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師錄
餘師錄
欽定四庫全書
餘師録巻四 宋 王正德 撰
朱少章
朱少章云歐公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傳令子棐讀而
公卧聼之至藩鎮傳叙嗟賞曰若皆如此傳其筆力亦
不可及也
東坡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
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眀曷不爲之坡曰某
雖工於語言恐不是當行家
吕原眀
吕原眀雜記云杜子美詩云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爲尊
文者載道之器安得謂之小技顧所用何如耳韓退之
詩曰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畬此説有可取焉
潘子真
潘子真詩話云東坡作表忠觀碑荆公寘坐隅葉致逺
楊德逢二人在坐公曰斯作絶似西漢德逢曰司馬相
如揚雄之流乎公曰相如賦子虚大人洎喻蜀文封禪
書耳雄所著太元法言以凖易論語未見其叙事典贍
若此也直須與子長馳騁上下坐客又從而賛之公曰
畢竟似子長何語坐客悚然公徐曰楚漢以來諸侯王
表也又云南豐先生曽子固言阿房宫賦鼎鐺玉石金
瑰珠礫棄擲迤邐秦人視之亦不甚惜瑰當作塊盖言
秦人視珠玉如土塊瓦礫也又言此賦宏壯巨麗馳騁
上下累數百言至楚人一炬可憐焦土其論盛衰之變
判於此矣
劉知幾
劉知幾史通云夫人樞機之發亹亹不窮必有餘音足
句爲其始末是以伊惟夫盖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
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
又云李陵集有答蘇武書詞彩壯麗音句流靡觀其文
體不類西漢人殆後人所爲假稱陵作也缺而不載良
有以焉遷史編於李傳中斯爲謬矣(按答蘇武書梁蕭統始收之文選班
固時尚未之見非有意缺之也至史記李陵傳僅附李廣後並不載是書知幾之論誤矣)
又云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説理盡於篇
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與顯優劣
不同較可知也夏書云啓呱呱而泣予弗子周書云前
徒倒戈血流漂杵虞書云四罪而天下咸服此皆文如
闊畧而語實周贍故覽之者初疑其易而為之者方覺
其難既而邱明授經師範尼父雖煩約有殊而隱晦無
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㑹為政魯國之盗奔
秦邢遷如歸衞國忘亡其欵曲而言大事也則有使婦
人飲之酒以犀革褁之比及宋手足皆見師人多寒王
廵而拊之三軍之士皆如挟纊斯皆言近而㫖逺辭淺
而義深雖發語巳殫而含意未盡晦之時義不亦大哉
洎班馬二史亦時有斯語至若髙祖亡蕭何如失左右
手漢兵敗績濉水爲之不流董生乗馬三年不知牝牡
翟公之門可設雀羅此皆用晦之道也
又云左傳叙晉敗於邲先濟者賞而云上軍下軍争舟
(按邲戰中軍下軍争舟時上軍固未動也此云上軍誤)舟中之指可掬夫不言攀
舟亂以刄斷指而曰舟指可掬則讀者自覩其事矣至
王劭齊志述髙季武破敵於韓陵追奔逐北而云夜半
方歸槊血滿袖夫不言奮勇深入擊刺甚多而但稱槊
血滿袖則聞者亦知其義矣盖二者文雖缺畧理甚昭
著
李方叔
李方叔云文章之不可無者有四一曰體二曰志三曰
氣四曰韻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義
之所宜庳髙巨細包括并載而無所遺左右上下各有
其職而不亂者體也體立於此折𠂻其是非去取其可
否不狥於流俗不謬於聖人抑揚損益以稱其事彌縫
貫穿以足其言行吾學行之力從吾制作之用者志也
充其體於立意之始從其志於造語之際生之於心應
之於口心在和平則溫厚典雅心在恭敬則矜莊威重
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奮鼔舞萬物小焉可使如絡脉之
行出入無間者氣也如金石之有聲而玉之聲清越如
草木之有華而蘭之臭芬薌如鷄鶩之間而有鶴清而
