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後集卷九
宋 胡仔 撰
王右丞
復齋漫錄云送元二安西絶句云渭城朝雨浥輕塵客
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李
伯時取以為畫謂之陽關圗予嘗以為失按漢書陽關
去長安二千五百里唐人送客西出都門三十里特是
渭城耳今有渭城館在焉據其所畫當謂之渭城圗可
也東坡題陽闗圗詩龍眠獨識慇懃處畫出陽闗意外
聲皆承其失耳山谷題此圗云渭城柳色闗何事自是
離人作許悲然則詳味山谷詩意謂之渭城圗宜矣苕
溪漁隠曰右丞此絶句近世人又歌入小秦王更名陽
闗用詩中語也舊本蘭畹集載寇萊公陽闗引其語豪
壯送别之曲當為第一亦以此絶句填入詞云塞草煙
光濶渭水波聲咽春朝雨霽輕塵歇征鞍發指青青禓
柳又是輕攀折動黯然和有後㑹甚時節更盡一杯酒
歌一闋歎人生最難歡聚易離别且莫辭沉醉聽取陽
闗轍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東坡取蘭畹集不載此
詞何也
苕溪漁隠曰摩詰山中送别詩云山中相送罷日暮掩
柴扉春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葢用楚詞王孫逰兮不
歸春草生兮萋萋此善用事也余舊見一小詩不知誰
人作云楊柳青青着地垂楊花漫漫攪天飛楊條折盡
花吹盡借問行人歸不歸古樂府有折楊柳云曲成攀
折處惟言久别離又云攀折思為贈心期别路長又云
曲中無别意併是為相思皆言折柳以寄相思之意不
言其歸則前詩用事為未盡善也李賀致酒行云主父
西逰困不歸家人折斷門前柳亦與古樂府同意
苕溪漁隠曰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
未掃鳥啼山客猶眠每哦此句令人坐想輞川春日之
勝此老傲睨閒適於其間也
秦太虚云余為汝南學官時得疾卧直舍髙符仲擕輞
川圗視予曰閱此可以愈疾予本江海人得圗甚喜即
使二兒從旁引之閱於枕上恍然若與摩詰入輞川度
華子岡經孟城坳憩輞口莊泊文杏館上斤竹嶺並木
蘭柴絶茱萸沜躡槐陌窺鹿柴返於南北垞航欹湖戲
柳浪濯欒家瀬酌金屑泉過白石灘停竹里館轉辛夷
塢抵漆園幅巾杖屨棊奕茗飲或賦詩自娛忘其身之
匏繫於汝南也數日疾良愈
苕溪漁隠曰唐自四月一日寢廟薦櫻桃後頒賜百官
各有差摩詰詩歸鞍競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退
之詩香隨翠籠擎初重色映銀盤㵼未停二詩語意相
似摩詰詩渾成退之詩櫻桃初無香退之言香亦是語
病
苕溪漁隠曰予舊見郵亭壁間題云山月曉仍在林風
凉不絶慇懃如有情惆悵令人别亦有佳思不知何人
詩後讀王維集乃王縉别輞川别業詩附在集中
山谷老人曰余頃年登山臨水未嘗不讀摩詰詩行到
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故知此老胸次有泉石膏肓之疾
韋蘇州
復齋漫錄云俗吏閒居少同人㑹面難偶隨香署客來
訪竹林歡暮館花微落春城雨漸寒甕間聊共酌莫使
宦情闌陪王郎中尋孔徵君詩也獨有宦逰人偏驚物
侯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氣催黄鳥晴光照綠
蘋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和晉陵陸丞早春逰望詩
也二篇皆佳作而韋集逸去家有顧陶所編唐詩有之
故附於此
白樂天云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又髙
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
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貴之
金石錄云石鼔文世傳周宣王刻石史籀書歐陽文忠
公以謂今世所有漢桓靈時碑往往而在距今未及千
載大書深刻而磨滅者十有八九自宣王時至今實千
有九百餘年鼓文細而刻淺理豈得存以此為可疑余
觀秦以前碑刻如此鼔及詛楚文泰山秦篆皆粗石如
