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二十六
宋 胡仔 撰
晏元獻
西清詩話云紅梅清艶兩絶昔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始
移植西岡第中特稱賞之一日貴游賂園吏得一枝分
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公嘗與客飲花下賦詩曰若更遲
開三二月北人應作杏花看客曰公詩固佳待北俗何
淺也公笑曰顧傖父安得不然一坐絶倒王君玉聞盜
花事以詩遺公云館娃宫北舊精神粉瘦瓊寒露蘂新
園吏無端偷折去鳯城從此有雙身自爾名園争培接
遍都城矣苕溪漁隱曰王介甫紅梅詩云春半花纔發
多應不奈寒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看與元獻之詩暗
合然介甫句意俱工勝元獻逺矣
漫叟詩話云江為有詩吟登蕭寺㫋檀閣醉倚王家玳
瑁筵或謂作此詩者决非貴族或人評軸裝曲譜金書
字樹記花名玉篆牌乃乞兒口中語苕溪漁隱曰青箱
雜記亦載此事乃元獻云此詩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
者故公每言富貴不及金玉錦繡惟説氣象若樓臺側
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栁絮池
塘淡淡風之類是也公自以此句語人曰窮人家有此
景否雲齋廣録載近時人詩一聮云珠簾繡户遲遲日
栁絮梨花寂寂春雖用珠繡其氣象豈不富貴不害其
為佳句也歸田録云晏元獻喜評詩嘗曰老覺腰金重
慵便玉枕凉未是富貴語不如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
臺此善言富貴者也人皆以為知言
後山詩話云白樂天云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又云
歸來未放笙歌散畫㦸門前蠟燭紅非富貴語看人富
貴者也黄魯直謂白樂天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
如杜子美落花游絲白日静鳴鳩乳燕青春深也
後山詩話云王岐公詩喜用金璧珠碧以為富貴而其
兄謂之至寶丹也閩士有好詩者不用陳語常談寫投
梅聖俞荅書曰子詩誠工但未能以故為新以俗為雅
爾
王直方詩話云王禹玉詩世號至寶丹以其多使珎寶
如黄金必以白玉為對有人云詩能窮人且試强作些
富貴語看如何其人數日搜索云止得一聮曰脛挺化
為紅玳瑁眼睛變作碧琉璃為之絶倒
石林詩話云舊中書南㕔壁間有晏元獻題詠上竿伎
一詩云百尺竿頭裊裊身足騰跟倒駭傍人漢隂有叟
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當時必有謂文潞公在樞府
嘗一日過中書與荆公行至題下特㽞誦詩久之亦不
能無意也荆公它日復題一篇於詩後云賜也能言未
識真强分機械枉天真桔橰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
此身
隱居詩話云晏元獻殊作樞宻使一日雪中退朝客次
有二客乃歐陽學士脩陸學士經元獻喜曰雪中詩人
見過不可不飲也因置酒共賞即席賦詩是時西師未
解歐陽脩句有主人與國共休戚不惟喜樂將豐登須
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元獻怏然不悦嘗語
人曰裴度也曽燕客韓愈也㑹做文章但言園林窮勝
事鐘皷樂清時却不曽恁地作閙
潘子真詩話云永叔頗聞晏因賦雪詩有語其後歐守
青社晏亦出殿宛丘歐乃作啓叙生平出處以致謝悃
其略曰伏念曩者相公始掌貢舉脩以進士而被選掄
及當鈞衡又以諫官而䝉奬擢出門館不為不舊受恩
知不為不深晏得書即於書尾作數語授掌記謄本荅
之甚滅裂坐客怪而問焉晏徐曰作荅知舉時一門生
書也意終不平
西清詩話云元獻初罷政事守亳社每歎士風彫落一
日營妓曰劉蘇哥有約終身而寒盟者方春物暄妍馳
駿馬出郊登髙塜曠望長慟遂卒元獻謂士大夫受人
眄睞隨燥濕變渝如飜覆手曽狂女子不若為序其事
