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床夜語

欽定四庫全書巻

　對床夜語巻二　　　　　宋　范晞文　撰

嚴滄浪(羽/)云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惟悟乃為

　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之悟有透徹之

　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魏尚矣不假悟也陶謝

　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

　也姜白石䕫亦有云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捨

　文無妙聖處要自悟葢文章之髙下隨其所悟之深

　淺若看破此理一味妙悟則徑超直造四無窒礙古

　人即我我即古人也

嚴滄浪又云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

　而古人未嘗不讀書不窮理所謂不渉理路不落言

　筌者上也詩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詩人惟在興趣羚

　羊掛角無跡可尋故其妙處瑩徹玲瓏不可湊泊如

　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影言有盡而

　意無窮近代諸公作竒特解㑹以文字為詩以議論

　為詩以才學為詩以是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

　詩也葢于一唱三嘆之音有所歉焉然則近代之詩

　無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

蕭千巖(徳藻/)云詩不讀書不可為然以書為詩不可也

　老杜云讀書破萬巻下筆如有神讀書而至破萬巻

　則抑揚上下何施不可非謂以萬巻之書為詩也

劉後村(克荘/)云唐文人皆能詩柳尤髙韓尚非本色迨

　本朝則文人多詩人少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

　有詩詩各自為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辯慱要

　皆文之有韻者爾非古人之詩也

周伯弜(弼/)云言詩而本于唐非固于唐也自河梁之後

　詩之變至于唐而止也謫仙號為雄㧞而法度最為

　森嚴况餘者乎立心不専用意不精而欲造其妙者

　未之有也元和葢詩之極盛其實體製自此始散僻

　事險韻以為富率意放辭以為通皆有其漸一變則

　成五代之陋矣

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島

　之詩未必盡髙此心亦良苦矣信乎非言之難其聴

　而識之者難遇也雖然馬非伯樂而不鳴琴非子期

　而不調果不吾遇也則困鹽車焦㸑下吾寕樂之後

　世復有揚子雲必好之矣

四靈唱唐詩者也就而求其工者趙紫芝也然具眼猶

　以為未盡者葢惜其立志未髙而止于姚賈也學者

　闖其閫奥闢而廣之猶懼其失廼尖纎淺易相煽成

　風萬喙一聲牢不可破曰此四靈體也其植根固其

　流波漫日就衰壞不復振起吁宗之者反所以累之

　也

樹揺幽鳥夢螢入定僧衣勁風吹雪聚渇鳥啄氷開古

　㕔眠易魘老吏語多虚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林

　花埽更落徑草踏還生垂枝松落子側頂鶴聴棊古

　塔蟲蛇善隂廊鳥雀癡病嘗山藥遍貧起草堂低廢

　巢侵燒色荒塜入鋤聲地古多生藥溪靈不聚魚隴

　狐來試客沙鶻下欺人逺鐘驚漏壓微月被燈欺古

　壁燈重畫秋琴雨慢絃草礙人行緩花繁鳥度遲上

　數聫亦晚唐警句前此少有表而出者葢不獨雞聲

　人跡風暖日髙等作而已情景兼融句意兩極琢磨

　瑕垢發揚光彩殆玉人之攻玉錦工之機錦也然求

　其聲諧韶濩氣泐金石則無有焉識者口未誦而心

　先厭之矣今之以詩鳴者不曰四靈則曰晚唐文章

　與時髙下晚唐為何時耶放翁云文章光燄伏不起

　甚者自謂宗晚唐

老杜詩天髙雲去盡江逈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

　有期上聫景下聫情身無却少壮跡有但覊棲江水

