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十八
宋 胡仔 撰
韓吏部下
東坡云歐陽文忠公言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一
篇而已余亦謂唐無文唯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一
篇而已平生欲效此作一文毎執筆輒罷因自笑曰不
若且放教退之獨歩退之尋常詩自謂不逮李杜至扵
昔尋李愿向盤谷一篇獨不減子美
後山詩話云退之上尊號表曰析木天街星宿清潤北
岳醫閭神鬼受職曽子固賀赦表曰鈎陳太微星緯咸
若崑崙渤澥濤波不驚世莫能輕重之也後當有知之
者國初士大夫例能四六然用散語與故事耳楊文公
筆力豪贍體亦多變而不脫唐末與五代之氣又喜用
古語以切對為工乃進士賦體耳歐陽少師始以文體
為對属又善叙事不用故事陳言而文益髙古退之云
王特進暮年表奏亦工但傷巧耳
蔡寛夫詩話云退之和裴晉公征淮西時過女几山詩
云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㦸明敢請相公平賊
後蹔攜諸吏上峥嶸而晉公之詩無見惟白樂天集載
其一聨云待平賊壘報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時意
氣自信不疑如此豈容令狐楚軰沮撓乎晉公文字世
不傳晩年與劉白放浪緑野橋多為唱和間見人文集
語多質直渾厚計應似其為人如灰心縁忍事霜鬢為
論兵之句可謂深婉李文定公迪在中書嘗諷誦此二
句親書於壁
蔡寛夫詩話云退之石鼓歌云逸少俗書趂姿媚數紙
尚可博白鵝觀此語便知退之非留意扵書者今洛中
尚有石刻題名信不甚工栁子厚書迹湖湘間多有其
碑刻而體不一或疑有假託其名者惟南岳彌陁和尚
碑最善大底規模虞永興矣然不知所謂栁家新様元
和脚者如何也杜子美云書貴痩硬方通神予家有其
父閑所書豆盧府君徳政碑簡逺精勁多出扵薛稷魏
華此葢自其家法言之白樂天不甚論書然今世士大
夫尚有藏其真跡者如錢文僖家一二帖為體精彩殆
不減徐㑹稽也
東坡云游青龍寺詩終篇言赤色莫曉其故嘗見小說
鄭䖍寓青龍寺貧無紙取柿葉學書九月葉赤而實紅
退之詩乃謂此也
苕溪漁隱曰退之赤籐杖詩空堂畫眠倚牖戸飛電著
壁搜蛟螭故東坡鐵拄杖詩云入懐氷雪生秋思倚壁
蛟龍䕶晝眠山谷笻竹杖贊涪翁晝寢蒼龍掛壁皆用
退之詩也
隱居詩話云剥苔弔斑林角黍餌沉塜竹有黑㸃謂之
斑竹非也湘中斑竹方生時每㸃上有苔錢封之甚固
土人斫竹浸水中用草壤洗去苔錢則紫暈斕斑可愛
此真斑竹也苕溪漁隱曰斑竹惟清湘有之鮮紫倒暈
如血色天生如此即未嘗每㸃上有苔錢封之余往來
清湘屢矣嘗親採此斑竹以為拄杖但向陽一面斑㸃
多極難得通轉斑㸃者若廣右藤梧之間别有一種斑
竹極大而斑色紫黒不甚佳間有苔蘚封之非盡有也
隱居詩話云沈括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
擇治平中同在館下談詩存中曰韓退之詩乃押韻之
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吉甫曰詩正當如是我
謂詩人以來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
四人交相詰難久而不决公擇忽正色謂正仲曰君子
群而不黨公何黨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見如是顧
豈黨邪以我偶同存中遂謂之黨然則君非吉甫之黨
乎一座大笑予每評詩多與存中合予頃年嘗與王荆
公評詩余謂凢為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
長至如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健美但恨其少餘味
耳荆公曰不然如行人仰頭飛鳥驚之句亦可謂有味
矣然至今思之不見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荆公之意信
乎所見之殊不可強同也
山谷云㑹合聯句孟郊張徹與焉四君子皆佳士故意
氣相入雜然成文世之文章之士少聯句嘗病筆力不
能相追或成四公子碁耳
吕氏童䝉訓云徐師川問山谷云人言退之東野聮句
大勝東野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有所潤色山谷云退之
安能潤色東野若東野潤色退之即有此理也
後山詩話云歐陽公謂退之為樊宗師墓誌便似樊文
其始出扵司馬子長為長卿傳如其文惟其過之故兼
之也苕溪漁隱曰退之為子厚羅池廟碑子瞻為退之
潮州廟碑二文髙妙豈非如歐公之言乎
隱居詩話云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
扵已者葢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䟽云福不
盈身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李
華弔古戰場文曰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