不羣犬羊之間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塿之邱以觀
崇山峻嶺之秀色渉潢汙之澤以觀寒溪澄潭之清流
如朱絃之有遺音太羹之有遺味者韻也文章之無體
譬之無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無志譬之雖有耳
目口鼻而不知視聼臭味之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質皆
具而無所用之文章之無氣雖知視聼臭味而血氣不
充於内手足不衛於外若奄奄病人支離顦顇生意消
削文章之無韻譬之壯夫其軀幹枵然骨强氣盛而神
色昏瞢言動凡濁則庸俗鄙人而已有體有志有氣有
韻夫是謂成全四者成全然後於其間各因天姿才品
以見其情狀故其言迂踈矯厲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
也其人不必居藪澤其間不必論巖谷也其氣與韻則
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離塵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
必坐廛肆其間不必論財利也其氣與韻則然也其言
豐容安豫不險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
官寺其間不必論職業也其氣與韻則然也其言寛仁
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風此廟堂公輔之文也其人不
必位台鼎其間不必論相業也其氣與韻則然也正直
之人其文敬以則邪諛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
言激以毅茍且之人其言懦而愚捭闔從横之人其言
辯以私刻核忮忍之人其言深以盡則士欲以文章顯
名後世者不可不謹其所言之文不可不謹乎所養之
德也如此
東坡教人讀戰國策學說利害讀賈誼晁錯趙充國章
疏學論事讀莊子學論理性又須熟讀論語孟子檀弓
要志趣正當讀韓桞令記得數百篇要知作文體面宋
子京筆記云余每見舊所作文章憎之必欲燒棄梅堯
臣喜曰公之文進矣
又云常言俗語文章所忌要在斵句清新令髙妙出羣
須衆中拈出時使人人讀之特然竒絶者方見工夫也
又不可使言語有塵埃氣唯輕快玲瓏使文采如月之
光華嘗見先生長者欲爲文時先取古人者再三讀之
直須境熟然後沉思格體看其當如何措置却將欲作
之文暗裏鋪摹經畫了方敢下筆踏古人蹤跡以取句
法旣做成連日改之十分改就見得别無瑕疵再將古
人者又讀數過看與所作合與不合若不相懸逺不致
乖背方冩凈本出示他人貴合衆論非獨耐看兼少問
難耳人之爲文切忌塵坌須是一言一句動衆駭俗使
人知其妙意新語中心降歎不厭諷味方成文字也
秦㑹之
秦㑹之示孫云曽南豐辟陳無巳邢和叔爲英宗皇帝
實録檢討官初呈藳無巳便䝉許可至邢乃遭横筆又
㣲聲數稱亂道邢尚氣跽以請曰願善誘南豐笑曰措
辭自有律令一不當即是亂道請公讀試爲公櫽括邢
疾讀至有百餘字南豐曰少止渉筆書數句邢復讀南
豐應口以書畧不經意旣畢授歸就編歸閲數十過終
不能有所増損始大服自爾識闗鍵以文章軒輊諸公
間初南豐未冠從歐陽公遊又先以道義友王荆公間
擕王文編示歐公公曰文不如是反累正氣荆公聞痛
自洒濯終不能脫晩嵗掉頭揆路棲遲邱壑始有蕭散
氣象然猶琢句曰木落山林成自獻水歸洲渚得横陳
一水䕶田將緑遶两山排闥送青來雕篆之士雖膾炙
談藪而於公則未為老成也山谷髙吟交臂老杜至古
文不自謂所長每推無巳但云得句法於曽太史故荆
公詩曰曽子文章世無有水之江漢星之斗無已詩曰
向來一瓣香敬為曽南豐盖南豐淵源西漢無巳親炙
南豐射策始西漢而董相為舉首平津踵武擢為第一
無巳雖不事舉業而擬試二篇論正似董辭嚴過公孫
而乃困於潁尾不知飽味每有良朋况也永歎而巳
范元實
濳溪范元實詩眼云孫莘老嘗謂老杜北征詩勝退之
南山詩王平甫以為南山勝北征終不能相服時山谷
尚少乃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
以與國風雅頌相為表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
作未害也二公之論遂定時曽子固曰司馬遷學莊子
班固學左氏班馬之優劣即莊左之優劣也公又曰司
