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音癸籤

唐音癸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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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唐音癸籖巻二

            明 胡震亨 撰

  法微一(統論/)

陸機曰詩緣情而綺靡

摰虞云詩發乎情止乎禮義假象過大則與類相過逸

辭過壯則與事相違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靡麗過美

則與情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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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蔚宗曰情志所托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傅意以意為主

則其㫖必見以文傅意則其辭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

其金石

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

誦三也

劉勰曰怊惆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

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若豐藻克

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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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嶸云文有盡而義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

事寓言寫物賦也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

躓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𢎞斯三義酌而

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

動心是詩之至也

又云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

用事思君如流水旣是卽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淸

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古今勝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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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邇来作者辭不貴竒競須新事牽

攣補衲蠧文已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葉石林云詩家/妙處正在無所)

(用意猝然與景相遇不假繩削而自成章非常情能到/耳嶸數語余毎愛其簡切但觀者未嘗留意自唐以後)

(旣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局然茍大手筆亦自/不妨削鐻於神志之間斲輪於甘苦之外也)

宋之問云衆轍同遵者擯落羣心不際者探擬

王昌齡云為詩在神之於心處心於境視境於心瑩然

掌上然後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

又云詩思有三搜求於象心入於境神㑹於物因心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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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曰取思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

偶照境率然而生曰生思尋味前言吟諷古制感而生

思曰感思

釋皎然云夫詩雖非聖功妙均於聖其作用也放意須

險定句須難雖取由我衷而得若神表至如天眞挺拔

之句與造化爭衡可以意㑹難以言狀非作者不能知

又云或以苦思喪自然之質此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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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竒句成篇之後觀其

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

句縱橫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葢由先積精思因神

王而得乎

氣象氤氲由深于體勢意度盤礴由深于作用用律不

滯由深于聲對用事不直由深于義類

雖欲廢巧尚直而思致不得寘雖欲廢詞尚意而典麗

不得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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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須知復變之道反古曰復不滯曰變若惟復不變

則陷于相似之格置于古集之中使弱手視之眩目何

異宋人以燕石為玉璞周客胡盧而笑也(近代陳子昻/復多變少沈)

(宋復少變多/餘不能盡舉)又復變二門復忌太過變若造微不忌太

過茍不失正亦何咎哉

戴叔倫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

可置于目睫之間

韓愈曰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懽愉之辭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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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而窮苦之言易好(嚴滄浪云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别之作往往能感動激)

(發人意正愈所謂窮思/愁苦之易為詩者也)

白樂天云為詩義在禆益言意皆有所為(葛常之曰自/古工詩者未)

(嘗無興也觀物有感焉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與)

(訕異始可/以言詩矣)

劉禹錫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工於詩

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殊而理㝠逹於詩者

能之工生於才逹生於識二者相為用而後詩道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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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曰古人辭高者葢以言妙而工適情不取於音

韻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隻耦故篇無定曲詞寡累句

又曰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

皮日休曰詩逮吾唐切於儷偶拘於聲勢易其體為律

詩之道盡矣吾又不知千祀之後詩之道止于斯而已

耶後有變而作者予不得以知之夫才之備者猶天地

之氣乎氣者止乎一也分而為四時景色各異夫如是

豈拘于一哉亦變之而已人之有才者不變則已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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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豈異於是乎

司空圖云古今言詩多矣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

詩也醯非不酸止於酸而已鹺非不鹹止於鹹而已人

所以充食而遽輟者知其鹹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

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渟蓄淵雅皆在其間矣惟近而

不浮逺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

崔德符答人問作詩之要曰但多讀而勿使斯為善

梅聖俞曰詩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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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見於言外

沈存中云詩雖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故唐人

皆盡一生之力為之至于字字皆鍊得之甚難而觀者

滅裂不知其工若字字皆是無瑕可指語音亦流麗但

細論無功景意縱全一讀便盡更無可諷味者此類最

易為人激賞乃詩之折楊皇荂也譬若三館楷書作字

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

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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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貢父云管子曰事無終始無務多業此言學者貴能

成就也唐人為詩量力致功精思數十年然後名家杜

工部云更覺良工用心苦不獨畫手為然

葉石林云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

為初日芙蕖沈約稱王筠為彈丸脱手兩語最當人意

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

造化之表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脱手雖

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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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盡也作者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

