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麓堂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懷麓堂詩話

　　　　　　　　　　　　明　李東陽　撰

詩在六經中别是一教盖六藝中之樂也樂始於詩終

於律人聲和則樂聲和又取其聲之和者以陶寫情性

感發志意動盪血脈流通精神有至于手舞足蹈而不

自覺者後世詩與樂判而為二雖有格律而無音韻是

不過為排偶之文而已使徒以文而已也則古之教何

必以詩律為哉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然律猶可間

出古意古不可涉律古涉律調如謝靈運池塘生春草

紅藥當堦翻雖一時傳誦固已移于流俗而不自覺若

孟浩然一杯還一曲不覺夕陽沈杜子美獨樹花發自

分明春渚日落夢相牽李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

之樹何青青崔顥黄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乃律間出古要自不厭也予少時嘗曰幽人不到處茒

屋自成村又曰欲往愁無路山髙溪水深雖極力摹擬

恨不能萬一耳

詩貴意意貴逺不貴近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

而逺者難知如杜子美鈎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不通

姓字麄豪甚指㸃銀缾索酒嘗銜泥㸃涴琴書内更接

飛蟲打著人李太白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

間王摩詰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皆淡而愈濃近而

愈逺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王介甫得之曰坐看蒼

苔色欲上人衣来虞伯生得之白不及清江轉柁鼓洗

盞船頭沙鳥鳴曰繡簾美人時共看堦前青草落花多

楊㢘夫得之曰南髙峰雲北髙雨雲雨相隨惱殺儂可

謂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者矣栁子厚回看天際下中流

巖上無心雲相逐坡翁欲削此二句論詩者類不免矮

人看場之病予謂若止用前四句則與晚唐何異然未

敢以語人兒子兆先一日過庭輒自及此予頗訝之又

一日忽曰劉長卿白馬翩翩春草細邵陵西去獵平原

非但人不能道抑恐不能識因誦予桔槔亭曰閒行看

流水隨意滿平田響閘曰津吏河上来坐看青草短海

子曰髙樓沙口望正見打魚船夜坐曰寒燈照影獨自

坐童子無語對人閒以為三四年前尚疑此語不可解

今灑然矣予乃顧而笑曰有是哉

古律詩各有音莭然皆限於字數求之不難惟樂府長

短句初無定數最難調疊然亦有自然之聲古所謂聲

依永者謂有長短之莭非徒永也故隨其長短皆可以

播之律吕而其太長太短之無莭者則不足以為樂今

泥古詩之成聲平側長短句句字字摹倣而不敢失非

惟格調有限亦無以發人之情性若往復諷詠乆而自

有所得得於心而發之乎聲則雖千變萬化如珠之走

盤自不越乎法度之外矣如李太白逺别離杜子美桃

竹杖皆極其操縦曷嘗按古人聲調而和順委曲乃如

此固初學所未到然學而未至乎是亦未可與言詩也

詩必有具眼亦必有具耳眼主格耳主聲聞琴㫁知為

第㡬絃此具耳也月下隔窗辨五色線此具眼也費侍

郎廷言嘗問作詩予曰試取所未見詩即能識其時代

格調十不失一乃為有得費殊不信一日與喬編修維

翰觀新頒中秋書予適至費即掩巻問曰請問此何代

詩也予取讀一篇輒曰唐詩也又問何人予曰須看兩

首看畢曰非白樂天乎于是二人大笑啓巻視之盖長

慶集印本不傳乆矣

唐人不言詩法詩法多出宋而宋人于詩無所得所謂

法者不過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則未

可與道其髙者失之捕風捉影而卑者坐于粘皮帶骨

至於江西詩派極矣惟嚴滄浪所論超離塵俗真若有

所自得反覆譬説未嘗有失顧其所自為作徒得唐人

體面而亦少超拔警䇿之處予嘗謂識得十分只做得

八九分其一二分乃拘于才力其滄浪之謂乎若是者

往往而然然未有識分數少而作分數多者故識先而

力後

宋詩深却去唐逺元詩淺去唐却近顧元不可為法所

謂取法乎中僅得其下耳極元之選惟劉静修虞伯生

二人皆能名家莫可軒輊世恒為劉左袒雖陸静逸鼎

儀亦然予獨謂髙牙大纛堂堂正正攻堅而折銳則劉

有一日之長若蔵鋒斂鍔出竒制勝如珠之走盤馬之

行空始若不見其妙而探之愈深引之愈長則于虞有取

焉然此非為道學名莭論乃為詩論也與予論合者惟

張滄洲亨父謝方石鳴治亨父巳矣方石亦歸老數千

里外知我罪我世固有君子存焉當何如哉

唐詩李杜之外孟浩然王摩詰足稱大家王詩豐縟而

不華靡孟却專心古淡而悠逺深厚自無寒儉枯瘠之

病由此言之則孟為尤勝儲光羲有孟之古而深逺不

及岑參有王之縟而又以華靡掩之故杜子美稱吾憐

孟浩然稱髙人王右丞而不及儲岑有以也夫

觀樂記論樂聲處便識得詩法

作詩不可以意徇辭而須以辭達意辭能達意可歌可

詠則可以傳王摩詰陽闗無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

道此辭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後之詠别

者千言萬語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謂之達

耳

詩貴不經人道語自有詩以来經㡬千百人出㡬千萬

語而不能窮是物之理無窮而詩之為道亦無窮也今

令畫工畫十人則必有相似而不能别出者盖其道小

而易窮而世之言詩者每與畫並論則自小其道也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人但知其能道羇愁野况於

