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隱叢話
漁隱叢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隱叢話後集巻三十二
宋 胡仔 撰
山谷下
苕溪漁隱曰零陵郡澹山岩秦周貞實之舊居余往歲
甞遊之因見李西臺黄太史詩刻愛其詞翰雙美因搨
墨本以歸真佳玩也西臺詩石刻漫滅九字不可辨因
闕之詩云常思羽衣人宅此岩崖傍(闕/) 通大道𤣥闗
掩中黄古朴宫殿(闕/)偃亞松桂香洞戸漏夕月木罅生
(闕/)陽叠齒上層巔露井連曲房斷壁横廣幕矗石排吟
(闕/)蟄痕燕穴空乳溜虬鱗張清泉弄春(闕/)靈草經冬芳
自笑老倒容誰(闕/)刀圭霜金版佩上籍玉音歌洞章(闕/)
夜森立絳節朝飛揚咫尺仙路高喧囂機世忙浮埃
走車馬奔迸多事塲真地擁烟霞根本無為鄉不到久
歎息一來徒悲傷但聽鏗華鍾所得心耳凉太史詩二
首其一云去城二十五里近天與隔斷俗子塵春蛙秋
蠅不到耳夏凉冬暖縂宜人岩中清磬僧定起洞口緑
樹仙家春惜哉此山世未顯不得雄文鑱翠珉其二云
澹山澹姓人安在徴君避秦亦未歸石門竹徑幾時有
瑶臺瓊室至今疑洞中明㓗坐十客亦可呼樂醉舞衣
閬州城南果何似永州澹岩天下稀
六一居士云余甞與蔡君謨論書以為書之盛莫盛於
唐書之廢莫甚於今余之所録如于頔高駢下至楷書
手陳遊環等皆有之盖唐之武夫悍將暨楷書手輩字
皆可愛今文儒之盛其書屈指可數者無三四人非皆
不能忽不為耳
苕溪漁隱曰本朝能書者有李西臺宋宣獻東坡謂李
俗而宋寒殆是浪得名又謂建中書雖可愛終可鄙雖
可鄙終不可棄余於西臺書不多見獨見其永州澹山
岩詩清勁簡遠不減晋唐間人書則東坡之論有不然
者矣惟六一居士云五代之際有楊少師建隆已後稱
李西臺二人筆法不同而書名為一時之絶山谷云李
西臺出羣拔萃肥不剩肉如世間美女豐肥而神氣清
秀者則二公之論得之矣山谷因李君貺借示其祖西
臺草聖并書賦詩云當時高蹈翰墨塲江南李氏洛下
楊二人殁後數來者西臺惟有尚書郎篆科草聖凡幾
家奄有漢魏跨兩唐紙摹石鏤多彷佛曾未得似君家
藏側理數幅氷不及字體欹傾墨猶濕明窓棐几開巻
看坐客失床皆起立新春一聲雷未聞何得龍蛇已驚
蟄仲將伯英無後塵邇來此公下筆親使之早出見李
衛不獨右軍能逼人山谷此詩許可如此真不虛美矣
余素未曾見宣獻書不知其果如何但山谷云近世士
大夫書富有古人法度惟宋宣獻公耳能用徐季海書
意莫年擺落右軍父子規模自成一家當無遺恨矣又
其書清瘦而不弱亦古人所難則坡谷之論異同如此
余欲折衷之以未見其書故不敢爾東坡云歐陽文忠
公論蔡君謨書獨步當世此為至言君謨行書第一小
楷第二草書第三就其所長而求其所短大字為少疎
也天資既高又輔以篤學其獨步當世宜哉近世論君
謨書者頗有異論故特為明之山谷云蔡君謨行書簡
札甚秀麗可愛至于作草自云得蘇才翁屋漏法令人
不解又云頃年觀廟堂碑摹本竊怪虞永興名浮于實
及見舊刻方知永興得智永筆法為多又知蔡君謨真
行簡札能入永興之室也邇來士大夫惟荆公書有古
人氣質而不端正然筆間甚逸士大夫學荆公書但為
横風疾雨之勢至于不著繩尺而有魏晉間風氣不復
彷彿甞觀王濛書想見其人秀整所謂毫髮無遺恨者
荆公甞自言學濛書東坡賦孫莘老墨妙亭詩云徐家
父子亦秀絶字外出力中藏稜山谷云書家論徐會稽
筆法怒猊抉石渇驥奔泉以余觀之誠不虛語如季海
少令韻勝則與稚恭並驅爭先可也季海長處正是用
筆勁正而心圎若論工不論韻則王著優于季海季海
不下子敬若論韻勝則右軍大令之門誰不服膺往時
觀怒猊抉石渇驥奔泉之論茫然不知是何等語老年
乃于季海書中見之如觀人眉目也三折肱知為良醫
誠然哉季海暮年乃更擺落王氏規摹自成一家所謂
盧蒲嫳其髮甚短而心甚長惜乎當時君子莫能以短
兵伐此老賊也前朝翰林侍書王著筆法圎勁今所藏
樂毅論周興嗣千字文皆著書墨蹟此其長處不減季