馬遷學莊子旣造其妙班固學左氏未造其妙也然莊
子多寓言駕空為文章左氏皆書事實而文詞不减莊
子則左氏為難子固亦以為然
裴度
裴度寄李翺書云昔人有見小人之違道者耻與之同
形貎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不知其倒之之
非也故文之異在氣格之髙下思致之淺深不在磔裂
章句隳廢聲韻也人之異在風神之清濁心志之通塞
不在於倒置眉目反易冠帯也
洪覺範(按僧惠洪字覺範姓喻氏後易名德洪此以洪為姓非是然晁氏讀書志標目亦稱
洪覺範云)
洪覺範冷齋夜話云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孔明
出師表劉伶酒德頌陶淵明歸去來辭李令伯乞養親
表皆沛然如肺肝中流出殊不見斧鑿痕是數君子在
後漢之末两晉之間初未嘗欲以文章名世而其辭意
超邁如此是知文章以氣為主氣以誠為主
蔡絛
蔡絛西清詩話云王文公見東坡醉白堂記云此乃是
韓白優劣論東坡聞之曰不若介甫䖍州學記乃學校
策耳二公相誚或如此然勝處未嘗不相傾慕元祐間
東坡奉祠西太一宫見公舊時詩云楊栁鳴蜩緑暗荷
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注目久之
曰此老野狐精也
陸士衡(案此條前引陸機之言後引孫覿之言文不相属以陸士衡標題疑有脫誤)
陸士衡文賦云詩縁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
而相質誄纒綿而悽愴銘愽約而温潤箴頓挫而清壯
頌優游以彬蔚論精㣲而通暢奏平徹以閑雅説煒曄
而譎誑孫仲益云某見前軰文字褒賞一時名士如東
坡最多可徃徃過其實惟荆公未嘗以言假人而南豐
為尤嚴比見郭祥正得荆公數帖皆稱道其詩者中一
帖云子固之言不知所謂豈非足下天才超軼尚當繩
以古詩之法乎是知祥正者荆公所予而南豐不予也
張説
張説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説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
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謩如孤峯絶岸壁立
萬仭濃雲鬱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
閻朝隱如麗服靚粧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
則罪人矣堅問今世奈何説曰韓休之文如太羹元酒
有典則而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體雖穠華可愛而
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
如瓊杯玉斚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篤論云
魏文帝
魏文帝典論云夫文本同而末異盖奏議冝雅書論宜
理銘誄尚質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
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彊
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
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蘇東坡
蘇東坡與秦太虚書云太虚未免求禄仕方應舉求之
應舉不可必竊爲君謀宜多著書如所示論兵及盗賊
等數篇但似此得數十首皆卓然有可用之實者不須
及時事也但旋作此書亦不可廢應舉
答李廌書云恵示古賦近詩詞氣卓越意趣不凢甚可
喜也但微傷冗後當稍收斂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
如川之方増當極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見涯涘然不可
不知也
答張文濳書云恵示文編三復感嘆甚矣君之似子由
