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
列子
** 2 黃帝第二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
喜天下之戴己，
養正命，
娛耳目，
供鼻口，
焦然肌色皯黣，
昏然五情爽惑。
# src: Liezi 2.1.2
# dating: 4100
又十有五年，
憂天下之不治，
竭聰明，
進智力，
營百姓，
焦然肌色皯黣，
昏然五情爽惑。
黃帝乃喟然讚曰：
# src: Liezi 2.1.3
# dating: 4100
「朕之過淫矣。
養一己其患如此，
治萬物其患如此。」
於是放萬機，
舍宮寢，
去直侍，
徹鐘懸，
減廚膳，
退而間居大庭之館，
齋心服形，
三月不親政事。
# src: Liezi 2.1.4
# dating: 4100
晝寢而夢，
遊於華胥氏之國。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
台州之北，
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
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
神游而已。
# src: Liezi 2.1.5
# dating: 4100
其國无師長，
自然而已。
其民无嗜慾，
自然而已。
不知樂生，
不知惡死，
故无夭殤；
不知親己，
不知踈物，
故无愛憎；
# src: Liezi 2.1.6
# dating: 4100
不知背逆，
不知向順，
故无利害：
都无所愛憎，
都无所畏忌。
入水不溺，
入火不熱。
斫撻无傷痛，
指擿无痟癢。
# src: Liezi 2.1.7
# dating: 4100
乘空如履實，
寢虛若處床。
雲霧不硋其視，
雷霆不亂其聽，
美惡不滑其心，
山谷不躓其步，
神行而已。
# src: Liezi 2.1.8
# dating: 4100
黃帝既寤，
怡然自得，
召天老、力牧、太山稽，
告之，曰：
「朕閒居三月，
齋心服形，
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
弗獲其術。
疲而睡，
所夢若此，
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
朕知之矣！
朕得之矣！
而不能以告若矣。」
# src: Liezi 2.1.9
# dating: 4100
又二十有八年，
天下大治，
幾若華胥氏之國，
而帝登假。
百姓號之，
二百餘年不輟。
# src: Liezi 2.2.1
# dating: 4100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
山上有神人焉，
吸風飲露，
不食五穀；
心如淵泉，
形如處女；
不偎不愛，
仙聖為之臣；
# src: Liezi 2.2.2
# dating: 4100
不畏不怒，
愿愨為之使；
不施不惠，
而物自足；
不聚不歛，
而己无愆。
# src: Liezi 2.2.3
# dating: 4100
陰陽常調，
日月常明，
四時常若，
風雨常均，
字育常時，
年穀常豐；
而土无札傷，
人无夭惡，
物无疵厲，
鬼无靈響焉。
# src: Liezi 2.3.1
# dating: 4100
列子師老商氏，
友伯高子；
進二子之道，
乘風而歸。
尹生聞之，
從列子居，
數月不省舍。
因間請蘄其術者，
十反而十不告。
尹生懟而請辭，
列子又不命。
# src: Liezi 2.3.2
# dating: 4100
尹生退。
數月，
意不已，
又往從之。
列子曰：
「汝何去來之頻？」
尹生曰：
「曩章戴有請於子，
子不我告，
固有憾於子。
今復脫然，
是以又來。」
# src: Liezi 2.3.3
# dating: 4100
列子曰：
「曩吾以汝為達，
今汝之鄙至此乎？
姬！
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
三年之後，
心不敢念是非，
口不敢言利害，
始得夫子一眄而已。
五年之後，
心庚念是非，
口庚言利害，
夫子始一解顏而笑。
# src: Liezi 2.3.4
# dating: 4100
七年之後，
從心之所念，
庚无是非；
從口之所言，
庚无利害，
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
九年之後，
橫心之所念，
橫口之所言，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
