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師錄
餘師錄
欽定四庫全書
餘師録巻二 宋 王正徳 撰
韓退之
韓退之答劉嚴夫書云(案昌黎集作劉正夫樊汝霖註云正夫或作巖夫字子耕給事
劉伯芻之子元和十年登第今作嚴疑誤)或謂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
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
必謹對曰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
對曰無難易惟其是而已矣如是而巳非固開其為此
而禁其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
覩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
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
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逺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雖不
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頼
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
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
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
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
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
因循者是也有文字来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
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説耳
送陳彤序云讀書以為學纉言以為文非誇多而鬬靡
也盖學所以為道文所以為理耳
作孟郊墓銘云其詩劌目鉥心物迎縷觧鈎章棘句搯
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翫於詞而與世採
掇人皆劫劫我獨有餘
作柳宗元墓銘云少年巳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
頭角雋傑亷悍論議證據古今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
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
作樊紹述墓銘云愈從其家求書得書號魁紀公者三
十巻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習傳十五巻表牋状䇿
書序傳記紀志説論今文讃銘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
所遇及器物門里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又十九
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巳不蹈襲前人一
言一句又何其難也必出入仁義其富若生蓄萬物必
具海含地負放恣從横無所統紀然而不煩於繩削而
自合也嗚呼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銘曰
惟古於詞必巳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
從漢迄今用一律寥寥乆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絶塞