今世以為碓臼者石性既堅頑難壊又不堪他用故能
存至今漢以後碑碣石雖精好然易剥缺又往往為人
取作柱礎之類葢古人用意深逺事事有理類如此况
此文字畫奇古决非周以後人所能到文忠公亦謂非
史籀不能作此論是也苕溪漁隠曰韋蘇州石鼓歌云
周宣大獵兮岐之陽刻石表功兮煒煌煌石如鼓形數
止十風雨缺訛苔蘚澁今人濡紙脫其文既擊既埽白
黒分忽開滿卷不可識驚潜動蟄走云云喘逶迤相糺
錯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退之石鼓歌云周綱陵遲四
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鼔隳
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一作/譔)刻留山阿退之初
不指言史籀所作永叔集古錄云至于字畫亦非史籀
不能作此葢原蘇州之歌而云爾蘇長公鳳翔八觀石
鼔詩云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史籀變蝌蚪亦原于蘇
州也黄太史云石鼔文筆法如珪璋特達非後人所能
贋作熟觀此書可得正書行草法非老夫臆說葢王右
軍亦云爾
東臯雜錄云唐開元四年偃師人畊地得古銅盤篆文
云右林左泉後岡前道萬世之寧兹焉是寶考圗經比
干墓也苕溪漁隠曰蘭亭續帖賜書堂帖皆有此篆文
余深愛其奇古諦玩無斁
苕溪漁隠曰余觀詛楚文茫然初不知其顛末及讀集
古錄金石錄䟦尾蘇長公詩然後知之集古錄云秦祀
巫咸神文今流俗謂之詛楚文其言首述秦穆公與楚
成王事遂及楚王熊相之罪按司馬遷史記世家自成
王以後王名有熊良夫熊適熊槐熊元而無熊相據文
言穆公與成王盟好而後云倍十八世之詛盟今以世
家考之自成王十八世為頃襄王而頃襄王名横不名
熊相又以秦本紀與世家叅較自楚平王娶婦於秦昭
王時吳伐楚而秦救之其後厯楚惠簡聲悼肅五王皆
寂不與秦相接而宣王熊良夫時秦始侵楚至懐王槐
頃王横當秦惠文王及昭襄王時秦楚屢相攻伐則此
文所載非懐王則頃襄王也而名皆不同又以十八世
數之則當是頃襄王然熊相之名理不宜謬史記或失
之爾疑相傳寫為横也蘇長公云詛楚文碑獲于鳳翔
開元寺土下今在太守便㕔秦穆公葬于雍槖泉祈年
觀下今墓在開元寺之東南數十步則寺豈非祈年觀
之故基邪詩云崢嶸開元寺彷彿祈年觀舊築埽成空
石碑埋不爛詛書雖可讀字法嗟久换詞云秦嗣王敢
使祝用瓉先君穆公世與楚約相捍貭之於巫咸萬葉
期不叛今其後嗣王乃敢謀多難刳胎殺無罪親族遭
圍絆計其所稱訴何啻桀紂亂吾聞古秦俗面詐背不
汗豈惟公子卬杜鬼亦遭謾遼哉千嵗後發此一笑粲
金石錄云秦詛楚文余所藏凡有三本其一祀巫咸舊
在鳳翔府廨今歸御府此本是也其一祀大沈久湫藏
於南京蔡氏其一祀亞駝藏於洛陽列氏秦以前遺跡
見於今者絶少此文皆出於近世而刻畫完好文詞字
札奇古可喜元祐間張芸叟侍郎黄魯直學士皆以今
文訓釋之然小有異同
司空圗曰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
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江嶺之南凡是資於適
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鹺非不醎也止於
醎而已華之人所以充饑而遽輟者知其醎酸之外醇
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嶺之人習之而不辨也宜哉詩貫
六義則諷諭抑揚停蓄淵雅皆在其間矣然直叛所得
以格自奇前輩諸集亦不專工於此矧其下者邪王右
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道學哉賈閬仙
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寒澁無可置才而
亦為體之不備也苕溪漁隠曰東坡云司空圗論詩曰
梅止于酸鹽止于醎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酸
醎之外此語與前語不同葢東坡潤色之其語遂簡而
當也