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
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
若人之為我友：
# src: Liezi 2.3.5
# dating: 4100
內外進矣。
而後眼如耳，
耳如鼻，
鼻如口，
无不同也。
心凝形釋，
骨肉都融；
不覺形之所倚，
足之所履，
隨風東西，
猶木葉幹殼。
竟不知風乘我邪？
我乘風乎？
# src: Liezi 2.3.6
# dating: 4100
今女居先生之門，
曾未浹時，
而懟憾者再三。
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
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
履虛乘風，
其可幾乎？」
尹生甚怍，
屏息良久，
不敢復言。
# src: Liezi 2.4.1
# dating: 4100
列子問關尹曰：
「至人潛行不空，
蹈火不熱，
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請問何以至於此？」
# src: Liezi 2.4.2
# dating: 4100
關尹曰：
「是純氣之守也，
非智巧果敢之列。
姬，
魚語汝：
凡有貌像聲色者，
皆物也。
物與物何以相遠也？
夫奚足以至乎先？
是色而已。
# src: Liezi 2.4.3
# dating: 4100
則物之造乎不形，
而止乎无所化。
夫得是而窮之者，
物焉得而止焉？
彼將處乎不深之度，
而藏乎无端之紀，
游乎萬物之所終始。
壹其性，
養其氣，
含其德，
以通乎物之所造。
夫若是者，
其天守全，
其神无郤，
物奚自入焉？
# src: Liezi 2.4.5
# dating: 4100
夫醉者之墜於車也，
雖疾不死。
骨節與人同，
而犯害與人異，
其神全也。
乘亦弗知也，
墜亦弗知也。
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
是故遌物而不慴。
彼得全於酒
而猶若是，
而況得全於天乎？
聖人藏於天，
故物莫之能傷也。」
# src: Liezi 2.5.1
# dating: 4100
列禦寇為伯昏无人射，
引之盈貫，
措杯水其肘上，
發之，
鏑矢復沓，
方矢復寓。
當是時也，
猶象人也。
# src: Liezi 2.5.2
# dating: 4100
伯昏无人曰：
「是射之射，
非不射之射也。
當與汝登高山、
履危石，
臨百仞之淵，
若能射乎？」
# src: Liezi 2.5.3
# dating: 4100
於是无人遂登高山、
履危石，
臨百仞之淵，
背逡巡，
足二分垂在外，
揖禦寇而進之。
禦寇伏地，
汗流至踵。
# src: Liezi 2.5.4
# dating: 4100
伯昏无人曰：
「夫至人者，
上闚青天，
下潛黃泉，
揮斥八極，
神氣不變。
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
爾於中也殆矣夫！」
# src: Liezi 2.6.1
# dating: 4100
范氏有子曰子華，
善養私名，
舉國服之；
有寵於晉君，
不仕而居三卿之右。
目所偏視，
晉國爵之；
口所偏肥，
晉國黜之。
# src: Liezi 2.6.2.
# dating: 4100
游其庭者侔於朝。
子華使其俠客
以智鄙相攻，
彊弱相凌。
雖傷破於前，
不用介意。
終日夜以此為戲樂，
國殆成俗。
# src: Liezi 2.6.3
# dating: 4100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也，
出行，經坰外，
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
中夜，
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
能使存者亡，
亡者存；
富者貧，
貧者富。
# src: Liezi 2.6.4
# dating: 4100
商丘開先窘於飢寒，
潛於牖北聽之。
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
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
縞衣乘軒，
緩步闊視。
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
面目黎黑，
衣冠不檢，
莫不眲之。
# src: Liezi 2.6.5
# dating: 4100
既而狎侮欺詒，
