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解
沖虛至德真經解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六作六
宋杭州州學内舍生(臣)江遹上進
楊朱中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
畏其禁鄭國以治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
朝有弟曰公孫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
聚酒千鍾積趨成封望門百步糟漿之氣逆
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
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親疏存亡之
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
庭比房數十皆擇稚齒婑媠者以盈之方其
聃於色也屏親昵絶交游逃於後庭以晝足
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鄉有處子之娥姣者
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子產日
夜以爲戚密造鄧析而謀之曰僑聞治身以
及家治家以及國此言自於近至於遠也僑
爲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其道逆耶將奚方
以救二子子其詔之鄧析曰吾怪之乆矣未
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誘
以禮義之尊乎子産用鄧析之言因間以謁
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
慮智之所將者禮義禮義成則名位至矣若
觸情而動聃於嗜慾則性命危矣子納喬之
言則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乆
矣擇之亦乆矣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
之難遇而死之易及以難遇之生俟易及之
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
招名吾以此爲弗若死矣爲欲盡一生之歡
窮當年之樂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飮力
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醜性命
之危也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
我之心榮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
又欲與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
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
治外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
之治内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
欲以此術而喻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哉子
產忙然無以應之佗曰以告鄧析鄧析曰子
與眞人居而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鄭國之
治偶爾非子之功也
解曰肆情於色人情之所惑着人理之所
甚醜者恣口之飲人情之所同欲先王之
所誥戒者常人之情目欲視色至於閼明
而不得恣者非眞能黜嗜慾也畏夫性命
之危有所拘而不得逞耳口欲美味至於
閼適而不得恣者非眞能忘好惡也惡夫
名聲之醜有所避而不得恣爾由是尊禮
義矯情性終於其身視其外若能恬淡無
爲者語其坐馳之情則其疾俛仰之間再
撫四海之外志念所在無所不至亦無所
不爲矣若是則百年之生内愁其心智外
苦其形體亦何生之樂哉若夫朝穆之所
爲則眞而已矣其所謂恣口之飲者非荒
酖于酒也其所謂肆情於色者非沉湎冒
色也蓋朝穆於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喪
知之乆矣擇之亦久矣爲欲盡一生之歡
窮當年之樂故恣口之飲肆情於色雖名
聲之醜曾不遑憂性命之危亦不暇恤此
所謂治内而不治外無愧乎道德不爲仁
義之操而敢爲淫僻之行者也以其道之
眞以治身者推而行之天下可土苴而治
也子産方且以乗輿濟人於溱洧爲治未
免爲國人之所非鄧析之所屈所謂善治
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若其法可暫行於
一國未合於人心者也安足以知二子之
眞其不能知則亦已矣又以說辭亂其心
榮辱喜其意則其爲誠可鄙其意爲可憐
矣以是相鄭而專國之政雖曰善者服其
化惡者畏其禁初不知其所以爲治是殆
得之於偶爾豈其功哉子産之於朝穆適
居季孟之間其趨操之不侔内外之異治
若此故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
其兄弟也且爲鄧析者其初於朝穆之道
爲未察也故聞子産之言則與子産同其
戚其終於朝穆之道爲有得也故聞子産
之言則與子産異其知也噫微鄧析之言
則後之觀朝穆者幾不盡同子産之戚而
終莫能知其眞矣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
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爲人
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爲也無不玩也墻屋臺
榭園囿池沼飲食車服聲樂嬪御擬齊楚之
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口
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之所産育者無
不必致之猶藩墻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
阻險塗逕脩遠無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
賔客之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絶煙火
堂廡之上不絶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
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
國行年六十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
藏珍寳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爲子孫
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
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
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
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也
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爲也衆意所驚
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
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解曰子貢以貨殖累其身者也方其貨殖
財積而不敢用服膺而莫之捨滿心戚焦
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夫以子貢之富豐
屋美服厚味姣色以終其身無有於不足
也其所以求益而不止者爲子孫無窮之
計也噫孫子非汝有也認而有之亦惑矣
抑又苦體絶甘約已之養以貨殖見棄於
聖人門務求適其適可不爲之大哀耶爲
端木叔者藉其先貲初不知貨殖之勤而
有萬金之累既已有之又能用之由是放
意所好無不爲而無不玩其適意而志得
擬齊楚之君非特能用之至其氣幹之將
衰又能散其有而盡之以俗觀之薄於子
孫之遺甚矣其後受其施者相與反其子
孫之財是亦不爲無所遺矣噫爲木叔者
其生也無貨殖之累而盡一生之歡其死
也不爲子孫留財而不失子孫之財其所
行所爲是乃衆意之所驚而誠理之所取
誠理所在非聖人不足以盡之此束於教
者所以不免於驚其神也意狂聖異域奚
啻天壤達而以爲狂惑亦甚矣楊子謂大
聖爲難知不以此歟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
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
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
且久生奚爲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
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
