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虚九
鬳齋林希逸
外篇達生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
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物物有
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
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却其去
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
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雖不足
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夫欲免爲形
者莫如弃世弃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
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弃而生奚
足爲弃事則形不勞道生則精不虧夫形全
精復與天爲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
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
精反以相天
生之所無以爲者言身外之物也如人生
幾兩屐一口幾張匙是也知之所無奈何
者言人力所不及也養形必以物有生必
全其形此世人之見也然物常有餘而形
豈長在形雖能全而生者有盡故曰物有
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形不離而生亡者
有之矣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即前所
謂物莫足爲而不可以不爲是也其爲不
免者言爲與不爲之中皆不免於自累欲
免於自累非弃世不可也弃世者非避世
也處世以無心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
已而後起則我自我而世自世矣正平者
心無高下决擇也猶佛氏曰是法平等也
更生者與之爲無窮也彼者造物也與造
物俱化日新又新故曰與彼更生至於此
則盡矣幾盡也能知此意則身外之事與
其生者不待遺弃而自遺弃矣精復者精
神不散於外也合則成體言四大假合而
後成身散則復其初也初者無物之始也
形精即彤神也形神不虧則能變化故曰
能移移即變化也體道至此精而又精則
可以贊造化矣相天贊天也此兩精字與
形精字不同反猶還以事之之還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熱
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
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
語汝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
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
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
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
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
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
全其神無卻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
疾不死骨即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
也乗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
乎其胸中是故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
猶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
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
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
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
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
於人民幾乎以其眞
潜行不窒嘿運而無所障礙也行乎萬物
之上而不慄如御風而行是也純氣之守
守元氣而純一不雜也知巧容心也果敢
容力也言此事非容心容力所可爲也此
語似爲迂闊而實有此理看今伏氣道人
便可見貌象色聲謂有形迹也萬物之物
皆拘於形我若有迹則與物同耳則何以
至乎未有物之先人之局於一身而不能
見乎萬物之始者皆是以迹自累故曰是
色而已色即迹也貌象聲色上面本有四
字到此即舉其一文法也造物者無形故
曰物之造乎不形無終無始一而不二故
曰止乎無所化化易也言其無所變易也
得是而窮之者造化之理也言得此造化
之理而窮盡其妙則去乎有物之物遠矣
故曰物焉得而二焉淫亂也不定也不淫
之度一定之法度也無端之紀無物之初
也紀即理也萬物之所終始造化也壹其
性純一不雜也合其德渾全不離也與造
物爲一故曰通乎物之所造曰天曰神即
此理之在我者也無郤無間也在内者既
全而無間則外物奚自入焉𨕣物而不慴
言雖爲物所運觸而其神不動故不懼也
醉者墜車之喻極爲精密藏於天故莫之
能傷即前篇不以物害已一段所謂無爲
是也鏌干傷人飄瓦中人而人不怒之者
以其物之無心也此二句即是無心之喻
其言極有理天下平均者言行於天下無
好惡也爭則有攻戰殺戮之事我無心矣
無所爭矣又安有此事哉人之天猶有心
也天之天無心也開明之也德生者自然
之德也開人之天心猶未化心未化則六
根皆爲六賊況外物乎不厭其天言不弃
其天理也不忽於人者言人事之有爲者
未嘗忽之而不爲但爲之而無容心耳如
此則近於眞實之理幾近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
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
月累九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
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
也若橛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
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
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
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
謂乎
承蜩持竿而拈蟬者也累九於竿首自二
王五而不墜則其凝定入神矣郭象下兩
箇停審字亦自好橛株拘今所謂木樁也
橛樁也株木之名也拘定也想古時有此
三字不反不側止是凝定也當承蜩之時
其身如木橛而不動其臂如槁木然其心
一主於蜩而不知有他物純一之至也用
志不分其志不二也凝於神凝定而神妙
也此雖借喻以論純氣之守而世間實有
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爲技而不知道實
寓焉痀僂背曲者也
顔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
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
數能若乃夫没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