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閒字止提掇出緊闗

物色字様而音韻鏗鏘意象具足始為難得若强排硬

疊不論其字面之清濁音韻之諧舛而云我能寫景用

事豈可哉

詩與文不同體昔人謂杜子美以詩為文韓退之以文為

詩固未然然其所得所就亦各有偏長獨到之處近見

名家大手以文章自命者至其為詩則毫釐千里終其

身而不悟然則詩果易言哉

寫留行道影焚却坐禪身開口便自粘帶巳落第二義

矣所謂燒却活和尚正不須如此説

長篇中須有莭奏有操有縦有正有變若平鋪穩布雖

多無益唐詩類有委曲可喜之處惟杜子美頓挫起伏

變化不測可駭可愕盖其音響與格律正相稱回視諸

作皆在下風然學者不先得唐調未可遽為杜學也

月到梧桐上風来楊栁邊豈不佳終不似唐人句法芙

蓉露下落楊栁月中疎有何深意却自是詩家語

陳公父論詩專取聲最得要領潘禎應昌嘗謂予詩宫

聲也予訝而問之潘言其父受於鄉先輩曰詩有五聲

全備者少惟得宫聲者為最優盖可以兼衆聲也李太

白杜子美之詩為宫韓退之之詩為角以此例之雖百

家可知也予初欲求聲于詩不過心口相語然不敢以

示人聞潘言始自信以為昔人先得我心天下之理出

於自然者固不約而同也趙撝謙嘗作聲音文字通十

二巻未有刻本本入内閣而亡其十一止存縂目一巻

以聲統字字之于詩亦一本而分者于此觀之尤信門

人輩有聞予言必讓予曰莫太洩漏天機否也

國初諸詩人結社為詩浦長源請入社衆請所作初誦

數首皆未應至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並

加賞歎遂納之

林子羽鳴盛集專學唐袁愷在野集專學杜盖皆極力

摹擬不但字面句法并其題目亦效之開巻驟視宛若

舊本然細味之求其流出肺腑卓爾有立者指不能一

再屈也宣徳間有晏鐸者選本朝詩亦名鳴盛詩集其

第一首林子羽應制曰堤栁欲眠鶯喚起宫花乍落鳥

銜来盖非林最得意者則其它所選可知其選袁愷白

燕詩曰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曰趙家姊

妹多相忌莫向昭陽殿裏飛亦佳若蘇李泣别圖曰猶

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而選不及何也

律詩對偶最難如賈浪仙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至

有兩句三年得之句許用晦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

消春水来皆有感而後得者也戴石屏夕陽山外山對

春水渡傍渡亦然若晏元獻對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

相識燕歸来尤覺相稱耳

詩有三義賦止居一而比興居其二所謂比與興者皆

託物寓情而為之者也盖正言直述則易于窮盡而難

于感發惟有所寓託形容摹寫反復諷詠以俟人之自

得言有盡而意無窮則神爽飛動手舞足蹈而不自覺

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

元詩體要載楊亷夫香奩絶句有極鄙䙝者乃韓致光

詩也

質而不俚是詩家難事樂府歌辭所載木蘭詞前首最

近古唐詩張文昌善用俚語劉夢得竹枝亦入妙至白

樂天令老嫗解之遂失之淺俗其意豈不以李義山輩

為澀僻而反之而弊一至是豈古人之作端使然哉

古歌辭貴簡逺大風歌止三句易水歌止二句其感激

悲壯語短而意益長彈鋏歌止一句亦自有含悲飲恨之

意後世窮技極力愈多而愈不及予嘗題敬仲墨竹曰

莫將畫竹論難易剛道繁難簡更難君㸔蕭蕭秪數葉

滿堂風雨不勝寒畫法與詩法通者葢此類也

劉㑹孟名能評詩自杜子美下至王摩詰李長吉諸家皆

有評語簡意切别是一機軸諸人評詩者皆不及及觀

其所自作則堆疊餖飣殊乏興調亦信乎創作之難也

國初稱髙楊張徐髙季迪才力聲調過三人逺甚百餘

年來亦未見卓然有以過之者但未見其止耳張來儀

徐幼文殊不多見楊孟載春草詩最傳其曰六朝舊恨

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曰平川十里人歸晚無數牛

羊一笛風誠佳然綠迷歌扇紅襯舞裙已不能脱元詩

氣習至簾為看山盡捲西更過纎巧春來簾幕怕朝東

乃艶詞耳今人類學楊而不學髙者豈惟楊體易識亦

髙差難學故邪

詩用實字易用虚字難盛唐人善用虚其開合呼喚悠

揚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則柔弱緩散不復可振亦

當深戒此予所獨得者夏正夫嘗謂人曰李西涯專在

虚字上用工夫如何當得予聞而服之

晦翁深於古詩其效漢魏至字字句句平側髙下亦相