海所乏者韻爾沈傳師道林嶽麓寺詩字勢豪逸真復
奇倔所恨工巧太深耳少令巧拙相半使子敬復生不
過如此東坡盖學徐浩書山谷盖學沈傳師書皆青過
於藍者然二公深諱之故東坡云見歐陽叔弼云余書
大似李北海余亦自覺其如此世或謂似徐浩非也山
谷云予比來極愛顔魯公書時時輒有其氣骨而人以
為殊未得其彷佛寫我心耳豈可謂衆目哉二公當時
自言如此自今觀之人固不信也山谷跋東坡書云如
華嶽三峰卓然參昴雖造化之鑪錘不自知其妙也中
年書圎勁而有韻大似徐會稽晚年沈着痛快乃似李北
海此公天資解書比之詩人是李太白之流士大夫學
子瞻書但卧筆取妍至於老大精神可與顔楊方駕則
未之有也山谷自云余書姿媚而乏老氣自不足學學
者輒萎弱不能立筆雖然筆墨各繫其人工拙要須其
韻勝耳病在此處筆墨雖工終不近也
六一居士云石曼卿工於書筆畫遒勁躰兼顔柳東坡
言蘇子美兄弟書俱秀俊山谷言蘇才翁兄弟皆喜作
大字筆力豪壯此三人亦近世能書者恨未盡見之獨
見子美所書岳陽樓碑雖清痩勁健然乏風韻余不甚
喜之東坡云近日米芾行書王鞏小草亦頗有高韻雖
不逮古人亦必傳於世也山谷云余甞評米元章書如
快劔斫陣強弩射(闕/)千里所當穿徹書家筆力亦窮于
此然似仲由未見孔子時風氣耳祕閣續帖劉無言箋
題便不類(闕/)今人書使之春秋高江東又出一羊欣薄
紹之矣余居苕溪閱無言書多矣晚年雖用筆圎熟然
乏秀氣殊不逮山谷之題評也余今苐取歐陽蘇黄之
論具著於篇若古今諸家書評世多有之不復載之云
苕溪漁隱曰涪翁晚年再遷宜州道出祁陽草書靖節
詩四首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者其一也棲棲失羣
鳥日暮猶獨飛者其二也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者
其三也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者其四也並鑱石于
嘉會亭余昔經由摹得墨本愛其筆法之妙自成一家
涪翁甞言元祐中與子瞻穆父飯寶梵僧舍因作草數
紙子瞻賞之不已穆父無一言問其所以但云恐公未
見藏真真蹟庭堅心竊不平紹聖貶黔中得藏真自序
于石揚休家諦觀數日恍然自得落筆便覺超異回視
前日所作可笑也然後知穆父之言不誣且恨其不及
見矣今祁陽草聖正是涪翁黔州以後作誠佳絶也東
坡甞跋之云曇秀來海上見東坡出黔安居士草書一
軸問此書如何東坡云張融有言不恨臣無二王法恨
二王無臣法吾於黔安亦云然他日黔安見之當捧腹
軒渠也藏真又有千字文真蹟舊蓄於江南李氏紙尾
有後主錯金書題云懷素僧草聖戴叔倫詩云詭形怪
狀飜合宜誠哉是言其後此真蹟又轉蓄於董令升家
紹興間歸天上矣桂林有此石刻余甞得摹本因取古
人書評疏于後見東坡于此書且褒且貶深竊怪之其
言曰僧藏真書七紙開封王君鞏所藏君侍親平凉始
得其一二而兩紙在張鄧公家其後馮公當世又獲其
三雖所從得者異不可考然筆勢奕奕七紙意相屬也君
鄧公外孫而與當世相善乃得而合之余甞愛梁武帝
評書善取物象而此公尤能自譽觀者不以為過信乎
其書之工也然其為人倜儻本不求工而能工如此如
没人之操舟無意於濟否是以覆却萬變而舉止自若
其近於道者邪張長史草書頽然天放畧有㸃畫處而
意態自足號稱神逸此其褒之也又其詩云顛張醉素
兩秃翁追逐世好稱書工何曾夢見王與鍾妄自粉飾
欺盲聾有如市娼抹青紅妖歌嫚舞眩兒童此其貶之
也至於涪翁則云張長史書郎官㕔壁記楷法妙天下
故草聖度越諸家無轍迹可尋懷素見顔尚書道張長史
書意故獨入筆墨三昧懷素草工瘦而長史草工肥瘦
硬易作肥勁難工此兩人者一代草書之冠冕也詳味
其言真確論矣然二人草聖之工在當時已自李杜有
歌詩推許之不特後世也謫仙贈懷素草書歌云少年
上人號懷素草書天下稱獨步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
