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三堂二
鬳齋林希逸
外篇知北遊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弅(符云反又音/紛又符紛反)之
丘而適遭無爲謂焉知謂無爲謂曰予欲有
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
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爲謂不答也非
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
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
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
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宫見黄帝而問焉
黄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
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黄帝曰我與若知之
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無爲謂
眞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
前後人名皆是寓言如此三名却有分别
知有思惟心者也無爲謂自然者也狂猖
狂也屈者橛然如槁木之枝也此書猖狂
字便與逍遥遊浮遊字同猖狂而屈然無
知之貌也此段只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故粧岀許多說話問而不知答是此中無
老僧面前無闍犂也(夾山/語)欲答而忘其言
是猶知有問者也故曰無爲眞是狂屈似
之似近也
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
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爲也義可虧也禮
相僞也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
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
也故曰爲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
爲無爲而無不爲也今己音紀爲物也欲復
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
知者不言此是達磨西來不立文字直指
人心見性成佛不言之教即維摩不二法
門也道不可致不可以言致也德不可至
不可以迹求也仁義禮皆爲有迹有迹則
於道隳矣莊子以禮爲强世故比之仁義
其迹又甚故曰道之華亂之首華外飾而
無其實也外飾之僞欺詐之所由生也故
曰亂之首黜聦眀墮枝體此爲道之日損
者也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則是忘其故吾
之時能無爲則循天理之自然無所不可
爲矣物迹也求道而又有迹則是己猶與
物同而欲見自本自根之地宜其難矣復
歸根者言取歛而返於無物之初也大人
無爲者也大人則易之其易也三字莊子
文法若他人則曰唯大人則易之矣
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
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則爲死若死生爲徒
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爲神奇
其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奇神奇復
化爲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
生者死之徒死者生之始下一句易說上
一句難說且如花木之發爲枝爲葉是其
生者也然此已發者終無不盡之理則是
其生者猶死矣伊川曰復入之息非已出
之息此語極好便是此意碩果不食剥者
復之萌也謂之碩果死者矣種之再生非
死爲生之始乎死生往來萬物皆然孰知
其所以爲之者紀網紀也主張而爲之者
也氣之聚散爲生爲死人皆知之若知死
生只是一理則吾又何患爲徒者死生爲
一也死生本一理萬物皆然而人自分美
惡好惡如花卉之方盛則以爲神奇落而
在地則爲臭腐殊不知葉落糞根生者又
自是而始則是臭腐復化爲神奇也既生
而落則神竒又化爲臭腐矣亘古窮今來
來往往只此一氣而已聖人知此故不以
死生窮達禍福爲分别故曰聖人故貴一
一者無分别也
知謂黄帝曰吾問無爲謂無爲謂不應我非
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
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
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眞
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
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
黄帝爲知言
此數行解得前意甚明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
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
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爲大聖不作觀於天
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
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
存六合爲巨未離其内秋皇爲小待之成體
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
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
