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洋詩話
漁洋詩話
欽定四庫全書
漁洋詩話巻上
刑部尚書王士禎撰
余兄弟少讀書東堂嘗雪夜置酒酒半約共和王裴輞
川集東亭(士祜)得句云日落空山中但聞發樵響兄弟皆
為閣筆○東亭與宋荔裳嚴武伯(熊)葉元禮(舒崇)諸名士
游吳興道揚山共賦五言詩兄詩先成羣公歎絶以為
微雲澹河漢之比○計甫草曰三王並負盛名西樵阮
亭早達故聲譽易起乃東亭之才詎肯作蠭腰哉東亭
舉庚成進士早殁余刻其詩二巻曰古盋集
兄考功(士禄)作憶莱子雜詩二十篇有潮勢汩三韓之句
或疑汩字所出汪編修(琬)曰杜詩吳楚東南坼坼字汩
字正以獨造為竒
叔子(士祜)幼頴悟一日廣坐中客有舉焦竑字弱侯為問
者皆曰當亦魏相字弱翁之義叔子方十二嵗從末座
起曰非也此出考工記輪人竑其輻廣以為之弱也一
座驚異
余少時在廣陵每公事暇輒召賔客汎舟紅橋與袁荆
州(于令)諸詞人賦詩有緑楊城郭是揚州之句江淮間取
作畫圗又與林茂之張祖望杜于皇孫豹人程穆倩修
禊於此自賦冶春詩二十首陳其年題其後云官舫銀
鐙賦冶春琅邪風調更誰倫玉山筵上頽唐甚意氣公
然籠罩人宗定九(元鼎)詩云休從白傅歌楊栁莫向劉郎
演竹枝五日東風十日雨江樓齊唱冶春詞劉公㦷曰
耀明珠䕃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矯而當熊或揚袂
隨風如欲仙去遺世獨立横絶一時不必如老鐵花游
諸曲遁作别調始見姿媚也
余往如皋馬上成論詩絶句四十首從子淨名(啟浣)作注
人謂不減向秀之注莊後不三十夭卒(西樵仲子)
余在甓社湖舟中作嵗暮懐人絶句六十首丙夜而畢
紙盡以公牒牘尾續之淋漓皆徧
余少在濟南明湖水面亭賦秋栁四章一時和者甚衆
後三年官揚州則江南北和者前此已數十家閨秀亦
多和作南城陳伯璣(允衡)曰元倡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
諸名士和作皆不能及
余在廣陵偶見成都費密(字此度)詩極擊節賦詩云成都
跛道士萬里下峨岷虎口身曽拔蠶叢句有神大江流
漢水孤艇接殘春(二句即密詩)十字須千古胡為失此人密
遂来定交如平生懽
余在廣陵有蜀士投詩一巻余閲竟曰中惟樂府三篇
最佳後二十年以詹事祭告南海至廣州見羅浮布衣
陳恭尹元孝則三詩皆陳舊作蜀士竊取入行巻者也
余笑陳曰一一鶴聲飛上天賴吾能辨之
余以户部侍郎祭告西嶽游慈恩寺見墖上有二絶句
(題秦莊襄王墓)園廟衣冠此内蔵野花嵗嵗上陵香邯鄲鼓瑟
應如舊贏得佳兒畢六王問知為郃陽康乃心太乙所
作亟稱之翼日詩名徧長安而康不知也康以此得重
名學使陸儼庭(徳元)拔之充貢賦是科以第五人冠其經
金壇潘髙孟升五言學韋栁余愛其清真古澹謂可與
王言逺(庭)邢孟貞(昉)頡頏陳其年與余書云有潘髙者
貧而工詩久别無可言者止此一物奉獻潘有寒食一
絶云黄鴉榖榖雨疎疎燕麥風輕上鮆魚記得去年寒
食節全家上冢泊船初
余冣許石湖邢昉五言詩以為韋栁門庭中人悵未及
友其人官祭酒時鄉人李某往令髙淳余特屬訪其子
孫李至訪之則老妻穉孫㷀㷀孤寡饘粥不給李脫贈
三百金為置腴田百畝其家竟不知意出於余也施愚
山聞之造余再拜曰某交孟貞三十年不能䘏其後人