殺盡中山兎八月九月天氣凉酒徒辭客滿高堂牋麻
素絹排數箱宣州石硯墨色光吾師醉後倚繩牀須臾
掃盡數千張飄風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起來
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斗怳怳如聞神鬼驚時時
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電狀同楚漢相攻戰湖南
七郡凡幾家家家屏障書題徧王逸少張伯英古來幾
許浪得名張顛老死不足數我師此藝不師古古來萬
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少陵因殿中楊監
見示張長史草書圖賦詩云斯人巳云亡草聖祕難得
及兹煩見示滿目一悽惻悲風生㣲綃萬里起古色鏘
鏘鳴玉動落落羣松直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有練
實先書臨池真盡墨俊抜為之主暮年思轉極未知張
王後誰並百代則嗚呼東吳精(旭蘇州/人也)逸氣感清識楊
公拂篋笥舒巻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得觀酒德
苕溪漁隱曰山谷詩雪裏過門多惡客自注云不飲者
為惡客出元次山集余以元集撿尋其詩云將船何處
去送客小回南有時逢惡客還家亦少酣注云非酒徒
即為惡客山谷又一絶云破卯扶頭把一盃燈前風味
喚仍回高陽社裏如相訪不用閒携惡客來
復齋漫録云唐吳子華詩云暖漾魚遺子晴遊鹿引麛
乃悟山谷詩河天月暈魚分子槲葉風㣲鹿養麛所自
苕溪漁隱曰山谷此詩乃是河天月暈魚分子槲葉風
㣲鹿養茸非麛字韻復齋誤矣
苕溪漁隱曰後山謂魯直作詩過於出竒誠哉是言也
如和文潜贈無咎詩本心如日月利欲食之既王聖余
二亭歌絶去藪澤之羅兮官于落羽洪玉父云魯直言
羅者得落羽以輸官凡此之類出奇之過也
藝苑雌黄云宿觀音院詩云相戒莫浪出月黒虎䕫藩
予不解此語䕫字不知作何訓甞讀老杜課伐木詩序
云維條伊枚委積庭内我有藩籬是闕是補則旅次於
小安山有虎知禁䕫人屋壁列樹白菊鏝焉墻實以竹
示式遏為虎近此序所謂䕫人正謂䕫府之人耳不知
山谷用此意否
復齋漫録云薄薄酒云吾聞食人之肉可隨以鞭扑之
戮乘人之車可加以鐵鉞之誅按老萊子妻云妾聞之
可食以酒肉者可隨以鞭捶可授以官禄者可隨以斧
鉞今先生食人之酒肉受人之官禄此皆人之所制也
山谷云今俗書庵字既于篆文無有又庵非屋不當從
广三國志焦光傳云居蝸牛廬中意今庵也後漢皇甫
規為中郎持節監闗中兵會軍大疫死者十三四親入
庵廬巡視三軍感悅即用此庵字為有依據苕溪漁隱
曰廣韻云庵小草舍也菴菴䕡果又菴羅果也集韻云
庵圜屋曰庵或從草菴菴䕡草名或作葊魯直以菴非
屋不當從广然與廣集二韻全不合殆亦難用殊不知
漢史從省文借用為菴字耳
藝苑雌黄云荆楚歲時記春節懸長繩于高木士女袨
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鞦韆楚俗謂之施鈎涅槃經謂
之罥索古今藝術圖曰鞦韆北方山戎之戯以習輕趫
者或云齊威公北伐山戎此戯始傳中國然考之字書
則曰鞦韆繩戯也今其字從革實未甞用革按王延壽
作千秋賦正言此戯則古人謂之千秋或謂出自漢宫
祝壽詞也後人妄易其字為鞦韆而語復顛倒耳山谷
詩未到清明先禁火還依桑下繫千秋又云穿花蹴踏
千秋索挑菜嬉游二月晴皆用千秋字盖得其實也
苕溪漁隱曰杜牧之詩云蔫紅半落平池晚曲渚飄成
錦一張又云平生五色線願補衮衣裳魯直皆用其語
詩云菰葉蘋花飛白鳥一張紅錦夕陽斜又云公有胷
中五色線平生補衮用功深
藝苑雌黄云李濟翁資暇集云假借書籍云借一癡借
二癡索三癡還四癡又玉府新書杜元凱遺其子書曰書