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有欲求之此其躅
作進平淮西碑文表云竊惟自古神聖之君既立殊功
異徳卓絶之跡必有竒能辯愽之士為時而生持簡操
筆從而寫之各有品章條貫然後帝王之美巍巍煌煌
充滿天地其載於書則堯舜二典夏之禹貢商之盤庚
周之五誥於詩則元鳥長發歸美商宗清廟臣工大小
二雅周王是歌辭事相稱善并美具號以為經從始至
今莫敢指斥嚮使撰次不得其人文字曖昩雖有美實
其誰觀之辭迹俱亡善惡惟一然則茲事至大不可輕
以屬人
送王塤序云吾常以為孔子之道大而能愽門弟子不
能徧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
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
盖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莊周故
周之書喜稱子方之為人荀卿之書語聖人必曰孔子
子弓子弓之事業莫傳惟太史公著弟子傳有姓名字
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於商瞿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
盖出曽子自孔子沒羣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
得其宗故余少而樂觀焉太原王塤示予所為文好舉
孟子之所道者與之言信悦孟子而屢賛其文辭夫㳂
河而下茍不止雖有疾遲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雖
疾不至終莫得而止焉(按今昌黎集作雖疾不止終莫幸而至焉)故學者必
謹其所道道於楊墨老莊佛之學而欲之聖人之道猶
航斷港絶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
孟子始今塤之所由既幾於知道如又得其船與檝知
㳂而不止嗚呼其可量也哉
黄魯直
黄魯直與洪駒父書云如甥才器筆力當求配於古人
勿以賢於流俗遂自足也然忠信孝友是此物之根本
極須加意涵養以敦厚醇粹使根深蒂固然後枝葉茂
也
又云學詩工夫以多讀書貫穿自當造平淡可勤讀董
賈劉向諸文字學作論議文字更取蘓明允文字讀之
古文要氣質渾厚勿太彫琢
與徐師川書云學有要道讀書湏一言一句自求巳事
方見古人用心䖏如此則不虚用功又欲進道須謝去
外慕廼得全功古人云縱此欲者䘮人善事置之一處
無事不辨
又云讀書須精治一經知古人闗捩子然後所見書傳
知其指趣觀世故在吾術内古人所謂膽欲大而心欲
小不以世之毁譽愛憎動此膽欲大也非法不言非道
不行此心欲小也文章乃其粉澤要須探其根本本固
則世故之風雨不能漂揺古之特立獨行者用此道耳
與王立之書云劉勰文心雕龍劉子元史通二書所論
雖未極髙然譏評古人大中文病不可不知也
又云作賦要須以宋玉賈誼相如子羙為師略依倣其
歩驟乃有古風老杜詠吴生畵云畵手㸔前軰吴生逺
擅塲盖古人於能事不獨求誇時軰要須於前軰中擅
塲耳
又云思義理則欲精知古今則欲博學文則觀古人之
規模孔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又云欲作楚詞追配古人直須熟讀楚詞觀古人用意
曲折䖏講學之然後下筆譬如巧女文繡妙絶一世欲
作錦必得錦機乃成錦耳
答曹荀龍書云讀書勿求多要須貫穿使義理融暢下
筆時庻不蹇吃也
與趙伯充書云學老杜詩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也學
晚唐諸人詩所謂作法於凉其敝猶貪作法於貪敝将
若之何要須讀得通貫因人講之百許年来詩非無好
處但不用學亦如書字須要以鍾王為法耳
答洪駒父書云凢為文須熟讀司馬子長韓退之文毎
作一文皆須有宗有趣終始闗鍵有開有闔如四瀆雖
納百川或匯而為廣澤汪洋千里要自發源注海耳罵
犬文雖雄竒然不作可也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
好罵切勿襲其軌也
又云治經欲鈎其深觀史欲㑹其事二者皆須精熟渉
獵而巳無此功也
又云文章以理為主
答王雲書云陳履常正字天下士也讀書如禹之治水
知天下之絡脉有開有塞而至於九川滌源四海㑹同
者也其作詩淵源得老杜句法今之詩人不能當也至
於作文深知古人之闗鍵其論事救首救尾如常山之