籍云君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

詩人之辭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

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葛立方云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敗之則失

之矣鄭棨詩思在㶚橋風雪中驢背上潘大臨滿城風

雨近重陽之句為催租人所敗亦可見詩思之難而敗

之甚易也(沈約云天機啓則六情自調/六情滯則音韻頓舛正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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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儀曰詩之法有五曰體製曰格律曰氣象曰興趣曰

音節須是本色須是當行下字貴響造語貴圓不必太

着題不必多使事

又曰詩有别才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

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又曰盛唐諸公惟在興趣

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KR0785;瓏不可色相言

有盡而意無窮若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

詩夫豈不工去之愈逺(詩法云唐人以詩為詩宋人以/文為詩唐人主性情故於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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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為近宋人主議論/故於三百篇為逺)

又云論詩如論禪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

厯以還之詩則小乘禪也巳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

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

厯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

在妙悟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

半解之悟漢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

徹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胡元瑞云禪則/一悟之後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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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空棒喝怒呵無非至理詩則一悟之後萬象㝠㑹呻/吟咳唾動觸天真以禪喻詩信有旨然禪必深造而後)

(能悟詩雖悟後仍須深造自昔瑰竒/之士往往有識窺上乘業阻半途者)

楊仲𢎞云詩不可鑿空强作待境而生自工

劉須溪云作詩如作字橫眉䜿鼻所差幾何而淸俗相

去逺甚

又云詩在㶚橋風雪中驢背上非也尋常景色時時處

處妙意皆可拾得然此猶涉假借若平生父子兄弟家

人鄰里間意愈近而愈不近著意政難有能率意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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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孤臣怨女之所不能者隨事紀實足稱名家卽名

家猶不可得或一二語而止如孟東野慈母手中線歸

書但云安極羈旅難言之情李太白昨夜梁園雪弟寒

兄不知小夫賤𨽻誰不能道而學士大夫或媿之矣如

杜子美問事競挽鬚誰能即嗔喝欲起屢見肘仍嗔問

升斗并與聲音笑貌彷彿盡之又如古人于奴婢猥下

寫至孤客親僮僕凄然甚矣又云僮僕生新敬則出處

世態隱約可見又云犬因無主善則俯仰猶有不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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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古今甚深宻義徃徃于淺易得之

詩眼云作詩不必句句工使其皆工反峭急無古氣

詩家一指云詩不歴鍊世故不足名家

李空同云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㒺襲其辭古人

之作其法雖多端大抵前疎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

實者必一虛叠景者意必二此所謂圓規而方矩者也

何大復云富于材積使神情領㑹天機自流臨景結構

不傍形迹佛有筏喻達岸則捨筏矣捨筏則達岸矣(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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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云仲默此論直指眞源最為喫緊捨筏之云亦以獻/吉多擬則前人陳句進規耳非欲人廢法也李何二氏)

(之旨故/當並參)

徐禎卿云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

而定韻然情寔窈渺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麤弱必因

力以奪其偏詞難妥貼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

因質以定其侈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約旨以植

義或宏文以盡心或緩發如朱絃或急張如躍括或始

迅以中留或旣優而後促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愴而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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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竒而似易此輪扁之超悟不可

得而詳也

王弇州曰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思即才之用調卽思

之境格卽調之界

又曰才騁則馭之以格格定則通之以變氣揚則沉之

使實節促則澹之使和

又曰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材師匠宜高捃拾宜博

胡元瑞云作詩大要不過二端體格聲調興象風神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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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體格聲調有則可循興象風神無方可執故作者但

求體正格高聲雄調鬯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迹俱融

興象風神自爾超邁譬則鏡花水月體格聲調水與鏡

也興象風神月與花也必水澄鏡朗然後花月宛然詎

容昏鑑濁流求覩二者故法所當先而悟弗容强也

又曰詩最可貴者清然有格清有調清有思清有才清

才清者王孟儲韋之屬是也若格不清則凡調不清

則冗思不清則俗王楊之流麗沈宋之豐蔚高岑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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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李杜之雄大其才不可槩以清言其格與調與思則

無不淸者(魏文帝典論云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强而致其論七子詩與文筆未嘗不)

(並重/清云)

又云曰仙曰禪皆詩中本色惟儒生氣象一毫不得著

詩儒者言語一字不可入詩

 

 

 唐音癸籖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