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即乾以美利利天下
不言所利大矣哉明法者寒暑往來盈虚
消長皆有曉然一定之法則何嘗犯商量
故曰不議鳧短鶴長麥垂黍仰或寒或熱
或苦或甘皆是自然之理而其所以長短
甘苦者如何說得故曰有成理而不說不
作即無爲也無爲不作皆順自然也聖人
之所以順自然者亦得諸天地而已大故
曰觀於天地之謂也神眀至精言妙理也
百化百物之化也上彼字在天底下彼字
在物底物之或生或死其生也或方或圓
皆神眀至精者爲之既已有矣孰能究其
根極之地故曰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
扁然即翩然也有去而不已之意便是逝
者如斯萬物之化相尋而去無所窮已而
其造化常存東坡所謂逝者如斯而未嘗
往也若非有所見亦不能道及此六合爲
巨未離其内言天地雖大不出造化之内
也秋毫爲小待之成體若無此秋毫之體
則無秋毫之名即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
而太山爲小也沈浮往來也不故常新也
萬物往來而不窮日日如此故曰天下莫
不沈浮終身不故惟其不故所以四時運
行而得其序也惛然不可見也油然生意
也若亡而存死者生之徒也不形而神不
恃形而立不隨生而亡也畜養也養萬物
者道也而人不知之此造化本根之地也
觀於天者不過此理故曰可以觀於天矣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
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爲
汝美道將爲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
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
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眞其實知不以
故自持媒媒(音/昧)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
人哉
此一段又撰岀兩箇知道之人相與語釋
氏所謂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
心正汝形一汝視是忘其形體耳目也攝
汝知一汝度是去其思慮意識也度意度
也天和者元氣也忘其形體耳目則元氣
全矣神者釋氏所謂主人公也出入無時
莫知其鄉則非來舍矣德將汝美德潤身
也道將汝居居天下之廣居也瞳無知而
直視之貌犢之初生未嘗不視而何嘗有
所視赤子亦然無求其故謂人不知其所
以視者如何也此即形容無心之貌言未
卒而睡寐者言答之未已而自睡也語意
相契不容於言故如此狀出眞其實知者
言其實見此理之眞也事物不入其心故
曰不以故自持故事也媒媒晦晦芒忽無
見也彼既無心而我有不容言者故曰無
心而不可與謀穹壤之問有此人物故曰
彼何人哉深美之也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
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
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
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
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
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彊陽氣也
又胡可得而有邪
委聚也四大假合而爲此身故曰委形陰
陽成和而後物生故曰生者委和也順理
也性命在我即造物之理故曰委順人世
相代如蟬蜕然故曰子孫委蜕也强陽氣
即生氣也動者爲陽人之行處飲食皆此
氣之動爲之皆非我有也圓覺所謂今者
安身當在何處便是此意此一段亦自奇
特不知所持無執著也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間敢問至道老聃
曰汝齋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
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爲汝言其崖略夫昭昭
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
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
竅者卵生
䟽爚通導之也澡雪洗滌之也掊擊屏去
之也窅然深奥之貌崖邊際也崖略者謂
深妙者難言只言其邊際粗略而已昭昭
可見者也冥冥不可見者也見而可得分
别者謂之有倫有倫萬物也無形造化也
精神在人者也形可見者精不可見者九
竅人類也八竅禽類也以人與禽並言故
抑之也佛經所謂胎生卵生濕生皆原於
此此意蓋謂人雖貴於物而其生也實同
故欲其捨色身而求法身莊子之意亦如
此
其來無迹其往無崖無門無房(音/旁)四達之皇
皇也邀於此者四枝强思慮恂達耳日聰明
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
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
道與
其來無迹其往無崖言造化之間去者來
者無地可尋逐也四達皇皇言太虚之間
人之室居則有門有旁太虚之間但見其
皇皇之大豈知其所從入從出者乎邀於
此者言邀索而見此道也四枝强即圓覺
所謂身體輕安也恂達通達也不勞順自
然也無方不定也即是以接而時生乎其
心者也天地日月萬物若非此道誰實爲
之此四句只彤容徹上徹下無非此道而
已
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
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
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終則
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
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