蛇時軰未見其比公有意於學不可不徃掃斯人之門
古人云讀書十年不如一詣習主簿端有此理
答王周彦書云元祐初與秦少㳺張文潛論詩二公初
謂不然乆之東坡先生以為一代之詩當推魯直二公
遂捨舊而圗新其初改轅易轍如枯絃敝軫雖成聲而
疎闊跌宕不滿人耳少焉遂能使師曠忘味鍾期改容
也如足下之作深之以經術之義味宏之以史氏之品
藻合之以作者之規模不但使兩川之豪士拱手也
答王觀復書云新詩興寄髙逺但語生硬不諧律吕或
辭氣不逮初造意時此病亦只是讀書未精愽耳長袖
善舞多財善賈不虚語也南陽劉勰(案梁書劉勰本傳作東莞莒人此作
南陽未詳所本)常論文章之難云意翻空而易竒言徴實而難
巧此語亦是沈謝軰為儒林宗主時好作竒語故後生
立論如此(案文心雕龍云方其搦翰氣倍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則意翻空而易竒言徵實而
難巧也此乃謂為文者言不能足志此引之失其本㫖何焯嘗譏其誤)好作竒語自是文
章一病要當以理為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羣觀
杜子美到䕫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不煩
繩削而自合矣徃年嘗問東坡先生作文章之法東坡
云但熟讀禮記檀弓當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讀數百
遍然後知後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觀日月也文
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語故其氣象萎薾其病至今
猶在惟陳伯玉韓退之李習之近世歐陽永叔王介甫
蘓子瞻秦少㳺乃無此病耳
又云所寄詩多佳句猶恨雕琢功多耳但熟觀杜子美
到䕫州後古律詩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如
山髙水深似欲不可企及文章成就更無斧鑿痕乃為
佳作耳
與何静翁書云所寄詩醇淡而有句法所論史事不随
世許可取明於已者而論古人語約而意深文章之法
度盖當如是以足下所巳得者而能充其所未至生乎
千載之下可以見千載之人也然江出汶山(按汶山即岷山山海
經江出汶郭之東南逕蜀郡史記夏本紀汶嶓既藝今蜀中猶稱汶川也韻㑹云岷通作汶六書故别作㟭㟩
㞶)水力才能汎觴至於併大川三百小川三千然後徃
而與洞庭彭蠡同波下而與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
學識汶山有源之水也大川三百足下求之師小川三
千足下求之友方将觀足下之水波能徧與諸生為徳
也
又云或傳王荆公稱竹樓記勝歐陽公醉翁亭記或曰
此非荆公之言也某以謂荆公出此言未失也荆公評
文章常先體制而後工拙盖嘗觀蘇子瞻醉白堂記戯
曰文辭雖極工然不是醉白堂記乃是韓白優劣論耳
以此考之優竹樓記而劣醉翁亭記是荆公之説不疑
也
又云曽舍人作髙安學記極道學之所由廢興論士大
夫之師友淵源常出於一世豪傑之士至於長育人才
而成就之則在當塗之君子其言有闗係可以為法戒
又云歐陽公謂退之為樊宗師誌便似樊文其始出於
司馬子長為長卿傳如其文惟其過之故兼之也
又云龍圗孫學士覺喜論文謂退之淮西碑叙如書銘
如詩子瞻謂杜詩韓文顔書左史皆集大成也
又云蘓子由云詩人歌咏文武征伐之事其於克宻曰
無矢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其於克崇曰
崇墉言言臨衝閑閑執訊連連攸馘安安是類是禡是
致是附四方以無侮其於克商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凉彼武王肆伐大商㑹朝清眀其形容征伐之事極於
此矣退之作元和聖徳詩言劉闢之死曰婉婉弱子赤
立傴僂牽頭曵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撑拄末乃
取闢駭汗如雨揮刀紛紜争切膾脯此李斯頌秦所不
忍言而退之自謂無媿於雅頌何其陋也
范文正公
范文正公作尹師魯集叙云予觀堯典舜歌而下文章
之作醇醨迭變代無窮乎惟折末揚本去鄭復雅左右
聖人之道者難之近則唐貞元元和之間韓退之主盟
于文而古道最盛懿僖以降寖及五代其體薄弱皇朝
桞仲塗起而麾之髦俊率從焉仲塗門人能師經探道
有文於天下者多矣洎楊大年以應用之才獨歩當世