之窮公與孟貞未定交而能䘏其身後令不凍餓以死
某愧公多矣至為流涕
福清林古度茂之萬厯中詩人與曹南宫學佺鍾學憲
惺友善亂後居金陵乳山每過余親為撰杖結襪康熙
甲辰林攜其萬厯甲辰以後六十年詩詣余求為揀擇
僅存其甲子以前詩百餘篇施愚山見之曰吾交林翁
久不知其詩清新俊逸源本六朝初唐乃如此
南通州邵潛潛夫亦萬歴詩人性孤僻凡數易妻晩竟
無子僑居如皋年八十矣苦徭役余適以按部至縣詰
旦首謁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輿從徒步而入邵曰適有
酒一斗能飲乎余欣然為引滿流連移晷始别縣令聞
之立除其役
徐夜字東癡叔祖季木考功(象春)外孫與余兄弟為外從
兄弟詩學陶韋巉刻處似孟東野余目之為磵松露鶴
西樵少有贈詩云美人自牧能貽我名士如蠅總附君
余時尚羈丱亦有句云湘東品第留金管江左風流續
玉臺
余與邵潛夫陳其年諸名士以康熈乙巳修禊冒辟彊
水繪園分體賦詩余戲謂其年曰得紫雲捧硯乃可紫
雲者冒歌兒冣姝麗者為其年所眷許之余坐湘中閣
立成七言古詩十章後一日杜茶邨自廣陵至亦有補
作或問之曰阮亭詩何如杜曰酒酣落筆揺五岳詩成
笑傲凌滄洲君詩何如曰但覺髙歌有鬼神誰知餓死
填溝壑
蒲阪吳雯天章初至京師未知名余亟賞其詩謂為仙
才一日待漏朝房誦其句於葉文敏訒菴(方靄)云泉繞漢
祠外雪明秦樹根濃雲濕西嶺春泥霑條桑又門前九
曲崑崙水千㸃桃花尺半魚葉大驚異下直即命駕往
訪之吳詩名大噪都下所居永樂鎮即唐永樂縣有三
谿李義山家於此
余以順治庚子為江南同考官得太倉崔華不雕工詩
畫常有句云一寺千松内飛泉屋上行欹檣坐清晝薄
冷出蘋間又谿水碧于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丹楓
江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此例甚多余目為崔黄
葉又崑山王朱玉元式同出門下後官國子博士常有
句云秋雨茂陵人獨卧西風汾水雁還来余時為祭酒
題其後云茂陵秋雨瀟瀟夜愛爾哦詩四壁秋多少長
安苦吟客瘦羊博士擅風流
劉公㦷(體仁)吏部善鼓琴常於慈仁寺精舍彈御風操余
贈詩云與君更作他年約黄鵠山頭訪戴行京口黄鵠
山戴顒所居也後五年果相遇黄鵠山下又沈文恪繹
堂(荃)以箋索書余為書放翁詩云三疊凄凉渭城曲數
枝閒澹閬中花未㡬典蜀試至闗中驛亭恍然悟前詩
信數有前定哉
余常夢中得詩云谿流翡翠映煙空谿上飛橋落彩虹
愛玩花叢憶元相一枝渾卧碧流中既覺不知所謂及
使蜀乃悟是元微之亞枝紅詩即使東川作也昭陽顧
符稹工畫余尤愛其棧道圖為賦長歌凡扇頭絹幅屏
幛間皆令作棧道圗後壬子丙子兩使蜀此其䜟也又
常有夢中作云凉雲止復行水花開更落煙栁夕陽時
蟬聲動髙閣
諸城劉翼明字子羽居琅邪臺下老而工詩余常愛其
句云桃花栁絮春開甕細雨斜風客到門
南海程周量(可則)有詩云朝行青山頭暮歇青山
曲青山不見人猿聲聽相續本是古詩余直刪作絶句以為有
不盡之意程深服之又常言栁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
一首如作絶句以欵乃一聲山水緑結之便成髙作下
二句真蛇足耳而盲者顧稱之何耶
余客金陵居秦淮邀笛步上與主人丁翁談秦淮盛時