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爲人
將反於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音/蔭)醷(與噫氣/之噫同)物
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
爲堯桀之是非
博之無所不知也人之辯博皆誇以爲已
能而不必出於汝之知慧其所以知慧者
造物也故聖人只以造物斷之不以益爲
益不以損爲損所保者在我而外物不得
而加焉此聖人之事也終則復始純亦不
已也運量萬物而不匱應物而不窮也運
用而量度之故曰運量此未免於有心只
爲君子之道蓋言其有迹也以我而應物
則爲運量萬物物至而我應之則爲萬物
皆往資焉便是感而後應迫而後動如此
而不匱則謂之道道者無心無迹也中國
有人焉謂天地之中有至人焉非陰非陽
言其不可以物指名也有人之形而其心
遊於物之初直寓形於天地之間耳故曰
直且爲人將反於宗宗者萬物之初也喑
醷氣之不順者也人身之氣有所不順則
爲疣爲贅造物之氣生而爲人則亦其不
順者也故曰自本觀之言反於天地之初
而觀之也此意蓋是貶剥人身便是釋氏
所謂皮囊包血之論子細看來大藏經中
許多說話多出於此堯桀是非言人世是
非之論因有此身而後有之百年之間縱
有長短比之天地須臾而已此數語亦好
果蓏有理人倫雖難(去/聲)所以相齒聖人遭之
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
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人生天地之
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
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
果蓏物之至微也者其生也有時其種也
有種自古及今其類不雜非有自然之理
乎舉其微者言之則大者可知矣人倫之
中雖有許多厄難如上下之相制强弱之
相凌壽夭之爲悲喜此皆厄難也然而同
處宇宙之間相爲齒列君臣父子中國夷
狄亦皆造物中之一物也聖人則曰方以
類聚物以羣分此則無分精粗彼我皆曰
相齒亦高論也遭之而不違者遭時有逆
順順之而已過之而不守者所過者化也
調和也偶合也隨感隨應相與和合道德
之自然者也帝王興起亦不越此理而已
忽然者即須臾之意出生也伸也來也入
死也屈也往也注然勃然推擁而出之狀
油然漻然活熟也此即往者伸也來者屈
也易之所謂窮神知化者也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
其天弢墮其天𧙍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
從之乃大歸乎
物之初生本無而有又化而死則是既有
而無同乎一理而人物之類自以爲悲哀
愚惑也弢藏弓之物也𧙍囊也愚惑之人
猶有所包裏而不眀也能自知覺則解其
弢而墮其𧙍矣墮落也棄之也紛乎宛乎
宛轉也言變化也魂魄精神也精神將散
則軀殻從之故曰大歸即返其真宅之意
也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
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諭也彼至則不
論論則不至
不形之形不可見者也形之不形於形體
之中而有不可見之形也即佛所謂唯有
法身常住不滅也然此事人皆知之而未
能離形以求之故不得而至焉務事也學
而將極乎至則其所從事者不止如斯而
已故曰非將至之所務也衆人之論皆如
此而未有至之者故曰此衆人所同論也
又就此語演說謂能至者則不論纔有此
論則爲不至矣故曰彼至則不論論則不
至蓋謂不形之彤此本易知不待言也若
以此爲論乃是未造其至妙之地此又說
高一層話
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
之謂大得
見而有所遇曰值此有迹之見也道不可
以形迹見則無值矣故曰明見無值辯不
若默纔有辯則非矣嘿不言也所謂道者
非聞彼也自聞而已矣謂之聞則非道矣
有聞不如不聞塞塞其耳而無聞也故曰
道不可聞聞不若塞大得猶言深造也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
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蟬
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
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
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
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况
此段撰得又好雖似矯激之言然物無精
粗同出此理亦是一件說話釋氏所謂無
情說法瓦爍熾然常說即此意也期而後
可者言指定其所而後可質本也汝問不
及其本故吾所言愈下也監帀猶今之賣
肉行頭也履狶者以足躡豕則知其斤兩
輕重也況比也下監市之賤者也正獲之
官欲知豨之肥瘠若問其卑賤者則其比
況說得愈眀故曰每下愈况正帀令司也
獲人名也此以喻問道者也
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
徧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遊乎
無何有之宫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
無爲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間乎寥已
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
所止吾己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
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
莫必者無固必之意也汝若無固必之心
則物之至理皆無所逃又豈疑於吾言故
曰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字同訓
故曰異名同實此一句蓋喻物無精粗其
理一也無何有之官志已見而無固必之
意也同合而論言無精無粗合而同論安
有終窮調間和安也澹靜漠清調間皆形
