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厯代詩話巻七十六

　　　　　　　　　　　　　歸安呉景旭撰

　癸集中之中

　　忌辰

存餘堂詩話曰西涯五月七日泰陵忌辰詩云秘殿深

嚴聖語温十年前是一乾坤孤臣林壑餘生在帝里金

湯舊業存舜殿南風難解愠漢陵西望欲銷魂年年此

日無窮恨風雨瀟瀟獨閉門讀之不能不使人掩巻流

涕

　呉旦生曰西涯四嵗能大書景帝召見命書龍鳳龜

　麟十餘字書奏大喜抱置膝上賜珍果寳鏹六嵗八

　嵗兩召試尚書益稷篇命肄京庠天順中登進士時

　年十七陸鼎儀作瓊林醉歸圖詩行過玉河三百騎

　少年争説李東陽後孝宗賜第在灰厰小巷因稱李

　閣老衚衕析為民居嘉靖中贖還為公祠所傳雙朱

　履二寸許絆繫之一麄紵小衫公舉奇童時着以見

　景帝者公之受知最深宜其言咏之下如攀鼎髯而

　號痛也

　四友齋樷説云西涯當國時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

　即集其家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西涯集諸門人

　餞之即席賦贈汪石潭詩先成中一聨云千年芝草

　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西涯将後一句抹去令石

　潭重改衆請曰此詩絶好師何故以為未善西涯曰

　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説養病不及歸省便

　是偏枯且近於合盤即援筆改曰五色宫袍當舞衣

　衆始服

　　詩弔

墅談曰楊文貞公士奇於攻已者目為輕薄生事必欲

黜之禁錮終身李文達公賢譏之以為有愧於文潞公

之於唐介及其處羅状元倫則與文貞不殊成化中大

學士某卒有以詩弔之曰何事先生早盖棺薤歌聲裏

路人歡填門客散恩何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海已無

前日利氷山誰障舊時寒九原若遇南陽李為道羅倫

已復官嗚呼李文達豈料後人復以其譏楊文貞者而

反譏之哉

　呉旦生曰李南陽遭喪朝廷留之羅彞正詣其第告

　以不可踰數日厯陳奪情起復非是援富弼及劉珙

　故事奏之學士陳文為李畫䇿彞正遂落職時論大

　不平明年陳薨於位薛御史之綱作此詩弔之時南

　陽已謝世而彞正召還復修撰矣楊南峰稱為詩史

　云

　　把滑

存餘堂詩話曰呉原博詩格尚渾厚琢句沉著用事果

切無漫然嘲風弄月之語其雪後入朝詩云天門晴雪

映朝冠步澁頻扶白玉闌為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髙處

不勝寒饑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踏又殘莫向都人

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君憂國感時念物之情

藹然可掬至如古人随車縞素灞橋驢背自是閒話頭

　呉旦生曰岑參詩色借玉珂迷曉騎光添銀燭晃朝

　衣只説得早朝雪後之景耳今原博如許心腸冠之

　揆右自足衣被天下卒以老居臺閣不得大用自號

　匏庵亦自傷矣餘冬序錄云今世俚語前人失脚後

　人把滑即漢諺前車覆後車戒之義因觀金人劉無

　黨敗車行云前車行後車逐車聲夜随山詰曲前車

　失手落髙崖車輪直下聲如雷同行急救救不得人

　牛翻壓鳴聲哀我時濳聞後車説前車使牛何太拙

　只知拍手笑前人不道後来當改轍前途猶有坡陀

　在後車當以前車戒則先原博而暢言之矣