也子由之文實勝僕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為人
深不願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故汪洋澹泊有一唱三
歎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没作黄樓賦乃稍自振
厲若欲以警發憒憒者而或者便謂僕代作此尤可笑
是殆見吾善者機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
實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
同已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顔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
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羙者同於生物不
同於所生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黄茅白葦此則王
氏之所同也
答䖍倅俞括書云孔子曰辭逹而已矣物固有是理患
不知知之患不能達之於口與手所謂文者能逹是而
已文人之盛莫如近世然私所敬慕者獨陸宣公一人
家有奏議善本頃侍講讀嘗繕寫進御區區之忠自謂
庶幾於孟軻之敬王且欲推此學於天下使家藏此方
人挾此藥以待世之病豈非仁人君子之至情也哉今
觀所示議論自東漢以下十篇皆欲酌古以馭今有意
於濟時之用而不志於耳目之觀美此正平生所望於
朋友與凡學道之君子也然去嵗在都下見一醫工頗
藝而窮慨然謂僕曰人所以服藥為治病耳若適於口
莫如芻豢何以藥為今孫氏劉氏皆以藥顯孫氏期於
治病不擇甘苦而劉氏専務適口病者宜安所去取而
劉氏冨倍孫氏此何理也使君斯文未必售於世然售
不售豈吾儕所當掛口哉
答王庠書云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風力大畧能
道意所欲言者孔子曰辭逹而已矣辭至於逹止矣不
可以有加矣經説一篇誠哉是言也西漢以來以文設
科而文始衰自賈誼司馬遷其文已不逮先秦古書况
其下者文章猶爾况所謂道徳者乎若論周勃則恐不
然平勃未嘗一日忘漢陸賈為之謀至矣彼視禄産猶
几上肉但將相調和則大計自定若如君言先事經營
則吕后覺悟誅两人而漢亡矣某少時好議論古人既
老渉世更變往往悔其言之過故樂以此告君也儒者
之病多空文而少實用賈誼陸贄之學殆不傳於世老
病且死獨欲教子弟豈意姻親中乃有王郎乎
答謝民師書云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
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
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逺
又曰詞逹而巳矣夫言止於逹意則疑若不文是大不
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
萬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乎是之謂
詞逹詞至於能逹則文不可勝用矣揚雄好為艱深之
詞以文淺易之説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
雕蟲篆刻者其太元法言皆是物也而獨悔於賦何哉
終身雕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
經盖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賦
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
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可與
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歐陽文忠公
