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十一
宋 胡仔 撰
杜少陵六
西清詩話云樹萱錄云子美自負其詩鄭䖍妻病瘧過
之云當誦予詩瘧鬼自避初云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
宫不愈則誦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又不
愈則誦虬鬚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若又不愈則盧扁無
如何矣此唐末俗子之論少陵與䖍結交義動死生若
此乃昨暮小兒語耳萬無此理虬鬚似太宗乃八哀詩
謂汝陽王璡雖死先扵䖍八哀詩乃鄭䖍軰沒後同時
作則䖍不及見此詩明矣
隱居詩話云李光弼代郭子儀入其軍號令不更而旌
旗改色及其亡也杜甫哀之云三軍晦光彩烈士痛稠
疊前人謂杜甫之為詩史葢為是也非但叙塵迹摭故
實而已
石林詩話云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一韵者葢常使
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傾倒為工至述懐北征諸篇窮
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
中髙作而世多尊稱之不敢議此乃揣骨聴聲耳其病
葢傷扵多也如李邕蘇源明詩中極多累句余嘗痛刋
去僅取其半方盡善然此話不可為不知者言也
少陵詩總目云八哀詩維古風中最為大筆崔徳符嘗
論斯文可以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也兩紀行詩發
秦州至鳯凰臺發同谷縣至成都府合二十四首皆以
經行為先後無復差舛昔韓子蒼嘗論此詩筆力變化
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學者宜常諷誦之
唐子西語録云秦中紀行詩如江間饒竒石未為極勝
到瞑色帯逺客則不可及也
苕溪漁隱曰余讀史傳及舊聞扵知識間得少陵詩事
甚多皆王原叔所不注者如冬狩行云自從獻寳朝河
宗穆天子傳天子西征至陽紆山河伯馮夷之所居是
為河宗天子乃沉璧禮焉河伯乃與天子披圗視典以
觀天下寳器秋日䕫府詠懐云穰多栗過拳西京雜記
上林苑嶧陽栗大如拳又云門求七祖禪傳燈録北宗
神秀門人普寂立其師為第六祖而自稱七祖秋日題
鄭監湖上亭云髙唐寒浪減髣髴識昭丘荆州圗記當
陽東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登樓即見所謂昭丘也䕫
府書懐云藻繪憶逰睢魏文帝與曹洪書遊睢渙者學
藻繢之綵注云睢渙之間出文章枯柟詩凍雨落流膠
楚詞使凍雨兮灑塵注云江東呼夏月暴雨為凍雨音
東八哀張九齡詩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張九齡家
傳九齡初生母夣九鶴從天而下恐少陵用此事西京
雜記元封中雪大寒牛馬皆巻縮如蝟故前苦寒行云
漢時長安雪一丈牛馬毛寒縮如蝟述古詩邪贏無乃
勞張平子西京賦邪贏優而足恃注云邪偽之利自饒
足恃也一作嬴一作羸非是臘日云口脂面藥隨恩澤
翠管銀罌下九霄唐制臘日賜北門學士口脂盛以碧
鏤牙筩酉陽雜爼亦云灔澦堆云如馬戒舟航水經白
帝山城門西江有孤石冬出二十餘丈夏即沒有時不
出又十道志曰灔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秋興云昆吾
御宿自逶迤事見楊䧺傳武帝開廣上林南至宜春鼎
湖御宿昆吾舊唐書郭子儀上言吐蕃党項不可忽宜
早為備廣徳元年遣李之芳等使于吐蕃為虜所留二
年乃得歸故哭李之芳詩云奉使失張騫葢此事也代
宗自楚王徙封成王洗兵馬云成王功大心轉小代宗
時為元帥故也自京赴奉先縣詠懐云君臣留懽娯樂
動殷樛嶱半山老人刋作膠葛未詳其事所出後讀上
林賦張樂乎膠葛之㝢㝢屋也膠葛曠逺深貎乃出此
也梅雨云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今本犀作西非是