將疑姢姢心目夢寐見之陳陶則云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夣裏人葢工於前也
蔡寛夫詩話云世傳陳陶詩數百篇間有佳語如中原
不是无麟鳯自是皇家結網踈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
春閨夣裏人之類人多傳誦之龍衮江南野録為陶傳
稱其得道不死開寳間猶无恙然唐末人曹松方干之
徒皆有哭陶詩則陶之死久矣不知衮何所據乎陶見
扵唐末而集中乃有贈髙閑歌若尔亦自當年百餘嵗
唐詩人如劉商皆傳為仙去固不可知但既有哭之人
則知其死不誣耳
漫叟詩話云詩中有一字人以私意竄易遂失古人一
篇之意若相公親破蔡州來今親字改作新字是也苕
溪漁隱曰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見寄云三日柴門擁不
開堦庭平滿白皚皚今朝蹋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鳯沼
來今從字改作仙字則失詩題見寄之意也
蔡寛夫詩話云子美詩善叙事故號詩史其律詩多至
百韻本末貫穿如一辭前此葢未有然荆公作四家詩
選而長韻律詩皆棄不取如䕫府書懐一百韻亦不載
退之詩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南溪
始泛三篇乃未年所作獨為閒逺有淵明風氣而詩選
亦无有皆不可解公宜自有㫖也苕溪漁隱曰退之詩
如何人有酒身无事誰家多竹閒可欵之句尤閒逺有
味
王直方詩話云洪龜父言山谷扵退之詩少所許可最
愛南溪始泛以為有詩人句律之深意
吕氏童䝉訓云淵明退之詩句法分明卓然異衆惟魯
直為能深識之學者若能識此等語自然過人阮嗣宗
詩亦然苕溪漁隱曰洪龜父謂山谷扵退之詩少所許
可龜父乃魯直之甥其言有自來矣若居仁之言殊未
可信也
隱居詩話云南溪始泛詩將死病中作也句有足弱不
能歩自宜收朝蹟又云餘年懔无幾休日愴已晩張籍
哭退之詩略曰去夏公請告養病城南荘籍時休官罷
兩月同㳺翔移船入南溪東西縱篙撑公作㳺溪詩詠
唱多慷慨又曰偶有賈秀才來兹亦同并秀才謂賈島
也島有攜文謁張籍韓愈詩曰袖有新成詩欲見張與
韓也
後山詩話云韓詩如秋懐别元協律南溪始泛皆佳作
也
隱居詩話云李肇國史補載韓愈游華山窮極幽險心
悸目眩不能下發狂號哭投書與家人别華隂令百計
取之方能下沈顔作聱書以為肇妄載豈有賢者輕命
如此余觀退之答張徹詩云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絶陘
倚巖睨海浪引袖拂天星磴蘚澾拳跼梯飈颭伶俜悔
狂已咋指垂戒仍鐫銘則知肇記為信然而沈顔為妄辨
也
唐子西語録云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之人用樂府
為題者直當代其人而措辭如公無渡河須作妻止其
夫之辭太白輩或失之惟退之琴操得體琴操桞子厚
不能作子厚皇雅退之亦不能作也
蘇子由云詩人詠歌文武征伐之事其於克宻曰無矢
我陵我陵我阿无飲我泉我泉我池其於克崇曰崇墉
言言臨衝閑閑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禡是致是
附四方以無侮其於克商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諒彼
武王肆伐大商㑹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極扵此矣
退之作元和聖徳詩言劉闢之死曰婉婉弱子赤立傴
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駭撑拄末乃取闢
駭汗如雨揮刀紛紜争刌膾脯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
而退之自謂無愧扵雅頌何其陋也
三山老人語録云栁子厚平淮夷雅曰赤子匍匐厥父
是亢怒其萌芽以悖太陽言賊以逆取敗最為精確
苕溪漁隱曰與崔立之詩云四坐各低面不敢捩眼窺
捩音麗琵琶撥也謂左右窺又荷池詩云未諳鳴摵摵
那時巻翻翻又有摵摵井梧踈更殞之句摵音縮又音
蹙並到也又音索乃殞落貌文選盧子諒詩摵摵芳葉
零潘岳秋興賦庭樹摵以灑落
後山詩話云少游謂元和聖徳詩扵韓文為下與淮西
碑如出兩手葢其少作也孫學士覺喜論文謂退之淮
西碑叙如書銘如詩子曕謂杜詩韓文顔書左史皆集
大成者也苕溪漁隱曰少㳺集中進巻有韓愈論云韓
氏杜氏其集詩文大成者與非子瞻有此語也
夷堅志云陳珦字中玉鄭州人文惠公諸孫也政和中
為蔡州守始視事謁裴晉公廟讀平淮西碑乃叚文昌
所製者怪而問邦人曰自韓文公碑刻石後為李愬卒
所訴以為不述愬功而專美裴度憲宗詔文昌别撰事
已久矣珦忿然不平即日磨去舊碑别諉能書者寫韓
文刻之又有苖仲先者字子野通州人為徐州守徐舊
有東坡黄樓碑方崇寧黨禁時當毁徐人惜之寘諸泗
淺水中政和末禁稍㢮乃鉤出復立之舊處打碑者紛
然敲杵之聲不絶樓與郡治相連仲先惡其煩括令拽
之深淵遂不可復出二事相反如此議者莫不嘉陳之
識尚而誚苗之无别也
漁隱叢話前集巻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