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貴賤
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
答劉沔都曹書云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梁蕭統集文
選世以為工以軾觀之拙於文而陋於識者莫統若也
宋玉賦髙唐神女其初略陳所夢之因如子虛亡是公
相與問答皆賦矣而統謂之叙此與兒童之見何異李
陵蘇武贈别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及陵與武書詞句
儇淺正齊梁間小兒所擬作决非西漢文而統不悟劉
子元獨知之范蔚宗作蔡琰傳載其二詩亦非是董卓
巳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亂伯喈尚無恙也而詩乃云以
卓亂故流入於胡此豈真琰語哉其筆勢乃效建安七
子者非東漢詩也李太白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為庸
俗所亂可為太息
南行詩叙云夫昔之為文者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
為之為工也山川之有雲草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鬱而
見於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邪自少聞家君之論文以
為古之聖人有所不能自巳而作者故軾與弟轍為文
至多而未嘗敢有作文意
鳬繹先生詩集叙云昔吾先君適京師與卿士大夫逰
歸以語軾曰自今以徃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
逺而忽近貴華而賤實吾巳見其兆矣以魯人鳬繹先
生之詩文十餘篇示軾曰小子識之後數十年天下無
復為斯文者也先生之詩文皆有為而作精悍確苦言
必中當世之過鑿鑿乎如五榖必可以療飢斷斷乎如
藥石必可以伐病其逰談以為髙枝詞以為觀美者先
生無一言焉其後二十餘年先君既沒而其言存士之
為文者莫不超然出於形器之表㣲言髙論既以鄙陋
漢唐而其反復論難正言不諱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
貴矣
王定國詩集序云太史公論詩以為國風好色而不滛
小雅怨誹而不亂以余觀之是特識變風變雅耳烏覩
詩之正乎昔先王之澤衰然後變風發乎情雖衰而未
竭是以猶止於禮義以為賢於無所止者而巳若夫發
乎性之忠孝者其詩豈可同日語哉古今詩人衆矣而
杜子羙為首豈非以其流落飢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
嘗忘君也歟
樂全先生文集叙云孔北海志大而論髙功烈不見於
世然英偉豪傑之氣自為一時所宗其論盛孝章郄鴻
豫書慨然有烈丈夫之風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
開物成務之姿綜練名實之意自見於言語至出師表
簡而盡直而不肆大哉言乎與伊訓説命相表裏非秦
漢以來以事君為悦者所能至也
錢希白(按青箱雜記馬氏晁氏俱云呉處厚撰宋志作黄朝英誤朝英所撰係緗素雜記此
作錢希白亦誤希白所撰係洞微志)
錢希白青箱雜記云范文正公㓜孤随母適朱氏因冐
朱姓名悦後復本姓以啓謝時宰曰志在投秦入境遂
稱於張祿名非霸越乗舟乃效於陶朱以范睢范蠡亦
嘗改姓名故云又僞蜀翰林學士范禹偁亦嘗冐張姓
復姓有啓謝郡守云昔年上第誤標張禄之名今日故
園復作范睢之裔然不若文正公之精巧
余皇祐壬辰歳取國學觧試律設大法賦得第一名時
樞宻邵公(亢)翰林賈公(黯)宻直蔡公(抗)脩注江公(林)並
為考試官(按蔡抗宋史有二人此乃蔡挻之兄抗為樞宻直學士非樞宻院編脩直祕閣之蔡抗也
江林當作江休復判鹽鐵院脩起居注者是也)江公尤見知語余曰滿塲程試
皆使蕭何唯足下使蕭規對漢約足見其追琢細膩又
所問春秋䇿對答詳備及賦押秋荼之宻用唐宗赦受
縑事諸君皆不見云只有秦法繁於秋荼宻於凝脂然
則君何出余避席斂衽因對曰文選䇿秀才文有解秋
荼之宻網唐宗赦受縑事出杜佑通典唐書即不載公
大喜又曰滿場使次骨皆作刺骨對凝脂惟足下用杜
周傳作次骨又對吹毛只這亦堪作解元