依倣命意託興則得之三百篇者為多觀所著詩傳簡

當精宻殆無遺憾是可見巳感興之作葢以經史事理

播之吟咏豈可以後世詩家者流例論哉

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

撐拄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然必待法度既

定從容閑習之餘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竒乃有自然

之妙是不可以强致也若并而廢之亦奚以律為哉

選詩誠難必識足以兼諸家者乃能選諸家識足以兼

一代者乃能選一代一代不數人一人不數篇而欲以

一人選之不亦難乎選唐詩者惟楊士宏唐音為庶㡬

次則周伯&KR0008;三體但其分體過於細碎而二書皆有不

必選者趙章泉絶句雖少而精若鼓吹則多以晚唐卑

陋者為入格吾無取焉耳矣

古詩歌之聲調節奏不傳久矣比嘗聴人歌闗雎鹿鳴

諸詩不過以四字平引為長聲無甚髙下緩急之節意

古之人不徒爾也今之詩惟呉越有歌呉歌清而婉越

歌長而激然士大夫亦不皆能予所聞者呉則張亨父

越則王古直仁輔可稱名家亨父不為人歌每自歌所

為詩真有手舞足蹈意仁輔性亦僻不時得其歌予值

有得意詩或令歌之因以驗予所作雖不必能自為歌

往往合律不待强致而亦有不容强者也

唐律多於聮上著工夫如雍陶白鷺鄭谷鷓鴣詩二聮

皆學究之髙者至於起結即不成語矣如杜子美白鷹

起句錢起湘靈鼓瑟結句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豈

易得哉

杜子美漫興諸絶句有古竹枝意跌宕竒古超出詩人

蹊徑韓退之亦有之楊㢘夫十二首非近代作也盖㢘

夫深於樂府當所得意若有神助但恃才縦筆多率易

而作不能一一合度今所刻本容有擇而不精之處讀

者必慎取之可也

文章固關氣運亦繫於習尚周召二南王豳曹魏諸風

商周魯三頌皆北方之詩漢魏西晉亦然唐之盛時稱

作家在選列者大抵多秦晉之人也盖周以詩教民而

唐以詩取士畿甸之地王化所先文軌車書所聚雖欲

其不能不可得也荆楚之音聖人不録實以要荒之故

六朝所製則出於偏安僭據之域君子固有譏焉然則

東南之以文著者亦鮮矣本朝定都北方乃六代五季

所不能有而又移風易俗為一統之盛歴百有餘年之

久然文章多出東南能詩之士莫吳越若者而西北顧

鮮其人何哉無亦科目不以取郡縣不以薦之故歟

昔人以打起黄鶯兒三日入厨下為作詩之法後乃有

以谿迴松風長為法者猶論學文以孟子及伯夷傳為

法要之未必盡然亦各因其所得而入而已所入雖異

而所至則同若執一而求之甚者乃至於廢百則刻舟

膠柱之類惡可與言詩哉

詩之為妙固有咏歎淫泆三復而始見百過而不能窮

者然以具眼觀之則急讀疾誦不待終篇盡帙而已得

其意譬之善記者一目之間數行可下然非其人亦豈

可强而為之哉蕭海釣文明嘗以近作試予止誦一句

予遽曰陸鼎儀海釣即笑而止

文章如精金美玉經百鍊歴萬選而後見今觀昔人所

選雖互有得失至其盡善極美則所謂鳳皇芝草人人

皆以為瑞閱數千百年㡬千萬人而莫有異議焉如李

太白遠别離蜀道難杜子美秋興諸將詠懐古跡新婚

别兵車行終日誦之不厭也蘇子瞻在黄州夜誦阿房

宫賦數十遍毎遍必稱好非其誠有所好殆不至此然

後之誦赤壁二賦者奚獨不如子瞻之於阿房及予所

謂李杜諸作也耶

詩韻貴穩韻不穩則不成句和韻尤難類失牽强强之

不如勿和善用韻者雖和猶其自作不善用者雖所自

作猶和也

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讀書之

多明理之至者則不能作論詩者無以易此矣彼小夫

賤𨽻婦人女子真情實意暗合而偶中固不待於教而

所謂騷人墨客學士大夫者疲神思弊精力窮壯至老

而不能得其妙正坐是哉

今之歌詩者其聲調有輕重清濁長短髙下緩急之異

聴之者不問而知其為吳為越也漢以上古詩弗論所

謂律者非獨字數之同而凡聲之平仄亦無不同也然

其調之為唐為宋為元者亦較然明甚此何故邪大匠

能與人以規矩不能使人巧律者規矩之謂而其為調

則有巧存焉茍非心領神會自有所得雖日提耳而教

之無益也

陶詩質厚近古愈讀而愈見其妙韋應物稍失之平易

栁子厚則過於精刻世稱陶韋又稱韋栁特槩言之惟

謂學陶者須自韋栁而入乃為正耳

李杜詩唐以來無和者知其不可和也近世乃有和杜

不一而足張式之所和唐音猶有得意至杜則無一句

相似豈效衆人者易而效一人者反難邪是可知巳

唐士大夫舉世為詩而傳者可數其不能者弗論雖能

者亦未必盡傳高適嚴武韋超郭受之詩附諸杜集皆

有可觀子美所稱與殆非溢羙惟高詩在選者畧見於

世餘則未之見也至薛端乃謂其文章有神薛華與李

白並稱而無一字可傳豈非有幸不幸耶

劉長卿集悽婉清切盡羇人怨士之思盖其情性固然

非但以遷謫故譬之琴有商調自成一格若栁子厚永