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嘗見舟而
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
也覆却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
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黄金注者
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
内拙
觴深淵名也游拍浮者也没人泅而入水
也善没之人視水如平地則不學而能操
舟矣覆却萬端而不動其心故曰不入其
舍心者神明之舍也注射也射而睹物曰
注王欽若曰以陛下爲孤注即此注字以
瓦爲注則全無利害輕重之心以鉤帶爲
注則已有顧惜之意矣以黄金爲注則愛
心愈重而易殙矣矜怜惜之意也射者之
巧其心本一而有所顧惜則所重在外而
内惑矣惑則雖巧有時而拙矣既答其問
又以此喻結之不特二喻皆極天下之至
理看他文勢起結亦自奇特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
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
篲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
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
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
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
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
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
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熱之病以死豹養
其内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内此
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拔篲掃箒也拔猶根拔之拔操拔篲以持
門庭供弟子洒掃之職也牧羊本聽其自
然若行者在後而不逐其羣則鞭之此意
便謂循天理而行亦必盡人事也單豹隱
者而見殺於虎張毅往來富貴之家雖無
虎傷之患而胸中狂燥以内熱而自殞皆
在人有未盡者不可委之天此段於學道
者已分上最爲親切推此則知莊子前後
說天道人道之意先設喻後以二事實之
又勢亦竒
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
者若得其名必極
無入而藏不專於主靜也無出而陽不一
於動也柴立無心而立之貌其形如槁木
是也動靜無常不倚一偏故曰立其中央
三者言上三句也盡此三句則可名爲至
人矣故曰三者若得其名必極極至也
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
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
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爲之戒者過
也
以畏塗喻衽席即蛾眉伐性之斧之意此
示人窒慾之戒莊子此語雖聖賢聞之亦
必爲之首肯此豈異端之學乎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
將三月㹖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
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爲之乎爲彘謀曰不如
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
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便之中則
爲之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異彘
者何也
玄端冠也㹖芻養之也尻猪之後也腞猶
篆也楯机也机之有又者曰腞楯樓曲也
曲而可以聚物者畚筥之屬也前篇編薄
曰編曲則知此亦竹器也左宣公二年牢
夫腼熊蟠不熟殺之寘畚即此類也生有
軒冕之貴或以刑戮而死置其身於趺躓
之上畚薄之中亦甘心焉即退之所謂處
汙穢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是也爲彘謀
如彼而自爲乃如此此語可謂善喻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
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爲病
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
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
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
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爲病桓公曰然
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户内之煩壤
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
北方之下者則洗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
山有夔野有方皇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
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
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
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
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
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此一段與柸蛇之說相類但此說較奇特
誒詒猶今嘔噦之聲氣逆之病也忿滀即
鬱結也病在身之中而當其心今人所謂
中管之病也沈溝泥之中也履神名也髻
亦神名也煩壤糞壤也雷霆亦鬼名也倍
阿鮭蠪尾中東北方之鬼名也泆陽屋中
西北方之鬼名此以上言人家中所有鬼
物之名罔象水中之神名也峷小丘垤之
神名也夔山之神名也徬徨野中之神名
也委蛇大澤中之神名也桓公所見者在
澤故獨問委蛇之狀桓公始疑爲妖故懼
而爲病今曰見者必霸故喜而病自去矣
辴然笑之貌也此事之喻又與見豕負塗
載鬼一車者不同然聖人既以此語入之
爻辭則是世間必有此車亦不足怪也
紀消子爲王養鬥鷄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
也方虚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
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
問曰幾矣鷄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
鷄矣其德全矣異鷄無敢應者反走矣
聞響而應見影而動則是此心猶爲外物
所動也疾視而盛氣言其神氣已旺疾視
而不動初言虚憍而恃氣則其氣猶在外
此言疾視而盛氣則氣在内矣疾字有怒
之意即直視也却與匹夫按劍疾視不同
望之似木鷄則神氣俱全矣此言守氣之
學借鷄以爲喻
孔子觀於吕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
