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真經口義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八堂七
鬳齋林希逸
雜篇寓言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寓
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爲其子媒親父譽
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
已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爲是之異
於己爲非之
此篇之首乃莊子自言其一書之中有三
種說話寓言者以已之言借他人之名以
言之十九者言此書之中十居其九謂寓
言多也如齧缺王倪庚桑楚之類是也重
言者借古人之名以自重如黄帝神農孔
子是也十七者言此書之中此類十居其
七也巵酒巵也人皆可飲飲之而有味故
曰巵言日出者件件之中有此言也和調
和也天倪天理也以天理而調和衆人之
心也藉借也不出於己而出於他人曰外
故曰藉外論之父譽其子以求婚則其人
必不信故必借他人以譽之此譬喻也此
罪不在我因人之不見信故有此寓言也
若以爲出於我則在人之見必有同異之
分應是之也反非之也與已不與已此言
他人自私之見也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爲耆艾年先矣而
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
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
已止也已言可以止其爭辯也借重於耆
艾之人則聞者不敢以爲非可以止塞其
議論也古先帝王聖賢皆耆艾也經緯本
未言知常知變知首知終也期年期頤之
年也年雖先矣而學無所見但以期頤之
年而稱爲耆宿則其年雖先不足爲先謂
無以過人也人而無以過人則是不能盡
其爲人之道此陳人而已陳人謂世間陳
乆無用之人也此意蓋謂我之所借重者
皆耆艾可尊之人非徒以爲前輩人物而
借重之也
巵言日岀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
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
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
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目也而然
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
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
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
物不可非巵言曰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乆萬
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
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曼衍者遊衍自得也窮年者以此送日月
也不言則齊以無言之言則歸於一理齊
一也以此一而形諸言以其言而論此一
皆爲有所容心則不得爲齊一矣故曰齊
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惟無言則齊無
言無心之言也終身言未嘗言無心於言
也終身不言未嘗不言不言之中亦可悟
理則非不言也有自有所由來也言凡人
之所謂可所謂不可所謂然所謂不然其
言皆有所自來故各是其所是我則何從
而然可之惟隨其然者可者而然之可之
隨其不然者不可者而不然之不可之物
固有所然謂凡物各有所是也既各有所
是則物物皆是故曰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此意齊物中論之甚詳非巵言日出和以
天倪孰得其乆者言我非以自然之言而
調和衆口若與之同爲是非則豈能要諸
乆遠哉盖謂自然之理千古萬古跌不破
也萬物之種同出於造物以其不同形而
相代於天地之間則人以草爲草木爲木
禽爲禽獸爲獸但見其形之不同而不知
同出於元氣其種則一也萬物之在天地
往來終始若循環然其倫理之妙人莫得
而窮之謂其不可盡知也此之謂天均均
者同也天理之同者故曰天均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
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
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
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
乎大本復靈以生嗚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
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
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
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服知者服事也知知見也勤心以從事於
知見謂博學也謝者去也言孔子已謝去
博學之事而進於道但未嘗與人言爾孔
子云者莊子舉孔子之言謂孔子嘗有此
語也受才乎大本猶言受性於太始也大
本即造物也靈知覺之性也復返也反而
歸之本來知覺之性而後可以盡人生之
道故曰復靈以生鳴亦言也律即法也當
者言皆當理也以利義陳於前而有所是
非好惡則人與我對立可以服其口而未
能服其心是必舍去利義而忘其是非好
惡乃可以使人心服而無敢與我對立而
烏忤者而後可以定天下之定理矣蘁音
悟忤逆也蘁立者對面而立則我爲順而
彼爲逆周禮曰以受諸侯之逆亦言向我
而來者爲逆也莊子既稱夫子之言乃對
惠子而歎曰已乎已乎我安得及彼孔子
哉只此可見莊子非不知敬吾聖人者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
樂後仕三千鍾不洎吾心悲弟子問于仲尼
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
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
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不洎言不及其親也無所縣其罪乎者縣
繫累也謂曾子此言有繫累之罪乎無繫
累之罪乎蓋疑其前後兩變有悲有喜也
既已縣矣者謂止此悲喜之心便是有所
繫累也若無所繫累則外物之輕重過於
吾之前者猶鳥雀蚊蛇然豈以此爲悲喜
哉纔有悲喜則有心矣
顔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
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
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
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一年而野返其朴也二年而從從順也於
是非喜惡無所逆也三年而通大通徹也
四年而物猶槁木死灰也五年而來寂滅
之中又有不寂滅者也禪家所謂大死人
却活是也鬼入者納造化於其胸中也天
成者與天爲一也不知死不知生無入而
不自得也大妙者極其玄也自一年至九
年此即借爲節次之語此事非可以歳月
計也
生有爲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
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
不適
此數句言無生無死之理生有爲者言以
生爲有生則有死矣有死生之見自私者
也若以至公之理而勸之欲其知造物之
間無不死之物故曰勸公以其死也然謂
之死則是有所自矣謂之死而有所自則
求其生於萌動之始本無所自既其始也
無生則安得有死陽動之始也以死生之
理如此言之不知其果然乎否也所適然
也所不適不然也要其盡而觀則惡乎然
惡乎不然言謂之有亦非謂之無亦非故
曰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
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
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
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
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耶
曆數星辰日月之往來有曆書度數也人
據人迹之所至有可考據者猶言圖經也
以曆數及人據而求之果可以盡天地之
理乎故曰吾惡乎求之天地之間日遷月
往誰能知其所終其運而往也必有造物
主之安得謂之無命然芒芒之初本來無
物安得謂之有命朝必有暮寒必有暑時
至氣應毫髮不差如此相應安得謂之無
鬼神然謙者未必福仁者未必壽幽明之
間有時而不相應安得謂之有鬼神此數
句乃發明造物不可知之意
衆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
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
今也止何也影曰叟叟(音/蕭)也奚稍問也予有
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
也火與曰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
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
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强陽則我與之强陽
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叟叟若隱若顯之意也稍略也率略意也
謂其何爲率然有此問也予之所有本不
自知其所以然者故曰予有而不知其所
蜩已化而甲在蛇已化而蛻在蓋以形之
動者比蛇蜩之生而以影比蛻甲也似之
而非者言以此爲比亦近似之而非果然
也在日與火之中則有此影故曰屯屯聚
也晝陰而無日夜至而不火則影不可見
是代去也彼指形也吾影也言吾之所待
者彼乎故曰彼吾所以有待邪然形之動
也又有所待故曰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强
陽動也形待强陽之氣而動彼形之所以
往來者强陽也彼以强陽而動我亦從之
其爲强陽者本非形之所知汝又何問我
乎此段與齊物同但添强陽火日之說又
要弄筆頭襌家所謂重說偈言也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
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
爲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
巾櫛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
夫子夫子行不間是以不敢今間矣請問其
過老子曰而睢睢旴旴而誰與居大白若辱
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
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請問其過者言夫子謂我不可教其過在
何處也睢睢盱盱矜持而不自在之貌誰
與居者言其物我未忘常若與人同居也
大白若辱者明而自晦之意盛德若不足
者言其雖有而不自居也迎將迎送也家
公旅邸之主也執席執巾櫛奉承之也煬
者炊者也避舍避竈敬之也爭席者不知
其可敬也未聞老子之言之先有矜持自
名之意故人見而敬之既得點化則退然
自晦而人視之以爲常人矣此篇文亦細
南華眞經口義卷之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