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後集巻三
宋 胡仔 撰
陶靖節
苕溪漁隱曰鍾嶸評淵明詩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余
謂陋哉斯言豈足以盡之不若蕭統云淵明文章不羣
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横
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
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
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汚隆孰能如此
乎此言盡之矣
龜山語録云淵明詩所不可及者沖淡深粹出於自然
若曽用力學然後知淵明詩非著力之所能成也
復齋漫録云東坡以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而
無識者以見為望不啻碔砆之與美玉然予觀樂天效
淵明詩有云時傾一樽酒坐望東南山然則流俗之失
久矣惟韋蘇州答長安丞裴税詩有云採菊露未晞舉
頭見秋山乃知真得淵明詩意而東坡之説為可信
苕溪漁隱曰示周椽祖謝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
臻道䘮向千載今朝復斯聞馬隊非講肆校書亦巳勤
陶潛傳云江州刺史檀韶若請廬山周續之出州與學
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
近於馬隊故云耳
藝苑雌黄云士人言縣令事多用彭澤五栁雖白樂天
六帖亦然以余考之陶淵明潯陽柴桑人也宅邊有五
栁樹因號五栁先生後為彭澤令去官百里則彭澤未
嘗有五栁也予初論此人或不然其説比觀南部新書
云晉書陶潛本傳云潛少懷髙尚博學善屬文嘗作五
栁先生傳以自況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
五栁樹因以為號焉則非彭澤令時所栽人多於縣令
事使五栁誤也豈所謂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歟苕溪
漁隱曰沈彬詩陶潛彭澤五株栁潘岳河陽一縣花蘇
子由詩指㸃縣城如掌大門前五栁正揺春皆誤用也
復齋漫録云淵明詩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
所知稱心固為好是不重身後名也及作擬古乃云生
有髙世名既没傳無窮是欲名彰也二意相反不如張
季鷹云與我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藝苑雌黄云秦繆公以三良殉葬詩人刺之則繆公信
有罪矣雖然臣之事君猶子之事父也以陳尊已魏顆
之事觀之則三良亦不容無譏焉昔之詠三良者有王
仲宣曹子建陶淵明栁子厚或曰心亦有所施或曰殺
身誠獨難或曰君命安可違或曰死没寧分張曽無一
語辨其非是者惟東坡和陶云殺身故有道大節要不
虧君為社稷死我則同其歸顧命有治亂臣子得從違
魏顆真孝愛三良安足希審如是言則三良不能無罪
東坡一篇獨冠絶於古今苕溪漁隱曰余觀東坡秦繆
公墓詩意全與三良詩意相反葢是少年時議論如此
至其晩年所見益髙超人意表此揚雄所以悔少作也
詩云昔公生不誅孟明豈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乃知
三子殉公意亦如齊之二子從田横
龜山語録云因讀東坡和淵明形影神詩其影答形云
君如火上烟火盡君乃别我如鏡中像鏡壞我不滅影
因形而有無是生滅相故佛嘗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
泡影正言非實有也何謂不滅他日讀九成臺銘云此
説得之莊周然以江山吐呑草木俯仰衆竅呼吸鳥獸
鳴號為天籟此乃周所謂地籟也但其文精妙讀之者
咸不之察耳
苕溪漁隱曰止酒詩云坐止髙䕃下步止蓽門裏好味
止園葵大歡止稚子余嘗反復味之然後知淵明之用
意非獨止酒而於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於樹䕃之
下則廣厦華居吾何羨焉步止於革門之裏則朝市聲
利我何趨焉好味止於噉園葵則五鼎方丈我何欲焉
大歡止於戲稚子則燕歌趙舞我何樂焉在彼者難求
而在此者易為也淵明固窮守道安於丘園疇肯以此
易彼乎
復齋漫録云韓詩外傳楚莊王使使者賫金百斤聘北
郭先生先生謂妻曰楚欲以我為相今日為相即結駟
列騎食方丈於前如何閨人曰今日結駟列騎所安不
過容膝食前方丈所甘不過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之
味而殉楚國之憂其可乎又劉向列女傳楚於陵妻語
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故晉張詮亦曰古人以容膝
為安葢指此也一以為北郭妻一以為於陵妻未知孰
是淵明歸去來辭審容膝之易安世以為語出於陶葢
不深考者也
許彦周詩話云彭澤歸去來辭云既自以心為形役奚
惆悵而獨悲是此老悟道處若人能用此兩句出處有
餘裕也
復齋漫録云文選五臣注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
行途中詩云淵明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所作但題
甲子而已意者恥事二姓故以異之思悦考淵明詩有
以甲子題者始庚子距丙辰凡十七年間只九首耳皆
晉安帝時所作也後一十六年庚申晉禪宋恭帝元熙
二年也寧有晉末禪宋輒恥事二姓所作詩但題甲子
而自取異哉矧詩中又無有標晉年號者余觀南史淵
明傳亦云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明書晉氏
年號自永初以來惟云甲子而巳乃知南史之失有自
來矣
藝苑雌黄云秦少游言宋初受命陶潛自以祖先晉世
宰輔恥復屈身投劾而歸躬耕於潯陽之野其所著書
是義熙以前題晉年號永初以後但稱甲子而已魯直
詩亦有甲子不數義熙前之句此説葢出五臣文選注
淵明集第三巻首巳嘗辨此說為非是如少游魯直尚
惑於五臣之説其他可知
苕溪漁隱曰淵明自作挽辭秦太虛亦效之余謂淵明
之辭了達太虛之辭哀怨淵明三首今録其一云有生
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録魂氣散
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復
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
飲酒不得足太虛云嬰釁徙窮荒茹哀與世辭官來録
我槖吏來驗我屍藤束木皮棺藁葬路傍陂家鄉在萬
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歸惴惴猶在兹昔忝柱下史
通籍黄金閨竒禍一朝作飄零至於斯弱孤未堪事還
骨知何時修途繚山海豈免從闍維荼毒復荼毒彼蒼
那得知歲晩瘴江急鳥獸鳴聲悲空濛寒雨零慘淡隂
雲吹殯宫生蒼蘚紙錢掛空枝無人設薄奠誰與飯黄
緇亦無挽歌者空有挽歌辭東坡謂太虛情鍾世味意
戀生理一經遷謫不能自釋遂挾忿而作此辭豈真若
是乎
苕溪漁隱曰余家藏靖節文集乃宣和壬寅王仲良厚
之知信陽日所刻字大尤便老眼字畫乃學東坡書亦
臻其妙殊為可愛不知此板兵火之餘今尚存否厚之
有後序云陶集世行數本互有舛謬今詳加審訂其本
無二意不必俱存如亂一作乱禮一作礼游一作遊余
一作予者復有字畫近似傳寫相襲失於考究如以庫
鈞為庾釣丙曼容為丙曼客八及為八友者凡所改正
二百六十有六
許彦周詩話云春水滿四澤夏雲多竒峰秋月揚明輝
冬嶺秀孤松此顧長康詩誤編入彭澤集中
漁隱叢話後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