學者刻辭鏤意有希髣髴未暇及古也其間甚者専事
藻飾破碎大雅反謂古道不適於用廢而弗學者乆之
洛陽尹師魯少有髙識不逐時軰從穆伯長㳺力為古
文而師魯深於春秋故其文謹嚴辭約而理精章奏疏
議大見風采士林方聳慕焉遽得歐陽永叔從而大振
之由是天下之文一變其深有功於道歟
陳長文
陳長文歩里客談云張思叔繹云王介甫虎圖詩只説
一箇似字老杜只一句道盡臨軒忽覺無丹青
余嘗疑三器論非退之文章又疑下邳侯傳是後人擬
作退之傳毛頴以文滑稽耳正如伶人作戯初出一諢
語滿場皆笑此語豈再出耶毛頴傳賛賞不酬勞以老
見疎秦真少恩哉甚似太史公筆勢董晉行状書廻紇
李懐光二事似左氏文字通觧非退之文之乎者也下
皆未當其誣退之多矣
范蔚宗黄憲傳最佳憲初無事迹蔚宗直以語言橅寫
叔度形容體叚使後人見之此最妙處其他傳即馮衍
馬援勝盖得二人文字照映便覺此傳不同以此知班
固前書不可及者亦得太史公司馬相如賈誼董仲舒
晁錯劉向諸人文字作皮草爾
東坡志林云晉無文章只歸去来一篇唐無文章只盤
谷序一篇嘗欲倣盤谷序一篇文字竟不能成文章態
度如風雲變滅水波成文直因勢而然必欲執一時之
迹以為定體乃欲繫風搏影也蘇公恐不如此
羅池廟碑古本以渉有新船為歩有新船春與猿吟兮秋
與鶴飛作秋鶴與飛歐陽永叔以歩有新船為是而秋鶴
與飛為不然説者以是為歐韓文字之分盖篤論也
陳無已詩云睿思殿裏春夜半燈火䦨殘歌舞散自書
細字答邊臣萬國風煙入長筭燈火闌殘歌舞散乃村
鎮夜深景致恐睿思殿不如是也李白畵像詩曰醉色
欲盡玉色起分明尚帯金井水烏紗白紵真天人不用
更著山巖裏真竒語也至言平生潦倒向邱壑禁省不
識將軍尊則與東坡所謂平生不識髙將軍手涴吾足
乃敢嗔不侔矣
栁子厚先友記廼用孔子七十弟子傳體若貞符及雅
則以盤誥詩人之文為祖矣
退之進學解云沈浸釀郁(案釀郁今本韓文作醲郁此作釀字盖據魏仲舉五百家
注本所載)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
涯周誥殷盤詰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竒而法
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録子雲相如同工異曲此
退之作文章法也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鈎其元
是亦學文術也
或曰東坡作富鄭公神道碑銘學商頌温公神道碑銘
學魯頌此論近之
蘇子由代兄作趙閲道神道碑云臣嘗逮事仁宗皇帝
未嘗觀也萬世無不見未嘗為也萬世無不舉子瞻笑
曰尚答制科䇿耶
老杜作詩筆力可方太史公如郭元振故宅等詩便是
與之作傳如桃竹杖引一種文章則又未易髣髴也
退之傚玉川子月蝕詩乃刪盧仝冗語耳非傚玉川也
韓雖法度森嚴便無盧仝豪放之氣
下字有倒用語格力勝者如吉日兮辰良必我也為漢
患者
賈誼鵩賦文章源流自檀弓来(案此條不甚可解疑有脱文誤字)
古人作斷句輙旁入他意最為警䇿如老杜云鷄蟲得
失蕪了時注目寒山倚江閣是也黄魯直作水仙花詩
亦用此體云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横至陳
無已云李杜齊名吾豈敢晚風無樹不鳴蝉則直不類
矣
劉器之
劉器之謂馬永卿云吾友後生未可遽立議論以褒貶
古今盖見聞未廣渉世淺故也且如孔子萬世師也方
孟僖子且死戒其嗣懿子師孔子時孔子年尚少也又
齊景公與晏子適魯問禮時孔子方年三十其後孔子
年五十餘方歴聘諸國十有四年而歸魯時孔子年六
十八嵗乃始刪詩書繫周易作春秋只數年間了却一
生著述盖是時學問成矣渉世深矣故其述作始可爲
萬世法譬如積水千仭之源一日决之滔滔汩汩直至
于海其源深矣若夫潢潦之水乍盈乍涸終不能有所
至者其源淺也古人著書多在暮年盖爲此也
又云西漢樂章可齊三代舊見禮樂志房中樂十七章
觀其格韻髙嚴規模簡古駸駸乎商周之頌噫異哉此
髙帝一時佐命功臣下至叔孫通軰皆不能爲此歌尋
推其源乃唐山夫人所作服䖍曰髙帝姬也韋昭曰唐
山姓也而漢乃有此人縱使竹竿載馳方之陋矣(按唐山歌
在樂府中誠爲髙古然與三百篇豈可同日而語至謂竹竿載馳方之陋矣論似過當)
又云新唐書叙事好簡略其詞簡故其事多欝而不明此
作史之弊也且文章豈有繁簡必欲多則文冗而不足讀
必欲簡則僻澀令人不喜假令新唐書載卓文君事不過
止曰少嘗竊卓氏如此而已而班固載此事乃近五百字
讀之不覺其繁也且文君之事亦何補於天下後世哉
然作史之法不得不如是故謂文如風行水上出於自
然也若不出於自然而有意於繁簡則失之矣唐書進
