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 齋口義
沖虛至德真經 齋口義
沖虚至德眞經鬳齋口義卷之八尅八
鬳齋林希逸
說符第八
莊子曰德充符此曰說符符字雖同而義
不同符者合也謂至言天人自相符合故
曰說符列子共八篇只首尾二篇立此名
字中間六篇只掇其首二字名之恐其本
書亦不然
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
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
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
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
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關尹謂子列
子曰言美則響美言惡則響惡身長則影長
身短則影短名也者響也身也者影也故曰
愼爾言將有和之愼爾行將有隨之是故聖
人見出以知入觀往以知來此其所以先知
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愛我我必愛之人
惡我我必惡之湯武愛天下故王桀紂惡天
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
出不由門行不從徑也以是求利不亦難乎
嘗觀之神農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書
度諸法士賢人之言所以存亡廢興而非由
此道者未之有也
持後者不爲物先之意能持後則可以持
身蓋以謙下自處而後能自存也若影者
汝影也影隨形而曲直我隨物而屈伸影
不先形我不先物能持此意則常處萬物
之先矣此亦不爭善勝之義也言聲也響
之應聲亦猶影之隨形不求名而名自至
不貴身而身自先以影響而不以形聲則
得其道矣聖人之道惟其如此故言以不
言而人自和之行以不行而人自隨之此
理之必然者如出則必入往則必來人不
知而聖人知之此聖人之先知也猶曰先
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也度尺度也以尺度
而量物稽也度在身者言以身爲度而稽
考於人也人之所愛於我者我亦必愛之
人之所惡於我者我亦必惡之此言人心
所同者愛惡也湯武以此而見愛於天下
故能王天下桀紂不由此道以見惡於天
下故亡其國已然之事可以稽考稽者稽
之湯武桀紂而可見也可稽可度者甚明
如此而人有不由其道者是不由門而出
不由徑而行欲有利而無害難矣神農炎
帝虞夏商周已驗之事也自古法士賢人
其言皆如此欲求廢興存亡之故而不由
此道未之有也此一段其文亦粹其論亦
正但與此書前後之言殊不相合豈前爲
詭說而此爲莊語乎抑彼此錯雜非一家
之書乎
嚴恢曰所爲問道者爲富今得珠亦富矣安
用道子列子曰桀紂唯重利而輕道是以亡
幸哉余未汝語也人而無義唯食而已是鷄
狗也彊食靡角勝者爲制是禽獸也爲鷄狗
禽獸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
則危辱及之矣
彊食爭而食也靡角者以角相觸也力之
勝者制其弱者禽獸之事也若人而不知
但求食而已則是爲禽獸之行必自取危
辱此一段亦似非出於本書其義理却甚
正也
列子學射中矣請於關尹子尹子曰子知子
之所以中者乎對曰弗知也關尹子曰未可
退而習之三年又以報關尹子尹子曰子知
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
以守而勿失也非獨射也爲國與身亦皆如
之故聖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始者問之以中曰不知未得其所以中之
道也再問之以中曰知之已得其所以中
之道也關尹子以守勿失告使其守此道
而勿忘也然中而知其中則非所謂不知
之知矣守而勿失則非化道之論矣存亡
者可見者也所以然者理也據此等議論
皆非莊列之學却近於吾儒所以疑其非
全書也
列子曰色盛者驕力盛者奮未可以語道也
故不班白語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奮則人
莫之告人莫之告則孤而無輔矣賢者任人
故年老而不衰智盡而不亂故治國之難在
於知賢而不在自賢
色盛者驕矜見於顔面也力盛者恃勇力
以取勝也不班白者涉世淺未老於世故
也涉世淺豈知道之有是非得失欲語且
未可而况欲行之乎自奮自用也有自用
之心則誰肯以善道告之人不我告則我
孤立而無所輔佐矣年老而不衰言我力
雖竭而任人以代之我智雖盡而任人以
謀之則處事而不亂人不貴於自賢而貴
於知賢公羊曰能賢賢也使賢亦賢也與
此意同此論甚正未知果出於列子否
宋人有爲其君以玉爲楮葉者三年而成鋒
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别也
此人遂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
之生物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
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鋒者葉之有鋒稜也殺裁剪减削處也毫
芒葉上之文理也繁文理之多也澤其色
潤澤也道化無爲也智巧人力也此一喻
甚好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
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
無乃爲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
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
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爲有道者之妻子
皆使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
不受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
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
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
難而殺子陽
以人言而知我則必以人言而罪我言其
本不相知徒信他人之言安可保也衛鞅
曰君不能以子之言而用我亦必不能以
子之言而殺我亦此類也此似戰國間人
之語亦是一件好說話君過而遺先生食
謂君以失士爲過而餽粟也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
以術干齊侯齊侯納之以爲諸公子之傅好
