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新傳
南華真經新傳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十八積八
宋 王 元 澤 傳
盜跖篇
夫達生之暫聚不役富貴利禄而自適其
天性此盜跖如此而已矣莊子因而作盜
跖篇
孔子與柳下季爲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
盜跖從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
樞户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
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
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爲人父
者必能韶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
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
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爲盜跖爲
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爲先生羞之丘請
爲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爲人父者
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
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
柰之何哉且跖之爲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
風强足以拒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
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
聽顔回爲馭子貢爲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
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
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
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
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僞人孔丘非邪
爲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
冠帶死牛之脅多辭謬說不耕而食不織而
衣揺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
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儌倖於封侯
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
以子肝益晝餔之膳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
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履通盜跖曰使來前孔
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
展其足案劍瞋日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
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
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
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
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衆率兵此下德也
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
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
丹齒如齊貝音中黄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爲
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吴
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晋楚使爲將軍
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户之邑尊將軍爲
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
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跖
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
皆愚陋恒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說
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
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
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是欲規我以利
而恒民畜我也安可長乆也城之大者莫大
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
武立爲天子而後世絶滅非以其利大故邪
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民少於是民皆
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
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
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卧則
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
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
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
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
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强陵弱以衆暴寡湯
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
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僞行以
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
天下何故不謂子爲盜丘而乃謂我爲盜跖
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
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
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
成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
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
齊圍於陳祭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
患上無以爲身下無以爲人子之道豈足貴
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
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
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
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眞而强
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
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
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
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爲魚鼈所食介子
推至忠也自剖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
子椎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
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四
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
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草
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
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爲天下笑自上觀
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
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
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
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
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
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
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
有時操有時之具而託於無窮之間忽然無
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
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
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
巧虚僞事也非可以全眞也奚足論哉孔子
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
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
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
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
歎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
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
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夫大城衆邑崇位厚禄皆物之所以儻來
也物之儻來則累於形累於形則傷於生
豈以有涯之生而役於儻來之物乎如此
則性命之正不存矣況人生於天地之間
其壽難及於百年而百年之中疾病憂患
則過半矣其所以安閑而自適者幾稀豈
務役物而傷生乎此跖之所以不樂爲諸
侯而所以自適其性也故曰天與地無窮
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託於無窮之
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此莊子託
跖而爲言其篇屬於寓言矣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爲行無行則不信
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
而義眞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
爲行不可一日不爲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
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
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眞是也若棄名利反之
於心則夫士之爲行抱其天乎子張曰昔者
桀紂貴爲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
如桀紂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
也仲尼墨翟窮爲匹夫今爲宰相曰子行如
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
故勢爲天子未必貴也窮爲匹夫未必賤也
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
大盜者爲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
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爲臣田成子常殺
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
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書
曰孰惡孰美成者爲首不成者爲尾子張曰
子不爲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
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爲别乎滿苟得曰堯殺
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
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爲適周公殺兄長幼有
序乎儒者爲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别
乎且子正爲名我正爲利名利之實不順於
理不監於道吾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
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
乃至於棄其所爲而殉其所不爲則一也故
曰無爲小人反殉而天無爲君子從天之理
若枉若直相爲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
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
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爲無赴而富無殉
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
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乾
勝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
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
以爲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
也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
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
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
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
正不忘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爲與己同時
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爲夫絶俗過世之士焉
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
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爲其所爲也此
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
怚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歡
之喜不監於心知爲爲而不知所以爲是以
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無足曰
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
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
爲威强秉人之知謀以爲明察因人之德以
爲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
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
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
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爲故動
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爲故
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爲貪有
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爲廉廉貪之實
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爲天子而不以貴
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
反以爲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
也堯舜爲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
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盧辭讓也不以
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
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持
其名苦體絶甘約飬以持生則亦乆病長阨
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爲福有餘爲害者物
莫不然而財其惎者也今富人耳營鍾鼓筦
籥之聲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
忘其業可謂亂矣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
上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
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爲欲富就利故
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
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求益而
不止可謂憂矣内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
盜之害内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
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
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
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
意絶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滿苟得者以茍得外物而充滿其欲也無
足者以役於外物而未嘗自足也此莊子
製二子之名而寓意夫子張賢人也以仁
義之道足以治身足以立名豈必苟求外
物而傷生此子張所以挫苟得之鋭也然
苟得者惑於所得而易性非顧仁義之道
不立歟此所以終不從子張之言也知和
者製名也以中和之道足以治心足以行
己豈必役於貨財權勢而傷生此知和所
以窒無足之欲也然無足者惑於不足而
動心非顧中和之道不存歟此所以終不
信知和之言也此莊子託二子之惑而以
譏世俗之失性也故終於不亦惑乎之言
也亦所以爲寓言
說劍篇
夫天下國家者聖人之利器而其用必在
於善藏而其權不可示人矣此莊子因而
作說劍篇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
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
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
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
曰莊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
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
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
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莊子曰聞
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絶王之喜好也使臣上
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
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
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
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爲劍太子曰然吾王
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
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
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
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脱白刃待
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
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
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
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敵
矣莊子曰夫爲劍者示之以虚開之以利後
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
夫退處幽密而操至權以獨運斡萬化於
不測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健威服海内
而人不名以武者此聖人之所以能用利
器也豈暴露神靈而使衆得而議之哉是
以莊子說劍而言示之以虚開之以利後
之以發先之以至也夫示之以虚者所謂
退處幽密也開之以利者所謂斡於萬化
也後之以發者所謂力旋天地也先之以
至者所謂威服海内也故處幽密則百姓
日用而不知斡萬化則萬物贍足而衣被
旋天地則與造化冥運而生成服海内則
以神道設教而無方此周寓爲天下國家
之道於說劍而趙文不悟其言也復使莊
周就舍待命而試爲劍何其蒙蔽之過乎
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爲鋒齊岱爲鍔晋魏
爲脊周宋爲鐔韓魏爲夾包以四夷裹以四
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
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
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决浮云
下絶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
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
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爲鋒以清廉士爲鍔
以賢良士爲脊以忠勝士爲鐔以豪桀士爲
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
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
地以順四時中知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
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無不賔服而聽從
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
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
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
决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
絶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
好庶人之劍臣竊爲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
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曰大王安坐定
氣劍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劍
士皆服斃其處也
天子之劍者所謂天下之利器也諸侯之
劍者所謂國家之利器也庶人之劍者所
謂有爲之器也天下之利器不可以强爲
爲者所以敗之矣惟能無爲而藏用則天
下所以自化也故曰天下服國家之利器
不可以妄執執者所以失之矣亦能無爲
而藏用則四境所以自治也故四封之内
無不賔服有爲之器不可以妄動動者所
以悔生矣不能戢戈偃武而樂用則國事
所以自廢也故曰無所用於國事此三劍
者莊子所以言帝王諸侯無爲有爲之道
也趙文遽悟周之所言而致敬於莊子故
命宰人上食而王親環繞以盡禮可謂幾
於不惑也然推莊子作此篇之意則非爲
趙文而言之也故屬於寓言
南華眞經新傳卷之十八