州以前亦自有和平富麗之作豈盡為遷謫之音耶

樂意相闗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論者以為至妙予

不能辯但恨其意象太著耳

詩太拙則近於文太巧則近於詞宋之拙者皆文也元

之巧者皆詞也

唐音遺響所載任翻題台州寺壁詩曰前峰月照一江

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取筆改一字為半字

翻行數十里乃得半字亟囘欲易之則見所改字因歎

曰台州有人予聞之王古直云

胡文穆澹菴集載虞伯生滕王閣三詩其曰天寒高閣

立蒼茫百尺䦨干送夕陽曰燈火夜歸湖上雨隔籬呼

酒說干將信非伯生不能作也今道園遺稿如此詩者

絶少豈學古録所集固其所自選邪然亦有不能盡者

何也

元季國初東南人士重詩社毎一有力者為主聘詩人

為考官隔嵗封題於諸郡之能詩者期以明春集巻私

試開榜次名仍刻其優者畧如科舉之法今世所傳惟

浦江吳氏月泉吟社謝翺為考官春日田園雜興為題

取羅公福為首其所刻詩以和平温厚為主無甚警㧞

而巻中亦無能過之者盖一時所尚如此聞此等集尚

有存者然未及見也

劉草窻原博已已嵗有詩曰塞鴈南飛又北旋上皇音

信轉茫然孤臣自恨無容地敵國誰能共戴天王衍有

時知石勒謝𤣥何日破苻堅京城四塞山河固一望龍

沙一涕漣聞者傷之今所刻本似此者盖不多見也

國初顧禄為宫詞有以為言者朝廷欲治之及觀其詩

集乃用洪武正韻遂釋之時此書初出急欲行之故也

紅梅詩押牛字韻有曰錯認桃林欲放牛蛺蝶詩押船

字韻有曰跟箇賣花人上船皆前輩所傳不知為何名

氏也

國初人有作九言詩曰昨夜西風擺落千林梢渡頭小

舟捲入寒塘㘭貴在渾成勁健亦備一體餘不能悉記

也

羅明仲嘗謂三言亦可為體出樹處二韻迫予題扇予

援筆云揚風帆出江樹家遥遥在何處又因圍碁出端

觀二韻予曰勝與負相為端我因君得大觀固一時戲

劇偶記於此

京師人造酒類用灰觸鼻蜇舌千方一味南人嗤之張

汝㢸謂之燕京琥珀惟内法酒脱去此味風致自别人

得其方者亦不能似也予嘗譬今之為詩者一等俗句

俗字類有燕京琥珀之味而不能自脫安得盛唐内法

手為之㸃化哉

虞伯生畫竹曰古來篆籕法巳絶祗有朩葉雕蠶蟲畫

馬曰貌得當時第一匹昭陵風雨夜聞嘶成都曰賴得

郫筒酒易醉夜歸衝雨漢州城真得少陵家法世人學

杜未得其雄健而已失之粗率未得其深厚而已失之

壅腫如此者未易多見也

李長吉詩字字句句欲傳世顧過於劌鉥無天真自然

之趣通篇讀之有山節藻梲而無梁棟知其非大道也

作詩必使老嫗聽解固不可然必使士大夫讀而不能

解亦何故邪

張滄洲亨父陸静逸鼎儀少同筆硯未第時皆有詩名

亨父天才敏絶而好為精鍊竒思硬語間見疊出人莫

攖其鋒鼎儀稍後作而意識超詣凌髙徑趨擺落塵俗

筆力所至有不可形容之妙雖或矯枉過正弗䘏也二

人者若天假之年其所成就不知到古人何等地歩而

皆不夀以死豈不重可惜哉

謝方石鳴治出自東南人始未之知為翰林庶吉士時

見其送人兄弟詩曰坐來風雨不知夜夢入池塘都是

春争傳賞之及月課京都十景律詩皆精鑿不茍劉文

安公批云比見張亨父十景古詩甚佳二友者各相叩

其妙可也

夏正夫劉欽謨同在南曹有詩名初劉有俊思名差勝

如無題詩曰簾幕深沉栁絮風象牀豹枕畫廊東一春

空自聞啼鳥半夜誰來問守宫眉學逺山低晚翠心隨

流水寄題紅十年不到門前去零落棠梨野草中人盛

傳之夏毎見巻中有劉欽謨詩則累月不下筆必求所

以勝之者後劉早卒夏造詣益深竟出其右如䖍州懐

古詩曰宋家後葉如東晉南渡䖍州益可哀母后撤簾

行在所相臣開府濟時才虎頭城向江心起龍脉泉從

地底來人代興亡今又古春風囬首鬱孤臺若此者甚

多然東南士夫猶不喜夏作至以為頭巾詩不知何也

人但知律詩起結之難而不知轉語之難第五第七句

尤宜著力如許渾詩前聨是景後聨又説殊乏意致耳

詩有純用平仄字而自相諧協者如輕裾隨風還五字

皆平桃花梨花参差開七字皆平月出斷岸口一章五

字皆仄惟杜子美好用仄字如有客有客字子美七字

皆仄中夜起坐萬感集六字仄者尤多壁色立積鐵葉

白出石壁至五字皆入而不覺其滯此等雖難學亦不

可不知也

徐竹軒以道嘗謂予曰柱行非虞伯生註楊文貞公序

刻於正統某年宣徳初已有刻本乃張姓某人註渠所

親見予求其本弗得也又言方正學勉學詩二十首乃

陳嗣初詩為集者之誤亦未暇深考姑記之

漢魏六朝唐宋元詩各自為體譬之方言秦晉吳越閩

楚之類分疆畫地音殊調

氣機所動發為音聲隨時與地無俟區别而不相侵奪

然則人囿於氣化之中而欲超乎時代土壤之外不亦

難哉

六朝宋元時就其佳者亦各有興致但非本色只是禪

家所謂小乗道家所謂尸解仙耳

長歌之哀過於痛哭歌發於樂者也而反過於哭是詩

之作也七情具焉豈獨樂之發哉惟哀而甚於哭則失

其正矣善用其情者無他亦不失其正而已

秀才作詩不脫俗謂之頭巾氣和尚作詩不脱俗謂之

餕餡氣詠閨閣過於華豔謂之脂粉氣能脱此三氣則