勿借人古諺借書一&KR2430;還書二&KR2430;後人更生其辭至於
三四因訛為癡焉緗素雜記載此二事云癡之與&KR2430;其
義畧同或曰傭書者之誤予謂此二字皆非按廣韻云
瓻丑饑切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古之借書盛酒瓶
則借書一瓻當用此字或又用鴟字者鴟夷亦盛酒器
也所謂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沽盖此
物也山谷詩云願公借我藏書目時送一鴟開鏁魚莫
惜借行千里遠他日還君又一鴟然則借書一鴟用鴟
字為勝
苕溪漁隱曰余讀豫章先生傳賛云山谷自黔州以後
句法尤高筆勢放縱實天下之奇作自宋興以來一人
而已矣此語盖本吕居仁江西宗派圖叙而言叙云國
朝歌詩之作或傳者多依效舊文未盡所趣惟豫章始
大出而力振之抑揚反覆盡兼衆體以此也
復齋漫録云荆公詠淮隂侯詩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
人間久寂寥山谷亦云功成千金募降虜東面置坐師
廣武雖云晚計太踈畧此事亦足埀千古二詩意同荆
公送望之出守臨江云黄雀有頭顱長行萬里餘山谷
黄雀詩牛大埀天且剖烹細㣲黄雀莫貪生頭顱須復
行萬里猶和鹽梅傅說羮二詩使袁譚事亦同許彦周
詩話云淮隂勝而不驕乃能師李左車最奇特事荆公
詩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李廣誅霸陵尉
薄於德矣東坡詩今年定起故將軍未肻先誅霸陵尉
用事當如此向背
苕溪漁隱曰魯直過平輿懷李子先詩世上豈無千里
馬人中難得九方臯題徐孺子祠堂詩白屋可能無孺
子黄堂不是欠陳蕃二詩命意絶相似盖歎知音者難
得耳
復齋漫録云豫章甞自賛其真云似僧有髮似俗無塵
作夢中夢見身外身盖亦取詩僧淡白寫真詩耳淡白
云巳覺夢中夢還同身外身堪歎余兼爾俱為未了人
苕溪漁隱曰山谷以今時人形入詩句盖取法於少陵
少陵詩云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邱壑蔓寒藤又云復
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之類是也故山谷云
司馬丞相驟登庸詔用元老超羣公又云閉門覓句陳
無已對客揮毫秦少游之類是也近世風俗諛甚悉以
大相呼更不復知其字疇敢形入詩句必相顧而失色
也禮記云年長以倍則父事之十年以長則兄事之五
年以長則肩隨之今不問其長㓜悉以丈呼之是不曾
讀禮記寧不羞乎
復齋漫録云潘子真詩話云霜威能折綿之句余問山
谷所從出山谷曰勁氣方凝酒清威正折綿庾肩吾詩
也余讀晉阮籍大人先生歌畧曰陽和㣲弱隂氣竭海
凍不流綿絮折呼吸不通寒冽冽乃知折綿之事始於
阮籍庾肩吾用此耳豈山谷偶忘之耶
復齋漫録云東坡和山谷嘲小德末句云但使伯仁長
還興絡秀家盖伯仁乃絡秀子耳洪駒父哭謝無逸詩
但使添丁長終興謝客家此學東坡語尤無功添丁盧
仝子氣骨不相屬也絡秀本伯仁父浚之妾小德亦庶
出故坡用事其切如此山谷詩解著潜夫論不妨無外
家更覺其工(王符傳云安定俗鄙庶孽而符無外家為/鄉人所賤隱居著書以譏當世得失又欲)
(彰顯其名故號潜矢論軍晉周顗字伯仁母絡秀少時/在室顗父浚為安東將 甞出獵遇雨止絡秀家會其)
(父兄不在絡秀聞浚至與一婢具數十人饌甚精辦而/不聞人聲浚因求為妾其父兄不許秀曰門户殄瘁何)
(惜一女若連姻貴族將來庶大有益矣父兄許之後生/顗及嵩謨並列顯位絡秀謂顗曰我屈節為汝家妾門)
(户計耳汝不與我家為親吾亦何惜餘年/顗等從命由是李氏遂得為方雅之族)
漁隱叢話後集巻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