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爲軍正禄
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孟氏同有二
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固從請
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
秦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
兵食而己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
宫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干衛侯衛侯曰
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之小
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
矣若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爲吾之患不輕矣
遂刖之而還諸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
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昌失時者亡子道
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之謬也
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
棄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
是非也投隙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苟不
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吕尚焉往而不窮哉
孟氏父子舍然無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
言
學術雖同而所遭或異時有得失命也先
日前日也投隙抵時視時之間隙而乗其
機以應之初無定所此智巧之事也故曰
應事無方屬乎智其意蓋謂汝雖知好學
好兵之可以干說而不能隨時通變以取
宫刖之刑是汝無智巧也此又與恃道化
而不恃智巧之意稍相戾矣重言者不必
再拈起也
晋文公出會欲伐衛公子鋤仰天而笑公問
何笑曰臣笑鄰之人有送其妻適私家者道
見桑婦悦而與言然顧視其妻亦有招之者
矣臣竊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師而還未
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此章與史記滑稽傳有相似處其意蓋謂
己所不欲勿施諸人我能以加諸人則人
亦能以加諸我也
晉國苦盜有郄(乞逆/切)雍者能視盜之貌察其
眉睫之間而得其情晋侯使視盜千百無遺
一焉晋侯喜告趙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國
盜爲盡矣奚用多爲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
得盜盜不盡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
群盜謀曰吾所窮者郄雍也遂共盜而殘之
晋侯聞而大駭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
言郄雍死矣然取盜何方文子曰周諺有言
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且君欲
無盜莫若舉賢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
下民有恥心則何盜之爲於是用隨會知政
而群盜奔秦焉
此章蓋言擿姦發伏反以啓民之爭心孔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又曰
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便是此意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乎河梁而觀焉有懸水
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弗能游黿鼉弗能
居有一丈夫方將厲之孔子使人並涯止之
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魚鼈不能遊
黿鼉弗能居也意者難可以濟乎丈夫不以
錯意遂度而出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
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之入
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從以忠信忠信
錯吾軀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
復出者以此也孔子謂弟子曰二三子識之
水且猶可以忠信誠身親之而况人乎
方將厲之厲渡水也詩曰深則厲淺則揭
意者難可以濟言其難可渡也不以措意
者不以波濤之險爲意也忠信誠實也以
忠信而措吾身於波流之中一毫私意無
之所以可出入於水間也此忠信二字之
義不可以吾書之忠信求之大抵只謂誠
實而已但此章前一半與黃帝篇吕梁一
段全同列子全書决不應爾以此愈知其
雜况先以忠信又從以忠信此兩以字下
得與莊列之書全别以則未化矣存而未
化豈能涉此境界乎
白公問孔子曰人可與微言乎孔子不應白
公問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
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
之合易牙嘗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與微
言乎孔子曰何爲不可唯知言之謂者乎夫
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爭魚者濡逐獸者
趨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爲無爲夫淺知
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微言者隱語也白公欲爲亂而不敢顯言