攩㧙挨抌，
亡所不為。
商丘開常无慍容，
而諸客之技單，
憊於戲笑。
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
於眾中漫言曰：
「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
眾皆競應。
# src: Liezi 2.6.6
# dating: 4100
商丘開以為信然，
遂先投下，
形若飛鳥，
揚於地，
𩨒骨无䃣。
范氏之黨以為偶然，
未詎怪也。
因復指河曲之淫隅曰：
「彼中有寶珠，
泳可得也。」
商丘開復從而泳之。
既出，
果得珠焉。
# src: Liezi 2.6.7
# dating: 4100
眾昉同疑。
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
俄而范氏之藏大火。
子華曰：
「若能入火取錦者，
從所得多少賞若。」
商丘開往
无難色，
入火往還，
埃不漫，
身不焦。
# src: Liezi 2.6.8
# dating: 4100
范氏之黨以為有道，
乃共謝之曰：
「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
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
子其愚我也，
子其聾我也，
子其盲我也。
敢問其道。」
# src: Liezi 2.6.9
# dating: 4100
商丘開曰：
「吾亡道。
雖吾之心，
亦不知其所以。
雖然，
有一於此，
試與子言之。
# src: Liezi 2.6.10
# dating: 4100
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
聞譽范氏之勢，
能使存者亡，
亡者存；
富者貧，
貧者富。
吾誠之无二心，
故不遠而來。
# src: Liezi 2.6.11
# dating: 4100
及來，
以子黨之言皆實也，
唯恐誠之之不至，
行之之不及，
不知形體之所措，
利害之所存也。
心一而已。
物亡迕者，
如斯而已。
# src: Liezi 2.6.12
# dating: 4100
今昉知子黨之誕我，
我內藏猜慮，
外矜觀聽，
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
怛然內熱，
惕然震悸矣。
水火豈復可近哉？」
# src: Liezi 2.6.13
# dating: 4100
自此之後，
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
弗敢辱也，
必下車而揖之。
宰我聞之，
以告仲尼。
# src: Liezi 2.6.14
# dating: 4100
仲尼曰：
「汝弗知乎？
夫至信之人，
可以感物也。
動天地、
感鬼神、
橫六合而无逆者，
豈但履危險、
入水火而已哉？
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
況彼我皆誠哉？
小子識之！」
# src: Liezi 2.7.1
# dating: 4100
周宣王之牧正
有役人梁鴦者，
能養野禽獸，
委食於園庭之內，
雖虎狼鵰鶚之類，
无不柔馴者。
雄雌在前，
孳尾成群，
異類雜居，
不相搏噬也。
# src: Liezi 2.7.2
# dating: 4100
王慮其術終於其身，
令毛丘園傳之。
梁鴦曰：
「鴦、賤役也，
何術以告爾？
懼王之謂隱於爾也，
旦一言我養虎之法。
凡順之則喜，
逆之則怒，
此有血氣者之性也。
然喜怒豈妄發哉？
皆逆之所犯也。
# src: Liezi 2.7.3
# dating: 4100
夫食虎者，
不敢以生物與之，
為其殺之之怒也；
不敢以全物與之，
為其碎之之怒也。
時其饑飽，
達其怒心。
虎之與人異類，
而媚養己者，
順也；
故其殺之者，
逆也。
# src: Liezi 2.7.4
# dating: 4100
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
亦不順之使喜也。
夫喜之復也必怒，
怒之復也常喜，
皆不中也。
# src: Liezi 2.7.5
# dating: 4100
今吾心无逆順者也，
則鳥獸之視吾，
猶其儕也。
故游吾園者，
不思高林曠澤；
寢吾庭者，
不願深山幽谷，
理使然也。」
# src: Liezi 2.8.1
# dating: 4100
顏回問乎仲尼曰：
「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
津人操舟若神。