　　禽言

桑民懌既調栁林君待用以書來云栁州山水子厚為

之出色今付公矣作詩答之曰鷓鴣知我行不得杜宇

勸人歸去休

　呉旦生曰武廟之初李西涯柄政或題詩譏之曰回

　首湘江春草綠鷓鴣啼罷子規啼此直是民懌注脚

　呉郡二科志云桑悦字民懌嘗詮次古人以孟軻自

　况班馬屈宋而下不論也有問韓文曰此小兒號嗄

　之聲問翰林文學曰舉天下惟悦最髙耳其次祝允

　明其次羅玘由是喜俠者多慕焉部使者駐節海虞

　悦謁之書刺曰江南才子桑悦拜使者大駭問左右

　曰書生也乃延之校書而預刊落以試悦校至不屬

　即索筆請書足使者敬俯後以貢士試禮部文大奇

　典試曰豈江南桑生耶狂士狂士遂下第大學士丘

　濬慕其名召令觀所為文紿曰某人撰悦心知之曰

　何得若文而令悦觀濬曰生試為之歸譔以奏濬稱

　善初悦名在乙榜至是調某州博士山東提學掾将

　行詣濬别濬曰博士桑悦宜加優禮掾至州悦不為

　迎掾使吏促之來悦怒曰第還三日後來復則不来

　矣後三日悦詣長揖掾作厲曰博士不當跪耶悦前

　曰汲長孺不拜大将軍今明公以面皮相恐豈寥廓

　之士可籠之威重耶因觧綬請去掾不得已容之按

　御史聞悦名召令坐講悦固跣足捫蝨御史不能禁

　令出後薦之遷長沙别駕尋轉栁州荒落殊甚悦不

　堪思歸因作詩有鷓鴣道我行不得杜宇勸人歸去

　休之句

　　飛詩㑹

堯山堂外紀曰祝允明嘗偕陸濟民張夢晉韓夀椿登

虎丘浮屠至絶頂但見八荒洞然萬籟齊發飲酒樂甚

夀椿出紙筆賦詩以紀其逰允明詩先成云草木衣裳

下雲霞掌握中偶然飛咳唾珠玉滿天風濟民云極目

飛鴻小致身雲路中詩人少知已發付與東風夢晉云

慮遣塵寰外天歸眼界中新詩三百首句句答松風夀

椿云詩寄千峯窟春横一鏡中擕壺兼荷鍤不減晉人

風詩成閣筆天風颯然飄其詩草盤旋直上太虚如神物

掀舞将擲地又為蒼鷹所舉竟不知其所止也遂名為

飛詩㑹

　呉旦生曰希哲年五嵗作徑尺字國寳新編云書學

　精工自急就以逮虞趙上下數千年變體㒺不得其

　結搆若羲獻真行懐素狂草尤臻筆妙余觀其書優

　於詩詩優於文至於聲色自娱登塲傅粉謔浪翫弄

　何有一世蒋子雲發龍門之嘆桑民懌僅三人之目

　誠有以窺其藴也閻起山謂惜乎不自厚分才雜劇

　此亦俳優工戲何異然此又烏足與語希哲乎

　希哲右手枝指因號枝指生按春秋正義手五指之

　名曰巨指(儀禮大射孟/子云巨擘)食指(左/傳)将指(儀禮大/射注)無名指

　(孟/子)小指(儀禮云/季指)此困學紀聞所載也余又見呉越春

　秋云闔閭傷将指盖将指足大指言其将領衆指也

　　乆雨

程克勤與沈石田書曰舟次呉門匆匆竟不得一面君

謙儀曹誦見贈佳作有人従今日去雨是㡬時晴之句

欲請書為行李之重不可得也

　呉旦生曰克勤舉成化丙戌進士厯官至宫詹先是

　䑓臣論奏請退奸進賢克勤在所進中用是見忌㑹

　雨災言官請罷免以塞天變詔致仕沈石田送以詩

　云車馬出春明雨中人獨行人従今日去雨是㡬時

　晴静閣一杯酒亂聞千樹鶯故山堪註易天意就先

　生石田又於題下自注云因乆雨為言者濫及去位

　據石田注與克勤書則知克勤以乆雨去也實錄云

　𢎞治元年十月以乆隂不雨監察御史王嵩等䟽陳

　修省劾禮書周洪謨及程敏政等上以敏政舊侍従

　官令致仕盖作乆隂不雨非是

　　題畫

四友齋樷書曰沈石田詩有絶佳者但為畫所掩世不

稱其詩有題畫七言云幽居臨水稱冥栖蓼渚沙坪咫

尺迷山雨忽来茒溜細溪雲欲堕竹梢低簷前故壘雌

雄燕籬脚秋蟲子母雞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

青藜此詩情景皆到而律調亦清新今之作者豈容易

可及

　呉旦生曰石田年十五㳺金陵作百韻上地官崔侍

　郎面試鳳凰臺賦立就景泰間郡守以賢良應詔筮