不俗矣至於朝廷典則之詩謂之臺閣氣隠逸恬澹之

詩謂之山林氣此二氣者必有其一却不可少

韓退之雪詩冠絶古今其取譬曰隨風翻縞帶逐馬散

銀盃未為竒特其摹寫曰穿細時雙透乗危忽半摧則

意象超脱直到人不能道處耳

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其所為問答

議論初不過骨角玉石面目采色之間而感發歆動不

能自已讀詩者執此求之亦可以自得矣

陳白沙詩極有聲韻厓山大忠祠曰天王舟檝浮南海

大將旌旗仆北風世亂英雄終死國時來割據亦成功

身為左袒皆劉豫志復中原有謝公人衆勝天非一日

西湖雲掩岳王宫和者皆不及餘詩亦有風致但所刻

淨稿者未之擇耳

莊定山孔暘未第時已有詩名苦思精鍊累日不成一

章如江穩得秋天露冕春停江上樹往往為人傳誦晩

年益豪縱出入規格如開闢以來原有此蓬莱之外更

無山之類陳公甫有曰百鍊不如莊定山有以也

詩文之傳亦繫於所付託韓付之李漢栁付之劉夢得

歐有子蘇有弟後人既不若前人又往往為輯録者所

累解學士縉紳才名絶世詩無全稿黄學士諫收拾遺

逸漫為集刻今所傳本如采石弔李白中秋不見月不

過數篇其餘真偽相半頓令觀者有楓落吳江冷之歎

然則江右當時之英安能逭後死者之責邪若楊文貞

公東里集手自選擇刻於廣東為人竄入數篇后其子

孫又刻為續集非公意也劉文安公亦自選保齋存稿

至以餘草焚之而其所選又徇其獨見與後進之論或

不相合不可曉也

楊文貞公亦學杜詩古樂府諸篇間有得魏晉遺意者

尤精鑒識慎許可其序唐音謂可觀世變序張式之詩

稱朂哉手楷而已

䝉翁才甚髙為文章俯視一世獨不屑為詩云既要平

仄又要對偶安得許多工夫然其所作如公子行短短

牀二曲綽有古調留侯圖四絶句句意皆非時人所到

也

劉文安公不甚喜為詩縱其學力往往有出語竒崛用

事精當者如英廟輓歌曰睿皇厭代返仙宫武烈文謨

有祖風享國卅年髙帝並臨朝八閏太宗同天傾玉盖

旋從北日昃金輪却復中賜第初元臣老朽受恩未報

泣遺弓今集中石鐘山歌等篇皆可傳誦讀者擇而觀

之可也

五七言古詩仄韻者上句末字類用平聲惟杜子美多

用仄如玉華宫哀江頭諸作槩亦可見其音調起伏頓

挫獨為矯捷以别出一格囘視純用平字者便覺萎弱

無生氣自後則韓退之蘇子瞻有之故亦健於諸作此

雖細故末節盖舉世歴代而不之覺也偶一啟鑰為知

音者道之若用此太多過於生硬則又矯枉之失不可

不戒也

昔人論詩謂韓不如栁蘇不如黄雖黄亦云世有文章

名一世而詩不逮古人者殆蘇之謂也是大不然漢魏

以前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細事長語皆著不得其勢必

久而漸窮賴杜詩一出乃稍為開擴庶㡬可盡天下之

情事韓一衍之蘇再衍之於是情與事無不可盡而其

為格亦漸麤矣然非其宏才博學逢原而泛應誰與開

後學之路哉

歐陽永叔深於為詩髙自許與觀其思致視格調為深

然較之唐詩似與不似亦門牆籓籬之間耳梅聖俞云

永叔要做韓退之硬把我做孟郊今觀梅之於孟猶歐

之於韓也或謂梅詩到人不愛處彼孟之詩亦曷嘗使

人不愛哉

熊蹯鷄跖筋骨有餘而肉味絶少好竒者不能舎之而

不足以厭飫天下黄魯直詩大抵如此細咀嚼之可見

楊廷秀學李義山更覺細碎陸務觀學白樂天更覺直

率槩之唐調皆有所未聞也

陳無已詩綽有古意如風帆目力短江空嵗年晚興致

藹然然不能皆然也無乃亦骨勝肉乎陳與義一涼思

到骨四壁事多違世所傳誦然其支離亦過矣

中州集所載全詩皆小家數不過以片語隻字為竒求

其渾雅正大可追古作者殆未之見元詩大都勝之外

邦僻處固難以深考意者土宇有廣狹氣運亦隨之而

升降邪

詩在巻冊中易看入集便難看古人詩集非大家數除

選出者鮮有可觀卞戸部華伯在景泰間盛有詩名對

客揮翰敏㨗無比近刻為全集殆不逮所聞聞江南人

率錢刋板附其家所得者以託名初不論其好惡雖選

詩成集者亦然若光嶽英華湖海耆英之類是巳

輓詩始盛於唐然非無從而涕者夀詩始盛於宋漸施

於官長故舊之間亦莫有未同而言者也近時士大夫

子孫之於祖父者弗論至於婣戚鄉黨轉相徴乞動成

巻帙其辭亦互為蹈襲陳俗可厭無復有古意矣

作山林詩易作臺閣詩難山林詩或失之野臺閣詩或

失之俗野可犯俗不可犯也盖惟李杜能兼二者之妙

若賈浪仙之山林則野矣白樂天之臺閣則近乎俗矣

況其下者乎

天文惟雪詩最多花木惟梅詩最多雪詩自唐人佳者

已傳不可縷數梅詩尤多於雪惟林君復暗香踈影之

句為絶倡亦未見過之者恨不使唐人専詠之耳杜子

美纔出一聮曰幸不折來傷嵗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格

力便别

王古直以歌擅名作詩亦有思致題嚴陵詩曰天地此生

惟故友江湖何處不漁翁遊西山曰舊時僧去竹房冷

今日客来山路生述懐曰窮将入骨詩還拙事不縈心

夢亦清餘不盡然嘗與予和雪詩蒸字韻數往復時出