吾問焉，
曰：
『操舟可學邪？』
曰：
『可；
能游者可教也，
善游者數能。
乃若夫沒人，
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
吾問焉，而不告。
敢問何謂也？」
# src: Liezi 2.8.2
# dating: 4100
仲尼曰：
「𧮒！
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
而未達其實，
而固且道與。
能游者可教也，
輕水也；
善游者之數能也，
忘水也。
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
彼視淵若陵，
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 src: Liezi 2.8.3
# dating: 4100
覆卻萬物方陳乎前
而不得入其舍。
惡往而不暇？
以瓦摳者巧，
以鉤摳者憚，
以黃金摳者惛。
其巧一也，
而有所矜
則重外也。
凡重外者拙內。」
# src: Liezi 2.8.4
# dating: 4100
「孔子觀於呂梁，
懸水三十仞，
流沫三十里，
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
見一丈夫游之。
以為有苦而欲死者也，
使弟子並流而承之。
數百步而出，
被髮行歌，
而游於棠行。
# src: Liezi 2.8.5
# dating: 4100
孔子從而問之，曰：
「呂梁懸水三十仞，
流沫三十里，
黿鼉魚鱉所不能游，
向吾見子道之。
以為有苦而欲死者，
使弟子並流將承子。
子出而被髮行歌，
吾以子為鬼也。
察子，則人也。
請問蹈水有道乎？」
# src: Liezi 2.8.6
# dating: 4100
曰：
「亡，
吾无道。
吾始乎故，
長乎性，
成乎命，
與齎俱入，
與汩偕出。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此吾所以道之也。」
# src: Liezi 2.8.7
# dating: 4100
孔子曰：
「何謂始乎故，
長乎性，
成乎命也？」
曰：
「吾生於陵而安於陵，
故也；
長於水而安於水，
性也；
不知吾所以然而然，
命也。」
# src: Liezi 2.9.1
# dating: 4100
仲尼適楚，
出於林中，
見痀僂者承蜩，
猶掇之也。
仲尼曰：
「子巧乎！
有道邪？」
# src: Liezi 2.9.2
# dating: 4100
曰：
「我有道也。
五六月，纍垸二而不墜，
則失者錙銖；
纍三而不墜，
則失者十一；
纍五而不墜，
猶掇之也。
# src: Liezi 2.9.3
# dating: 4100
吾處身也，
若橛株駒；
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
而唯蜩翼之知。
吾不反不側，
不以萬物易蜩之翼，
何為而不得？」
# src: Liezi 2.9.4
# dating: 4100
孔子顧謂弟子曰：
「用志不分，
乃疑於神。
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丈人曰：
「汝逢衣徒也，
亦何知問是乎？
脩汝所以，
而後載言其上。」
# src: Liezi 2.10.1
# dating: 4100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
每旦之海上，
從漚鳥游，
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其父曰：
「吾聞漚鳥皆從汝游，
汝取來，
吾玩之。」
# src: Liezi 2.10.2
# dating: 4100
明日之海上，
漚鳥舞而不下也。
故曰：
至言去言，
至為無為。
齊智之所知，
則淺矣。
# src: Liezi 2.10.3
# dating: 4100
趙襄子率徒十萬
狩於中山，
藉芿燔林，
扇赫百里。
有一人從石壁中出，
隨煙燼上下。
眾謂鬼物。
# src: Liezi 2.10.4
# dating: 4100
火過，
徐行而出，
若無所經涉者。
襄子怪而留之，
徐而察之：
形色七竅，
人也；
氣息音聲，
人也。
問奚道而處石？
奚道而入火？
# src: Liezi 2.10.5
# dating: 4100
其人曰：
「奚物而謂石？
奚物而謂火？」
襄子曰：
「而嚮之所出者，
石也；
而嚮之所涉者，
火也。」
其人曰：
「不知也。」
# src: Liezi 2.10.6
# dating: 4100
魏文侯聞之，
問子夏曰：
「彼何人哉？」
子夏曰：
