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音癸籤
唐音癸籤
欽定四庫全書
唐音癸籖巻二十六
明 胡震亨 撰
談叢二
杜甫詩中毎自稱潜夫顧况詩中每自稱悲翁可作對
唐詩人别號槩有之如皮日休之間氣布衣不迂乎元
次山既號猗玕子矣復四易其號為浪士漫郎漫叟聱
叟不太繁乎皆可發一笑者
人知老杜官拾遺不知太白亦嘗徵拜拾遺世以草堂
屬杜乃李詩亦恰號草堂集兩大家巧合如此李以拾
遺徵在殁後故史不著范傳正墓碑記之
太白毎自比相如少時蘇頲所品目也其薦以玉眞公
主見魏灝序讒而出以張垍亦見范碑云
老杜宴集往往贊人食味如且食雙魚美誰看異味重
之類不一而足至華筵直一金直與估價過矣酸窮可
憐於法自當得貧
蘇渙以盗始以盗終其人何如人哉杜稱為靜者寄詩
望其致主堯舜屢讃不已殊可恠湖南後交游益寥落
窮途傾盖許與遂至過濫耳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貎尋
常行路人豈獨為曹將軍言哉
李贈杜止一詩杜憶李有數詩意尤懇至李闊畧杜繾
綣同調也疑李輕杜者非是
大歴才子及接開寳諸公相倡和者未可僂指錢起司
空曙之於王維戎昱之於杜甫其尤著者
唐人詩譜入樂者初盛王維為多中晩李益白居易為
多
以時事入詩自杜少陵始以名塲事入詩自孟東野始
韓退之多悲詩三百六十言哭泣者三十首白樂天多
樂詩二千八百言飲酒者九百首方勺云
白公好以年幾入詩不止百十處後東坡亦然
詩不改不工老杜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是也今人苐
哂白香山詩率易不知其詩亦非草草就者宋張文濳
嘗得公詩草眞蹟㸃竄多與初作不侔云
詩人慕同調挹師資多不勝企羡情昔人以得文友詩
敵其適遺形其樂忘老非虚也羅紹威慕羅江東詩用
魏人沈任集中作賊語號已詩為偷江東集大是可兒
王轂舉生平得意句市人為之罷毆李涉贈相逢莫避
詩夜客為之免剽唐愛詩識詩人何多
人嗜吟便有一種痴興好以詩舉似人博人贊美雍陶
亟揖遊客周朴狂追士人豈伊眞昧見罔抑亦聊寄賞
懷
方采山云詩有態乎哉乃杜有詩態憶吾曹也賦詩新
句穏不覺自長吟此其態也歟可也詩成覺有神興來
縱筆搖五嶽以此言態態乃慚矣今之態甚乎哉此言
有為而發然實中詩人通病
詩有偶然到處雖名手極力搜索亦不能加楊汝士不
知於此道何如能令白公托言冷淡生活閣筆元笑白
善全其名夫豈惟古人之能全其名哉亦其能服善不
若今人強顔争勝甘出醜無忌耳
元稹鎮武昌嘗命從事周復唱酬復辭稹某偶以大人
徃還獲一第實不能詩賦稹嘆曰質實如是賢於能詩
逺矣今天下安得有此等人
詩未有劉長卿一句已呼阮籍為老兵筆語未有駱賓
王一字已罵宋玉為罪人此皇甫湜為元和時人歎也
嗟乎今纔搦管便罵前輩者多矣湜在當何如致愾
余嘗與客品摘唐賢詩客輒以為無庸是此豈欲為死
人請正愳我亦以此待彼耳牛僧孺未第時以詩謁劉
中山中山為之飛筆㸃竄牛唯唯占謝而心實銜之至
作相後纔吐中山公愧悔至以之戒子孫王建云人恠
考詩嚴此恠字正古今通病也詩非同調豈可浪與言
哉
晩唐人集多是未第前詩其中非自叙無援之苦即訾
他人成事之由名塲中鑚營惡態忮懻俗情一一無不
寫盡
唐士子應舉多徧謁藩鎭州郡丐脂潤至受厭薄不辭
如平曽三縑䘏旅途之恨張汾二千貫出往還之誇鄙
穢種種至所干投行巻半屬讇辭㮣出贗勦若小説所
稱百錢買自書舖并荆南表丈一時乞取者眞堪令人
捧腹士風凌夷至此總科舉為之流弊也
唐實録載韋執誼從兄夏卿為吏部侍郎執誼為翰林
學士受財為人求科第夏卿不應乃探出懷中金以納
夏卿袖夏卿擺袖引身而去豈當時鬻科價尚㢘可第
從懷中齎擕耶然納袖法今竟通行
進士科初采名望後滋請托至標榜與請托争途朋甲
