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苑叢談

欽定四庫全書

　詞苑叢談巻四

　　　　　　　　　　　翰林院檢討徐釚撰

　　品藻二

復齋漫録云晁無咎評本朝樂章云世言栁耆卿是曲

調非也如八聲甘州云漸霜風悽慘闗河冷落殘照當

樓此唐人語不減髙處矣歐陽永叔浣溪沙云堤上遊

人逐畫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綠楊樓外出秋千此等語

絶妙只一出字自是著意道不到處蘇東坡詞人謂多

不諳音律然居士詞横放傑出自是曲中縛不住者黄

魯直間作小詞固髙妙然不是當家語自是著腔子唱

好詩晏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如舞低楊栁樓

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張子野

與栁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髙是

耆卿所乏處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陽外

寒鴉萬點流水遶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

語

子瞻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快語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壯語也杏花

疎影裏吹笛到天明爽語也其詞在濃與淡之間耳

隙月窺人小又天涯一點青山小又一夜青山老俱妙

在押字乍雨乍晴天易老却不在押字而妙在乍字

史邦卿題燕曰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梁藻

井又軟語商量不定可謂極形容之妙

休文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思宋人反其指而用之曰

重門不鎻相思夢隨意遶天涯各自佳

賀黄公曰唐李益詩云嫁得瞿塘賈朝朝悞妾期早知

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子野一叢花末句云不如桃杏猶

解嫁東風此皆無理而妙

又曰蘇子瞻有銅喉鐵板之譏然浣溪沙春歸詞曰綵

索身輕常起燕紅窻睡重不聞鶯如此風調令十七八

女郎歌之豈在曉風殘月之下

詞有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如劉改之天仙子别妾是

也中云馬兒不住去如飛牽一憇坐一憩又去則是住

則是煩惱自家煩惱你再若效顰寧非打油惡道乎然

篇中雪迷邨店酒旗斜固非雅流不能作此語至無名

氏青玉案云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

也無人管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真得詞家三昧非

鄙俚朴陋者可到

南唐主浪淘沙曰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至宣和

帝燕山亭則曰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其情更慘矣嗚

呼此猶麥秀之後有黍離耶

元遺山集金人詞為中州樂府頗多深裘大馬之風惟

劉迎烏夜啼最佳詞云離恨逺縈楊栁夢魂長遶梨花

青衫記得章臺月歸路玉鞭斜翠鏡啼痕印袖紅墻醉

墨籠紗相逢不盡平生事春思入琵琶予觀謝無逸南

柯子後半云金鴨香凝袖銅荷燭影紗鳯蟠宫錦小屏

遮夜静寒生春筍理琵琶風調彷彿才人之見殆無分

于南北也

稗史稱韓幹畫馬人入其齋見幹身作馬形凝思之極

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咏燕幾于

形神俱似矣次則姜白石咏蟋蟀露濕銅鋪苔侵石井

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又云

西窻又吟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數語刻劃亦工

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

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也然尚不如張功甫滿庭芳

云月洗髙梧露溥幽草寶釵樓外秋深玉花鉛翠螢火

墜墻陰静聽寒聲斷續㣲韻轉凄咽悲沈争求侣殷勤

勸織促破曉機心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任

滿身花影猶自追尋攜向華堂戲鬬亭臺小籠巧妝

金今休說從渠牀下凉夜聽孤吟不惟曼聲勝其髙調

兼形容處心細如絲皆姜詞之所未發

長詞推秦栁周康為協律然康惟滿庭芳冬景一詞可

稱禁臠餘多應酬鋪叙非芳旨也周清真雖未髙出大

致匀浄有栁欹花嚲之致沁人肌骨視淮海不徒娣姒

而巳弇州謂其能入麗字不能入雅字誠確謂能作景

語不能作情語則不盡然但平生景勝處為多耳要此

數家正是王石㕑中物若求王武子琉璃匕内豚味吾

謂必當求之陸放翁史邦卿方千里洪叔璵諸家

從來佳處不傳不但隠鱗之士名人猶抱此恨周清真

人所共稱然如乳鴨池塘水暖風𦂳栁花迎面午妝粉

指印窻眠曲理長眉翠淺聞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

釵落枕夢魂迷簾影參差滿院草堂所收周詞不及

此者多矣

廬陵譏范希文漁家傲為窮塞主自矜其戰勝歸來飛

㨗奏傾賀酒玉堦遙獻南山夀為真元帥之事按宋以

小詞為樂府被之筦絃往往傳于宫掖范詞如長煙落