苕溪漁隠曰韓子蒼云韋蘇州少時以三衞郎事元宗
豪縱不羈余因記唐宋遺史云韋應物赴大司馬杜鴻
漸宴醉宿驛亭醒見二佳人在側驚問之對曰郎中席
上與司空詩因令二樂妓侍寢問記得詩否一妓强記
乃誦曰髙髻雲鬟宫様粧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
渾閒事惱亂蘇州刺史腸觀此則應物豪縱不羈之性
暮年猶在也子蒼又云余觀蘇州為性髙潔鮮食寡慾
所居掃地焚香而坐此是韋集後王欽臣所作序載國
史補之語但恐溢美耳
許彦周詩話云韋蘇州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迹東
坡用其韻曰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迹此非才不逮盖
絶唱不當和也如東坡羅漢賛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此
八字還許人再道否
孟浩然
苕溪漁隠曰詩句以一字為工自然頴異不凡如靈丹
一粒㸃石成金也浩然云微雲澹河漢疎雨滴梧桐上
句之工在一淡字下句之工在一滴字若非此二字亦
烏得而為佳句哉如六一居士詩話云陳舍人從易偶
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至送蔡都尉云身輕一鳥其下
脫一字陳公因與數客論各以一字補之或云疾或云
落或云起或云下或云度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
身輕一鳥過陳公歎服余謂陳公所補數字不工而老
杜一過字為工也又如鍾山語錄云暝色赴春愁下得
赴字最好若下起字便是小兒語也無人覺來往下得
覺字大好足見吟詩要一兩字工夫觀此則知余之所
論非鑿空而言也
復齋漫錄云顔之推家訓云羅浮山記望平地樹如薺
故戴嵩詩長安樹如薺有人詠樹詩遥望長安齊此耳
學之過也余因讀浩然秋登萬山詩天邊樹若薺江畔
洲如月乃知孟真得嵩意
苕溪漁隠曰浩然夜歸鹿門寺歌云山寺鳴鐘晝巳昏
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乗舟歸鹿門
不若岑參巴南舟中即事詩云渡口欲黄昏歸人爭渡
喧岑詩語簡而意盡優于孟也
許彦周詩話云岑參詩亦自成一家葢甞從封常清軍
其記西域異事甚多如優鉢羅花歌熱海行古今傳記
所不載者也
皮日休云明皇世章句之風大得建安體論者推李翰
林杜工部為尤介其間能不愧者惟吾鄉之孟先生也
先生之道遇景入韻不拘奇抉異令齷齪束人口者涵
涵然有平大之風若公輸氏當巧而不用者也北齊美
蕭懿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疎先生有微雲淡河漢疎
雨滴梧桐樂府美王融殘日霽沙嶼清風動髙泉先生
則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謝朓之詩句精者露濕
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則有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
音此與古人爭勝於毫釐也稱是者衆不可悉數嗚呼
先生之道復何言邪謂乎貧則天爵於身謂乎死則不
朽於文為士之道亦已至矣先生襄陽人也日休襄陽
人既慕其名覩其貌葢思文王則嗜昌歜思仲尼則師
有若吾於先生見之矣苕溪漁隠曰露濕寒塘草月映
清淮流此以為謝朓詩東觀餘論以為何遜詩東觀見
何遜集而云之則日休以為謝朓詩恐誤也
許彦周詩話云六朝人之詩不可不熟讀如芙蓉露下
落楊柳月中疎鍜鍊至此自唐以來無人能及者退之
云齊梁及隋陳衆作等蟬噪此語吾不敢議亦不敢從
苕溪漁隠曰山谷題浩然畫像詩平生出處事跡悉能
道盡乃詩中傳也其詩云先生少也隠鹿門爽氣洗盡
塵埃昏賦詩真可凌鮑謝短褐豈愧公卿尊故人私邀
伴禁直誦詩不顧龍鱗逆風雲感㑹雖有時顧此定知
毋枉尺襄江渺渺泛清流海殘臈月年年愁先生一往
今幾秋後來誰復鈎槎頭
漁隠叢話後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