新意予頗訝之久乃覺其為方石所助盖古直時止謝

家故也因以一詩挑之謝乃躍然出和遂成巨巻古直

藏而失之懊恨累嵗邵郎中國賢偶購而歸之後古直

客死方石盡鬻其書畫為棺斂費而獨留此巻云

吾楚人多不好吟故少師授彭民望少為諸生偏好獨

解得唐人家法如淵明圖詩曰義熈人物羲皇上典午

山河甲子中恨殺潯陽江上水隨潮還過石頭東送人

曰齊地青山連魯衆彭城山色過淮稀幽花曰脉脉斜

陽外㣲風助斷腸桔槔亭曰春風滿畦水不見野人勞

皆佳句也獨不自貴重詩不存稿予輯而藏之僅百餘

篇而已惜哉

兆先嘗見予祀陵詩野行愁夜虎林卧起秋蠅之句問

曰是為秋蠅所苦不能卧而起耶予曰然曰然則愁字

恐對不過予曰初亦不計妨字外亦無可易者曰似亦

未稱請用迴字如何盖謂為夜虎所遏而迴也予曰然

遂用之

張東海汝弼草書名一世詩亦清健有風致如下第詩

曰西飛白日忙於我南去青山冷笑人送羅應魁曰百

年事業丹心苦萬世綱常赤手扶假髻曲等篇皆為時

所傳誦嘗自評其書不如詩詩不如文又云大字勝小

字予戲之曰英雄欺人毎如此不足信也

予嘗有岳陽樓詩云吳楚乾坤天下句江湖廊廟古人

情鏡川楊文懿公亟稱之有同官者不以為然駁之曰

吳楚乾坤之句本妙在拆字浮字上今去此二字則不

見其妙矣楊曰然則必云吳楚東南拆乾坤日夜浮天

下句而後為足邪後以語予為之一笑

蘇子瞻才甚髙子由稱之曰自有文章未有如子瞻者

其辭雖夸然論其才氣實未有過之者也獨其詩傷於

快直少委曲沈著之意以此有不逮古人之誚然取其

詩之重者與古之輕者而比之亦奚翅古若邪

嘗有一同官見予輩留心體製動相可否輒為反脣曰

莫太著意人所見亦不能同汝謂這般好渠更説那般

好耳謝方石聞之謂予曰是惡可與口舌争邪

方石自視才不過人在翰林學詩時自立程課限一月

為一體如此月讀古詩則凡官課及應答諸作皆古詩

也故其所就沈著堅定非口耳所到及其老也毎出一

詩必令予指疵不指不已及予有所質亦傾心應之必

使盡力予嘗為厓山詩内一聯渠意不滿予以為更無

可易渠笑曰觀子胸中似不止此最後曰廟堂遺恨和

戎策宗社深恩養士年渠又笑曰㣲我子不到此予又

為端禮門古樂府渠以為末句未盡往復再四最後乃

曰碑可毁亦可建盖棺事久乃見不見姦黨碑但見姦

臣傳渠不待辭畢已躍然而起矣

予嘗作漸臺水詩末句曰君不還妾當死臺髙髙水瀰

瀰張亨父欲易為君當還乃見楚王出逰不忍絶望之

意予則以為此意則前已有之末用兩不字愈見髙髙

瀰瀰無可奈何有餘不盡之意間質之方石玩味久之

曰二字各有意竟亦不能決也

彭民望始見予詩雖時有賞歎似未犂然當其意及失

志歸湘得予所寄詩曰斫地哀歌興未䦨歸來長鋏尚

須彈秋風布褐衣猶短夜雨江湖夢亦寒黯然不樂至

木葉下時驚嵗晚人情閲盡見交難長安旅食淹留地

慚愧先生苜蓿盤乃澘然淚下為之悲歌數十遍不休

謂其子曰西涯所造一至此乎恨不得尊酒重論文耳

盖自是不閲嵗而卒傷哉

潘南屏時用深於詩亦慎許可嘗與方石各評予古樂

府如明妃怨謂古人已説盡更出新意予豈敢與古人

角哉但欲求其新者見意義之無窮耳及予所作腹劒

辭方石評末句云添一恨字即精神十倍南屏乃漫為

過目新豐行南屏評以為無一字不合作而方石亦尋

常視之不知何也姑識之以俟知者腹劒辭曰腹中劒

中自操一日不試中怒號搆仇結怨身焉逃一夜十徙

徒為勞生無遺憂死餘恨恨不作七十二塚藏山㘭新

豐行曰長安風土殊不惡太公但念東歸樂漢皇真有

縮地功能使新豐為故豐城郭不異山川同公不思歸

樂闗中漢家四海一太公俎上之對何匆匆當時幸不

烹若翁

陸鼎儀嘗言謝方石詩好用夢字及一笑字察之果然

間以語之亦一笑而已不易因憶張亨父嘗言杜詩好

用真字豈所謂許渾千首濕杜甫一生愁者雖古人亦

不能免邪

韓蘇詩雖俱出入規格而蘇尤甚盖韓得意時自不失

唐詩聲調如永貞行固有杜意而選者不之及何也楊

士𢎞乃獨以韓與李杜為三大家不敢選豈亦有所見

邪

聨句詩昔人謂才力相當者乃能作韓子不可尚已予

少日聮句頗多當對壘時各出巳意不相管攝寕得一

一當意惟二三名筆間為商確一二字輒相照應方石

嘗謂人曰西涯最有功於聯句若是則予惡敢當但憶

與彭民望作悲秋長律七言四十韻不欲重用一字已

乃令亡弟東山細加磨勘有一字乃復易之盖其用心

之勤亦如此其所録舊草初未嘗有所擇輒為王公濟

所刻自是始不以草藁假人正坐是耳與民望聯者㡬

二百篇為别録既乆而失近易吉士舒誥始自長沙録

得之豈民望之詩有不容泯者邪

集句詩宋始有之盖以律意相稱為善如石曼卿王介

甫所為要自不能多也後來繼作者貪博而忘精乃或

首尾横決徒取字句對偶之工而已嘗觀夏宏聯錦集

有一絶句曰縣燈照清夜葉落堂下雨客醉已無言秋

蛩自相語下註高啓等四人因訝之曰妙一至此乎時

季迪詩未刻行既乃見其抄本則四句固全篇特以次

三句揑冩三人名姓耳其妄誕乃爾又惡足論哉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獨登臺景是何等景事是何等事宋人乃以