「以商所聞夫子之言，
和者大同於物，
物無得傷閡者，
游金石，
蹈水火，
皆可也。」
# src: Liezi 2.10.7
# dating: 4100
文侯曰：
「吾子奚不為之？」
子夏曰：
「刳心去智，
商未之能。
雖然，
試語之有暇矣。」
文侯曰：
「夫子奚不為之？」
子夏曰：
「夫子能之而能不為者也。」
文侯大說。
# src: Liezi 2.11.1
# dating: 4100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
命曰季咸，
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
期以歲、月、旬、日，
如神。
鄭人見之，
皆避而走。
列子見之而心醉，
而歸以告壺丘子，
# src: Liezi 2.11.2
# dating: 4100
曰：
「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
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
「吾與汝無其文，
未既其實，
而固得道與？
眾雌而无雄，
而又奚卵焉？
而以道與世抗，
必信矣。
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嘗試與來，
以予示之。」
# src: Liezi 2.11.3
# dating: 4100
明日，
列子與之見壺子。
出而謂列子曰：
「譆！
子之先生死矣，
弗活矣，
不可以旬數矣。
吾見怪焉，
見濕灰焉。」
# src: Liezi 2.11.4
# dating: 4100
列子入，
涕泣沾衿，
以告壺子。
壺子曰：
「向吾示之以地文，
萌乎不誫不止，
是殆見吾杜德幾也。
嘗又與來！」
# src: Liezi 2.11.5
# dating: 4100
明日，
又與之見壺子。
出而謂列子曰：
「幸矣，
子之先生遇我也，
有瘳矣。
灰然有生矣，
吾見其杜權矣。」
# src: Liezi 2.11.6
# dating: 4100
列子入告壺子。
壺子曰：
「向吾示之以天壤，
名實不入，
而機發於踵，
此為杜權。
是殆見吾善者幾也。
嘗又與來！」
# src: Liezi 2.11.7
# dating: 4100
明日，
又與之見壺子。
出而謂列子曰：
「子之先生
坐不齋，
吾无得而相焉。
試齋，
將且復相之。」
# src: Liezi 2.11.8
# dating: 4100
列子入告壺子。
壺子曰：
「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
是殆見吾衡氣幾也。
鯢旋之潘為淵，
止水之潘為淵，
流水之潘為淵，
濫水之潘為淵，
沃水之潘為淵，
氿水之潘為淵，
雍水之潘為淵，
汧水之潘為淵，
肥水之潘為淵，
是為九淵焉。
嘗又與來！」
# src: Liezi 2.11.9
# dating: 4100
明日，
又與之見壺子。
立未定，
自失而走。
壺子曰：
「追之！」
列子追之而不及，
反以報壺子，
曰：
「已滅矣，
已失矣，
吾不及也。」
# src: Liezi 2.11.10
# dating: 4100
壺子曰：
「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吾與之虛而猗移，
不知其誰何，
因以為弟靡，
因以為波隨，
故逃也。」
# src: Liezi 2.11.11
# dating: 4100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
三年不出，
為其妻爨，
食狶如食人，
於事无親，
雕瑑復朴，
塊然獨以其形立；
㤋然而封戎，
壹以是終。
# src: Liezi 2.12.1
# dating: 4100
子列子之齊，
中道而反，
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
「奚方而反？」
曰：
「吾驚焉。」
「惡乎驚？」
曰：
「吾食於十漿，
而五漿先饋。」
# src: Liezi 2.12.2
# dating: 4100
伯昏瞀人曰：
「若是，則汝何為驚己？」
曰：
「夫內誠不解，
形諜成光，
以外鎮人心，
使人輕乎貴老，
而𩐋其所患。
# src: Liezi 2.12.3
# dating: 4100
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
多餘之贏；
其為利也薄，
其為權也輕，
而猶若是。
而況於萬乘之主乎，
身勞於國，
而智盡於事；
彼將任我以事，
而效我以功，
吾是以驚。」