舊事作絶句二十首人競傳寫又有和題石厓秋栁小
景詩云宫栁煙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
逢搖落一夜西風滿石頭袁蘀菴(于令)見之笑曰忍俊不
禁矣
余官刑部尚書一日閲爰書有名螃蠏者侍郎徐公青
来(潮)因言今嵗津門蟹多而價㢘余笑謂曰公因紙上
郭索遽思朶頤耶
蜀隆昌縣地名石谿橋有堊書一絶句云桃花依舊放
山青隠几焚香對畫屏記得當年春雨後燕泥時汚石
谿亭不著名氏
余於古人論詩冣喜鍾嶸詩品嚴羽詩話徐禎卿談藝
録而不喜皇甫汸解頥新話謝榛詩説又云弇州藝苑
巵言品隲極當獨嫌其黨同類稍乖公允耳
天啟中朝鮮使臣金尚憲字叔度由登州入貢鄒平張
忠定公華東(延登)館之於家刻其詩一巻頗多佳句如三
秋海岸初賔雁五夜天文一客星澹雲微雨小姑祠菊
秀蘭衰八月時又過東方曼倩故里云夜開宣室儼珠
旒執㦸郎官走緑鞲首鼠轅駒俱琭琭漢廷綱紀一俳
優蚤春云水際城邊野馬飛漸聞宫漏晝間稀東風日
夜蘼蕪緑塞北江南總憶歸王灘流水繞江涯江上松
林是我家昨夜夢尋烏石路山前山後蚤梅花余論詩
絶句云澹雲微雨云云記得朝鮮使臣語果然東國解
聲詩康熙己未遣侍衛狼曋太學生孫致彌往朝鮮采
詩大抵律絶居什之九古詩歌行畧見梗概而已孫後
登戊辰進士官翰林
余以順治乙未舉禮部戊戌始赴
廷對一日期集禮部新郎君皆在全椒吳玉隨(國對)大呼入
曰此中何者為濟南王郎乎衆愕然余方跂脚榻上笑
曰君自辨之吳直前捉余臂曰此即是也衆為一笑後
吳以第一甲三人及第假過真州贈余詩云如此青天
如此月兩人須問大江秋詩詳鑾江倡和集
南昌重建滕王閣落成名流競為賦詩推彭少宰羨門
擅塲中聨云依然極浦生秋水終古寒潮送夕陽余常
喜諷詠之謂劉文房郎君胄無以過也彭又題湖口句
云湖光盡日依樓堞山色終朝滿縣城亦是寫照
竹枝古稱劉夢得楊㢘夫近彭羨門尤工此體如廣州
竹枝云木綿花上鷓鴣啼木綿花下牽郎衣欲行未行
不忍别落紅没盡郎馬蹄半年水宿半山居冬采香根
夏采珠珠好須從蜯中覓香燒還仗博山鑪山隂徐緘
伯調越中竹枝云勾踐城南春水生水中鬭鴨自呼名
伯勞飛遲燕飛疾郎進城時儂出城皆本色語也汪鈍
翁又儗葉水心作洞庭橘枝詞
莢陵漢武帝𦵏李夫人處距茂陵數武余過之有詩云
長門買賦草萋萋寃魄雲陽杜宇啼惟有佳人解傾國
莢陵長傍茂陵西楊妃墓在馬嵬西北原上余為立小
碣題詩云巴山夜雨却歸秦金粟堆邊草不春一種傾
城好顔色茂陵終傍李夫人
花林疃在雲門山南益都山水佳處也山泉翁詩云山
蔵栁市無車馬水隔桃源有子孫馮宗伯北海鍾司空
龍淵皆屬和翁嘉靖間進士名澄甫官御史夀光人文
和公(珝)之孫
東阿于慎思號龎眉生文定公慎行之兄詩才情過文
定尤工古賦年始弱冠夭卒有龎眉生集若干巻
十七叔祖考功季木(象春原名象巽)天才排奡目空一世使秦
游曲江有詩云韋曲杜陵文物盡眼中多少可兒墳題
項王廟壁云三章既沛秦川雨入闗更肆阿房炬漢王
真龍項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語鼎上桮羮棄翁姆項王
真龍漢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龍
亦鼠虎亦䑕古今判劉項無此雄快八叔祖郡丞伯石
(象艮)亦有詩名五言如蕭條兩岸栁怊悵五更雞魚蔵蘆