表云其事則増於前其文則省於舊且新唐書所以不
如兩漢文章者其病正在此兩句也而反以爲工何哉
沈括
沈括云穆修張景嘗同造朝待旦于東華門方論文次
適見有奔馬踐犬以死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
曰馬逸有黄犬遇蹄而以斃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時
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自謂之工傳之至今
張芸叟
張芸叟嘗語諸子曰孔安國序書謂伏羲神農黄帝之
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即今素問與靈樞經十八篇是
也(按素問靈樞其書雖古亦非黄帝之本文芸叟謂即是三墳未免臆説)學者以爲醫書
置而不講何淺繆哉夫是書也窮天地之原總五行之
變指性命之根柢識鬼神之情狀近可以養一身逺可
以治天下小可以袪疾病大可以致神仙大易相爲表
裏自非聖人孰能與於此哉夫爲學而不知墳典是猶
好髙而不登山好水而不臨海好樂而不聞英莖韶濩
終蔽士也
關中前軰有叚延齡者始見於皇祐嘉祐間與姚嗣宗
㳺爲文法歐陽永叔氣格範模似是深切好事者有所
不能辨其言汪洋浩慱從容溜亮歛而蓄之不可測其
深决而放之不可窮其逺若春夏之敷華秋冬之閉藏
時亦有頓挫拂欝裂眦衝冠不平之氣大抵摭取唐人
之菁華集而爲已用余嘗患學者空言而屈行事漢之
諸儒若董仲舒賈誼皆一時之冠仲舒専經術賈誼諳
世務誼所陳之䇿當時大臣指以爲疎濶歴千七百年
今實行其事享其利若合符契然中間非無佼佼之才
(按佼佼原夲誤作鉸鉸今改正)譊譊之口與駕虛說而惑世者良有間
矣唐末有劉蛻者勵志爲文非齋戒祓除未嘗落筆多
至十數萬言歎世之人莫我知藏之櫝中埋之地下號
曰文塜今叚君之文幸不在土中又不傳於世人胡不
鑿終南山之石錮以北山之鐵以待後人之知者哉
劉都官其先㑹稽人詩僅百篇古律相參明著者較然
可見含思者求之愈深悽切則不可復觀平淡則㡬於
無味至於華藻組繡豪肆放蕩衆體具備而卒歸於雅
正醒醉沐浴於山水間與种太質軰爲詩酒友真所謂
五陵之豪客也
世謂樂天之文閑和夷暢任其自然當其立意命辭必
得之容易予今再見樂天藁草雖四句詩必加塗抹有
至十數字者何也豈其良玉必加雕琢大匠不敢廢斤
斧耶不然魁紀公應是一揮而成文不加㸃也
本朝自明道景祐間始以文學相髙故子瞻師魯兄弟
歐陽永叔梅聖俞爲文皆宗主六經發爲文采脫去晚
唐五代氣格直造退之子厚之閫奥故能渾灝包含莫
測涯涘見者皆晃耀耳目天下學者争相矜尚謂之古
文皆以不識其人不習其文爲深耻乃不知君子之言
本來如此也今執筆之士雖名家自負亦繫當時諸公
爲之倡率楷模風流漸漬之所成故相距七八十年長
老之人猶能傳誦以敎人其爲澤也厚哉今筆蹟粲然
腑肺傾倒於師魯至矣予得以終日反復於衡茅環堵
之中有如促膝坐談揖讓之不暇借使諸公皆無恙又
安得比肩接袂踵門而過我哉其爲觀也盛矣嗚呼孟
軻尚友所恨者殊時楚子用賢實取於他國儻使九原
之可作何居十世之猶存筆札在前嘆息何巳
予之先人大夫君植性勤强孜孜好學接物之外手不
舍巻每見子弟惰㳺必切責之且曰我老尚如此在汝
等方學爲人顧已優㳺虛過日月汝不見市井百工之
爲乎先鷄而起四體不貸其勞如此者終嵗猶不能逃
饑凍汝將學聖人事業志圖富貴而茍簡暇日天豈汝
假耶
退之詩惟虢園二十一詠爲最工語不過二十字而意
思含蓄過於數千百言者至爲石鼓歌極其致思凡累
數百言曾不得鼓之彷彿豈其注意造作求以過人與
夫不假琢磨得之自然者遂有間邪由是觀之凡人爲
文言約而事該文省而㫖逺者爲嘉
司馬遷年二十南逰江淮上㑹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沅
湘北渉汶泗講業齊魯之郊過梁楚西使巴蜀天下靡
所不至晚年方敢論次前世之事著書成文地理古今
治忽無所不總故學者居一室之内守簡䇿膠舊聞任
獨見以决天下事鮮有不謬者
司空圖
司空圖題桞桞州集云金之精麄效其聲皆可辨也豈
清於磬而渾於鐘哉然則作者爲文爲詩格亦可見豈
當善於彼而不善於此耶觀文人之爲詩詩人之爲文
始皆繫其所尚所尚既専則搜研愈至故能炫其工於
不朽亦猶力巨而鬭者所持之器各異而皆能濟勝以
爲勍敵也愚常覽韓吏部歌詩數百首其驅駕氣勢若
掀雷抉電於天地之間物狀竒怪不得不鼓舞而徇其
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爲遒逸非無意於