本朝夏英公亦嘗以文章謁盛文肅文肅曰子文章有
館閣氣異日必顯後亦如其言然余嘗究之文章雖皆
出於心術而實有兩等有山林草野之文有朝廷䑓閣
之文山林草野之文則其氣枯槁憔悴乃道不得行著
書立言者之所尚也朝廷䑓閣之文其氣温潤豐縟乃
得位於時演綸視草者之所尚也故本朝楊大年宋宣
獻宋莒公胡武平毎撰制詔皆婉羙淳厚過於前世燕
許盧楊逺甚卜其為人亦各類其文章王安國嘗語余
曰文章格調須是官樣豈安國言官樣亦謂有館閣氣
耶又今世樂藝亦有兩般格調若教坊格調則婉媚風
流外道格調則麄野嘲&KR1116;至於村歌社舞則又甚焉兹
亦與文章相類
楊文公為執政所忌母病謁告不俟朝㫖徑歸韓城與
弟倚居踰年不調公有啟謝朝中親友曰介推母子願
歸綿上之田伯夷弟兄甘受首陽之餓後除知汝州而
希㫖言事者攻議不巳公又有啟與親友曰巳擠溝壑
猶下石而未休方困蒺藜尚闗弓而相射胡武平嘗奉
勑撰温成皇后哀册文受㫖以温成嘗因禁卒竊發捍
衛有功而秉筆者不能文其實公乃用西漢莽何羅觸
瑟馮媛當熊二事以狀其意曰在昔禁闈誰何弛衛觸
瑟方驚當熊巳厲覽者無不歎服王禹偁尤精四六有
同時與之在翰林而大拜者王以啟賀之曰三神山上
曽陪鶴駕之遊六學士中獨有漁翁之歎以白樂天嘗
有詩云元和六學士五相一漁翁故也
李宗諤(按倦㳺雜錄八巻宋藝文志及馬氏晁氏俱云張師正撰此云李宗諤似誤)
李宗諤倦游雜錄云終慎思大名人家貧苦學衣冠故
敝風貌寢陋始來應舉魏之舉人視之蔑如也既就試
遂為觧首其謝觧啟曰三年於此衆人悉指於毛生一
軍皆驚大將果歸於韓信又董儲郎中慜其窮嘗以書
薦于士人之富者庻濡涸轍而士人殊無哀王孫之意
終復取書歸而具啓納于董曰魯箭髙飛謂聊城之必
下秦都不割懐趙璧以空歸人多嘉其切當
張君芳(按湘山野錄六巻宋藝文志馬氏通考晁氏讀書志俱題僧文瑩撰張君房所撰係
乗異記脞説雲笈七籖也此誤又以房為芳更誤)
張君芳湘山野錄云真宗即位之次年賜李繼遷姓名
而復進封西平王時宋湜宋白蘇易簡張洎在翰林俾
草詔册皆不稱㫖惟宋公湜深順上意必欲推先帝欲
封之意因進辭曰先皇帝早深西顧欲議真封屬軒鼎
之俄遷逮漢壇之末建故兹遺命特付𦕈躬爾宜望弓
劔以拜恩守疆場而効節上大喜不數月叅大政
晏元獻公撰章懿李太后神道碑破題云五嶽崢嶸崑
山出玉四溟浩𣺌麗水生金蓋言誕育聖躬實繫懿后
奈仁宗夙以母儀事明肅劉太后膺先帝擁佑之託難
為直致然論者則愛其善比也獨仁宗不悦謂晏曰何
不直言誕育朕躬使天下知之晏公具以前意奏之曰
此等事卿宜直之區區不足較當更别改晏曰已焚草
於神寢上終不悦逮升祔二后赦文孫承㫖抃當筆協
聖意直叙曰章懿太后丕擁慶羡實生𦕈冲顧復之恩
深保綏之念重神御既徃仙遊斯邈嗟乎為天下之母
育天下之君不逮乎九重之承顔不及乎四海之致養
念言一至追慕増結上覽之感泣彌月明賜之外悉以
東宫舊玩宻賚之嵗餘叅大政
歐陽永叔
歐陽永叔歸田錄云夏英公竦父官於河北景徳中契
丹犯河北遂歿于陣後公為舍人丁母憂起復奉使契
丹公辭不行其表云父歿王事身丁母憂義不戴天難
下穹廬之拜禮當枕塊忍聞禁韎之音當時以為四六
偶對最為精絶
楊億
楊億談苑云陶榖晋開運中為詞臣時北戎來侵而楊
光逺以青州叛大將馬節卒少帝召榖草文以祭之榖
立具草以奏曰漢北有不賔之虜山東屯伐叛之師雲
陣未収將星先落少帝甚激賞
僧文瑩
僧文瑩玉壺清話云王狀元君貺天聖庚午甲科及第
元豐戊午垂五十年方有重金之賜謝表特優略云横
金三紀未佩隨身之魚賜帯萬釘改觀在廷之目豈伊
散任得拜恩章車服以庸品儀辨等國朝故事惟二府
刻毬路之花(按夢溪筆談宋太宗創方團毬帯賜二府文臣其後樞宻使兼侍中張耆王貽永皆
特賜宋史拱辰傳元豐初轉南院使賜金方團帯邵氏聞見錄云拱辰出判北京時賜笏帯毬露金帯佩魚以
路作露而范成大詩苔架塵侵毬路暗花書墨漬笏頭斑又仍作路盖毬路是花様之名故費氏蜀錦譜有毬
露錦齊東野語載御府臨六朝唐人法帖用毬露錦本係俗呼不必有定字也)文武近班通一
例號羣仙之様特承面命越度朝規此蓋陛下寵厚老
臣禮加常例憫事三朝之舊俾偕四輔之榮奉以垂腰
既表重鏐之麗寳之在體更増上笏之華(按江淹擬袁太尉淑從駕
詩和惠頒上笏恩渥浃下筵疑用此)
李翺
李翺答皇甫湜書僕近冩得唐書史官才薄言詞鄙淺
不足以發揚髙祖太宗列聖明徳使後之觀者文采不
及周漢之書僕以為西漢十一帝髙祖起布衣定天下
豁逹大度東漢所不及其餘唯文宣二帝為優自惠景
以下亦不皆明於東漢明章兩帝而前漢事跡灼然傳
在人口者以司馬遷班固叙述髙簡之工故學者悦而
習焉其讀之詳也足下讀范蔚宗漢書陳夀三國志王
隱晋書生熟何如左邱明司馬遷班固書之温習哉故