底穴雪壓竹間廬青熒茅舍火縹緲竹林煙孤城一飛
矢六國有心人龍源花外水鹿角雨中山皆中唐之選
也十八叔祖大寧令用晦(象明原名象履)詩亦有足傳如日日
輕雷送雨聲小窗歴亂竹枝横水痕時落還時漲枕上
看山秋欲生細雨新晴百草菲含桃初染杏初肥奚童
競撲栁花落嬌鳥時銜榆莢飛水淨欲浮蝌蚪字苔深
爭迸籜龍衣闌珊春色歸何遽簾外輕寒蠟屐稀又有
句云老松帶露滴巾角亂石欹風迎馬前余嘗輯為琅
邪三公集
先世父侍御府君(諱)與𦙍字百斯崇禎中以劾總兵官
鄧玘忤時相罷歸甲申聞國難闔門自經明史載忠義
傳有隴首集一巻南城陳伯璣録其詩與雁門(孫白谷)簫
曲(黄海岸)鈐岡(袁臨侯)合刻之為四忠詩
杜于皇詠坡公云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蚤讀范滂
傳晚和淵明詩龔端毅每誦之以為二十字説盡東坡
一生余因憶宋人一詩云東坡謫嶺南時宰欲殺之飽
喫恵州飯細和淵明詩二作殆不易軒輊
郟縣仝軌字車同博雅工詩常以長句寄余余賞之而
嗟其貧老不遇為之延譽於徐中丞張侍御遂聘主大
梁書院未㡬徐遷去張卒官而仝以乙酉中河南解元
中牟南湖有蒲盧亭張孝㢘林宗(民表)時飲酒於此余過
之嫌其命名非雅易以墊巾以存林宗故蹟題詩云南
郭孤亭野水濱菰蒲獵獵水鱗鱗林宗未逺風流在不
愧亭名是墊巾
鄭州夕陽棲李義山有詩余過之題詩云野塘菡萏正
新秋紅蕅香中過鄭州僕射陂頭疎雨歇夕陽山映夕
陽樓
滁州西澗有野渡菴取韋詩命名余題詩云西澗蕭蕭
數騎過韋公詩句奈愁何黄鸝喚客且須住野渡菴前
風雨多又題清流闗云瀟瀟寒雨渡清流苦竹雲隂特
地愁囘首南唐風景盡青山無數繞滁州
蜀合江縣有西涼王神祠神是涼王吕光光苻秦時討
李焉之亂至此因為立祠放翁詩我雖不識神知是山
水人不敢持笏来裋褐整幅巾盖未詳其本末余過謁
祠賦長句正之長安氐王頭有角東掃鄴宫西定蜀云
云詩載蜀道集
余謂陸魯望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二語
恰是詠白蓮詩移用不得而俗人議之以為詠白牡丹
白芍藥亦可此真盲人道黒白在廣陵有題露筋祠絶
句云翠羽明璫尚儼然湖雲祠樹碧于煙行人繋纜月初
墮門外野風開白蓮正儗其意一後輩好雌黄亦駮之
云安知此女非嫫母而輒云翠羽明璫邪余聞之一笑
而已
趙韞退按察官湖西有詩百餘篇余取其南康登樓一
絶句云返照臨髙閣寒煙澹澹分城空何所有一半是
匡君
余論當代詩人目曰南施北宋施謂愚山宋謂荔裳二
君集皆經余刪定又嘗取愚山五言近體詩為主客圗
一巻今施集尚存其家未能版行宋集經蜀亂失其本
矣
余論古今雪詩惟羊孚一贊及陶淵明傾耳無希聲在
目皓已潔及祖詠終南隂嶺秀一篇右丞灑空深巷靜
積素廣庭閒韋左司門對寒流雪滿山句冣佳若栁子
厚千山飛鳥絶已不免俗降而鄭谷之亂飄僧舍密灑
歌樓益俗下欲嘔韓退之銀盃縞帶亦成笑柄世人訹
於盛名不敢議耳
梅詩無過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七字及雪後園林才
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髙季廸雪滿山中髙士卧月明
