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前集巻四十一
宋 胡仔 撰
東坡四
東坡云吾昔在錢塘一日晝寢寶山僧舍題其壁云七
尺頑軀走世塵十圍便腹貯天真此中空洞渾無物何
止容君數百人其後有小子亦題名壁上見者乃謂余
誚之也周伯仁所謂君者乃王茂𢎞之流豈此等輩哉
冷齋夜話云東坡在儋耳有姜唐佐者從乞詩唐佐朱
崖人亦書生東坡借其手中扇書其上云滄海何曽斷
地脈朱崖從此破天荒又題司命宫楊道士息軒曰無
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黄金
幾時成白髮日夜出開眼三千秋速於駒過隙是故東
坡老貴汝一念息時來登此軒目送過海席家山歸未
能題詩寄屋壁又嘗醉插茉莉花嚼㯽榔戲書姜秀才
几上云紫麝著人簪茱莉紅潮登頰醉㯽榔其超放如
此
苕溪漁隱曰菊以黄為正餘皆可鄙此朱遜之之語東
坡印可作詩贈之有識真似淵明之句余頃歲居泗上
假館官舍小圃中有一亭牓曰秋香環植以黄菊别無
他物必好事者原東坡之意而作也
先君題詩云騷人足竒思香草比君子况此霜下傑清
芬絶蘭茝氣禀金行秀德備黄中美古來鶴髮翁餐英
飲其水但恐蓬藋傷課僕加料理
東坡云余嘗浴泗洲雍熙塔下戲作如夢兩闋云水垢
何曽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
輕手輕手居士本来無垢又云自浄方能洗彼我自汗
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俯為世
間一切曲名本唐莊宗製一名憶仙姿嫌其不雅改云
如夢莊宗作此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取
以為之名
冷齋夜話云海南城東有兩井相去咫尺而異味號雙
井井源出嵒石罅中東坡酌水異之曰吾尋白龍不見
今知家此水中乎同游者怪問其故曰白龍當為東坡
出請徐待之俄見其脊尾如生銀蛇狀忽水渾有雲氣
浮水面舉首如插玉筯乃泳而去余至二井太守張子
修為造庵井上號思逺亭名泂酌岸有怪樹樹枝之腋
有詩曰巖泉末入井䝉然冒沙石泉嫩石為厭石老生
罅隙異哉寸波中露此横海脊先生酌泉笑泉香神龍
蟄舉首玉筯插忽去銀丁擲大身何時布夭矯翔霹靂
誰言鵬背大更覺宇宙窄字畫如顔書無名衘年月此
詩氣格似東坡而言泉嫩石老似非東坡又語散漫疑
學者為之也龍如蛇形小如玉筯
東坡云眉州青神縣道側有小佛屋俗謂之猪母佛云
百年前有牝猪伏於此化為泉有二鯉魚在泉中蓋猪
龍也蜀人謂牝猪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
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鯉莫有見者余一日偶
見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余之誕也余亦不平其見
疑因與愿禱於泉上曰余若不誕者魚當復見已而二
鯉復出愿大驚再拜謝罪而去二事相類故併録之
苕溪漁隱曰東坡詩云圖書跌宕悲年老燈火青熒語
夜深山谷詩云弓刀陌上望行色兒女燈前語夜深葢
皆出於老杜厨人語夜闌之意王直方詩話以謂三詩
當以先後分勝負非也
東坡云軾倅武林日夢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圍侍一紅
衣女童捧紅靴一隻命軾銘之覺而記其一聯云寒女
之絲銖積寸累天步所臨雲蒸霧起既畢進御上極歎
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眎裙帶間有六言詩一首云百疊
猗猗風縐六銖縰縰雲輕植立含風廣殿微聞環珮揺
聲又云軾自蜀應舉京師道過華清宫夢明皇令賦太
真妃裙帶詞乃前六言詩也覺而記之今書贈柯山潘
大臨邠老二説不同故併録之
王直方詩話云東坡與孫巨源同㑹於王晉卿花園中
晉卿言都敎餵飼了官員輩馬著巨源云都尉指揮都
餵馬好一對適長主送茶來東坡即云大家齊喫大家
茶葢長公主呼大家也山谷嘗以賣菜賣生菜對磨刀
磨剪刀東坡以洞庭春色為掃愁帚山谷以水晶膾為
醒酒氷余謂正好作一對
後山詩話云蘇公居潁春夜對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