容無爲之妙而已寥虛也已與矣字同言
能講究至此虚一之妙則吾之志順足矣
故曰寥已吾志此四字下得簡而有力既
無往矣安有所王雖有去來而無所止宿
之地上兩句既言往來不可知之意又結
云我既往來而不知其所終則但見其彷
徨馮閎入於大知之中而不知其所窮極
矣彷徨徜徉也馮閎虛曠也大知至道也
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
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
爲盈虛非盈虚彼爲衰殺非衰殺彼爲本末
非本末彼爲積散非積散也
與物無邊際是與物俱化者也與物俱化
則可以物物即所謂不物者乃能物物也
與物未化則有崖際矣既有崖際則窮於
其所際有際則有窮矣故曰物有際者所
謂物際者也極而至於無極窮而至於無
窮則爲不際於物之際而得其不際者則
際之不際者也謂於崖際之地而見其無
崖際也不形之形形之不形不際之際際
之不際此等句法皆是莊子之文奇處衰
盛衰也殺隆殺也舉其一則知其二也盈
虚盛衰本末聚散皆若有迹而實不可窮
此則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
妸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隱几闔
户書瞑妸荷甘日中奓(處野/反)户而入曰老龍
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
天知予僻陋慢訑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
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弔聞之曰夫
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今於道秋豪之
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
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
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諭道而非道也
奓開也推開其尸而入嚗然放杖之聲也
天知予以天呼老龍吉也夫子在則有啓
發予之大言今既死則無啓發予之言蓋
謂老龍吉死而無言矣弇姓也𤦇名也因
弔老龍而聞神農之言體道者與道爲一
也繫歸而宗之也有體道之人則天下之
君子皆歸而宗之今神農於道未有所見
而亦知老龍之死爲藏其狂言况其體道
與老龍同者乎狂言即大言也其意蓋謂
道在不言藏其言而死所以爲道神農未
造此境而亦爲此言況高神農者乎秋毫
之端至小矣於此而未有萬分之一少之
又少可知矣佛經算數譬喻亦有此語勢
道本無聲形不可視聽若論說於人以冥
冥而名其道是特强名而已實非道也故
曰所以論道而非道也即言者不知之意
形聲有也冥冥無也知有之爲無不若並
與無無之蓋謂神農之爲此言亦未爲知
道也
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
不知又問乎無爲無爲曰吾知道曰子之知
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爲曰吾知
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
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
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爲之知孰是而孰
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内矣
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
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
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
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
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
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
無應應之是無内也以無内待問窮若是者
外不觀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
崑崙不遊乎大虚
發語之端著於是兩字即是佛經我聞一
時之上著如是兩字也道之有數謂可歷
歷而言也貴賤合散皆道之可以歷數者
約合也内自得也外與道爲二也不知之
知乃不可名言之妙也形形之不形即不
物乃能物物也當對也有道之名則名與
道對立即離其本然之眞矣故曰道不當
名道本無問問之而答我已離道彼之問
者所聞亦非道矣問窮者言其所見至於
問而窮蓋謂泥言語求知見之非也無内
者中心未得此道也得此道則不應答之
矣宇宙可見者也故曰外太初不可見者
也故曰内崑侖在於宇宙之外太虚又在
崑崙之外崑崙且未過安得至太虚乎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
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
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摶之而不得也光曜曰
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
無也及爲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孰視其狀數語只形容道之不可見也予
能有無未能無無此言妙之又妙也示能
無無則我猶在無字之内爲無字所有矣
何從至於窅然空然者乎圓覺曰說無覺
者亦復如是覺而至於無覺可謂妙矣而
猶以無覺爲未盡即此未能無無爲無所
有之意前之知無爲泰清無始此之光曜
無有似此等名字其寓意却甚明非其他
王倪被衣等之比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毫芒大馬
曰干巧與有道與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