林下美人來亦是俗格若晩唐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
枝直足噴飯
又論杜八哀詩冣冗雜不成章亦多啽囈語而古今稱
之不可解也
汪鈍翁問余王孟齊名何以孟不及王畣曰孟詩味之
未能免俗耳汪深嘆其言謂從無人道及此今日善學
西崑者無如常熟吳殳脩齡學才調集無如江都宗元
鼎定九建昌楊思本因之太原趙瑾懿侯趙下橋絶句
云東陽囘首又天涯天步艱難國步賖一自下橋橋斷
後王孫惆悵不歸家虎邱云緑隂濃護好樓臺獨櫂扁
舟月下來翹首是天堪墮淚湛盧何處不重迴楊踏花
明日值雨云折得花來不贈人膽瓶相對一枝春遥憐
昨夜行歌處落草霑泥倍愴神怨詞云春草日夜緑春
鳥飛且鳴感郎千金意猶自覺愁生
劉公㦷常有絶句云西湖小閣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
僧寄語江南老桑苧秋山紫蕨憶行縢自編其集遺之
余舉似云如此作何以不録公㦷笑謝曰賴兄為我作
行秘書
淮隂張養重虞山游淛東過廣陵謁余揖甫罷余亟問
曰夙愛足下南樓楚雨三更逺春水吳江一夜生平生
如此好句復有㡬張退為邱洗馬季貞(象隨)曰夙昔快意
之作不意阮亭一見便能道出
西樵甲辰之獄吏議羅織鍛鍊半載始白扁舟南下余
迎於秦郵相見持之而泣西樵都不及患難時事直取
一巨編擲余前曰弟視吾詩境地差進不人嘆其曠達
汪鈍翁跋西樵阮亭手帖云予友新城二王相善也故
蔵其尺牘為多得輒裝潢之時一展玩如聆其抵掌笑
語中有一帖小異當是叔子筆耳謂東亭也初鈍翁在
京師求友於余余為言劉公㦷梁曰緝程周量鈍翁遂
皆與定交云
河陽薛大武(奮生)與余輩為同年生豪邁任俠一日酒酣
大言曰君輩文士耳異日終當依我幕下余熟視薛曰
恨吾子非嚴鄭公一座大笑鈍翁賦詩云少日詞場偶
擅名未曽縛袴學長征他年若得登三事但取蕭郎作
騎兵
余冣喜武林毛馳黄(先舒)詠西施絶句云别有深恩酬不
得向君歌舞背君啼此意未經前人道過
王士純字孤絳贈光禄寺少卿十二叔祖完初公(象復)之
孫白晳美風姿書法李北海弱冠殉崇禎壬午之難有
新月詩云乍見一簾水囘頭月抱肩黄如浮醡酒瘦比
壓琴弦
余辛丑客秦淮作雜詩二十首多言舊院時事内一篇
云十里清淮水蔚藍板橋斜日栁毿毿棲鴉流水空蕭
瑟不見題詩紀阿男阿男名暎淮詩人伯紫(映鍾)之妹也幼有
詩云棲鴉流水㸃秋光後適莒州杜氏以節聞伯紫與
余書云公詩即史乃以青鐙白髮之嫠婦與莫愁桃葉
同列後人其謂之何余謝之後入為儀郎乃力主覆䟽
旌其閭笑曰聊以懴悔少年綺語之過
康熙癸卯嵗將除孫無言(黙)欲渡江往海鹽訪彭十羨
門人問有何急事畣曰將索其延露詞與阮亭衍波程
邨(鄒祇謨)麗農詞合刻之陳其年(維崧)贈以詩曰秦七黄九
自佳耳此事何與卿飢寒孫新安人居廣陵
歴下詩派始盛於𢎞正四傑之邊尚書華泉再盛於嘉
隆七子之李觀察滄溟二公後皆式微施愚山督學時
為滄溟立墓碑夢其衣冠来謝余刻華泉集及其仲子
習遺詩又訪其後裔則墓祠久廢七世孫某已為人家
佃種矣乃公言於當道予以奉祠生兒童不識字耕稼
魏公莊古今同慨也
鄒平滸山濼獺水滙處煙波浩淼中有墨王亭是從叔
祖洞庭(象咸)别業周侍郎櫟園過之賦詩見懐云獨有墨
王亭畔水空明與客憶王郎墨王見陸友仁研北雜志
六合李侍郎敬字退菴順治末與余及長洲汪苕文(琬)
南海程周量(可則)論詩京邸其説甚精余極愛其五言如