温習者事迹彰而罕讀者事迹晦讀之疏數在詞之髙
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聖明繼於周漢而史官叙事曽
不如范蔚宗陳夀所為況足擬望左邱明司馬遷班固
之文哉僕文采雖不足以希左邱明司馬子長足下視
僕叙髙愍女楊烈婦豈盡出班孟堅蔡伯喈之下耶
又答朱載言書行已莫如恭自責莫如厚接衆莫如宏
用心莫如直進道莫如勇受益莫如擇友好學莫如改
過此聞之於師者也相人之術有三廹之以利而審其
邪正設之以事而察其厚薄問之以謀而觀其智與不
智則賢不肖分矣此聞之於友者也列天地立君臣親
父子别夫婦明長㓜浃朋友六經之㫖也浩乎若江海
髙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稱詠津潤
怪麗六經之詞也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
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有易也其讀易也如
未甞有書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故義深
則意逺意逺則理辯理辯則氣直氣直則詞盛詞盛則
文工如山有恒華嵩衡焉其同者髙也其草木之榮不
必均也如瀆有濟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
直淺深色之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雜焉其同者飽
於腹也其鹹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學而知者此創意
之大歸也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説焉其尚異者則曰文
章辭句竒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叙意茍通而巳
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對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
必不當對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
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
文章之所主也義不深不至於理言不信不在於教勸
而詞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羙新王褒僮約是也其理
徃徃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劉氏人物志王
氏中説傅氏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
知其辭之對與否易與難也詩曰憂心悄悄愠於羣小
此非對也又曰遘閔旣多受侮不少此非不對也書曰
堲䜛説殄行震驚朕師詩曰菀彼桑柔其下侯旬捋采
其劉瘼此下民此非易也書曰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
於上下詩曰十畞之間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旋兮此
非難也學者不知其方而稱説云云如前所陳者非吾
之敢聞也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與老聃列禦㓂莊周鶡
冠田穰苴孫武屈原宋玉孟軻吳起商鞅墨翟鬼谷子
荀况韓非李斯賈誼枚乗司馬遷相如劉向揚雄皆足
以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
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文理義三者兼並乃能
獨立於一時而不泯滅於後代能必傳也仲尼曰言之
無文行之不逺子貢曰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鞹