秋月使人愁耳公謂前未及也遂作詞曰不似秋光只
與離人照斷腸而老杜云秋月解傷神語簡而益工也
侯鯖録云東坡在汝隂初春庭梅盛開月色鮮霽夫人
曰春月勝如秋月秋月令人慘悽春月令人和悦坡笑
曰子誠知言即召客飲作減字木蘭花云春庭月午影
落春醪光欲舞步轉迴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輕風薄霧
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潘子真詩話云古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
相與鉏禾莠住車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詞量
腹節所受中叟前致詞室内嫗麄醜下叟前致詞暮眠
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又少壯面目澤長大
色醜麄醜麄人所惡拔白自洗蘇平生髮完全變化似
浮屠醉酒巾幘落禿頂赤如壺此應璩三叟詞也吳兢
古樂府及藝文類聚所載語皆不完予得此本於臨淄
晏公家以示周元翁元翁笑曰登徒子之妻蓬頭攣耳
又疥且痔便有五子東家之女登墻見窺今三年矣玉
未之許也烏在其為麄醜也哉
東坡云昨日太守揚君采通判張君規邀余出遊安國
寺坐中論風氣養生之事余曰皆不足道難在去慾張
曰蘇子卿齧雪㗖氈縮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死
生之際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患難且然而况洞房綺
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衆客皆大笑余愛其語
有理故為記之
苕溪漁隱曰子由奉使契丹寄子瞻詩云誰將家集過
幽都每被行人問大蘇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卧
江湖此欒城集中詩也澠水燕談録云張芸叟奉使大
遼宿幽州館中有題蘇子瞻老人行於壁間者聞范陽
書肆亦刻子瞻詩數十篇謂之大蘇集子瞻名重當代
外至夷蠻亦愛服如此芸叟題其後曰誰傳佳句到幽
都逢著行人問大蘇此二句與子由之詩全相類疑好
事者改之也
冷齋夜話云蘇子由謫髙安時雲菴居洞山時時相過
有聰禪師者亦蜀人居聖壽寺一夕雲菴夢同子由出
迓五祖戒禪師既覺私怪之以語聰聰曰吾亦夢同迎
戒禪師子由撫掌大笑曰世間夢乃有同者異哉俄東
坡書至曰吾已至奉新旦夕可相見子由攜兩衲候於
城南建山寺東坡至坐定理夢事以語坡坡曰軾八九
歲時時時夢身是僧往來陜右乂先妣方娠夢一僧來
託宿瘠而眇雲菴驚曰戒陜右人也失一目暮年弃五
祖來遊髙安終於大愚逆數葢五十年而東坡時年四
十九矣後與雲菴書其略曰戒和尚不識人嫌强顔復
出亦可笑矣既是法器願痛加磨勵使還舊觀自是常
著衲衣哲宗問右璫陳衍曰蘇軾襯朝章何衣對曰是
道衣哲宗笑之及謫英州佛印雲菴遣書至坡不復答
但引紙大書曰戒和尚乂鑿脱也後七年歸自海南有
玉局之除作偈荅南華長老云惡業相纒五十年常行
八棒十三禪今著衲衣歸玉局可憐化作五通仙
王直方詩話云杭有西湖而潁亦有西湖皆為遊賞之
勝而東坡連守二州其初得潁也有潁人在坐云内翰
但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郡事葢言其訟簡也秦少章
因作一絶獻之云十里荷花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
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説官閒事亦無後東坡到潁有謝
執政啟亦云入㕘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邦輒為
西湖之長
王直方詩話云為程筠作歸真亭詩云會看千字誄木
杪見龜趺龜趺是碑坐不應見於木杪也
石林詩話云學者多議蘇子瞻木杪見龜趺以為語病
謂龜跌不當出木杪也殊不思此題程筠先墓歸真亭
也東南多葬山上碑亭往往在半山間未必皆平地則
自下視之龜趺出木杪何足怪哉