以詩弔之云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何日
九原芳草緑大家携酒哭青春
東軒筆録云曽布以翰林學士權三司使坐言市易事
落職知饒州舎人許將當制頗多斥詞制下將往見曽
曰始得詞頭深欲繳納又思之釁隙如此不過同貶耳
於公無所益也遂僶勉為之然其中語言頗經改易公
他日當自知也曽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
獻當國子京為翰苑晏愛宋之才雅欲旦夕相見遂税
一第於旁近延居之其親密如此遇中秋晏啓宴召宋
出妓飲酒賦詩達旦方罷翌日罷相宋當草詞頗極詆
斥至有廣營産以殖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
毫之際餘酲尚在左右觀者亦駭歎蓋此事由來久矣
何足校邪許亦撫然而去苕溪漁隱曰元獻弔劉蘇哥
詩序蓋指宋子京而言也吾故録此事以附益之
宋子京筆記云天聖初元以來搢紳間為詩者益少惟
丞相晏公殊錢公惟演翰林劉公筠數人而巳至丞相
王公&KR0008;叅知政事宋公綬翰林李公淑文章外亦作詩
而不專也其後石延年蘇舜欽梅堯臣皆自謂好為詩
不能自名矣晏丞相末年詩見編集者乃過萬篇唐人
以來未有然晏不自貴重其文凡門下客及官屬解聲
韻者悉與之酬和
鍾山語録云晏相善作小詞詩篇過於楊大年大年雖
稱博學然顛倒少可取者
詩眼云晏叔原見蒲傳正云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
作婦人語也傳正云緑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抛人容易
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少為何語傳正曰豈不
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云欲㽞
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傳正笑而悟然如此語
意自髙雅爾
侯鯖録云熈寧中鄭俠上書事作下獄悉治平時往還
厚善者俠家搜得晏叔原與俠詩云小白長紅又滿枝
築毬場外獨支頥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
裕陵稱之即令釋出
宋莒公
西清詩話云二宋俱為晏元獻殊門下士兄弟雖甚貴
顯為文必手抄寄公懇求彫潤嘗見景文寄公書曰莒
公兄赴鎮圃田同游西池作詩云長楊獵罷寒熊吼太
一波閒瑞鵠飛語意驚絶因作一聮云白雪久殘梁複
道黄頭閒守漢樓舡仍注空字於閑之傍批云二字未
定更望指示晏公書其尾曰空優於閒且見雖有舡不
御之意又字好語健蓋前輩務求博約情實純至蓋如
此也
西清詩話云宋元憲為内相望臨一時且大用矣同列
有譛其姓宋名郊非便公奉詔更名庠意殊怏怏㑹用
新名移書與葉清臣仍呼同年葉戲荅云清臣是宋郊
第六中選徧閲小録無宋庠不知何許人公因寄一絶
自解云紙尾勤勤問姓名禁林依舊玷華纓莫驚書録
題臣向即是當時劉更生石林詩話云許昌西湖與子
城宻相縁附而下可䇿杖往來不涉城市云是曲環作
鎮時取土築城因以其地導潩水瀦之略廣百餘畝中
為横堤初但有其東之半耳其西廣於東増倍而水不
甚深宋莒公為守時因起黄河春夫使浚治之始與西
相通則詩所謂鑿開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者
也其後韓持國作大亭水中取其語名之曰展江然湖
水面雖濶西邊終易堙塞數十年來公厨規利者遂涸
以為田嵗入纔得三百斛以佐釀酒而水無幾矣余為
守時復以還舊稍益開濬渺然真有江湖之趣莒公詩
更有一篇中云向晩舊灘都浸月過寒新木便生煙尤
風流有味而世不傳往往但記前聮也
西清詩話云許昌西湖展江亭成宋元憲㽞題有鑿開
魚鳥忘情地展盡江湖極目天之句皆以謂曠古未有
此語然本於五代馬殷據潭州時建明月圃命幕客徐
仲雅賦詩云鑿開青帝春風圃移下姮娥夜月樓用古
句摹擬詞人類如此但有勝與否耳
西清詩話云長沙徐仲雅宫詞曰内人曉起怯春寒輕
掲珠簾看牡丹一把栁絲收不盡和風搭在玉欄干其