九日藍田崔氏莊為律詩絶唱何邪

詩中有僧但取其幽寂雅澹可以装㸃景致有仙但取

其瀟灑超脱可以擺落塵滓若言僧而泥於空幻言仙

而惑於恠誕遂以為必不可無者乃癡人前説夢耳

李長吉詩有竒句盧仝詩有恠句好處自别若劉义冰

柱雪車詩殆不成語不足言竒恠也如韓退之效玉川

子之作斵去疵纇摘其精華亦何嘗不竒不恠而無一

字一句不佳者乃為難耳

風雨字最入詩唐詩最妙者曰風雨時時龍一吟曰江

中風浪雨㝠㝠曰筆落驚風雨它如夜來風雨聲洗天

風雨㡬時來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頭日日風和雨上界

神仙隔風雨未可縷數宋詩惟滿城風雨近重陽為詩

家所傳餘不能記也

廣武城邊逢暮春不如洛陽城裏見秋風落葉滿長安

不如落葉滿空山庭臯木葉下不如無邊落木蕭蕭下

若洞庭波兮木葉下則又超出一等矣

李太白集七言律止二三首孟浩然集止二首孟東野

集無一首皆足以名天下傳後世詩奚必以律為哉

太白天才絶出真所謂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今所

傳石刻處世若大夢一詩序稱大醉中作賀生為我讀

之此等詩皆信手縱筆而就他可知巳前代傳子美桃

花細逐楊花落手稿有改定字而二公齊名並價莫可

軒輊稍有異議者退之輒有世間羣兒愚安用故謗傷

之句然則詩豈必以遲速論哉

作涼冷詩易作炎熱詩難作隂晦詩易作晴霽詩難作

閒静詩易作繁擾詩難貧詩易富詩難賤詩易貴詩難

非詩之難詩之工者為難也

族祖雲陽先生以詩名其和王子讓詩曰老淚縱横憶

舊京夢中岐路欠分明天涯自信甘流落海内誰堪託

死生短策未容還故里片帆直欲駕滄瀛他年便作芙

蓉主慚愧當時石曼卿此洪武初寓永新時作也他如

詩曰諸葛有才終復漢管寧無計漫依遼明妃詩曰漢

家恩深恨不早此身空向胡中老妾身倘負漢宫恩殺

盡青青原上草皆清激悲壯可詠可歎元詩體要乃獨

取五言二絶盖未見其全集也

國初廬陵王子讓諸老作鐡拄杖採詩山谷間子讓乃

雲陽先生同年進士而雲陽晚寓永新兹㑹也盖亦預

焉其曽孫臣今為廣西㕘政嚮在翰林時嘗為予言相

為作鐡拄杖歌

吳文定原博未第時已有能詩名壬辰春予省墓湖南

時未之識也蕭海釣為致一詩曰京華旅食變風霜天

上空瞻白玉堂短刺未曽通姓字大篇時復見文章神

逰汗漫瀛洲遠春夢依稀玉樹長忽報先生有行色詩

成獨立到斜陽予陛辭日見考官彭敷五為誦此詩戲

謂之曰場屋中有此人不可不收敷五問其名曰予亦

聞之矣已而果得原博為第一亦竒事也原博之詩醲

郁深厚自成一家與亨父鼎儀皆脫去吳中習尚天下

重之

詩用倒字倒句法乃覺勁健如杜詩風簾自上鈎風忩

展書巻風鴛藏近渚風字皆倒用至風江䬃颯亂帆秋

尤為警策予嘗效之曰風江捲地山蹴空誰復壯逰如

兩翁論者曰非但得倒字且得倒句予不敢應也論者

乃舉予西涯詩曰不知城外春多少芳草晴烟已滿城

以為此倒句非邪予於是得印可之益不為少矣

嚴滄浪空林木落長疑雨别浦風多欲上潮真唐句也

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髙不如千厓秋氣髙野火燒不

盡春風吹又生不如春入燒痕青謂其簡而盡也

夢字詩中用者極多然説夢之妙者亦少如重城不鎖

還家夢一場春夢不分明夢裏還家不當歸乃覺親切

陳媿齋師召在南京嘗有夢中詩寄予予戲答之曰舉

世空驚夢一場功名無地不黄粱慿君莫向癡人說說

向癡人夢轉長以夢為戲亦所謂不為虐者也

吳文定善蘇書予嘗作簡戲效吳體文定作斑字般(音/班)