詩眼云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昔嘗問山谷耕田欲
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巖無人萬
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專論句法不論義理蓋七言
詩四字三字作兩節也此句法出黄庭經自上有黄庭
下關元巳下多此體張子平四愁詩句句如此雄健穩
愜至五言詩亦有三字二字作兩節者老杜云不知西
閣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山谷尤愛其深逺
聞雅蓋與上七言同
冷齋夜話云東坡在惠州作梅詞云玉骨那愁瘴霧氷
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挂緑毛么鳳素面常
嫌粉汚洗粧不退唇紅髙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
夢時侍兒朝雲新亡其寓意為朝雲作也苕溪漁隱曰
王直方詩話載晁以道云説之初見東坡梅詞便知道
此老須過海只為古今人不曽道到此須罰教去此言
鄙俚近於忌人之長幸人之禍直方無識載之詩話寧
不畏人之譏誚乎
髙齋詩話云髙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後見王
昌齡梅詩云落落寞寞路不分夢中喚作梨花雲方知
東坡引用此詩也
王直方詩話云橄欖詩紛紛青子落紅鹽正味森森苦
且嚴待得微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范景文言橄
欖木髙大難採以鹽擦木身則其實自落此所以有落
紅鹽之語也苕溪漁隱曰余居嶺外七年備見土人採
橄欖初未嘗以鹽擦樹身亦只以梯採之或以杖擊之
而東坡落紅鹽之語當自别出小説也
隱居詩話云王禹偁橄欖詩云南方多果實橄欖稍珍
竒北人將就酒食之先嚬眉皮核苦且澁歴口復棄遺
良久有回味始覺甘如飴蓋六句説回味歐陽脩云甘
苦不相入初爭久方知極快健也
蘇子由云東坡居士謫居儋耳寘家羅浮之下獨與幼
子過負檐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㗖藷芋而華屋玉食
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為園囿文章
為鼔吹至是亦皆罷去猶獨喜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
人衰憊之氣苕溪漁隱曰凡人能處憂患蓋在其平日
胸中所養韓退之唐之文士也正色立朝抗疏諫佛骨
疑若殺身成仁者一經竄謫則憂愁無聊槩見於詩詞
由此論之則東坡所養過退之逺矣
石林詩話云詩篇當有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詩
林行婆家初閉户翟夫子舍尚留關始讀殆不可測其
意葢下有連娟缺月黄昏後縹緲新居紫翠間繫悶豈
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劔鋩山四句則入頭不怕放行寧
傷初拙也然繫悶羅帶割愁劔鋩之語大是險諢亦何
可屢打也
三山老人語録云自來九日多用落帽事獨東坡云破
㡌多情却戀頭尤為竒特
緗素雜記云舊唐書載唐明皇時宰相李林甫自以無
學術僅能秉筆有才名於時者尤忌之林甫典選時選
人嚴迥判語杕杜二字林甫不識謂韋侍郎曰此謂枤
杜何也韋俛首不敢言又太常少卿姜度妻誕子林甫
手書慶之曰聞有弄麞之慶客視之掩口故東坡賀人
生子詩云甚欲去為湯餅客却愁錯寫弄麞書蓋用此
也惜乎新史不載其事
東坡云兒子邁嘗作林檎詩云熟顆無風時自落半腮
迎日鬬鮮紅於等輩中亦號有思致者今已老無他技
但亦時出新句也嘗作酸棗尉有詩云葉隨流水歸何
處牛載寒鴉過别村此句亦可喜也
苕溪漁隱曰蘇叔黨過賦鼠鬚筆云太倉失陳紅狡穴
得餘腐既興丞相歎又發廷尉怒磔肉餧餓貓紛髯雜
霜兎插架刀槊健落紙龍蛇騖物理未易詰時來即所
遇穿墉何卑微託此得佳譽其歩驟氣格殊有父風也
漁隱叢話前集巻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