以求决於孔子孔子知其意故不答之以
石投水没者取之言易得也以水投水似
若難矣而易牙亦知之其意蓋謂言無可
隱之理未有言之隱而人不知者白公未
悟又有不可微言之問何爲不可者謂微
言豈有不可知者乎知其理者則知之知
言之理不在於言而在於言之外故曰不
以言言也爭魚者必入水豈不濡其身逐
獸者必入山豈不趨走而傷氣逐物而害
我則不足以爲樂此意已隱然譏其非理
之謀矣至言者道也言不足以盡道去言
則爲道至爲者道也有爲不足以盡道必
無爲而後爲道若以蹇淺之智而求與世
爭此非知本者也大意蓋謂爭心之不可
萌也白公雖知此言不能自已所以終於
作亂而殺其身不得已者不能自已也此
一章與淮南道應篇全同若列子已出於
景帝時淮南不應全用之以此知非列子
之本書也必矣
趙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勝之取左人中人
使遽人來謁之襄子方食而有憂色左右曰
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
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飄風
暴雨不終朝日中不須臾今趙氏之德行無
所施於積一朝而兩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
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者所以爲昌也喜
者所以爲亡也勝非其難者也持之其難者
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吴越
皆常勝矣然卒取亡焉不達乎持勝也唯有
道之主爲能持勝
新穉穆子者趙襄子之家臣也翟即狄也
左人中人二邑名也遽人郵卒也飄風暴
雨不終朝老子之語也日中不須臾日中
必昃也德行之積未有施及於人故曰德
行無所施於積子産曰無文德而有武功
即此意也亡其及我者恐驕以致敗也能
憂者必安自喜者必禍故戰勝非難而持
勝者爲難此論甚正
孔子之勁能拓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墨
子爲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
勝者以强爲弱
拓舉也不以力聞是稱其德不稱其力也
公輸般之爲攻器最精者也而不能攻墨
子之守至於自屈服而墨子不以知兵名
以此二者爲藏勇於怯持勝如負者之喻
宋人有好行仁義者三世不懈家無故黑牛
生白犢以問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薦上
帝居一年其父無故而盲其牛又復生白犢
其父又復令其子問孔子其子曰前問之而
失明又何問乎父曰聖人之言先迕後合其
事未究姑復問之其子又復問孔子孔子曰
吉祥也復教以祭其子歸致命其父曰行孔
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無故而盲其後楚
攻宋圍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
壯者皆乗城而戰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
疾皆免及圍解而疾俱復
此章與塞翁得馬失馬意同言吉未必不
爲凶凶未必不爲吉也先迕後合者言不
驗於前必驗於後也未究者未知其要終
如何也
宋有蘭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見其
技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脛並趨並馳弄七
劍迭而躍之五劍常在空中元君大驚立賜
金帛又有蘭子又能燕戲者聞之復以干元
君元君大怒曰昔有異技干寡人者技無庸
適值寡人有歡心故賜金帛彼必聞此而進
復望吾賞拘而擬戮之經月乃放
雙枝屬於脛今人所爲接脚之戲是也雙
枝者雙木也弄七劍而五劍在空中今人
亦有此戲燕戲者燕飲之間雜弄之技也
技無庸者言本無用於此偶喜而賞之拘
而擬戮者拘繫而欲罪之也技同而所遭
異時不可必也
秦穆公謂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
求馬者乎伯樂對曰良馬可形容筋骨相也
天下之馬者若滅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絶
塵弭𨅊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馬不可
告以天下之馬也臣有所與共檐纏薪菜者
有九方皐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
公見之使行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矣
在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牝而黃使人往
取之牡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謂之曰敗
矣子所使求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
馬之能知也伯樂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
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皐之所
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麄在其内而忘其
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
其所不視若皋之相者乃有貴乎馬者也馬
至果天下之馬也
子姓者問其所生之子也姓生也天下之
馬馬之絶出於天下者也滅没亡失者言
恍惚而不定不可以形求也絶塵離塵埃
而去也弭𨅊者無迹也檐纏者負索也千
萬臣無數者言勝於臣者踰千萬數而不
可窮也天機者得其天而遺其形也所見
者天所見也内所不見者毛色牝牡之在
外者也敗矣子所使求馬者句法與何哉
汝所謂達者同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詹何對曰臣明
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也楚莊王曰寡人得
奉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
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又未嘗聞身亂而國
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