日孤城閉及緑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等句

使聽者知邊庭之苦此深得采薇出車楊栁雨雪之意

若歐詞止于腴耳何所感耶

傷離念逺之詞無如查荎斜陽影裏寒煙明處雙槳去

悠悠令人不能為懷然尚不如孫光憲兩槳不知消息

逺汀時起鸂鶒尤為黯然洪叔嶼醉中扶上朩蘭舟醒

來忘却桃源路造語尤工却㣲著色矣兩君專以淡語

入情

詞繹云詞亦有初盛中晩不以代也牛嶠和凝張泌歐

陽炯韓偓鹿䖍扆輩不離唐絶句如唐之初不脫隋調

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則極盛周張康栁蔚然大家至

姜白石史邦卿則如唐之中而明初比唐晩葢非不欲

勝前人而中實枵然取給而巳于神味處全未夢見

康伯可長相思詞云南髙峯北髙峯一片湖光煙靄中

春來愁殺儂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

里松詞意婉約當與林和靖並佳

元大德初燕人梁曾貢父為杭州路總管政事文章皆

有可觀嘗有西湖送春詞一闋調木蘭花慢云問花花

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

人生能幾歡笑但相逢樽酒莫相推千古幕天席地一

春翠繞珠圍彩雲囘首暗髙臺煙樹𣺌吟懷拚一醉留

春留春不住醉裏春歸西樓半簾斜日怪銜泥燕子却

飛來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回觀此詞孰云元人

詩餘不如宋哉

資政殿學士章楶字質夫以功名顯詩詞尤見稱于世

嘗作水龍吟咏楊花東坡與之帖云栁花詞妙絶使來

者何以措詞曲洧紀聞云章質夫作水龍吟咏楊花其

用事命意清麗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吕徐而

觀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織繡工夫晁叔用云東

坡如毛嬙西施浄洗却面與天下婦人鬬巧質夫未免

膏澤(東坡和詞云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墮抛/家傍路思量却似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

(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踪何在一池)

(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張叔夏云後段愈出愈竒真壓倒今古)

(章詞云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栁花飄墮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閒趂游絲静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

(簾㪚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吹起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牀漸滿香毬無數才圓却碎時見蜂兒)

(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臺/路杳金鞍游蕩有盈盈淚)

趙閒閒名秉文金正大間人善書法有辭藻嘗見擘窠

書自作和東坡赤壁詞雄壯震動有渴驥怒猊之勢元

好問為之題䟦而詞亦壯偉不羈視大江東去信在伯

仲間可謂詞翰兩絶者詞曰清光一片問蒼蒼挂影其

中何物一葉輕舟波萬頃四顧粘天無壁叩枻長歌姮

娥欲下萬里揮氷雪京塵十丈可能容此人傑回首赤

壁磯邊騎鯨人去幾度山花發澹澹長空千古夢祇有

歸鴻明滅我欲乘雲從公歸去散此麒麟髮三山安在

玉簫吹斷明月

沈天羽云東坡破㡌多情却戀頭翻龍山事特新山谷

風前横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尤用得幻

王弇州曰康與之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又天還知道

和天也瘦又簾捲西風人比黄花瘦又應是綠肥紅瘦

又人共博山煙瘦瘦字俱妙

李君實曰晁無咎評歐陽永叔浣溪沙云綠楊樓外出

秋千只一出字自是後人道不到處予按王摩詰詩秋

千競出垂楊裏歐公詞意本此晁偶忘之耶

復齊漫録云謝無逸嘗于闗山杏花村舘驛題江城子

詞云杏花邨舘酒旗風水溶溶野渡舟横楊栁綠陰濃

望斷江南山色逺人不見草連空夕陽樓下晩煙籠粉

香融淡眉峯記得年時相見畫屏中只有闗山今夜月

千里外素光同過者抄謄必索筆于舘卒卒頗以為苦

因以泥塗之其為人賞重可知

華亭宋尚木徴璧曰吾于宋詞得七人焉曰水叔其詞

秀逸曰子瞻其詞放誕曰少游其詞清華曰子野其詞

娟潔曰方囘其詞新鮮曰小山其詞聰俊曰易安其詞

妍婉他若黄魯直之蒼老而或傷于頽王介甫之劖削

而或傷于抝晁無咎之規檢而或傷于樸辛稼軒之豪

爽而或傷于霸陸務觀之蕭散而或傷于疎此皆所謂

我輩之詞也茍舉當家之詞如栁屯田哀感頑艷而少

寄托周清真蜿蜒流美而乏陡徤康伯可排叙整齊而

乏深邃其外則謝無逸之能寫景僧仲殊之能言情程

正伯之能壯采張安國之能用意万俟雅言之能協律

劉改之之能使氣曾純甫之能書懷吳夢窻之能疊字

姜白石之能琢句蔣竹山之能作態史邦卿之能刷色

黄花菴之能選格亦其選也詞至南宋而繁亦至南宋

而敝作者紛如難以槩述夫各因其姿之所近茍去前

人之病而務用其所長必賴後人之力也夫

彭羨門孫遹曰詞家每以秦七黄九並稱其實黄不及

秦逺甚猶髙之視史劉之視辛雖齊名一時而優劣自

不可掩(葉少藴曰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皆能歌栁詞)