　之得遯之九五乃决計隠遯以畫擅名其人碧眼飄

　髯儼若神仙一日登黄鶴樓數客飲其上石田題云

　昔聞崔顥題詩處今日始登黄鶴樓黄鶴已随人去

　逺楚江依舊水東流照人惟有古今月極目深悲天

　地秋借問回仙舊時笛不知吹破㡬番愁詩成大書

　於壁而去客驚謂曰此必仙也尋物色之乃知為石

　田

　石田所著客座新聞云各邉軍士従戰身荷鐵甲戰

　裙遮臂等具共重四十五斤鐵盔鐵腦盖重七斤頓

　頂䕶心鐵脇重五斤弓撒箭袋重十斤腰刀三斤半

　蒺藜骨朶重三斤箭筒一斤通計八十八斤半予聞

　之征人因偶成一篇用志邉軍勞苦云従軍莫従口

　外軍身挾戰具八十斤頭盔腦包重得七頓頂掩遮

　以五論惟甲所被四十五腰刀骨朶二四均精工精

　鐵始合度日夜磨淬光勝銀二五弓箭及其服随身

　衣裳八乃足佩多身重難負荷還須上馬看輕速銀

　包酒袋煙烘麫得飲馬溺喉且沃将軍令嚴随鼔進

　誓與敵軍争一鏃此時顧功不顧身刀痕箭瘢無好

　肉歸來性命萬死餘便使封侯未堪贖江南一體行

　伍人羙衣好食何苦辛将錢買貨事逰蕩有眼不曾

　經戰塵聼談邉軍却不信亦莫感愧朝廷恩余喜其

　辭致蒼直兵制見焉選家不之及盖世之不稱石田

　詩乆矣

　　夜哭

彞白齋詩話曰都穆少嘗學詩沈石田之門石田問近

有何得意作都以節婦詩首聮為對其詩云白髪貞心

在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有一字未穏都茫然

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經云寡婦夜不哭何不

以燈字為春字𤣥敬悦服

　呉旦生曰新知錄云昔人謂詩有别才非闗學也誠

　然矣其謂詩有别趣非闗理也則殊未是唐寅送人

　下第詩曰王家空設網儒子尚懐珍唐荆川以為是

　有怨意因舉唐人詩曰明主既不遇青山胡不歸如

　此胸次方無係累也沈石田以禮經寡婦不夜哭燈

　字改作春若謂詩非闗理豈不謬哉

　按𤣥敬七嵗能詩好逰山水至屢空輒笑曰天地之

　間當不令都生餒死一嵗除夕絶糧作詩寄朱堯民

　曰嵗云暮矣室蕭然牢落生涯只舊氊君肯太倉分

　一粒免教人笑突無煙堯民儲千錢為嵗用分半贈

　之𤣥敬日事讎校呉門有娶婦者夜大風雨滅燭徧

　乞火無應者雜然曰南濠都少卿家有讀書燈在扣

　其門果得火邢麗文寄𤣥敬詩滿座賔朋應貰酒一

　樓燈火想讎書

　　悼張

都𤣥敬悼張夢晉詩髙樓明月依然在遼鶴歸来定㡬

年

　呉旦生曰張十四五作詩有髙樓明月清歌夜知是

　人生第㡬廻之句𤣥敬素愛其語至是舉以悼之按

　呉郡二科志云張靈字夢晉吴縣人與呉趨唐寅最

　善寅嘗邀逰武丘㑹數賈飲於可中亭靈更衣為丐

　者上謂亦能詩時賈所為詩有蒼官青士扑握伊尼

　諸詞因以問靈靈曰蒼官栢也青士竹也扑握兎也

　伊尼鹿也賈始駭令賡靈即揮毫不已凡百絶抵舟

　易維蘿隂下賈使人察之不見也皆以為神仙賈去

　復上亭朱衣金目作胡舞形状殊絶初靈與寅俱為

　郡學生鄞人方誌來督學惡古文辭察知寅欲中傷

　之靈悒欎不自遣寅曰子未為所知何愁之甚靈曰

　獨不聞龍王欲斬有尾族蝦蟆亦哭乎果為所斥罷

　存餘堂詩話云夢晉早嵗功名未偶落魄不羈寄情

　詩酒間臨終之前三日作詩云一枚蟬蛻榻當中命

　也難辭付大空垂死尚思元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

　後一日又作詩云彷彿飛魂亂哭聲多情於此轉多

　情欲将衆淚澆心火何日張家再托生二詩可以想

　見其風致亦足悲夫

　　畫菊

駒隂冗記曰唐子畏旅宿寕徳館人懸畫菊題絶句云

黄花無主為誰容冷落踈籬曲徑中儘把金錢買脂粉

一生顔色付西風盖自况云