此天下國家本在身之論撰得來甚佳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
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
者主惡之禄厚者怨逮之孫叔敖曰吾爵益
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
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孫叔敖疾將
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爲我死
王則封汝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間有寢丘
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惡楚人鬼而越人機可
長有者唯此也叔孫敖死果以美地封其子
子辭而不受請寢丘與之至今不失
寢丘之邑其名近於葬地故曰甚惡不利
者不利於地主也楚人信鬼神越人好機
祥占卜而多忌諱者必惡此地而不欲無
復爭之者庶可以長有之此意蓋謂取人
之所棄得人之所不爭則可以自安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鄲遇盜於耦
沙之中盡取其衣裝車牛步而去視之歡然
亡憂吝之色盜追而問其故曰君子不以所
養害其所養盜曰嘻賢矣夫既而相謂曰以
彼之賢往見趙君使以我爲必困我不如殺
之乃相與追而殺之燕人聞之聚族相戒曰
遇盜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
適秦至關下果遇盜憶其兄之戒因與盜力
爭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辭請物盜怒曰吾
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將著焉既爲盜矣
仁將焉在遂殺之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
下之邯鄲者上地高而邯鄲地卑也耦沙
地名也使以我爲者使其得用於時必以
我爲芥蒂也此章蓋謂人之遇禍不在賢
愚或免或不免皆有自然之數非人所能
知也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錢帛無量財
貨無訾登高樓臨大路設樂陳酒擊博樓上
俠客相隨而行樓上博者射明瓊張中反兩
㯓(託盍/切)魚而笑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俠
客相與言曰虞氏富樂之日乆矣而常有輕
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
而不報無以立慬(渠客臣/靳二切)於天下請與若等
戮力一志率徒屬必滅其家爲等倫皆許諾
至期日之夜聚衆積兵以攻虞氏大滅其家
明瓊今骰子之類也張中張其具以射中
否爲勝負也㯓魚者骰采之名也於五白
之中反其兩者以爲㯓魚之采劉毅之爭
梟盧是此類也樓上方笑而空中之飛鳶
適墜腐鼠而中樓外同行之俠客本不相
干俠客怒而仇其家此魯酒薄而邯鄲圍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之意言禍福出於意
料之外也立慬立勇名也等倫俠客之同
輩也
東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
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壺餐以餔之爰旌目
三餔而後能視曰子何爲者也曰我狐父之
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盜邪胡爲而餐我
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歐之不出
喀喀(乞格切/嘔也)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則盜矣
而食非盜也以人之盜因謂食爲盜而不敢
食是失名實者也
爰旌目人名也此章即是其嗟也可去其
謝也可食之意於陵仲子哇其兄之鵝孟
子所譏亦此意也
柱厲叔事莒敖公自爲不知已去居海上夏
日則食菱芰冬日則食橡栗莒敖公有難柱
厲叔辭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爲不
知已故去今往死之是知與不知無辯也柱
厲叔曰不然自以爲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
知我也吾將死之以醜後世之人主不知其
臣者也凡知則死之不知則弗死此直道而
行者也柱厲叔可謂懟以忘其身者也
左傳狼瞫之事亦是此意懟其君不知己
而至於殺其身此非直道也吾以醜後世
之不知臣者此意亦佳
楊朱曰利出者實及怨往者害來發於此而
應於外者唯請是故賢者愼所出
我能出而利人則利之實亦有及我者我
以非道而往加於人使其銜怨於我則人
亦有來害我者此言施報之理也唯諾也
人請於我而唯之則我請於人人亦唯我
發於此施也應於外報也愼所出者其出
於我者無以加於人也即出乎爾反乎爾
之意
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竪
追之楊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衆鄰人曰
多岐路既反問獲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
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
也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
門人怪之請曰羊賤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損
言笑者何哉楊子不答門人不獲所命弟子
孟孫陽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與孟孫
陽偕入而問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齊魯之間
同師而學進仁義之道而歸其父曰仁義之
道若何伯曰仁義使我愛身而後名仲曰仁
義使我殺身以成名叔曰仁義使我身名並
全彼三術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楊
子曰人有濱河而居者習於水勇於泅操舟
鬻渡利供百口褁糧就學者成徒而溺死者
幾半本學泅不學溺而利害如此若以爲孰
是孰非心都子默然而出孟孫陽讓之曰何
吾子問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