又曰稼軒詞胸有萬巻筆無點塵激昻排宕不可一世

今人未有稼軒一字輙紛紛為異同之論宋玉罪人可

勝三歎

又曰長調之難于小調者難于語氣貫串不冗不複徘

徊宛轉自然成文今人作詞中小調獨多長調寥寥不

槩見當由寄興所成非專詣耳雖龔中丞芉綿温麗無

美不臻直奪宋人之席熊侍郎之清綺吳祭酒之髙曠

曹學士之恬雅皆卓然名家照耀一代長調之妙斯歎

觀止矣

程村曰詞品云填詞于文為末而非自選詩樂府來不

能入妙李易安詞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乃全用世說語

愚按詞至稼軒經子百家行間筆下驅斥如意近則婁

東善用南北史江左風流惟有安石詞家妙境重見桃

源矣

阮亭云花間字法最著意設色異紋細艷非後人纂組

所及如淚沾紅袖黦猶結同心苣荳蔻花間趖晩日畫

梁塵黦洞庭波浪颭晴天山谷所謂古蕃錦者其殆是

耶

又云温李齊名然温實不及李李不作詞而温為花間

鼻祖豈亦同能不如獨勝之意耶古人學書不勝去而

學畫學畫不勝去而學塑其善于用長如此

又云或問花間之妙曰蹙金結繡而無痕跡問草堂之

妙曰采采流水蓬蓬逺春

又云載不動許多愁與載取暮愁歸去只載一船離恨

向西州正可互觀八槳别離船駕起一天煩惱不免徑

露矣東風無氣力五字妖甚如落花無可飛便不佳

又云鍾隠入汴後春花秋月諸詞與日夕此中只以眼

淚洗面一帖同是千古情種較之長城公煞是可憐

又云俞仲茅小詞云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視

易安纔下眉頭却上心頭可謂此兒善盜然易安亦從

范希文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廻避語脫胎李特

工耳

又云牛衣古栁賣黄𤓰非坡仙無此胸次近惟曹顧菴

學士時復有之綠楊杜宇酒後偶然語亦是大羅天上

人吾友蘄水楊菊廬比部因此詞于玉臺山作春曉亭

子一時名士多為賦之亦佳話也

又云春事闌珊芳草歇一首字字驚心動魄祇為一聲

河滿子下泉須吊孟才人恐無此魂銷也

又云堂上簸錢堂下走小人以衊歐陽有情争似無情

忌者以誣司馬至諳盡孤眠滋味及落花流水别離多

范趙二鉅公作如許語又非但廣平梅花矣

又云宋南渡後梅溪白石竹屋夢窻諸子極妍盡態反

有秦李未到者雖神韻天然處或減要自令人有觀止

之嘆正如唐絶句至晩唐劉賓客杜京兆妙處反進青

蓮龍標一塵

又云程村詠物詞甚富畧舉一二如落花云五更風三

月雨慣作傷心别蟋蟀云偏與愁人作楚細思量甚事

恰闗卿白鸜鵒云露冷水晶屏煙煖藍田玉料不夜珠

邊長傍氷壺浴詠草云閨中陌上到處欲斷還勻金錢

花云金風冷留買一線斜陽怎看秋賤白鸚鵡云便花

田珠網攜來傍雕闌向梨花閒睡諸如此例不獨傳神

寫照殆欲追魂攝魄矣於此道中具有哪咤手段

又云雲間數公論詩持格律崇神韻然拘于方幅泥于

時代不免為識者所少其于詞亦不欲涉南宋一筆佳

處在此短處亦坐此合肥乃偹極才情變化不測婁東

驅使南北史瀾翻泉湧妥貼流麗正是公歌行本色要

是獨絶不似流輩撏撦稼軒如宋初伶人謔舘職也友

人中陳其年工哀艷之辭彭金粟擅清華之體董文友

善寫閨襜之致鄒程村獨標廣大之稱僕所云近愧真

長矣

梨莊曰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

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洩觀其與陳同父抵掌談論是何

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鬱無聊之氣一寄之于詞今