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
猶厭其多況乆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
速亡愈於乆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
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
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
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解曰囿於有生生不難形形終必弊役於
有化化常流形形安能乆是以百年壽之
大齊也得百年者千無一焉理或不能乆
生而況於不死乎究其生之存亡初不屬
我察其生之憂患爰以乆生方其有生汝
形之内五情之好惡汩於中汝身之中四
體之安危迫於外一世之間萬事之苦樂
交於前一日之變與一月之化不異也一
歲之遷與百年之變不殊也既聞而知之
既見而識之既更而歷之又安以乆生爲
哉雖然死之與生猶彼旦暮生奚足喜死
奚足悲亦不可以其不足喜而厭於乆生
也亦不必以其不足悲而樂於速亡也是
以得道者之於生死旣生則廢而任之究
其所欲以俟於死不爲溝瀆之自經也將
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不爲
吐故納新之壽考也雖無心於乆生有若
彭之壽亦不厭也雖無心於速亡有若顔
之夭亦順化也無不廢無不任如斯而巳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
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
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解曰於易損下益上爲損損上益下爲益
蓋益必有損損終必益損益盈虚消息之
理也若夫萬物之生均舍至理無欠無餘
增之一毫性無餘地損之一毫性無餘物
則益之而損損之而益皆不中也名曰治
之而亂孰甚耶唯無以損益爲者則物我
兼利之道也莊子言自容成氏而至於神
農氏之時民皆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
其居至老死而不相往來可謂人人不損
一毫人人不利天下也若此之時則至治
矣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
爲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
假濟爲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
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
肌膚獲萬金者若爲之乎曰爲之孟孫陽曰
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爲之乎禽子默然有
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
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
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柰何輕之乎
禽子曰吾不能所以荅子然則以子之言問
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
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事
解曰世之語楊子者以其道主於爲我因
謂雖拔其體之一毛而濟天下亦所不爲
也列子稱其言則異此矣楊子之言蓋曰
一世之大必非一毛之所能濟一毛旣不
足以濟一世矣又安以假濟爲言乎禽子
之問亦不豫矣故楊子不應夫楊子之設
心以謂一毛之於肌膚雖若多寡之不同
而肌膚固一毛之積均我體則均所愛矣
柰何輕一毛而重一節哉能使人人尊生
重本而不輕於一毛則天下有餘治哉楊
子之愛一毛者非愛一毛也愛其身也人
皆愛其身而不知一毛之惜不惜一毛積
而至於殞身而不之覺矣人於愛身則是
之於愛一毛則非之弗思甚也嘗觀人之
有生貴則治賤卑則事尊終身役役無非
爲物曾無一毫之爲己曷亦不思我之生
也其以我耶其亦爲人而生我耶如其在
我則我奚爲而不自爲耶且將以爲人也
我之不能自治又奚以爲人哉列子深醜
夫世之逐萬物而不反者故其書每託於
楊氏爲我之言禽子終不能達其況方且
謂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是特
見大禹墨翟之跡爾非特不知楊子亦不
知大禹墨翟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
事以其言之不類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
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
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
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
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
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
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
産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
舜禪卑宫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
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
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
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
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
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
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
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曰之
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
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
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羣下威
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爲
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
籍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
從肆情於傾宫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
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
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
非名之所與也雖毁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
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
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
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解曰舜爲帝之盛帝禹爲王之首王周公
之忠聖孔子之明道皆聖人之極致天下
萬世莫不尊親者也而舜之窮毒禹之憂
苦周公之危懼孔子之遑遽考之虞夏商
周之書稽之孔子之言其理爲不誣謂之
戚戚然以至於死不爲溢惡之言矣至於
桀紂之逸蕩放縱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
之所爲肆情於傾宫縱欲於長夜此可謂
熙熙然足於從欲之歡矣天下之美歸之
舜禹周孔而謂之四聖天下之惡歸之桀
紂而謂之二凶四聖被萬世之虚名二凶
享當身之實利實固非名之所與名固非
實之所取要其所謂毁譽徒傳于萬世之
下毁譽之者何能知其前爲其毁譽者亦
何知於後雖有毁譽與株塊何以异哉謂
美惡爲同歸於死不亦宜乎列子言此不
欲天下之人去四聖之名趣二凶之實也
使求道者審名實之俱非知憂喜之均累
故以天下萬世之所同是非者爲言俾之
遺聖人之跡而求聖人之道也且爲四聖
者樂天知命未始有憂其所謂窮毒憂懼
皆不得巳而應世與民同吉凶之患而憂
民之憂爾其所以有聖智之名者亦人與
之名而弗拒爾必知此而後知列子之言
是乃與四聖同道者
沖虚至德眞經解卷之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