犀浦在成都府二十五里太守李氷作五石犀沉江以
壓水怪因以名縣出成都記贈射洪李四丈云丈人屋
上烏人好烏亦好六韜武王登夏臺以臨殷民周公曰
愛人者愛其屋上烏憎人者憎其儲胥和賈至舍人早
朝大明宫云五夜漏聲催曉箭顔氏家訓或問一夜五
更何所訓答云漢魏以來謂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
又謂之五鼔亦謂之五更皆以五為節也風疾舟中伏
枕書懐云疑惑樽中弩樂廣乃弓影此云弩影事見風
俗通應抑為汲令夏至日賜主簿杜宣酒北壁上有懸
赤弩照杯中形如蛇因得疾抑知之使宣扵舊處設酒
猶有蛇抑指曰此弩影耳觧悶云復憶襄陽孟浩然清
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謾釣槎頭縮項鯿襄
陽耆舊傳峴山下漢水中出鯿魚味極肥美常禁人採
捕以槎斷水因謂之槎頭鯿宋張敬兒為刺史作六櫓
船獻齊髙帝曰奉槎頭縮項鯿一千八百頭孟浩然嘗
有詩云試垂竹竿釣果得槎頭鯿用此事也飲中八仙
歌云天子呼來不上船按范傳正李太白墓碑云明皇
泛白蓮池召公作序公已被酒命髙將軍扶以登舟恐
少陵用此事或云蜀人呼衣襟紉為船有以見太白醉
甚雖見天子披襟自若其真率之至也
苕溪漁隱曰李杜畵像古今詩人題詠多矣若杜子美
其詩髙妙固不待言要當知其平生用心處則半山老
人之詩得之矣若李太白其髙氣葢世千載之下猶可
歎想則東坡居士之贊盡之矣半山老人詩云吾觀少
陵詩謂與元氣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壯顔毅色不可求
浩蕩八極中生物豈不稠醜妍巨細千萬殊竟莫見以
何雕鎪惜哉命之窮顛倒不見收青衫老更斥餓走半
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後攘攘盗賊森戈矛吟哦當此時
不廢朝廷憂嘗願天子聖大臣各伊周寜令吾廬獨破
受凍死不忍四海赤子寒颼颼傷屯悼屈止一身嗟時
之人我所羞所以見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
少願起公死從之遊東坡居士賛云天人幾何同一漚
謫仙非謫乃其逰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為兩鳥鳴相酬
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
西望太白横峩岷眼髙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
小兒天台賀季真平生不識髙將軍手汙吾足乃敢瞋
作詩一笑君應聞
東坡云桃竹杖引江心蟠石生桃竹斬根削皮如紫玉
桃竹葉如椶身如竹密節而實中犀理痩骨天成拄杖
也嶺外人多種此而不知其為桃竹流傳四方視其端
有眼者葢自東坡出也
東坡云僕嘗問荔支何所似或曰荔支似龍眼坐客皆
笑其陋荔支實無所似也僕云荔支似江瑶柱應者皆
憮然僕亦不辨昨日見畢仲游僕問杜甫似何人仲游
言似司馬遷僕喜而不答葢與曩言㑹也
後山詩話云永叔不好杜詩子瞻不好司馬遷史記余
每與黄魯直怪歎以為異事
學林新編云贈李太白詩豈無青精飯使我顔色好注
詩者曰梁書安成康王秀傳或橡飯菁羮惟日不足或
葭墻艾席樂在其中某按青菜為羮謂之菁羮字書菁
蔓菁也書所謂菁茅禮所謂菁蒩即此物也子美詩葢
用道書中陶隱居登真訣有乾石青精䭀飯䭀音迅謂
食也其法即南燭草木浸米蒸飯暴乾其色青如&KR0034;珠
食之可以延年却老此子美所謂青精飯也神農本草
木部有南燭枝葉人服輕身長年令人不飢益顔色取
汁炊飯名為烏飯又名黑飯草在道書謂之南燭枝葉
葢一物也以菁羮為青精則誤甚矣
學林新編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注詩者曰匡山
未詳某案漢郡國志廬江郡尋陽縣劉昭注引釋惠逺
廬山記曰有匡俗先生出商周之際居其下受道扵仙
人時謂所止為仙人之廬又引豫章舊志曰匡俗先生
字君平夏商之苖裔又建康實録曰隆安六年亘元遺