酒醒亭午後人憶秣陵西又𤓰步新添水清明逺送行
此例數十句皆不減古人辛丑歸田舟過廣陵猶與余
論詩移晷未㡬病卒病中自訂平生詩文若干巻刻之
戒其子庋閣二十年後乃可印行今三十餘年矣余門
人吳昺編修其壻也屬索諸其子至再不可得今無有
知其姓字者矣余嘗録二十餘篇於感舊集將来或不
盡湮没者意在斯乎
南海耆舊陳恭尹元孝清迥絶俗其詩如離憂在湘水
古色滿衡陽㠶隨南嶽轉雁背碧湘飛映花谿路閉漱
水石根虚桄榔過雨垂空地瑇瑁乗潮上古城家山小
别吟兼夢水驛多情浪與風之類皆得唐人三昧而平
生游跡不出嶺南故知之者少尤工書法嘗以端石寄
余手自篆刻云獨漉所貽漁洋寳之獨漉元孝别號也
弇州云嘗見皇甫少𤣥百泉兄弟論詩五言以猿啼洞
庭樹人在木蘭舟為極則二句乃晚唐馬戴詩
予所居小圃石㠶亭南有池曰春草一日集子弟羣從
賦詩弟士驪幔亭有天際星河倒入池之句予甚激賞
之
杜荼邨濬初名詔先黄岡人僑居金陵貧甚屢客廣陵
甲辰人曰大雪時方鎻印無事余造訪之清言竟日乙
己七夕余北上京師諸人祖於禪智寺即席賦五言荼
村有句云記逢人日雪造我吟窮愁謂此也
先大父方伯贈尚書公年八十餘親教諸孫頗及聲律
之學從叔祖洞庭先生善草書尤喜飲酒一日置酒邀
之醉後顛墨淋漓公顧諸孫命對云醉愛羲之蹟余時
年十一歳輒應聲曰閒吟白也詩公及洞庭先生皆大
喜賜畫扇二
西山盧師巗有無名氏題詩云山僧汲空潭驚起二龍
子十里雲濛濛三日雨不止
陸圻字麗京號講山武林耆宿為西泠十子之冠晚年
逺遊不歸或云在嶺南為僧釋名今龍或云隱武當為
道士終莫得而詳也洪昇昉思畣人絶句云君問西泠
陸講山飄然一盋竟忘還乗雲或化孤飛鶴来往天台
雁宕間
近日釋子詩以滇南讀徹蒼雪為第一如一夜花開湖
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如亂流落葉聲兼下聽徹寒扉
不上闗皆警句其弟子某亦有句云鳥啼殘雪樹人語
夕陽山
盤山釋智朴有詩名余在京師日曽定其集嘗有句云
木蛇鱗甲異俊鷂羽毛青亦未經人道語與洪昇聨句
云蒼松亂插連雲石石上苔痕虎行跡(朴)拄杖来從飛
鳥邊下視蒼茫逺煙碧(昇)昇客武康有句云林月前後
入谿花春夏開余亦嘗刪定其集云
雲南有地名板橋升菴題句云還如謝朓宣城路南浦
新林向板橋曹能始(學佺)板橋詩云兩㟁人家映栁條元
暉遺跡草蕭蕭曽為一夜青山客未得無情過板橋汴
梁西三十里有板橋是白樂天題詩處
閩清林初文(章)孝㢘古度之父也嘗有送人詩云不待
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
揚州第㡬橋以示梅禹金(鼎祚)禹金激賞之宣城有老儒
邱華林嘗以詩質禹金但為分句讀而已見之大恚曰
林詩二十八字正得二十八圏吾詩字數不啻倍之乃
不得一圏耶聞者笑之
同年祁珊洲(文友)東莞人為廬江令有詩云一夜東風吹
雨過滿江新水長魚蝦余深喜之戲呼為祁魚蝦祁作
色而怒余笑謝曰兄勿怒此自有例祁問何例余曰兄
不聞梅河豚耶祁乃失笑而罷
三朝北盟㑹編載徽宗北狩至定武金人髙㑹擊毬請帝
賦詩曰錦裘駿馬曉棚分一㸃星馳百騎奔奪得頭籌須
正過休令綽撥入斜門揮麈餘話載道君禋祀禮成再賜太師
暹字韻詩云歸問雪中誰詠絮㝠搜花底自巡簷佳句也
鄒平長白山醴泉寺即范文正公畫粥處四山環合一
谿帶縈谿上有范公祠祠中多前代石刻有嘉靖十三