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
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
者乎物孰不資焉
鉤帶也大馬大司馬也捶鍛也大司馬之
屬有鍜鉤者老而精絶至於無毫釐之差
言其巧也非鉤無察即前所謂唯蜩翼之
知也用心專一於鉤之外無所見也用者
巧也不用者道之自然者也無不用者道
之無爲而無不爲者也言我以不用自然
之妙而用之於巧且長得其用而王於老
况道之無爲無不爲者天下之物孰不資
賴之乎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
可古猶今也冉求失間而退明日復見曰昔
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
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
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
且又烏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
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己
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
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
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
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太極之初陰陽判而爲天地天地之運行
陰陽之往來循環而無已古亦如是今亦
如是也以古猶今而答未有天地之問意
蓋如此昭昭見之甚明也神者在我之知
覺者也不神者知覺之襄爲氣所昏也昔
日之昭昭虚靈知覺者在也故能受之今
之昧然者虚靈知覺者不在故又有所求
而未知也無今古無始終言太極之理一
動一靜無時不然也造化之理生生不窮
如人之有子孫不待其有而後知之也有
此人類則有此子孫有此宇宙則有此陰
陽無一息之可間斷也已矣未應矣言汝
到此不必更形於言矣纔有生字則有死
字是因生而後生一死字也纔有死字則
有生字是因死之名而後死其生者也此
即無生無死四字又如此變换言句死生
之有待一體而已一體猶一本也即一理
也即造化之自然也物物者非物則有非
物者必生於天地之先豈可以物名之故
曰有先天地生者物邪言非物之物不可
以物名也既名爲物則不得爲在天地之
先者矣如此便是有物也故曰物出不得
先物也猶其有物也此是一句既曰有物
則物之相物無窮已矣故曰猶其有物也
無已如此等處皆其文字之妙者聖人之
愛人則有迹可見矣形迹之相求至於無
時而已者盖其所取在於有物而不知物
物者之非物也
顔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
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
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與物化
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
與之莫多狶韋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
宫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
非相𩐎也而况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
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爲能
與人相將迎
無將無迎即無心於物者也應物而不累
於物則爲外化因感而應不動其心則爲
内不化故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與接
爲構曰以心鬥則爲内化與物相劘相刃
而見役於内則爲外不化故曰今之人内
化而外不化以我之内不化者而外應乎
物所過者化而無將迎則化亦不知不化
亦不知故曰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
安不化一不化者無心之心也安猶豈也
相靡言相磨也靡與劘同安與豈與也多
求多也求多相勝也莫多則不求相勝也
必與之莫多言至道之人必與物不求多
以相勝也狶韋黄帝有虞湯武儒墨之師
皆未能盡内不化之道故至於以是非相
𩐎言其猶有是非之爭也五味相奪而後
可以爲𩐎故曰相𩐎以狶韋而下與儒墨
對說是以小抑大之意囿圃宫室者謂其
以此爲窠臼也不傷物即與物化也既與
物化則物亦不能傷謂其無所累也惟其
心無所累所以能與人相將迎前言無將
迎此言與人相將迎即無爲無不爲不物
乃物物之意
山林與臯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
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
止悲夫世人直爲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
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
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
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爲去爲齊知之所
知則淺矣
凡人遊於山林臯壤之間其始也必樂既
樂則必有所感感則哀矣蘭亭記中正用
此意因物而樂因物而哀去來於我皆不
自由則我之此心是哀樂之旅舍也此言
自無主人公爲物所動也遇可見者也不
遇不可見者也可見者人也不可見者天
也能其所能人也其所不能天也舉世之
人皆有不自知不自能者既謂之人皆不
免此故曰無知無能者固人所不免也唯
其知人而不知天故嘗用心用智欲以免
其所不可免者豈不可悲也哉至言則無
言矣故曰至言去言至爲則無爲矣故曰
至爲去爲不知其所不可知而皆以其所
可知者爲知其所見淺矣故曰齊知之所
知齊同也猶皆字也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