共要津分柄如所云欲得命通問瑝嵎都雍等諺更可
駭詫矣嗚呼今日得無類之(按朋甲唐人有畫圗畫舉/子七十八人列二隊指呼)
(紛紜如相嘲競者意諸甲必各有脉路與朝貴通成就/人故氣力足以奔走同輩令入隊耳若攪塲十惡又是)
(一種無賴舉子禮部得/而黜之者非其倫也)
王弇州譏唐舉子津私禁臠自比優伶闗節倖璫身為
軍吏豈知更有從朱三乞薦表後復逃去自潔如殷文
珪者哉名塲險行一至此
樂帥子髙雞泊殺王鐸一事李山甫導之也史言山甫
數舉進士被黜怨中朝大臣故有此舉考鐸傳咸通典
試而小説山甫罷舉亦在咸通中山甫被黜即鐸也豈
泛怨哉舉子主司至此塗地盡而唐事亦不可為笑
韋莊在中朝時嘗奏詩人不第者十五人殁者贈官存
者補賜進士第嗟乎彼謂一第足重人哉莊亦擢是科
者耳建僣號而儼然為之相何取進士第
劉夢得嘗愛張文昌朝衣暫脱見閑身之句及自為詩
有云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若不勝宦途
遲速榮悴之感曲為之擬者嗟乎人所繇不能真脱朝
衣長享閑者正以此耳思之能無浩嘆
嘗謂客曰讀韓滉黄金散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聲伎不必蓄讀白樂天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
曽歸園亭不必置客曰如此太喫虧了因一笑
唐人仕宦毎重内輕外如領郡輒無色欲把一麾江海
去見諸詩不一至州縣親民吏尤視為輕銓曹不甚加
意薛保遜有文云嘗於㶚上逆旅見數物象人詰之口
輒動皆云江淮嶺表州縣官也嗚呼天子生民為此輩
笞撻治之不古此尤其大端歟
韋應物答故人見諭詩時風重書札物情敦貨遺機杼
十縑單慵疎百函愧甞負交親責且為一官累唐時仕
路亦蚤復重此事令人以守正為憂私覿行則公道不
明禮際盛則剥取必横以釀亂實隠而大
一出縱知邊上事舉朝誰信語堪聽此李涉連雲堡詩
也邊上事做不得説不得今古一揆
杜詩云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來貔虎士不滿鳯凰
城最曙天下大計矣人主守在四夷區區添兵京城足
救緩急乎
椓人可畏主兵柄尤可畏唐人諷切及此輩者自况之囝
詩居易之司天臺歌李商隠之有感二律外無聞焉即
其詩㫖亦靡弗譎而晦也使天下不敢言而猶欲恃之
以保危祚何恠乎終為令孜諸奴所誤哉
黄巢之亂禮闈試士出至仁伐不仁賦題士子有錯把
黄巢比武王之誚而其時主兵出討巢者且擕姬妾行
致幕客有夫人北來不如降巢之謔始知末世人心肝
大扺多同
唐初及第人多從赤尉或幕辟入臺省漸陟樞要非回
旋數十年不能致相位迨末季崔昭緯登第七年相桞
璨登第四年相矣國事逾亟仕路乃逾㨗有國者之殷
鑒也
世多以歇後鄭五為笑柄鄭五未可笑也渠嘗有詩題
中書堂云側坡蛆蜫蜦蟻子競來拖一朝白雨中無鈍
無嘍囉言國運且衰旦夕有愚智同盡之禍也若今人
處此則一切諱言矣
唐有殷安者嘗謔其子堪為宰相曰汝肥頭大面不識
今古噇食無意智不作宰相而何我謂肥頭大面能噇
食猶盛時有福氣宰相也若末世只無意智不識今古
七字勾做宰相矣記僖昭時有白衫舉子乞而歌於市
云執板髙歌乞箇錢塵中流浪且隨緣直饒到老長如
此猶勝危時弄化權嗟乎使下第舉子寧為乞丐無為
宰相天下安得不亡
余毎讀韓偓臨殁遺所藏召對燭跋及顔蕘朱葆光
諸人正旦嶽祠號慟望拜舊闕事為淚落至讀羅昭諌
請錢鏐舉兵討梁又不禁髮上衝冠矣當年誤國者不
知幾何人亦又不知易面向何處去獨留此數老為忠
義碩果亦王澤之猶存而詩教之未盡墜地也
唐音癸籖巻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