年崧少山人張鯤八絶句冣佳節録於左危閣煙霞出
峰簷麋鹿来春泉落西磵聲繞讀書臺風晝谿楊色
煙春巖蕙香人言背絶壑纔是上書堂山護埋金窟泉
通畫粥厨傳鐙衣盋在曽伴老龍圖靈刹羣峰合名祠
半日游難逢浮海術易集下山愁鯤河南鈞州人詩名
不甚著而詩之工如此
姜白石詩説云僻事實用熟事虚用學有餘而約以用
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句中
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終
有餘意善之善者也始於意格成於句字詩有四種髙
妙一曰理髙妙二曰意髙妙三曰想髙妙四曰自然髙
妙一篇全在結句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
辭盡意不盡若夫意盡辭不盡剡谿歸櫂是也辭意俱
不盡温伯雪子是也一家之言自有一家風味如樂之
二十四調各有韻聲乃是歸宿處橅仿者語雖似之韻
則亡矣右論詩未到嚴滄浪頗亦足參微言(温伯雪子目擊而道
存見莊子田子方篇)
莊子宋元君將畫圗衆史皆至受揖而立䑛筆和墨有
一史後至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之舍使視之則解衣
盤礴臝君曰可矣此真畫者也詩文須悟此㫖
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
司馬相如畣盛覽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内不可得而傳
雲門禪師曰汝等不記已語反記吾語異日稗販我耶
數語皆詩家三昧
長洲尤悔菴(侗)工樂府早嵗作讀離騷諸傳竒流聞禁
中遂達
世祖御覽嘆為才子後
龍馭升遐尤自北平罷歸余寄詩曰南苑西風御水流殿
前無復按梁州飄零法曲人間徧誰付當年菊部頭尤
為泣下
宋景文筆記詩蕭蕭馬鳴悠悠斾旌顔之推愛之昔我
往矣楊栁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謝𤣥愛之訏謨定
命逺猶辰吿安石以為佳語
又云左太冲詩振衣千仭岡濯足萬里流使人飄飄有
世表意不減嵇叔夜目送飛鴻之語
又云莊生曰送君者皆自厓而返君自此逺矣讀至此
令人蕭寥有遺世之意
余因思詩三百篇真如化工之肖物如燕燕之傷别籊
籊竹竿之思歸蒹葭蒼蒼之懐人小戎之典制碩人次
章寫美人之姚冶七月次章寫春陽之明麗而終以女
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東山之三章我來自東零雨其
濛鸛鳴于垤婦嘆于室四章之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寫閨閤之致逺歸之情遂為六朝唐人之祖無羊之或
降于阿或飲于池或寢或訛爾牧来思何蓑何笠或負
其餱麾之以肱畢来既升字字寫生恐史道碩戴嵩畫
手未能如此極妍盡態也
謝公問王子猷云何七言詩畣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汎
汎若水中之鳬二語已盡歌行之妙是時七言作者未