富貴瀟洒可愛苕溪漁隱曰余嘗作春寒絶句云小院
春寒閉寂寥杏花枝上雨瀟瀟午牕歸夢无人喚銀葉
龍涎香漸銷聊效其體也
西清詩話本朝狀頭入相者吕文穆䝉正王文正曽李
文定迪宋元憲元憲登庸知制誥石揚休賀以詩曰皇
朝四十三龍首身到黄扉止四人副樞王伯庸堯臣曰
何不道已四人而特言止惜哉蓋伯庸繼元憲魁天下
士然未幾薨于位自慶厯距今迄未有先多士而後大
拜者異哉
宋景文
東軒筆録云嘉祐中翰林諸公皆入二府時包拯為三
司使宋祁守鄭州二公乆次著人望而不見用京師諺
語云撥隊為參政成郡作副樞虧他包省主悶殺宋尚
書明年包亦為樞密副使而徐以翰林承㫖召景文景
文以詩寄梁丞相略曰梁園賦罷相如至宣室釐殘賈
誼歸蓋謂差除兩府足方被召也為承㫖又作詩曰粉
署重來憶舊遊蟠桃開盡海山秋寧知不是神僊骨上
到鼇山更上頭
苕溪漁隱曰包孝肅拯合肥人及出守本郡不肯少屈
法以阿鄉曲之好故流俗稍稍謗議公乃為詩以見意
其間一聮云直幹終為棟衠剛不作鈎其守正不回如
此
石林詩話云子京不甚為韓魏公所知故公當國子京
多補外嘉祐中始再入為翰林學士偶朝㑹子京因疾
謁告以表自陳云不獲預率舞之列魏公見之殊不樂
類苑云韓魏公知定州日作閱古堂自為記刻于石後
人又畫魏公像於堂上子京知定州作樂歌十闋其一
曰聽説中山好韓家閲古堂畫圖真宰相刻石好文章
魏公聞之不喜唐子西語録云晚學遽讀新唐書輙能
壞人文格舊唐書賛語云人安漢道之寛平不厭髙皇
之嫚罵其論唐亡云決江海以捄焚焚収而溺至引鴆
爵以止渴渴止而身亡亦自有佳處
東軒筆録云子京博學能文章天資醖藉好遊宴以矜
持自喜晩年知成都府帶唐書於本任刋修每宴罷盥
潄畢開寢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逺近
觀者皆知尚書修唐書矣望之如神僊焉多内寵後庭
曵羅綺者甚衆嘗宴於錦江偶㣲寒命取半臂諸婢各
送一枚凡十餘枚皆至子京視之茫然恐有厚薄之嫌
竟不敢服忍冷而歸
王君玉
緗素雜記云西清詩話言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間
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伴嘗有雪詩
待伴不禁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鈎斜待伴羞明皆俗語
而採拾入句了無痕纇此㸃瓦礫為黄金手也余謂非
特此為然東坡亦有之避謗詩尋醫畏病酒入務又云
風來震澤帆初飽雨入松江水漸肥尋醫入務風飽水
肥皆俗語也又南人以飲酒為軟飽北人以晝寢為黒
甜故東坡云三盃軟飽後一枕黒甜餘此亦用俗語也
西清詩話云王琪君玉詠秋蓮詩曰蠶寒氷璽瘦蜂老
露房空聞角曰隴鴈半驚天在水征人相顧月如霜又
有詩曰魚寒不食清池釣鷺静頻驚小閣棋
鍾山語録云或歌王琪詩者荆公曰琪詩雖時有竒句
然雕鑴不自在
陳輔之詩話云王君玉有望江南十首自謂謫僊荆公
酷愛其紅綃香潤入梅天之句
石林詩話云晏元獻守南都王君玉時巳館閣校勘公
特請於朝以為府簽判朝廷不得已使帶館職從公外
官帶館職自君玉始賔主相得日以賦詩飲酒為樂佳
時勝日未嘗輒廢也嘗遇中秋隂晦齋厨夙為備公適
無命既至夜君玉宻使人伺公曰已寢矣君玉亟為詩
以入曰只在浮雲最深處試慿絃管一吹開公枕上得
詩大喜即索衣起徑召客治具大合樂至夜分果月出
遂樂飲達旦前輩風流固不凡然幕府有佳客亦自如
人意也
王直方詩話云吕申公在楊州日因中秋令秦少游預
作口號少游遂有照海旌幢秋色裏激天皷吹月明中
之句然是夜却㣲隂公云使不着也少游乃别作一篇
其末云自是我公多惠愛却回秋色作春隂真所謂飜
手作雲也
漫叟詩話云南唐僧謙明中秋得句云此夜一輪滿清
光何處無先得上句次年秋方得下句嘗見使燕録云
惟中秋天色隂晴與夷狄同苕溪漁隱曰東坡中秋月
詩云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隂晴注云故人史生為余言
嘗見海賈云中秋有月則是嵗珠多而圓常以此候之
雖相去萬里他日㑹合相問隂晴無不同者是説與使
燕録相合因附之
漁隱叢話前集巻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