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學非
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異若是唯歸同反一
爲亡得喪子長先生之門習先生之道而不
達先生之况也哀哉
心都子之問與子貢問夷齊語脉同岐路
分也岐路之中又有岐路謂分而又分也
以喻學術之不一楊子戚然而不言笑者
有感也儒一也而有三術即多岐也成徒
衆也成徒猶曰成聚也因學泅而得溺喻
學之末流多違其初失其本眞心都子嘿
然而岀悟其言外之意大道大路也大道
本一至於多岐則亡羊至學本同至於多
方則喪生此本同而末異也歸同反一者
同歸於至道而反於至一之理則無得無
喪矣况情也未達先生之情何以習先生
之道此章展轉譬喻以爲問答今襌家答
話亦有此風
楊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
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楊布怒將扑
之楊朱曰子無扑矣子亦猶是也嚮者使汝
狗白而往黑而來豈能無怪哉
此章蓋謂人不知至一之理鮮有不爲外
物所變者狗見素衣而變黑安得不吠人
若見白狗而爲黑亦安能無怪見外不見
内人人皆然也
楊朱曰行善不以爲名而名從之名不與利
期而利歸之利不與爭期而爭及之故君子
必愼爲善
此莊子爲善無近名之意名出則利必隨
之利至則必爭故爲善者必忘已去名而
後可也
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
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將加誅焉
幸臣諫曰人所憂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
過乎生彼自喪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
誅有齊子亦欲學其道聞言者之死乃撫膺
而恨富子聞而笑之曰夫所欲學不死其人
已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爲學胡子曰富
子之言非也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能行
而無其術者亦有矣衛人有善數者臨死以
訣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問
之以其父所言告之問者用其言而行其術
與其父無差焉若然死者奚爲不能言生術
哉
受之不捷者捷速也使人之行不速遂不
及見其人也善數者善爲數學也此章之
意蓋謂學不難而行之爲難知之不如行
之不死之學其喻甚佳死者奚爲不能言
生術者謂其人雖死而所言長生不死之
術自是但人不能行之爾
邯鄲之民以正月之旦獻鳩於簡子簡子大
悦厚賞之客問其故簡子曰正旦放生示有
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競而捕之死
者衆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
之恩過不相補矣簡子曰然
此一喻甚近人情今世蹈此失者甚衆如
孤山湖中之放魚鼈有一日而賣數次者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鴈者
田氏視之乃歎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
魚鳥以爲之用衆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
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
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
迭相食非相爲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
豈天本爲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非
天本爲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此章乃釋氏吞啖世界大虫食小虫之論
其說亦有理人食雞雞食虫螘之類是也
非相爲而生之也天非爲人而生百物也
蚊蚋虎狼之喻亦佳食肉下非字合作豈
字
齊有貧者常乞於城市城市患其亟也衆莫
之與遂適田氏之廐從馬醫作役而假食郭
中人戲之曰從馬醫而食不以辱乎乞兒曰
天下之辱莫過於乞乞猶不辱豈辱馬醫哉
此意蓋謂人有數等彼此皆辱而人不自
知即莊子以隸相尊之意此中亦有孟子
所言墦間之意但不露耳
宋人有遊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藏之密數
其齒告鄰人曰吾富可待矣
齒者契上所載名物之數也得虚契而自
喜虚名無實之喻也(坡詩所用甕/算亦此意)
人有枯梧樹者其鄰父言枯梧之樹不祥其
鄰人遽而伐之鄰人父因請以爲薪其人乃
不悦曰鄰人之父徒欲爲薪而教吾伐之也
與我鄰若此其險豈可哉
不祥之告初意本善也因求爲薪而反啓
其疑近於私也此言世情之難必公私之
難明也其喻亦甚美若此其險是句絶豈
可哉三字一句
人有亡鐵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鐵也
顔色竊鐵也言語竊鐵也動作態度無爲而
不竊鐵也俄而抇(音/掘)其谷而得其鐵他日復
見其鄰人之子動作態度無似竊鐵者
此章猶諺言疑心生暗鬼也心有所疑其
人雖不竊鐵而我以疑心視之則其件件
皆可疑此喻甚得世情之微
白公勝慮亂罷朝而立倒杖策綴(張剖切策/端有鐵也)
上貫頤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
之忘將何不忘哉意之所屬者其行足躓株
埳頭抵粗木而不自知也
心有所著頤傷而不知亦人情也倒杖策
者以其杖倒轉而自策也錣杖末之銳也
株木也埳陷也意有所屬著則於其行也
雖抵觸而不自知即大學心不在焉視不
見聽不聞之意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
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
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
徒見金
志在攫金而不見其人是逐獸不見太山
也言心有所迷故至此此篇議論皆正皆
與儒書合末後數件設喻俱佳文字亦異
於他篇大抵此書八篇之中其爲本書者
亦自可辯就中數段全似盜跖說劍文字
决非列子所作明矣若此篇議論雖正實
非列子家數通諸家之學者必能辯之
沖虚至徳眞經鬳齋口義卷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