淵宻盖或未遑耳今於華下方得桞詩味其探搜之致
亦深逺矣俾其窮而克夀玩精極思則固非𤨏𤨏者輕
可擬議其優劣义嘗觀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
寺碑賛(按李白集無寺碑賛惟化城寺太鐘銘係七言體類歌詩寺碑賛三字當是寺鐘銘之誤)宏
㧞清厲乃其歌詩張曲江五言沉欝亦其文筆也豈相
傷哉噫後之學者褊淺片詞隻句未能自辦已側目相
詆訾矣痛哉因題桞集文末庻俾後之詮評者無或偏
說以盖全工
孔毅甫
孔毅甫雜說云唐房元齡與中書侍郎禇遂良受詔重
撰晉書於是奏取太子右庻子許敬宗中書舍人來濟
著作郎陸亢仕劉子翼前雍州刺史令狐徳棻太子舍
人李義府薛元超起居郎上官儀等八人分功撰録以
臧榮緒晉書爲主參考諸家甚爲詳洽然史家多是文
詠之士好采詭謬碎事以廣異聞又所評論競爲綺艶
不求篤實由是頗為學者所譏惟李淳風深明星歴善
於著述所修天文律歴五行三志最可觀采太宗自著
宣武二帝及陸機王羲之四論於是總題云御撰余以
為史之失自陳夀始觀吴志諸葛恪傳載題驢謝馬事
乃知晉史冗記有自来矣晉張輔云司馬遷叙三千年
事惟五十萬言班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故謂固
不如遷自昔史氏所書两人一事必曰語在某人傳晉
書載王隱諫祖納奕棋一叚幾二百字两傳俱出此為
文煩矣觀魏志管寜傳注胡昭脱晉帝於死而口終不
言以為賢於丙吉又觀晉載記慕容超傳呼延平之活
超也與丙吉事正相類而史氏文不足以起之故奄奄
如此可為長太息也晉書隱逸夏仲御傳史臣欲效太
史公樂書文章而不知筆力短弱乃失事情使人讀而
覺之為可笑也許邁當在隱逸傳而以綴王羲之之後
失次矣
李泰伯
李泰伯荅李觀書云来書謂孔子之後有孟荀揚王韓
桞國朝桞如京王黄州孫丁(按孫丁是孫何丁謂宋史孫何傳十嵗識音韻十五
善屬文在貢籍中甚有聲與丁謂齊名時軰號為孫丁是也原本作十字誤)張晦之及今范
歐陽皆其繼者也而自謙讓以為畚土壌築太山欲登
於前賢之閫而問其何如足下年少初仕不汲汲於進
取而轉從寂寞之道此非今人之心古人之心也曽子
曰尊其所聞則髙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茍取之以
明守之以誠尚可為聖人之徒矧曰前賢之閫哉然謂
之賢者豈非所論列十數公乎足下欲以為法當考其
所為工拙不宜但徇其名也孟氏荀揚醇疵之説聞之
舊矣不可復輕重文中子之書已泯絶唯中説行然出
於門人所記觀其意義往徃有竒奥處而陷在虗夸腐
脆之間隋書無本傳又不得案其行事退之之文如大
饗祖廟天下之物茍其可薦者莫不在焉佐平淮西解
深州圍功徳卓犖在聼聞者不可揜誠哉其命世也子
厚得韓之竒於正則劣矣以黨王叔文不得為善士於
朝近者如京先倡古道以志氣聞黄州學而未之得然
其人諤諤有風標彼孫丁之文舉人之雄者耳其立朝
不聞有所建明而胎天下之禍為吾徒羞晦之之辭不
竒諸所著文未足可嘉至於議論則識精才徤無逺不
到若洪範王霸篇籠絡夭人錘鍜古今雖子厚好為論
尚未及也先朝文士唯此人耳惜其疎俊得罪于世故
立身不可不謹若子厚晦之皆非凢人被惡名雖欲自
新而死期至矣范公歐陽盖為賈誼劉向之事業窮髙
致逺未易量也足下以愚言為不妄則可法與否昭昭
然矣
作延平集序云世俗見孔子不用而作經乃言聖賢得
志則在行事不在書也噫孔子誠不用矣堯舜禹湯時
聖賢有不得志者乎奚其為典謨訓誥哉成王周公時
有不得志者乎奚其為雅頌哉心之志志之言言之文
若凍餒然孰謂得志而不衣食哉用之大其言者愈大
虞書之歴象日月星辰夏后之賦貢九州周人之職三
百六十官不已大乎今之君子固多靳儒至於布衣閭
巷尚曰賢者行而已不必文也彼顔閔氏時夫子在盖
無可復言非為有徳行不著書也㳺夏之徒不在徳行
科亦不措一辭子思孟軻豈無徳行乎是皆不才子無
功於文而雷同此説以自慰耳
作陳公燮字序云夫子多能鄙事以博奕為賢乎已詞
人之作或因於物或發乎情雖不有用幸愈乎博奕也
而俗儒必非之五子之歌韻矣繋辭首章對矣使今世
為之将以聲律坐矣禮有本末用有先後本末副焉固
醇矣有其本以慢其末古人或不免焉略其本而詳其
末今人豈少哉雖然自治可也父兄之於子弟師之於
徒亦可也欲以區區之有而齊天下之人汰哉見人一
動作一笑語衣冠裳履之間則斷夫賢不肖張目大言
以不恤强禦為烈此今人之蔽也道之不行盖儒者自
取之秦燔書漢鈎黨使典章淪陷人士闉厄到今恨之
豈唯在上者之過有由然也夫知道者無古無今無王
無覇無治無亂惟用與不用耳
餘師録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