　流城郭春風入皷鼙上聫情下聫景水流心不競雲

　在意俱遲景中之情也巻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情

　中之景也感時花濺淚恨别鳥驚心情景相觸而莫

　分也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凉髙風下朩葉永夜攬

　貂裘一句情一句景也固知景無情不發情無景不

　生或者便謂首首當如此作則失之甚矣如淅淅風

　生砌團團月隱墻遥空秋雁滅半嶺暮雲長病葉多

　先墜寒花只暫香巴城添淚眼今夕復清光前六句

　皆景也清秋望不盡迢遞起層隂逺水兼天凈孤城

　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逈日初沉獨鶴歸何晚昏鴉

　已滿林後六句皆景也何患乎情少

五言律詩固要貼妥然貼妥太過必流于衰茍時能出

　竒于第三字中下一拗字則貼妥中隱然有峻直之

　風老杜有全篇如此者試舉其一云帶甲滿天地胡

　為君逺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草朩嵗月晚關

　河霜雪清别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散句如乾坤萬

　里眼時序百年心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一逕野

　花落孤村春水生蟲書玉佩蘚燕舞翠帷塵村舂雨

　外急隣火夜深明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老馬夜

　知道蒼鷹饑着人用實字而拗也行色遞隱見人烟

　時有無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簷雨亂淋幔山雲

　低度墻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虚用虚字而拗也其

　他變態不一却在臨時幹旋之何如耳茍執以為例

　則盡成死法矣

虚活字極難下虚死字尤不易葢雖是死字欲使之活

　此所以為難老杜古墻猶竹色虚閣自松聲及江山

　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人到于今誦之予近讀其瞿唐

　兩崕詩云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猶忽二字如浮

　雲着風閃爍無定誰能跡其妙處他如江山且相見

　戎馬未安居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地偏初衣袷

　山擁更登危詩書遂墻壁奴僕且旌旄皆用力于一

　字

仰看明星當空大無處告訴只顛狂但使殘年飽喫飯

　案頭乾死讀書螢却似春風相欺得更接飛蟲打著

　人堂上不合生楓樹不分桃花紅似錦惜君只欲苦

　死留數日不可更禁當皆化俗為雅靈丹㸃鐡矣又

　王孫若箇邊若箇猶那箇遮莫隣雞報五更遮莫猶

　儘教若爺娘妻子走相送則本木蘭不聞爺娘哭子

　聲又昏黒應須到上頭乃是常琮全語

數物以箇俗語也老杜有峽口驚猿聞一箇兩箇黄鸝

　鳴翠柳雙字有樵聲箇箇同箇箇五花文漁舟箇箇

　輕却遶井欄添箇箇司空圖鶴羣長遶三株樹不借

　閑人一隻騎隻亦箇字之類

老杜偪仄行自從官馬送還官行路難行澁如棘泛江

　夜宴燈前往往大魚出聴曲低昂如有求退之曲江

　荷花大明宫中給事歸走馬來看立不正謁衡嶽廟

　手持杯珓𨗳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下三字似乎趂

　韻而實有工于押韻者

汲黯匡君切亷頗出将頻直辭才不世雄畧動如神以

　下聫貼上聫也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

　惜夢盡失歡娯猶前格也特倒置下句耳若羣盗哀

　王粲中年召賈生登樓初有作前席竟為榮宅入先

　賢傳才髙處士名異時懷二子春日復含情未見其

　全篇如此亦又一格也

雙字用于五言視七言為難葢一聫十字耳茍輕易放

　過則何所取也老杜雖不以此見工然亦每加之意

　焉觀其納納乾坤大行行郡國遥不用納納則不足

　以見乾坤之大不用行行則不足以見道路之逺又

　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則一氣轉旋之妙萬物生