乃欲與搔頭傅粉者比是豈知稼軒者王阮亭謂石勒

云大丈夫磊磊落落終不學曹孟德司馬仲達狐媚稼

軒詞當作如是觀予謂有稼軒之心胸始可為稼軒之

詞今粗淺之輩一切鄉語猥談信筆塗抹自負吾稼軒

也豈不令人齒冷

又曰徐巨源云古詩者風之遺樂府者雅之遺蘇李變

而為黄初建安變而為選體流至齊梁排律及唐之近

體而古詩遂亡樂府變為吳趨越豔雜以捉搦企喻子

夜讀曲之屬以下逮于詞焉而樂府亦衰然子夜懊儂

善言情者也唐人小令尚得其意則詩餘之作不謂之

直接古樂府不可予謂巨源之論詞之源于樂府是矣

獨所言子野懊儂善言情者也唐人小令尚得其意是

詞貴于言情矣予意所謂情者人之性情也上自三百

篇以及漢魏三唐樂府詩歌無非發自性情故魯不可

同于衛卿大夫之作不能同于閭巷歌謠即陶謝揚鑣

李杜分軌各隨其性情之所在古無無性情之詩詞亦

無舍性情之外别有可為詩詞者若舍已之性情强而

從人則今日餖飣之學所謂優孟衣冠何情之有唐人

小令善于言情然亦不為懊儂子夜之情太白菩薩蠻

為千古詞調之祖又何常不言情又何常以懊儂子夜

為情乎予故言凡詞無非言情即輕艷悲壯各成其是

總不離吾之性情所在耳

又曰宋人詞調確自樂府中來時代既異聲調遂殊然

源流未始不同亦各就其情之所近取法之耳周栁之

繊麗子夜懊儂之遺也歐蘇純正非君馬黄出東門之

類歟放而為稼軒後邨悲歌慷慨傍若無人則漢帝大

風之歌魏武對酒之什也究其所以何常不言情亦各

自道其情耳

王西樵曰耆卿殘蟬向晩聒得人心欲碎是寫閨中秋

怨也梁棠邨春雲怨詞疎燈薄暮又一聲歸雁飛來平

楚是寫閨中春怨也各自極其情致

宗梅岑(元鼎/)曰詞以艷麗為工但艷麗中須近自然本

色若流為淺薄一路則鄙俚不堪入調矣近日詞家極

盛其卓然命世者真如百寶流蘇千絲銕網世人不解

謂其使事太多相率交詆此何足怪葢尋常菽粟者不

知石&KR0917;海月為何物耳

吳虎臣(曾/)漫録云卭州張公庠遊白鶴山有詩云初眠

官栁未成陰馬上聊為擁鼻吟逺宦情懷消壯志好花

時節負歸心别離長恨人南北會合休辭酒淺深欲把

春愁閒抖擻亂山髙處一登臨秋官張才翁遂以此詩

成雨中花詞云萬縷青青初眠官栁向人猶未成陰據

雕鞍馬上擁鼻㣲吟逺宦情懷誰問空嗟壯志銷沉正

是好花時節山城留滯忍負歸心别離長恨飄蓬無定

誰念會合難憑相聚裏休辭金盞酒淺還深欲把春愁

抖摟春愁轉更難禁亂山髙處憑闌垂袖聊寄登臨

豫章先生少時嘗為茶詞寄滿庭芳云北苑龍團江南

鷹爪萬里名動京闗碾深羅細瓊蕋冷生煙一種風流

氣味如甘露不染塵煩繊繊捧玉甆弄影金縷鷓鴣斑

相如方病酒銀瓶蟹眼驚鷺濤翻為扶起樽前醉玉頽

山飲罷風生兩腋醒魂到明月輪邊歸來晩文君未寢

相對小窻前

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消磨了陌上紅塵常擾擾

昏復曉一塲大夢誰先覺雒水東流山四遶路傍幾個

新華表盡說在時官職好争信道冷煙寒雨埋荒草王

輔道侍郎漁家傲詞歌之使人有遺世之意王在徽宗

朝嘗奏天神降其家遣中使驗之無有也坐誣以死世

謂輔道乃曉人不應爾葢輔道韶之子韶熈河用兵其

濫殺者多故寃以致禍耳

釋可正平工詩之外長短句尤佳嘗見其有菩薩蠻詞

云誰能畫取沙邊雨和煙淡掃蒹葭渚别岸却斜暉采

蓮人未歸鴛鴦如解語對浴紅衣去去了更回頭教儂

特地愁

晁以道云杜安世詞燒殘絳蠟淚成痕街鼓報黄昏或

譏其黄昏未到那得燒殘絳蠟或云王荆公父益都官

所作曾有人以此問之答曰重簾䆳屋簾幙擁宻不到

夜巳燃燭矣其全章云燒殘絳蠟淚成痕街鼓報黄昏

碧雲又阻來信廊上月侵門愁永夜拂香煙待誰温夢

闌憔悴擲果凄凉兩處銷魂

歐陽文忠公愛王君玉燕詞云煙逕掠花飛逺逺曉窻

驚夢語匆匆梅聖俞以為不若李堯夫燕詩云花前語