# src: Liezi 2.12.4
# dating: 4100
伯昏瞀人曰：
「善哉觀乎！
汝處己，
人將保汝矣。」
无幾何而往，
則戶外之屨滿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
敦杖蹙之乎頤。
立有閒，
不言而出。
賓者以告列子。
列子提履徒跣而走，
暨乎門，
# src: Liezi 2.12.5
# dating: 4100
問曰：
「先生既來，
曾不廢藥乎？」
曰：
「已矣，
吾固告汝曰，
人將保汝，
果保汝矣。
非汝能使人保汝，
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
而焉用之感也？
感豫出異。
且必有感也，
搖而本身，
又无謂也；
# src: Liezi 2.12.6
# dating: 4100
與汝遊者，
又莫汝告也。
彼所小言，
盡人毒也。
莫覺莫悟，
何相孰也。」
# src: Liezi 2.13.1
# dating: 4100
楊朱南之沛，
老聃西遊於秦，
邀於郊。
至梁而遇老子。
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
「始以汝為可教，
今不可教也。」
楊子不荅。
至舍，
進涫漱巾櫛，
脫履戶外，
膝行而前，曰：
# src: Liezi 2.13.2
# dating: 4100
「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
『始以汝為可教，
今不可教。』
弟子欲請夫子辭，
行不閒，
是以不敢。
今夫子閒矣，
請問其過。」
# src: Liezi 2.13.3
# dating: 4100
老子曰：
「而睢睢
而盱盱，
而誰與居？
大白若辱，
盛德若不足。」
楊朱蹴然變容曰：
「敬聞命矣。」
# src: Liezi 2.13.4
# dating: 4100
其往也，
舍迎將家，
公執席，
妻執巾櫛；
舍者避席，
煬者避竈。
其反也，
舍者與之爭席矣。
# src: Liezi 2.14.1
# dating: 4100
楊朱過宋，東之於逆旅。
逆旅人有妾二人，
其一人美，
其一人惡；
惡者貴而美者賤。
楊子問其故。
逆旅小子對曰：
「其美者自美，
吾不知其美也；
其惡者自惡，
吾不知其惡也。」
# src: Liezi 2.14.2
# dating: 4100
楊子曰：
「弟子記之！
行賢而去自賢之行，
安往而不愛哉？」
# src: Liezi 2.15.1
# dating: 4100
天下有常勝之道，
有不常勝之道。
常勝之道曰柔，
常不勝之道曰彊。
二者亦知，
而人未之知。
故上古之言：
彊、
先不己若者，
柔、先出於己者。
# src: Liezi 2.15.2
# dating: 4100
先不己若者，
至於若己，
則殆矣。
先出於己者，
亡所殆矣。
以此勝一身若徒，
以此任天下若徒，
謂不勝而自勝，
不任而自任也。
# src: Liezi 2.15.3
# dating: 4100
粥子曰：
「欲剛，
必以柔守之；
欲彊，
必以弱保之。
積於柔必剛，
積於弱必彊。
觀其所積，
以知禍福之鄉。
彊勝不若己者，
至於若己者剛；
柔勝出於己者，
其力不可量。」
# src: Liezi 2.15.4
# dating: 4100
老聃曰：
「兵彊則滅，
木彊則折。
柔弱者、生之徒，
堅彊者、化之徒。」
# src: Liezi 2.16.1
# dating: 4100
狀不必童
而智童，
智不必童
而狀童。
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
眾人近童狀而䟽童智。
狀與我童者，
近而愛之；
狀與我異者，
䟽而畏之。
# src: Liezi 2.16.2
# dating: 4100
有七尺之骸，
手足之異，
戴髮含齒，
倚而趣者，
謂之人；
而人未必无獸心。
雖有獸心，
以狀而見親矣。
# src: Liezi 2.16.3
# dating: 4100
傅翼戴角，
分牙布爪，
仰飛伏走，
謂之禽獸；
而禽獸未必无人心。
雖有人心，
以狀而見䟽矣。
# src: Liezi 2.16.4
# dating: 4100
庖犧氏、女媧氏、神農氏、夏后氏，
蛇身人面，
牛首虎鼻：
此有非人之狀，
而有大聖之德。
夏桀、殷紂、魯桓、楚穆，
狀貌七竅，
皆同於人，
而有禽獸之心。
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
未可幾也。
# src: Liezi 2.16.5
# dating: 4100
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
