
語客乃杜甫詩也
三山老人語録云𦍑村詩夜䦨更秉燭相對如夢寐一
小説謂有人過驪山夢明皇稱美此二句然子美詩云
世亂遭飄蕩生還豈偶然遂乃有秉燭之語則致世之
亂者誰邪明皇得不慙乎猶誦其語而譽之可謂無恥
矣此小説之無稽也苕溪漁隱曰三山老人乃吾先君
之道號也
冷齋夜話云夜䦨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更互秉燭照之
恐尚是夢也作更(仄聲/)字讀則失其意甚矣
漫叟詩話云古樂府陌上桑云五馬立踟躕用五馬作
太守事自西漢時已然唐人若人生五馬貴五馬爛生
光皆襲漢人之誤按鄭氏箋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
組之良馬五之云周禮州里建旟謂州長之属漢人因
以為郡守事而不知州長非漢之郡守也
遯齋閑覽云世謂太守為五馬人罕知其故事或言詩
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鄭注謂周
禮州長建旟漢太守比州長故云後見龐幾先云古乘
駟馬車至漢時太守出則增一馬事見漢官儀也
學林新編云古陌上桑羅敷行曰使君從南來五馬立
踟躕子美詩用五馬甚多注詩者引陌上桑五馬以釋
之非也案陌上桑亦用五馬為使君事者也説者謂漢
官儀朝臣出使以駟馬太守加一馬為五馬又謂詩孑
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注云周禮州里
建旟諸州長之属因呼太守為五馬然詩云良馬四之
良馬五之良馬六之葢言素絲紕組所見之數非太守
之五馬也苕溪漁隱曰五馬事當以遯齋學林二説出
漢官儀者為是余嘗細考詩注孑孑干旟鳥隼曰旟後
人多用隼旟為太守事又見注云州長之属因以詩之
五馬為太守誤矣
潘子真詩話云禮天子六馬左右驂三公九卿駟馬右
騑漢制九卿則中二千石亦右騑太守相駟馬而已其
有功徳加秩中二千石及使者乃有右騑故以五馬為
太守美稱羅敷艷歌云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也柳
景元兄弟並為太守時人語曰柳氏門庭五馬逶迤亦
原於此
老杜補遺云肅宗至徳初子美為拾遺岑參為補闕或
問二人孰賢余曰子美賢或曰何以知之曰以其詩知
之子美之詩曰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栖又曰明朝有
封事數問夜如何參之詩曰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至徳初安史之亂方劇上皇在蜀朝野騷然果無闕事
時邪
呂氏童䝉訓云謝無逸語汪信民云老杜有自然不做
底語到極至處者有雕琢語到極至處者如丹青不知
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此自然不做底語到極至處
者也如金鐘大鏞在東序氷壺玉衡懸清秋此雕琢語
到極至處者也
山谷云予謫居黔州盡書子美兩川䕫峽諸詩以遺丹
稜楊素翁俾刻之石使大雅之音乆湮沒而復盈三巴
之耳素翁又欲作高屋廣楹庇此石因請名焉予名之
曰大雅堂仍為作記其略云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餘年
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傑出時輩未有升子美
之堂者况室家之好邪余嘗欲隨欣然㑹意處箋以數
語終以汩沒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
意於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
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然入其門邪故使後生
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後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説
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弃其大㫖取其發興
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託如世
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
秦少游云蘇武李陵之詩長於高妙曹植劉公幹之詩
長於豪逸陶潛阮籍之詩長於沖澹謝靈運鮑照之詩
長於峻潔徐陵庾信之詩長於藻麗子美者窮高妙之
格極豪逸之氣包沖澹之趣兼峻潔之姿備藻麗之態
而諸家之所作不及焉
王直方詩話云荆公編集四家詩其先後之序或以為
存深意或以為初無意葢以子美為第一此無可議者
至永叔次之退之又次之以太白為下何邪或者云太
白之詩固不及退之而永叔本學退之而所謂青出於
藍者故其先後如此或者又以荆公既品第了此四人
次第自處便與子美為敵耳
鍾山語録云荆公次第四家詩以李白最下俗人多疑
之公曰白詩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識見汚下十首九説
婦人與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
王定國聞見録云黄魯直嘗問王荆公世謂四選詩丞
相以歐韓高于李太白邪荆公曰不然陳和叔嘗問四
家之詩乘間簽示和叔時書史適先持杜詩來而和叔
遂以其所送先後編集初無高下也李杜自昔齊名者
也何可下之魯直歸問和叔和叔與荆公之説同今乃
以太白下歐韓而不可破也
遯齋閑覽云或問王荆公云編四家詩以杜甫為第一
李白為第四豈白之才格詞致不逮甫也公曰白之歌
詩豪放飄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變也
至於甫則悲懽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横無施不可故
其詩有平淡簡易者有綿麗精確者有嚴重威武若三
軍之帥者有奮迅馳驟若覂駕之馬者有淡泊閒靜若
山谷隱士者有風流醖藉若貴介公子者葢其詩緒密
而思深觀者茍不能臻其閫奧未易識其妙處夫豈淺
近者所能窺哉此甫所以光掩前人而後來無繼也元
稹以謂兼人所獨專斯言信矣或者又曰評詩者謂甫
期白太過反為白所誚公曰不然甫贈白詩則曰清新
庾開府俊逸鮑參軍但比之庾信鮑照而已又曰李侯
有佳句往往似隂鏗鏗之詩又在鮑庾下矣飯顆之嘲
雖一時戲劇之談然二人者名既相逼亦不能無相忌
也
隱居詩話云劉攽詩話載子美詩云蕭條六合内人少
虎狼多少人慎勿投虎多信所過饑有易子食獸猶畏
虞羅言亂世人惡甚於虎狼也余觀老杜潭州詩岸花
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與前篇同意喪亂之際人無樂善
喜士之心至於一將一迎曾不若岸花檣燕也詩在優
柔感諷不在逞豪放而致詬怒也老杜最善評詩觀其
愛李白深矣至稱白則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隂鏗又
曰清新庾開府俊逸鮑㕘軍信斯言也觀隂鏗鮑照詩
則知所謂主優柔而下豪放者為不虚矣
韓子蒼云隂鏗與何遜齊名號隂何今何遜集五巻其
詩清麗簡逺正稱其名鏗詩至少又淺易無他竒其格
律乃似隋唐間人所為疑非出於鏗雖然自隋唐以來
謂鏗詩矣
學林新編云或云杜甫李白同時以詩名相軋不能無
毁譽甫贈白詩云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隂鏗此句乃所
以鄙白也某按子美䕫州詠懷寄鄭監李賓客詩曰鄭
李光時論文章並我先隂何尚清省沈宋歘聨翩葢謂
隂鏗何遜沈約宋玉也四人皆能詩文為時所稱者而
子美又以隂鏗居四人之首則知贈太白之詩非鄙之
也乃深美之也陳書阮卓傳曰武威隂鏗字子堅五嵗
能誦詩日賦千言及長博涉史傳尤喜五言詩為當世
所重有集三巻行於世以此觀之則子美贈太白詩往
往似隂鏗者乃美太白善為五言詩似隂鏗也
漁隱叢話前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