澁春猶冷江上髙飛雨乍晴君玉全闋云江南燕輕颺

繡簾風二月池塘新社過六朝宫殿舊巢空頏頡恣西

東王謝宅曾入綺堂中煙徑掠花飛逺逺曉窻驚夢語

匆匆偏占杏園紅

吳虎臣漫録云予紹興戊辰至信州鉛山見驛壁有題

玉樓春云東風楊栁門前路畢竟離鞍留不住柔情勝

似嶺頭雲别淚多如花上雨青樓畫幕無重數聽得楼

邊車馬去若將眉黛染情深真到丹青難畫處詞甚佳

未知何人作也(甲子九月余與虞山孫赤崖道過鉛山/尋所謂題詞驛壁巳在斷煙荒草中矣)

(赤崖賦一絶云古渡春風漾酒旗驛亭不見壁間詞可/憐楊栁門前路依舊青山似黛眉余和云山村斜颺酒)

(家旗古驛曾傳㓜婦詞門外青/山仍似舊只憐無處問蛾眉)

梅聖俞在歐陽公座有以林逋草詞金谷年年亂生芳

草誰為主為美者聖俞因别為蘇幕遮一闋云露堤平

煙墅杳亂碧凄凄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年最少窣地

春袍嫩色宜相照接長亭迷逺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

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歐公撃節

賞之

韓魏公皇祐初鎮揚州本事集載公親撰維揚好詞四

章所謂二十四橋千步栁春風十里上珠簾者是也其

後熈寧初公罷相出鎮安陽復作安陽好詞十章人多

傳之今録其一云安陽好形勢魏西州曼衍山河環故

國昇平歌吹沸南樓和氣鎮飛浮籠畫陌喬朩幾春秋

花外軒窻排逺岫竹間門巷帶長流風物更清幽

南唐宰相馮延已有樂府一章名長命女云春日宴綠

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愿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

長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其後有以其詞改

為雨中花云我有五重深深願第一願且圖久逺二願

恰如雕梁雙燕歲歲後長相見三願薄情相顧戀第四

願永不分㪚五願奴留收園結果做個人宅院味馮公

之詞典雅豐容雖置在古樂府可以無愧一遭俗子竄

異不惟句意重複而鄙惡甚矣

蜀人李久善長短句有鶯擲垂楊一點黄金溜識者以

為新余舊見王與善蝶戀花詞云粉面與花相間鬬星

眸一轉晴波溜葢出於此王元祐間人其全篇云去歲

花前曾記有坐醉嬉遊花下攜繊手粉面與花相間鬬

星眸一轉晴波溜一見新花還感舊淚眼逢春忍使看

花栁春恨厭厭和永晝寂寞黄昏後又燭影摇紅云煙

雨江城望中緑暗花枝少惜春長待醉東風却恨春歸

早縱有幽歡會柰如今風情漸老鳳棲何處畫欄愁倚

天涯芳草

寶文閣學士連南夫鵬舉罷守泉南李右丞邴漢老送

之以詞寄玉蝴蝶云壯歲分符方面蕙風香偃禾稼春

融報政朝天歸去穏步鰲宫望堯蓂九重絳闕頒漢詔

五色芝封湛恩濃錦衣玉佩重繼三公雍容臨岐祖帳

綺羅環列冠葢雲樷滿城桃李書將芳意謝東風栁煙

輕萬條離恨花露重千點啼紅莫匆匆且陪珠履同醉

金鍾一時妓女都歌之

禽名山和尚即山鵲也滇中有蟲名水秀才楊用修鷓

鴣天云秋水澄清勝酒醅野煙籠樹似樓臺彈聲林鳥

山和尚寫字寒蟲水秀才乘興去興闌回夕陽影裏記

徘徊正思修禊明年約無奈鳴騶得得催此詞用字新

雋(僧貫休上蜀王建詩一瓶一鉢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建呼為得得和尚)

　詞苑叢談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