書於匡山惠逺法師然則匡山者廬山也李太白遊廬
山舊矣子美既不得志而太白復以譛出故子美詩曰
頭白好歸來葢欲招隱為廬山之遊也
苕溪漁隱曰緗素雜記學林新編二家辨證乗槎事大
同小異余今采摭其有理者共為一說按張茂先博物
志曰舊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上者每年八月
見浮槎來不失期齎一年糧乗之而去十餘日中猶觀
星月日辰自後茫茫亦不覺晝夜奄至一處有城郭屋
舍甚嚴遥望宫中有婦人織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
驚問曰何由至此其人說與來意并問此是何處答曰
君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因還後以問君平君平曰
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
時也所載止此而已而荆楚嵗時記直曰張華博物志
云漢武帝令張騫窮河源乗槎經月而去至一處見城
郭如官府室内有一女織又見一丈夫牽牛飲河騫問
云此是何處答曰可問嚴君平織女取榰機石與騫而
還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斗所得
榰機石為東方朔所識並其證焉案騫本傳及大宛傳
騫以郎應募使月氏為匈奴所留十餘嵗得還騫身所
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
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並無乗槎至天河之說而宗懔
乃傅㑹以為武帝張騫之事又益以榰機石之說何邪
子美䕫府詠懐詩曰途中非阮籍槎上似張騫又秋興
詩曰奉使虚隨八月槎如此類前賢多用之恐非實事
學林新編云世傳織女嫁牽牛渡河相㑹某案史記晉
天文志河鼓星在織女牽牛二星之間世俗因傅㑹為
渡河之說媟瀆上象無所根據淮南子云烏鵲填河成
橋而渡織女荆楚嵗時記云七夕河漢間奕奕有光景
以此為候是牛女相過也其說皆怪誕不足信子美牽
牛織女詩曰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
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朦朧觀子美詩意不取
世俗說也七夕乞巧見扵周處風土記乃後人編類成
書大抵初無稽考不足信者多矣
苕溪漁隱曰余觀注詩史是二曲李歜述其自序云歜
上書之明年言狂意妄聖天子不賜鑊樵全生弃逐嶺
表東坡先生亦謫昌化幸沗門下青氊又扵疑誤處授
先生指南三千餘事䟽之編簡聊自記其忘遺尔然三
千餘事余甞細考之史傳小說殊不略見一事寜盡出
扵異書邪以此騐之必好事者偽撰以誑世所謂李歜
者葢以詭名耳其間又多載東坡語如草黄騏驥病則
注云陳畯卧疾梁拘過門曰霜經草黄騏驥病矣駑駘
何以快駃葢言君子不得時小人自肆也少游一日來
問余曰某細味杜詩皆扵古人語句補綴為詩平穩妥
貼若神施鬼設不知工部腹中幾個國子監邪余喜此
譚遂筆寄同叔(子由一/字同叔)使知少游留心扵老杜意欲鏟
疊嶂則注云袁盎曰諸侯欲鏟連雲疊嶂而造物夫復
如何余因舟中與兒子迨同注檢書倦先卧余繼燭至
曉遂疏之似此等語甚衆此聊舉其一二言之當亦是
偽撰耳近時又有箋注東坡詩句者其集刋行號曰東
坡錦繡段者是也亦隨句撰事牽合殊無根蒂正與李
歜注詩史同科皆不可信也閩中近時又刋詩話總龜
此集即阮閱所編詩總也余扵漁隱叢話序中已備言
之阮字閎休官至中大夫甞作監司郡守廬州舒城人
其詩總十巻分門編集今乃為人易其舊序去其姓名
略加以蘇黄門詩說更號曰詩話總龜以欺世盜名耳
世所傳眼兒媚詞樓上黄昏杏花寒斜月小欄干一䨇
燕子兩行歸鴈畵角聲殘綺忩人在東風裏無語對春
閑也應似舊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亦閎休所作也閎休
甞為錢唐幕官眷一營妓罷官去後作此詞寄之
漁隱叢話前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