猶犬羊之鞹此之謂也陸機曰怵他人之我先韓退之
曰唯陳言之務去假令述笑哂之狀曰莞爾則論語言
之矣曰啞啞則易言之矣曰粲然則榖梁子言之矣曰
攸爾則班固言之矣曰囅然左思言之矣吾復言之與
前文何以異也此造言之大歸也
孔臧
孔臧與子琳書云聞汝與諸友講肄書傳孜孜晝夜衎
衎不怠善矣人之進道唯問其志取必以漸勤則得多
山澗至柔石為之穿蝎蟲至弱木為之弊然而能以微
脆之形陷堅剛之體豈非致之有漸乎
胡孜
胡孜漁隱叢話云髙適年五十始學為詩而與李杜抗
衡正獻公杜衍暮年乃學草書筆勢翩翩遂逼晋魏孰
謂秉燭不逮夜遊哉
韓子蒼
韓子蒼上宰相書云某㓜而喜為文至今二十年矣於
文無所不觀始誦其言中探其義卒明其道其言則自
簡編以來凡可以使人駭心動目者皆是也其義則學
士大夫類能言之矣故缺而不論而獨論其道焉夫文
者何為也聖人所以探深索隱而化天下者也是故神
而明之者君也輔而翼之者相也輔而陳之者卿大夫
也而士不預焉夏商以前其文逸矣然見於後世者非
宓羲堯舜禹湯之所為則臯陶益稷伊傅之所作也當
是時不聞有卿大夫以文顯於世而况於士乎彼非有
所不能也文事興於上則在下者無事乎此也今夫易
之彖象則是聖人所以開物成務者也詩之風諭則是
聖人所以移風羙教者也書之訓誓則是聖人所以發
號敷命而春秋之紀事則是聖人所以勸善懲惡者也
此數者皆聖人所操持以為化天下之具則士安得預
其間哉周衰開物成務之道不行於上而後孔子彖而
象之勸善懲惡之道不行於上而後孔子筆則筆削則
削以至移風美教之道不行而後三百五篇定焉發號
敷命之道不行而後百篇叙焉凡孔子之所修皆上述
堯舜禹湯而下述益稷伊傅以示後世而已非有意乎
自為文也後之學者不求其道而求其義不求其義而
求其言求其言者斯為下矣而尚有不能盡則其餘道
豈萬分之一乎嗚呼自六經而後文體何其多變也其
源皆出於六經而寖失其體是故學彖象者其流則為
論為義學筆削者其流則為傳為記學三百五篇者其
流則為箴銘賦贊學百篇者其流則為表啓疏檄又於
其間増之以浮誇雜之以靡麗則文之用於下者多而
施於上者寡矣故後世工文者率皆布衣窮居之士而
時君國相以是為虚飾凡先王所以化天下之具至是
而為一小技爾豈不深可惜哉宋以文徳為治今上睿
文益髙赫赫昭昭已髙出五帝三王之右矣又選於衆
而用相公伏惟相公以大儒經世之文當元宰秉鈞之
任以昌言則益稷以賡歌則臯陶以對揚則傅説其設
於政事則又兼前代之軌模聳逺方之瞻聼蓋道之不
行千有餘嵗矣於此時而吾君神明之於上吾相輔翼
之於下則是萬世之一時也以今凖古雖無預於文然
上既責學者以古聖人之道而士困於餘習文不能近
六經至有漢晉之弊有志之士咸知患此而獨未有推
言之者某不佞以為當萬世之一時而不言則古道當
何時而興耶方今去孔子已千嵗而去夏商則又逺矣
如欲恢復古道必將自其言始使立言者其體稍近六
經則於道或得其一二下焉不為漢晋之文上焉有以
助吾君吾相化天下之道甚非小補也
洪邁
洪邁作楚東詶倡序云次韻作詩於古無有春秋時列
國以百數聘問相銜於道拜賜告成責言蕆事周旋交
際蓋未嘗不賦詩然所取正在三百篇中初非抒意作
也蘇李河梁之别建安之七子潘陸顔何陶沈二謝洞
庭瀟湘之闋池草澄江之句曲水斜川之集聫翩迭出
重酬累贈䨇聲疊韻浮音切響法度森嚴圓轉流麗獨
未聞以韻為工者髙蜀州嚴鄭公韋近(按韋氏見於杜集最多可指名
者洹濟見素宙偃瀆班諷有夏之晋匡贊迢等是也不載名者尹書記評事贊善司直郎官侍御少府等是也
獨不見有韋近而諸韋中惟迢自潭移韶杜以詩徃復者數四疑近乃迢字之譌)郭受来徃杜
少陵間有唱必報率不過和意而已韓詩三百七十一
唯陸渾山火一篇曰次韻而與孟東野變化上下者廼
四之(按韓詩唐李漢編者三百八十一首宋五百家注魏仲舉所集者三百九十 本朝顧嗣立集注三
百八十七篇益以集外者為四百十三此云三百七十一恐誤陸渾山火詩集作用韻洪興祖云作次韻者非
是劉貢父謂用其韻者不必次然湜此詩不見於世貢父何所據而云耶韓孟聨句見韓集者十篇尚有有所
思遣興贈劒客三篇見於孟集盖居酬和諸詩十之四云)十聨句中使其以工韻為
勝吾知其神施鬼設百出而百不窮磊隗舂容靡紫青
而撠膠葛也自夢得樂天微之諸人兹體稍出極於東
坡山谷以一吟一詠轉相簡答未嘗不次韻妍詞秘思
因險見竒搜羅㨗出爭先得之為快潏潏乎舟一葉而
杭灔澦也岌岌乎其索驪龍之睡也盎盎乎朝華之舞
春琅琅乎朱絃之三歎也翼乎鵰鶚之戞秋空也淵乎
其色傾國也詩至是極矣
餘師錄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