鼉角鼈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爲
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
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
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
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
齊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
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
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
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此段亦與前言操舟意同並流㳂流也故
本然也孟子曰言性者故而已矣性命自
然之理也齊者水之旋磨處也汨湧汨處
也出入隨水上下也從水之道而不爲私
順而不逆之意生於陵則安於陵長於水
則安於水皆隨其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故性命三字初無分别但如此作文耳若
以生長字强求意義則誤矣
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
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對曰臣工人何術
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
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禄
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
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
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
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
器之所以凝神者其是與
鐻似夾鍾此雖注家之說然鍾以金爲之
豈削木所能成愚按大觀頰篇曰鐻鍾鼓
之拊也是乃筍簴之類所以縣鍾鼓也筍
簴之形爲鳥爲獸刻木爲之極其精巧考
工記中可見驚猶鬼神言精絶非人所能
爲也耗氣者氣下足也齊以靜其心而後
定不懷爵禄不懷非譽忘其四枝謂純氣
自守而外物不入也無公朝者亦不知有
朝廷矣唯其如此故我之巧心專而外物
之可以滑亂吾心者皆消釋而不留入山
林觀天性觀木之性也木之形軀各有成
象皆若見成者然後取而用之加手取也
以我之自然合其物之自然故曰以天合
天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
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顔闔遇
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
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
猶求焉故曰敗
六轡如組織而成文也御之巧如織然故
曰文弗過鉤御馬而打圍也鉤百而反言
百轉也馬力竭而馳之不已御者雖巧必
敗人之自用又豈可過勞其神乎此一喻
極爲的切極爲端正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
其靈臺一而不桎
到此又散說數句倕爲共工故曰工倕旋
轉也以手旋轉書而爲圓也言工倕制器
之時旋轉其手其圓便如蓋然自中規矩
考工記云蓋之圓以象天地蓋乃至圓之
物故取以爲喻非謂其實爲蓋也如吳道
子畫佛像圓光只一筆便成遂入神品即
此類也器圓不用規只以手畫之其技入
神矣指手指也指與物化猶山谷論書法
曰手不知筆筆不知手是也手與物兩忘
而略不留心即所謂官知止神欲行也故
曰不以心稽稽留也或曰圓則中規何以
曰矩殊不知圓之中自有矩圓而不中矩
非圓矣今匠者削木爲圓必先取方便見
規矩不相離之意所以曰規圓生矩靈臺
心也一純一也不桎不拘礙也
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
之適也不内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
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適安也足安於屨要安於帶若無物然故
曰忘足忘要會猶造也造道而至於適則
内境純一而無所變雖與物應接乎外而
亦不知其所從事者矣始乎適而未嘗不
適者言乆則併與適亦忘之譬如足初躡
履見其恰好即知有屨之適著之既乆不
復有初時見其恰好之意是忘適也此以
人之常情而喻乎道須自體究便見得莊
子盡物理處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
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
歳事君不遇世賔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
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
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日茫然彷
徨乎塵垢之外逍遥乎無事之業是謂爲而
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
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
具而九竅無中道天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
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
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
何爲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
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
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作固不
能惑是孫了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
惑而來矣又奚非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烏
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
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
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鳥者宜棲之
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
今休款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
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鍾鼓也彼又惡能
無驚乎哉
賔於鄉里擯弃於鄉里也明汙自别於汙
俗也飾知驚愚修身明汙言其有心求名
以自異也若揭日月著其名也彼固惑而
來矣彼之來本自惑非先生惑之又何罪
於我款啓小孔竅也言其所見之小也寡
聞學之淺也其見本淺吾語之太高彼安
得不驚疑自惑乎此意蓋譏當時之學者
以其所見者小而未知大道也食以委蛇
言使之自得而食也委蛇自得也鳥養之
喻已見至樂篇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