帥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
以鵰、鶡、鷹、鳶為旗幟，
此以力使禽獸者也。
堯使夔典樂，
擊石拊石，
百獸率舞；
簫韶九成，
鳳皇來儀：
此以聲致禽獸者也。
# src: Liezi 2.16.6
# dating: 4100
然則禽獸之心，
奚為異人？
形音與人異，
而不知接之之道焉。
聖人无所不知，
无所不通，
故得引而使之焉。
# src: Liezi 2.16.7
# dating: 4100
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
其齊欲攝生，
亦不假智於人也：
牝牡相偶，
母子相親；
避平依險，
違寒就溫；
居則有群，
行則有列；
小者居內，
壯者居外；
飲則相攜，
食則鳴群。
# src: Liezi 2.16.8
# dating: 4100
太古之時，
則與人同處，
與人並行。
帝王之時，
始驚駭散亂矣。
逮於末世，
隱伏逃竄，
以避患害。
# src: Liezi 2.16.9
# dating: 4100
今東方介氏之國，
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
蓋偏知之所得。
太古神聖之人，
備知萬物情態，
悉解異類音聲。
會而聚之，
訓而受之，
同於人民。
# src: Liezi 2.16.10
# dating: 4100
故先會鬼神魑魅，
次達八方人民，
末聚禽獸蟲蛾。
言血氣之類
心智不殊遠也。
神聖知其如此，
故其所教訓者无所遺逸焉。
# src: Liezi 2.17.1
# dating: 4100
宋有狙公者，
愛狙；
養之成群，
能解狙之意；
狙亦得公之心。
損其家口，
充狙之欲。
俄而匱焉，
將限其食。
# src: Liezi 2.17.2
# dating: 4100
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
先誑之曰：
「與若芧，
朝三而暮四，
足乎？」
眾狙皆起而怒。
俄而曰：
「與若芧，
朝四而暮三，
足乎？」
眾狙皆伏而喜。
# src: Liezi 2.17.3
# dating: 4100
物之以能鄙相籠，
皆猶此也。
聖人以智籠群愚，
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
名實不虧，
使其喜怒哉！
# src: Liezi 2.17.4
# dating: 4100
紀渻子為周宣王養鬭鷄，
十日而問：
「鷄可鬭已乎？」
曰：
「未也；
方虛驕而恃氣。」
十日又問。
曰：
「未也；
猶應影嚮。」
十日又問。
曰：
「未也；
猶疾視而盛氣。」
# src: Liezi 2.17.5
# dating: 4100
十日又問。
曰：
「幾矣。
鷄雖有鳴者，
已无變矣。
望之似木鷄矣。
其德全矣。
異鷄无敢應者，
反走耳。」
# src: Liezi 2.17.6
# dating: 4100
惠盎見宋康王。
康王蹀足謦欬，
疾言曰：
「寡人之所說者，
勇有力也，
不說為仁義者也。
客將何以教寡人？」
# src: Liezi 2.17.7
# dating: 4100
惠盎對曰：
「臣有道於此，
使人雖勇，
刺之不入；
雖有力，
擊之弗中。
大王獨无意邪？」
宋王曰：
「善；
此寡人之所欲聞也。」
惠盎曰：
「夫刺之不入，
擊之不中，
此猶辱也。
# src: Liezi 2.17.8
# dating: 4100
臣有道於此，
使人雖有勇，弗敢刺；
雖有力，弗敢擊。
夫弗敢，
非无其志也。
臣有道於此，
使人本无其志也。
夫无其志也，
未有愛利之心也。
# src: Liezi 2.17.9
# dating: 4100
臣有道於此，
使天下丈夫女子
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
此其賢於勇有力也，
四累之上也。
大王獨无意邪？」
# src: Liezi 2.17.10
# dating: 4100
宋王曰：
「此寡人之所欲得也。」
惠盎對曰：
「孔、墨是已。
孔丘、墨翟
无地而為君，
無官而為長；
天下丈夫女子
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
# src: Liezi 2.17.11
# dating: 4100
今大王、
萬乘之主也，
誠有其志，
則四境之內
皆得其利矣。
其賢於孔、墨也遠矣。」
宋王無以應。
惠盎趨而出。
宋王謂左右曰：
「辯矣，
客之以說服寡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