字韻詩戲予予和答之往復各五首予斑字有曰心同

好古生差晚力欲追君鬢恐斑搨遍吳箋猶送錦搦殘

湘管半無斑換羊價重街頭帖畫虎心勞紙上斑雲間

天馬誰争步水底山雞自照斑般字曰聊以師模歸有

若敢將交行比顔般鄭師乍許三降楚墨守終能九却

般文心捧處慚施女筆陣圍時困楚般文定詩大有佳

句今失其稿求之未得也

邵文敬善書工碁詩亦有新意如江流如白龍金焦雙

角短之類又有半江帆影落尊前之句人稱為邵半江

間變蘇書予亦以蘇書答之跋云戲效東曹新體邵誤

以為效其詩作依字韻詩抵予首句曰東曹新體古來

稀予又戲次其韻曰東曹新體古來稀此意茫然失所

歸字擬坡書聊共戲詩於崑法敢相譏休誇騕褭才無

敵未必葫蘆様可依却問碁場諸國手向來門下㡬傳

衣因相與大笑而罷

趙子昻書畫絶出詩律亦清麗其谿上詩曰錦纜牙檣

非昨夢鳳笙龍管是誰家意亦傷甚岳武穆墓曰南渡

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句雖佳而意已渉秦越

至對元世祖曰往事已非那可説且將忠赤報皇元則

掃地盡矣其畫為人所題者有曰前代王孫今閣老只

畫天閑八尺龍有曰兩岸青山多少地豈無十畝種瓜

田至江心正好看明月却抱琵琶過别船則亦㡬乎罵

矣夫以宗室之親辱於異姓之主揆之常典固已不可

而其才藝之美又足以為譏訾之地才惡足恃哉然南

渡中原之句若使他人為之則其深厚簡切誠莫有過

之者不可廢也

近時作古樂府者惟謝方石最得古意如過河怨曰過

河過河不過河奈此中原何夜半檄曰國威重空頭敕

相權輕夜半檄皆警句也

國朝武臣能詩者莫過定襄伯郭元登謫甘州時有送

䝉翁歸朝詩曰青海四年羇旅客白頭雙淚倚門親曰

莫道得歸心便了天涯多少未歸人又曰甘州城南河

水流甘州城北黄雲愁玉闗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

少㳺今有聮珠集行於世予集䝉翁類博稿見舊草紙

皆翁親書王母宫四律愛而録之頗疑無改竄字與他

草不類乆之見所謂聮珠集者乃知為此老詩幸不誤

録也

維揚周岐鳳多藝能坐事亡命扁舟野泊無錫錢曄投

之以詩有一身為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鶯

花春對酒河橋風雨夜推篷之句岐鳳得詩為之大慟

江南人至今傳之

莊定山嘗有詩曰近見冉冉月墮水之句予南行時誠

有之但蒼蒼霧連空上句殊未稱耳

予北上時得句曰山色畫濃淡兩日不能對忽曰鳥聲

歌短長羅冰玉殊不首肯曰對似未過然竟不能易也

王介甫㸃景處自謂得意然不脫宋人氣習其詠史絶

句極有筆力當别用一具眼觀之若商鞅詩乃發洩不

平語於理不覺有礙耳

凡聮句推長者為先同年惟羅冰玊最長羅以詩自許

毎披襟當之嘗有句曰磊磈銅盤蠟坐客疑之輒奮然

曰此吾得意句斷不可易陸静逸嘗曰喑噤隠滅霎亦

然謝方石嘗曰囅然一笑出門去燈火滿天驚飛鳥尤

覺奮迅是譬如周菹屈芰自好之不厭予未之知也

曩時諸翰林齋居閉戸作詩有僮僕窺之見面目皆作

青色彭敷五以青字韻嘲之㡬致反目予為解之有曰

擬向麻池争白戰瘦來鷄肋豈勝拳聞者皆笑

界畫有金碧要不必同只各成家數耳劉須谿評杜詩

楚江巫峡半雲雨清簟踈簾看奕碁曰淺絳色畫正此

謂耳若非集大成手雖欲學李杜亦不免不如稊稗之

誚他更何説邪

古雅樂不傳俗樂又不足聽今所聞者惟一派中和樂

耳因憶詩家聲韻縱不能彷彿賡歌之美亦安得庶㡬

一代之樂也哉

矯枉之過賢者所不能無静逸之見前無古人而歎羨

王梅谿詩以為句句似杜予嘗難之輒隨手指摘即為

擊節以信其説此猶可也讀僧契嵩鐔津集至作詩以

賞之初豈其本心哉亦有所激而云爾

僧最宜詩然僧詩故鮮佳句宋九僧詩有曰縣古槐根

出官清馬骨髙差强人意齊巳湛然輩畧有唐調其真

有所得者惟無本為多豈不以讀書故邪

予嘗有詩曰鸚鵡籠深空望眼或欲易為空昨夢又曰

翠籠鸚鵡空愁思或欲易為空毛羽予不能辯姑以俟

諸他日更與商之

清絶如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富貴如旌

旗日暖龍蛇動宫殿風㣲燕雀髙髙古如伯仲之間見

伊吕指揮若定失蕭曹華麗如落花遊絲白日静鳴鳩

乳鷰青春深斬絶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

村竒恠如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揺背指菊花開瀏亮如

楚天不斷四時雨巫峽長吹萬里風委曲如更為後㑹

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俊逸如短短桃花臨水岸輕

輕栁絮㸃人衣温潤如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

中看感慨如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激烈

如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蕭散如信宿漁

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沈著如艱難苦恨繁霜髩

潦倒新停濁酒杯精鍊如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

風凄凄慘戚如三年笛裏闗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忠

厚如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神妙如織女

機絲虚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雄壯如扶持自是神明

力正直原因造化功老辣如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

女洗頭盆執此以論杜真可謂集詩家之大成者矣

張式之為都御史在福建督軍務作詩曰除夜不須燒

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為言者所劾而罷詩體不可不

慎也

巧遲不如拙速此但為副急者道若為後世計則惟工

拙好惡是論巻帙中豈復有遲速之迹可指摘哉對客

揮毫之作固閉門覔句者之不若也嘗有人言作詩不

必忙忙得一首後剰有工夫不過亦是作詩耳更有何

事此語最切

元詩山中烏喙方嘗膽臺上蛾眉正捧心空懐狗監知

司馬且喜龍門識李膺生藏魚腹不見水死挽龍髯直

上天皆得李義山遺意至戲爾築壇登大將危乎操印

立真王自是假王先賈禍非關真主不憐才真世俗所

謂簡板對耳不足以言詩也

　懐麓堂詩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