　成之喜盡于斯矣至若汀煙輕冉冉竹日凈暉暉湛

　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野徑荒荒白春流泯泯清地

　晴絲冉冉江碧草纎纎急急能鳴雁輕輕不下鷗簷

　影微微落津流脉脉斜相逢雖衮衮告别莫匆匆等

　句俱不泛若濟潭鱣發發春草鹿呦呦則全用詩語

　也

老杜詩兩邊山朩合終日子規啼以終日對兩邊不知

　雲雨散虚費短長吟以短長對雲雨桑麻深雨露燕

　雀半生成以生成對雨露風物悲游子登臨憶侍郎

　以登臨對風物句意適然不覺其為偏枯然終非法

　也柳下惠則可吾則不可

詩在意逺固不以辭語豐約為拘然開元以後五言未

　始不自古詩中流出雖無窮之意嚴有限之字而視

　大篇長什其實一也如舊里多青草新知盡白頭又

　兩行燈下淚一紙嶺南書則久别乍歸之感思逺懷

　舊之悲隱然無窮他如詠閑適則曰坐歇青松晚行

　吟白日長壮景物則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似

　此之類辭貴多乎哉劉後村有云言意深淺存人胸

懷不繫體格若氣象廣大雖唐律不害為黄鐘大吕

　否則手操雲和而驚飊駭電猶隱隱絃撥間也

周伯弜選唐人家法以四實為第一格四虚次之虚實

　相半又次之其説四實謂中四句皆景物而實也於

　華麗典重之間有雍容寛厚之態此其妙也昧者為

　之則堆積窒塞而寡於意味矣是編一出不為無補

　後學有識髙見卓不為時習熏染者往往于此解悟

　間有過于實而句未飛健者得以起或者窒塞之譏

　然刻鵠不成猶類于鶩豈不勝于空踈輕薄之為使

　稍加探討何患不古人之我同也

四虚序云不以虚為虚而以實為虚化景物為情思從

　首至尾自然如行雲流水此其難也否則偏于枯瘠

　流于輕俗而不足採矣姑舉其所選一二云嶺猿同

　旦暮江柳共風烟又猿聲知後夜花發見流年若猿

　若柳若花若旦暮若風煙若夜若年皆景物也化而

　虚之者一字耳此所以次于四實也

故人江海别幾度隔山川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孤

　燈寒照雨深竹暗浮烟更有明朝恨離盃惜共傳暮

　蟬不可聴落葉豈堪聞共是悲秋客那知此路分荒

　城背流水逺雁入寒雲陶令門前菊餘花可贈君前

　一首司空曙後一首郎士元皆前虚後實之格今之

　言唐詩者多尚此及觀其作則虚者枯實者塞截然

　不相通徒駕宗唐之名而實背之也其前實後虚者

　即前格也苐反景物于上聫置情思于下聫耳如劉

　長卿楚國蒼山古幽州白日寒城池百戰後耆舊幾

　家殘則始可以言格若劉商晚晴江柳變春夢塞鴻

　歸今日方知命前年自覺非則下句幾為上句壓倒

李杜之後五言當學劉長卿郎士元下此則十才子(盧/綸)

　(吉中孚韓肱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煒夏侯審李端)

七言律詩極不易唐人以詩名家者集中十僅一二且

　未見其可傳葢語長氣短者易流于卑而事實意虚

　者又幾乎塞用物而不為物所贅冩情而不為情所

　牽李杜之後當學者許渾而已周伯弜以唐詩自鳴

　亦惟以許集諄諄誨人今摭其警句可以為法者書

　于后云風傳鼓角霜侵㦸雲巻笙歌月上樓山殿日

　斜喧鳥雀石潭波動戲魚龍潮寒水國秋砧早月暗

　山城夜漏稀日照蒹葭明楚塞煙分楊柳見隋堤潮

　生水郭蒹葭響雨過山城橘柚踈野蠶成蠒桑柘盡

　溪鳥引雛蒲稗深凌敲臺云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

　雪消春水來洛城云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宫

　殿髙金陵云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書

　所見云五夜有情隨暮雨百年無節待秋霜衛将軍

　廟云漢業未興王覇在秦軍才散魯連歸皆妙其起

　結尤非中唐人可及趙嘏劉滄七言間類許渾但不

　得其全耳

古樂府當學王建如凉州行刺促詞古釵行精衛詞老

　婦嘆鏡短歌行渡遼水等篇反覆致意有古作者之

　風一失于俗則俚矣

或問放翁曰李賀樂府極今古之工巨眼或未許之何

　也翁曰賀詞如百家錦衲五色炫耀光奪眼目使人

　不敢熟視求其補于用無有也杜牧之謂稍加以理

　奴僕命騷可也豈亦惜其詞勝若金銅仙人辭漢一

　歌亦傑作也然以賀視温庭筠輩則不侔矣

　對床夜語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