盛子猷又不以詩名而其言如此
汪鈍翁與余順治末稱詩都下忝齊名之目鈍翁有詩
云俠少場中同結駟郎官隊裏各題詩恥居王後吾何
敢願作雲龍上下隨
江行看晩霞冣是妙境余嘗阻風小孤三日看晚霞極
妍盡態頓忘留滯之苦雖舟人告米盡不恤也賦三絶
句云彭澤縣前風倒吹三朝休怨陗帆遲餘霞散綺㳺
江練滿眼青山小謝詩白浪空江斷去人連朝風色起
青蘋小孤山外紅霞影定子當筵别是春瀟瀟寒雨暗
潯陽日日江潮過馬當東望滄溟天萬里乗風欲渡赤
城梁
建安徐叜又横年八十介其友鄭山公侍郎以詩求余
序滁州嚴叜治頊字素臣年八十五介余門人吳翰林
(昺)以其稗言集求余㸃定皆云待此盖棺計其年今皆
餘九十矣書之以無負其數千里諉諈之意
朱(載震)字悔人楚潛江人詩特工五言嘗為余作齋前花
木六詠最佳昔王筠為沈約賦郊居十詠約曰此詩指
物呈形無假題署今之視昔殆為過之官石泉令卒於
蜀甚可惜也
蕭子顯云登髙極目臨水送歸蚤雁初鶯花開葉落有
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来不以力搆王士源序孟浩
然詩云每有製作佇興而就余生平服膺此言故未嘗
為人強作亦不耐為和韻詩也
施愚山游嵩山詩云翠屏横少室明月正中峰十字令
人擥擷不盡
臨朐馮文毅(溥)題漢文帝幸代圗云漢帝當年歌大風
歡留父老樂融融誰知將相調和後更有君王讌賞同
每飯未嘗忘鉅鹿故居猶自念新豐旌旗十萬雲中駕
休儗登臺出塞雄
馮氏自閭山先生(裕)起家進士以詩名海岱間有四子
惟健惟重惟敏惟訥皆有詩名惟敏兼工詞曲惟訥篹
古詩記風雅廣逸諸書有功藝苑惟重之孫則文敏公
琦也萬歴中以經術推重館閣文毅則惟訥之𤣥孫云
謝康樂石門詩凡二其一則登石門最髙頂所謂晨䇿
尋絶壁夕息在山棲者永嘉之石門也其一石門新營
所住四面髙山迴谿石瀨所謂躋險築幽居披雲卧石
門者匡廬之石門也桑喬廬山紀事最稱簡核然取前
一首誤矣
香鑪峰在東林寺東南下即白樂天草堂故阯峯不甚
髙而江文通從冠軍建平王登香鑪峰詩云日落長沙
渚層隂萬里生長沙去廬山二千餘里香鑪何縁見之
孟浩然下贑石詩暝㠶何處泊遥指落星灣落星在南
康府去贑亦千餘里順流乗風即非一日可達古人詩
祇取興㑹超妙不似後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
張吏部公選(九徵)先生題余過江集云筆墨之外自具性
情登覽之餘别深寄託
余有寄懐錢唐吳寳厓(陳琰)二絶句競説仙人萼緑華紫
金跳脱降羊家苧蘿溪上春無主一代紅顔獨浣沙紫
陌紛紛看牡丹車如流水從(去)金鞍那知冰雪西谿路
猶有梅花耐嵗寒寳厓因屬禹尚基(之鼎)寫西谿梅雪圗
吾郡楊太宰夢山先生(巍)五言冲古淡泊在髙子業季
孟間如逺道令人愁况近單于壘秋風入雁門羽書日
三至微微霽景流天壤色俱素鄉心生塞草世事入秋
風風雨樓煩國闗山李牧祠閒將流水引夢與古人居
雨響殘秋地城分不夜天石古苔生徧泉香麝過餘皆
逼古作
鄧州彭禹峰方伯(而述)雄豪磊落陳同父一流人也詩多
軍中之作如戰壘荒城蒙段外華風邊月漢唐年白露
蠻江凋木葉黄沙羯鼓下營州千盤路吐㯽榔隖一線
天開瑇瑁池此例數十句皆有磨盾横㮶之風
漁洋詩話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