　吴旦生曰吴郡二科志唐寅字伯虎一字子畏中式

　第一先是洗馬梁儲校寅巻嘆曰觧元在是矣儲事

　畢歸嘗従程詹事敏政飲敏政方奉詔典㑹試儲執

　巵進曰寅髙才惟君卿奨異之敏政曰吾固聞之寅

　江南奇士也㑹儲奉使南行寅感激持帛一端詣敏

　政乞文餞後被逮因此論之(四友齋樷説云江隂富/室徐經與子畏同鄉舉)

　(遂同至京徐有戲子日従子畏馳市中時屬目已衆/徐營他徑以進子畏踈狂時漏言語因罣誤竟除籍)

　初為諸生嘗作悵悵詩悵悵莫恠少時年百丈㳺絲

　易惹牽何嵗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

　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黄金淚公案

　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觀

　其詞與其事合盖語䜟也何元朗稱此詩才情富麗

　何必减六朝人余按子畏集中除去何嵗逢春二語

　作一律與擁鼻行吟一律俱作漫興十首(余購一畫/乃子畏五)

　(旬之辰自冩一幀題云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澷勞海内傳名字誰信腰間沒酒錢書本自)

　(慙稱學者衆人疑道是神仙些須做得工/夫處不損胸前一片天是王文恪公所蔵)

　集中一詩云若還一日天塌了大家齊呌阿癐癐語

　雖俚亦有所本輟耕錄云淮人㓂江南日於臨陣之

　際齊聲大呌阿癐癐以助軍威

　雪濤詩評子畏題所畫小景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

　為商賈不耕田興來只冩江山賣免受人間作業錢

　又題一釣翁畫云直插漁竿斜繫艇夜深月上當竿

　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印蓑衣影皆有天趣

　　月上

四友齋樷説曰吴中舊事其風流有致足樂詠者朱野

航乃葑門一老儒也頗攻詩在篠匾王氏教書王亦吴

中舊族野航與主人晩酌罷主人入内適月上野航得

句云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㡬見月當頭喜極發狂大

呌扣扉呼主人起咏此二句主人亦大加擊節取酒更

酌至興盡而罷明日遍請吴中善詩者賞之大為張具

徴戲樂留連數日而罷此亦一時盛事也

　呉旦生曰朱性甫精楷法手錄前輩詩文積百餘家

　聞人有奇書輒借閲手自繕冩所纂集總數百巻其

　所著野航詩集今不傳與朱堯民齊名文徴仲志性

　甫之墓云兩人皆不仕成化𢎞治間其名奕奕於郡

　城之東人稱之曰兩朱先生正徳壬申堯民死明年

　性甫又死自兩人死吴中故實徃徃無所於考而求

　其遺書亦無所得惜哉楊升菴云自元季迨國初博

　雅好古之儒縂萃於中吴南園俞氏笠澤虞氏盧山

　陳氏書籍金石之富甲於海内景天以後俊民秀才

　汲古多蔵繼杜東原邢蠢齋之後者則性甫堯民兩

　朱先生其尤也其他則又有邢量用文錢同愛孔周

　閻起山秀卿戴冠章甫趙同魯與哲之流皆専勤績

　學與沈啟南文徵仲相頡頏呉中文獻於斯為盛百

　年以來古學衰落而老生宿儒笥經蠧書者徃徃有

　之吴岫方山非通人也聚書逾萬巻錢叔寳畫史也

　與其子允治手鈔書至數千巻居今之世後生末學

　不復以讀書好古為事喪亂以後流風遺書益蕩然

　矣予嘗欲取吴士自俞石磵王光庵以後網羅遺佚

　都為一編而吴岫諸人亦附著焉庶㡬前輩風流不

　冺沒於後世且使吴人尚知有讀書種子在也

　厯代詩話巻七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